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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〇六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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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康先聽到了這腳步聲,本能地向門口的方向轉過身去。一直坐在顧亭雲床前的塊塊也抬起了頭,向門外的方向看去。聽到腳步聲逼近到門口了,塊塊淚流滿面地衝了過去。

門開了。宋梓南一臉急切地衝了進來。

塊塊一把抱住宋梓南,泣不成聲地說:「爸……爸……」

宋梓南痛苦地抱住塊塊,視線卻越過塊塊的肩頭,迫不及待地投向了病床上的顧亭雲。幾秒鐘後,他鬆開塊塊,慢慢走到顧亭雲床邊。

「顧大姐一直是靠呼吸機在維持著……」大夫告訴宋梓南。

宋梓南忙握住顧亭雲的手,說道:「她沒有昏迷……」

大夫想說什麼,但市委辦公廳的那位領導立即暗示地看了大夫一眼,讓他別去打擾書記。大夫便知趣地不再作聲了。

宋梓南怔怔地看著顧亭雲完全沒有了血色的臉,一邊輕輕地替她撩開垂到眉梢的那一綹灰白頭髮,一邊繼續喃喃道:「她沒有昏迷……」

這時,奇蹟突然發生了。顧亭雲的眼角處突然慢慢地滲出了兩顆碩大的淚珠,順著她消瘦的臉龐向下滾落。

宋梓南立即嗚咽起來:「她沒有昏迷……她確實沒有昏迷……」

淚珠不斷地從一動不動地躺著的顧亭雲眼角往下滾落。

塊塊驚呆了,大康驚呆了,大夫們也覺得不可思議,紛紛向病床前圍了過來。宋梓南大聲地叫了起來:「她沒有昏迷……她沒有昏迷……」

這時,一個護士突然尖叫了一聲。所有的人立刻本能地把視線都投向監護儀的顯示屏。顯示屏上那條顯示心臟跳動情況的示波線在痙攣般地抖動了一下後,突然變成了一條直線……

塊塊瘋了似的掙脫扶持著她的大康,撲了過去:「媽……」

大夫護士們也都撲了過去,進行最後的搶救……

料理完亭雲的喪事,回到廣州那個家裡,已是凌晨時分。當時,所有人都不希望宋梓南迴這個家去休息,擔心他睹物傷情,為他在省委的一個接待賓館裡安排好了一個套間。但他不去,他執意要回自己的家,而且還不要塊塊和大康陪著,獨自把自己鎖在臥室裡。他問塊塊:「媽媽最後離開這個家,去醫院,是從這個臥室裡走的嗎?」塊塊說:「是的。」宋梓南又問:「媽媽走以後,再沒人來動過這臥室裡的一切吧?」塊塊說:「沒有。」宋梓南不再問了。過了一會兒,他說:「你們走吧。我想一個人在這臥室裡,和你媽媽待一會兒。」塊塊和大康聽他這麼說,眼淚一下又湧了出來。塊塊本想說一聲,媽媽已經不在了,但大康忙向塊塊示意了一下,拉著塊塊趕緊走了出去,並把臥室的門替父親輕輕帶上了。一齣房門,塊塊便抱住哥哥,不出聲地嗚咽了起來。

宋梓南的胸口裡鬱結得厲害,他在無比的怨恨中譴責著自己。他責備自己,在亭雲還清醒的那一刻,沒有握住她的手,給她一點最後的慰藉。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象,那時候亭雲是怎樣地在盼著他能出現在她面前,能拉著她的手,輕輕地跟她說一句鼓勵的話、安慰的話。他知道,她是不願意離開他的,不願意離開女兒和兒子,她一定是有話要囑咐的。在那樣訣別的時刻,他偏偏不在場,她會感到怎樣的一種絕望和痛苦……離開醫院的時候,這些日子一直在特別護理著亭雲的一個護士,紅著眼圈告訴宋梓南,亭雲在昏迷中,反覆唸叨過一句話,說:「家裡有封信……有封信……在床頭櫃裡……」宋梓南找到了這封信。他一個人頹然坐在床前的那張舊藤椅上。他手裡拿著這幾頁信紙,信封滑落到地上,他都沒有感覺。

