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耀祖在一個已經用了很多年的煤油爐上下麵條。由於心不在焉,由於心有怨氣,又由於事情總沒有個最後的了斷而多少有點惴惴不安,因此,他老分心,一不留神就溢了鍋,把爐火淹滅了。只得重新點火,重新放水,重新再煮……
這應該是第三回重煮了。這一回,他死死地盯著煤油爐,下決心不讓它再滅了。這時,馮寧帶著一大包超市裡買的方便食品走了進來。
龐耀祖問:「外頭有便衣嗎?」
馮寧笑道:「有個鬼!特安靜。」
龐耀祖頹然地坐下,發了一會兒呆,突然舉起麵條鍋,把剛煮好的那些麵條全砸地上了。
馮寧一驚:「你瘋了?」
龐耀祖叫道:「我他媽的真受不了了。多少天了?這不死不活的,到底算個什麼嘛!要抓要斃,要關要殺,趕緊!別這麼軟磨硬泡嘛!純粹是在折磨人嘛!」
馮寧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到龐耀祖面前。
龐耀祖一愣:「啥玩意兒?」
馮寧淡淡一笑道:「當年我也有那麼一個時刻,被人折磨得快要進入歇斯底里狀態時,有一個自稱是諸葛半仙的朋友給了我兩個錦囊妙計,還挺管用。我沒捨得全用了,留了一個,看看能不能解救你老哥於水火之中。」
龐耀祖抄起那封信一下就把它撕碎了,然後漲紅了臉叫道:「你小子這會兒來挖苦我?你那會兒的情況能跟我現在的相比嗎?你老說,現在不是幾年前了,他們不會像對付你父親那樣,僅僅因為一個政策問題,再來抓人了。你懂什麼!幾年時間就能祈望改變一個社會的千年傳統和陋習嗎?看來,你父親的死,並沒有讓你這個做兒子的變得更聰慧、更明白一些!」
馮寧的臉色一下變了。他不願意別人這樣來說他父親,更不願意在這種情況下,別人用父親的死來揶揄自己。他一下站了起來,喘著粗氣,怔怔地瞪著龐耀祖,然後一下轉過身向外走去。
天色陰沉得很厲害。馮寧走了十來步,龐耀祖追了出來。龐耀祖攔住了馮寧:「對不起,兄弟……」馮寧斷然決然地要求道:「道歉。」龐耀祖忙說:「道歉。我真誠地向兄弟您道歉,並做深刻檢討。」馮寧依然沒給龐耀祖好臉色,但還是回到了龐耀祖的房間裡。這時,外頭淅淅瀝瀝下起小雨來了。
他倆剛回到房間裡,電話鈴響了。龐耀祖接完電話,突然發起愣來。馮寧忙問:「怎麼了?」
龐耀祖發了一會兒呆,說道:「我們單位的頭頭讓我馬上去單位。」
馮寧說道:「那就是有結果了。」
龐耀祖不作聲。他無法判斷這個電話在向他預示什麼。人有時就是這樣,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情,他可以分析得頭頭是道,但對於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有時卻總雲裡霧裡的,處在茫然的狀態中。這跟高明的大夫往往不能清醒地給自己和直系親人診治的道理是一樣的。
馮寧問:「電話裡再沒說什麼?」
龐耀祖怔怔地說:「沒有……」
這時,電話鈴又響了起來。
龐耀祖拿起電話,問了一句,有點失望地對馮寧說:「是尤妮,找你的。」
馮寧不無意外地問:「尤姐?找我?」
龐耀祖有點不耐煩,又有點失落地說:「找你!快接吧。」接完電話,馮寧居然也急著要走了。外頭的雨越下越大了。他倆趕緊上了馮寧的那輛新車。車一啟動,龐耀祖就問:「尤妮剛才跟你說什麼事了?」
馮寧只說道:「沒什麼……」
龐耀祖不滿意地說:「什麼‘沒什麼’?我在電話旁邊都聽到了,尤妮說陶怡可能先兆性流產,已經送醫院了。是不是?」
馮寧不想在這時跟任何人討論這件事,只說道:「我先送你去單位。別的少說!」
汽車行駛到銀行門前停了下來。龐耀祖剛要下車,卻被坐在駕駛員位置上的馮寧一把輕輕拉住。馮寧向銀行門前不遠處指了指。龐耀祖抬頭看去,只見那兒停著好幾輛黑殼子的轎車,好像也是剛到的。這時,從車裡走下來五六位穿便服的人,挾著公文皮包,大步走進銀行。
馮寧遲疑地問:「這些人會不會是來執行任務……逮捕你的?」說著,不等龐耀祖回答,就又發動著了車,準備快速離去。
龐耀祖忙叫了聲:「別走。」
馮寧疑惑地看了看龐耀祖,堅持著把車往前開了幾米,但最後還是把車停下了。
龐耀祖嘆了口氣道:「天要落雨孃要嫁人,躲是躲不掉的……我下車後,你趕緊去醫院,就別在這兒等著了……」
馮寧說:「那邊有尤姐。她替我看著陶怡,我就得在這兒替她看著你。」
龐耀祖苦笑笑說:「你看著我?怎麼看?如果這些人真的是衝著我來的,今天他們真的要逮捕我,帶我走,你又能怎麼著?」
馮寧說:「那我也得知道他們最後怎麼處置你了才能走。」
龐耀祖挺不耐煩地說:「叫你別等,就別等。」
馮寧不作聲了,但也不走。
龐耀祖無奈地說:「你小子就是倔。到時候我會打電話讓你來接我的嘛。你趕緊去醫院,尤妮和小陶怡那兒說不定什麼時候需要用車。不能誤了她們那頭的事。萬一今天晚上我回不來了……那你就把這封信替我交給尤妮……」說著拿出一封信來交給馮寧。
馮寧看看那封信說:「你小子還是有準備的啊!」
龐耀祖沉默了一會兒說:「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