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最近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深圳從無到有、從小到大、從弱到強,我們這批人是有足夠自豪和驕傲的理由的。但是作為第一代深圳人,第一代的深圳市領導,我們不能僅僅留下高樓和馬路,不能僅僅留下一些足以傲人的gdp數字和驚人的經濟增長比例。‘雷半伍事件’已經提醒我們,我們這第一批深圳建設者中,有人已經開始忘記我們是為什麼才到深圳來的了,還有一個問題也在等著我們解決,而且它比前邊一個問題對多數深圳人來說顯得更重要,那就是深圳怎麼樣才能永葆它的活力?等全國都普遍地實行改革開放了,‘特區’這頂帽子總有一天會從我們深圳頭上摘掉的。中央不來摘,現實生活也會逐漸地把這個‘特’字從我們頭上淡化掉的。到那時候,深圳和全國所有那些大中城市一樣,也就是一個普通的城市了,深圳人、深圳的幹部,往下還怎麼幹?難道我們這些人忙活了半天,只不過是給中國增加了一個普普通通的大城市而已嗎?作為第一代深圳人,在思想作風上,我們到底應該留下些什麼?留下一個什麼傳統?」
周副市長愕然地問:「這跟逮捕不逮捕龐耀祖有很大關係嗎?」
宋梓南忙說:「老周,你好像還沒聽懂我說的話。我現在不想跟你具體討論到底要不要逮捕龐耀祖。按照現行的國家外匯管理規定,龐耀祖的確已經觸犯刑律,這一點,是沒有問題的。要逮捕他也是可以的。對於我們這些當領導的,也是保烏紗帽的最保險、最有效的一個做法。但是事實是,國家經濟形勢已經發生巨大變化。龐耀祖他們所做的,恰恰是我們政府應該做而沒有做的事情。你可以說他們鑽了空子,也可以說他們打了擦邊球。對於這種打擦邊球的先行者,我們敢不敢站出來保護他們?要不要站出來保護他們?在深圳要不要提倡這種敢為天下先的精神,不僅提倡這種風氣,並且切實地保護這種風氣?這才是我想跟你討論的。老周啊,我們永遠不要忘記,當初中央是在什麼情況下,下了多大的決心才派我們來建立這個深圳特區的?你應該知道,中央多位領導都說過這樣的話,中國不是缺深圳那一點財稅上交款,也不是缺我們這一點gdp數字,才讓我們來建深圳特區的。他們需要我們在這兒創造一種探路的勇氣和精神,也就是說,丟掉了這種勇氣和精神,也就從根本上失去了深圳存在的最大價值……沒有這種精神,中央就是給我們一百頂特區的帽子,我們也成不了真正的特區,有了這種精神,將來中央就是摘了我們頭上這頂特區的帽子,深圳還是可以為中國的進步繼續做出偉大的貢獻。」
周副市長不作聲了,說心裡話,他是願意舉一百隻手、一千隻手、一萬隻手來贊成書記說的這番話的。但是,作為一個執政的政治領導人,是「只能做半個理想主義者」的,這也是你宋梓南自己說的話呀。
宋梓南見老週一時不做反應,便問:「還想不通?」
周副市長遲疑了一下,問:「允許我犯一點自由主義嗎?」
宋梓南笑道:「同志之間促膝談心,只有‘自由’,遑論‘主義’!」
周副市長說道:「我……我是聽到一點小道……」
宋梓南立即說道:「我這人不愛聽小道。」
「是關於我們班子調整的事。」
「這種議論,這些年一直也沒停過。」
「這一回好像是有點來頭了。」
「班子調整,不是你我私下該琢磨的問題。」
「但這次調整班子,據說可能主要是調整你……」
宋梓南做了個堅決的手勢,沒讓周副市長再說下去。周副市長只得把沒說完的話嚥了下去。兩人稍稍沉默了一會兒。宋梓南問:「沒別的事情了吧?」
周副市長只是看了看宋梓南,沒再說話。
宋梓南站了起來,很堅決地做了個送客的手勢,但看起來周副市長仍有些不甘心就這麼結束談話。宋梓南於是再次做了個「請走」的手勢。周副市長只得向外走了。宋梓南送他一直走到通外間的那扇門前,宋梓南突然站了下來。周副市長也站了下來,慢慢地轉過身來,面對宋梓南站住了。這時,宋梓南稍稍沉吟了一下,緩慢地、感慨萬端地說道:「我老了……不中用了……中央的考慮是正確的……」
周副市長心裡一沉,同樣百感交集,萬般思慮,一時間無法表達內心的激盪,稍稍呆站了一會兒,便走了。宋梓南沒再往前送,只是在通外間的那扇門前又呆站了一會兒,然後他緩緩地轉過身來,向桌上那幾個雕像看去。蓮花……雄獅……大鵬……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個拓荒牛雕像身上。藝術家把牛的肌肉表現得十分粗獷有力。人們由此完全可以想象出它身後笨重的犁鏵正在頂開亙古荒原的厚土,把那盤根錯節的草根、樹根都兜底兒翻了起來;而寬厚粗糙的牛背在木製挽軛的來回摩擦下,隱隱地往外滲出一顆顆鮮紅的血珠。透過彎曲的牛角,還可以看到一望無際的田野在粗大的牛蹄下緩緩地向後倒退。甚至憑此還可以聽到遼闊的天空上飛掠過一群群歡快鳴叫著的黑雀。這頭牛,這頭老牛,這頭不肯稍微歇息的老牛,筋疲力盡的老牛,昂起頭,粗重地喘息著,從那張大的鼻孔裡,衝著冬日,噴出一股股熱氣。而正前方,在緩緩隆起的地平線上,那一輪金黃火紅的落日周圍,所有的雲彩像是被火燒火燎的一樣,呈放射狀地鋪展開來……
此情此景,此時此刻,他想到了誰?自己?還是亭雲?是幾十年來先他而犧牲在各種各樣「戰場」上的先烈?還是這幾年來跟隨他在深圳拼命工作而一個個相繼倒在工作崗位上的那些中年幹部?還是……像石長辛那樣,雖然還不能說完全倒下,卻也殫精竭慮,奉獻所有的中流砥柱們……或許想到了未來,想到了自己不可能做完的那些事,想到了萬事開頭難,但最難過的大概還要算是已經開了頭,卻不能把十分想做的事做到底,等等,我們無法知道他這一刻心裡到底在湧動著些什麼,我們只知道,這一刻當他把目光怔怔地鎖定在那頭「墾荒牛」身上時,他那佈滿密密的皺紋的眼角里,真實地湧動著晶瑩的淚珠……
這時,周副市長突然又跑了回來。宋梓南忙把視線從那個拓荒牛身上收了回來。周副市長稍有點氣喘地對宋梓南說道:「忘了給你說件事。你還是得抓緊時間,去醫院好好檢查一下。這可是常委會上做了決定的,還指名讓我來督促檢查你執行這個決定的情況。你可別當兒戲了。」
宋梓南嗒然笑道:「執行,執行,堅決執行。」
周副市長故意板起臉說道:「不行的話,就去北京、上海,上那兒找最好的大夫做一次徹底的全身檢查。」
宋梓南又笑道:「幹嗎非得去北京、上海?常委會的決定裡沒說非得去北京、上海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