室內光線暗淡。室內的陳設一切都還是顧亭雲生前佈置的那樣,原封不動。

「梓南,我希望這不是我留給你的最後的一封信,但是,種種預感在告訴我,我可能要先你而走了……」

這封信是顧亭雲最後一次進醫院前,在家裡分多次才寫完的。她一直不想讓老宋和兒女知道她那幾天裡被劇烈的疼痛折磨著。這種疼痛幾乎已經讓她失去了和病魔抗爭的勇氣。她用盡了一切辦法,都無法使這種疼痛稍稍有些減緩。只有在信紙而前,在和遠在深圳的老宋傾心訴說時,她才能有片刻的工夫從那巨大的疼痛裡超脫出來,找回繼續活下去的願望和勇氣。她支撐著坐起,在一張方便小桌上寫著這封信。從窗外的夜色看,常常已是深夜時分。顧亭雲總是一邊寫,一邊忍住不時從心底湧出的哽咽,以免它們打斷了自己的思緒。

「我們說好,等你退休後,要一起到俄羅斯去看看紅場,到托爾斯泰的莊園裡去,走一走那條著名的林間小道;要到紐約去看看那條不可一世的金融街,要在那曾經操控世界命運的陰影下感受一下風光不再的威嚴……但看來,我是去不成了……」

讀到這兒,宋梓南慢慢地抬起頭,怔怔看著放在書架上那一幀顧亭雲中年時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顧亭雲文靜、秀美、大方、自信。她同樣那麼專注地在看著處於極度悲痛中的宋梓南,顯得那麼的豁達和平靜。

「遺憾嗎?我們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天堂地獄,雨雪冰霜和紅肥綠瘦,是沒法只用‘無怨無悔’這四個字來概括的。」

寫到這裡時,一顆淚珠滴落到信紙上。顧亭雲拿過枕邊的一塊十分乾淨、卻已經很舊了的毛巾,輕輕拭去信紙上的淚痕,再拭去自己眼角的淚跡。

「我不想說我得到了人世間最好的一個男人,但在我不得不告別這個世界的時刻,我可以向全世界證明,我的確是一個十分幸運的女人。」

宋梓南再一次哽咽了,眼淚無法制止,從眼角湧出。

「這些年,由於種種原因,我已經不可能像當年那樣,和你一起並肩出沒在大街小巷、十字街頭,出沒在工廠農村,或集會的講臺上,但我覺得我是一直在注視著你的。即便是背影,也是依舊的親切和熟悉。你也一直在顧盼著我。即便是往往不可久久逗留,也總是那麼的眷戀和深沉……現在我特別恨我自己的是,我也許應該早半年告訴你,我病了。我如果能早爭取到這半年的治療時間和機會,也許今天我就用不著來寫這樣一封讓人既無法下筆,又無處停筆的信了。」

寫到這裡,顧亭雲感到疼痛好像突然消失了似的。她十分驚喜地掙扎著下了床,稍稍挪動了兩步……掙扎著走到窗前,去環視窗外那似繁星點點的城市燈火。是潛意識地在向城市告別?還是在這無意識的告別中去尋找翻檢一生的回憶?現在已經沒有人能說得清楚的了……

「我說過,在我老之將至,已經不能為我們這個國家和民族做更多的事情的那一刻,剩餘的唯一願望,就是要在你最困難的時候,留在你身旁,看著你,握著你的手,陪伴你在種種的責難和詈罵聲中,去迎接最後的掌聲。」

宋梓南的眼眶裡再一次閃動著淚花。他閉上眼睛,讓眼淚盡情地淌出,默坐了一會兒,以便讓自己還能堅持著把這封信讀完。

「現在我要先你而走了……今後,女兒會陪伴你嗎?兒子會陪伴你嗎?同志們會陪伴你嗎?即便所有的人都不陪伴你,冥冥之中的我也一定會陪伴你,去迎接那最後的掌聲……梓南,因為深圳,我為你自豪。因為深圳,我們永遠不會分離……因為深圳,我們無愧於共產黨人這個崇高的稱號……梓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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