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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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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寧嘆道:「如果我們總是等著別人恩賜一點做事的自由,才能去做一點事,中國還會有特別大的發展前景嗎?」

龐耀祖也嘆道:「一步步來……馮寧,一步步來……命運總是要用代價換來的。已經有了一個相當好的開頭了,等熬過了這一關,麵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你小子會在深圳辦起一個讓全中國人都不敢小看的大公司,成就一番事業的。」說著,他緊緊地握了握馮寧的手,毅然決然地推開車門走進雨中去了。

一到經理室,已經有人在等著龐耀祖了。是銀行人事部的主任,他立即把龐耀祖帶到樓上的小會議室裡。剛才在銀行門口看到的那一群「便衣」,也已經在那裡端坐著了。他們是專門辦理這個案子的專案組的同志。被同時叫到會議室來的,還有和龐耀祖一起「涉案」的兩個銀行的工作人員。

「龐耀祖?」專案組的組長開口了。例行公事,總得先驗明正身。

「是的。」龐耀祖答道。

「你們的問題,應該說還是很嚴重的。你們這個擦邊球打得太驚心動魄了。實話告訴你們,如果早一個月,在你們面前,放著的絕對就會是手銬和逮捕證。你們在挑戰固有的金融秩序和外匯管理制度。你們都是多年在金融界工作的人了,龐耀祖你還出國專門學習過,應該知道,這兩樣東西是任何人都不允許隨便去碰的。」專案組組長說道。

專案組的另一個同志馬上補充道:「也就是在當前這麼個特殊年代、特殊階段……」

組長說:「在深圳這樣一個特殊的地方,有這樣一種特殊的需要……」

另一個同志又補充道:「不要以為自己乾的事情多麼有理,就可以去違法。合理而不合法,同樣會受到法律的制裁。」

龐耀祖想解釋些什麼。「同案」中一個年紀更大的同志趕緊在下邊踢了他一腳,讓他不要辯解,老老實實聽著。

專案組的組長吩咐道:「你們先認認真真寫一個檢查。下一步怎麼處理你們,要看你們對自己錯誤認識的程度和態度。另外,把你們這次私自換匯倒匯的經過詳詳細細地寫一個書面材料,並且寫上你們對當前外匯管理制度的真實看法。這個看法,包括現有制度存在的問題和如何解決這些問題的建議。不要有任何保留。必須通盤托出。」

龐耀祖忙說:「我們的看法,可能會有許多不全面和偏頗的地方。」

組長說道:「偏頗不偏頗,不由你們來判斷,也不由你們負責。你們只要把自己的觀點完完全全地說出來就行。」

龐耀祖問:「什麼時候交稿?」

組長說:「當然越快越好。龐耀祖,我知道你的筆桿子相當了得,也讀了不少書。要你寫的這些情況和問題,大都是你親自經歷和親手幹過的事情;那些看法更是你爛熟於胸的。所以,你沒有任何理由拖延,拖延了對你們也不會有任何好處。」

龐耀祖忙說:「我們一定認真地寫,儘快地寫。絕對不會拖延。」

說完這些,專案組居然就讓龐耀祖他們走了,既沒有扣留,更沒有拘押。龐耀祖雖然事前也估計到這種可能性,但真正走出會議室,走到還在下著小雨的街道上,他滿心欣喜,一臉的輕鬆。他畢竟在市級機關工作過多年,有過這樣的常識和經驗,如果專案組只是要他們寫個檢討和情況總結,那麼事情已然在被當作「人民內部矛盾」處理了。

哦,那天的小雨在龐耀祖看來,應該說是他一生中淋到過的最清新、最和美,也最溫情的小雨了……一走出銀行大門,他就看到馮寧還在那兒等著,便衝了過去。一開始,龐耀祖還比較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一等過了馬路,衝到馮寧的汽車跟前了,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便捏緊雙拳,猛地向前跑了幾步,仰頭大叫了一聲:「沒事了……我他媽的沒事了……」

馮寧忙搖下車窗拉了他一把:「你瘋了?!」

龐耀祖大叫了一聲,把周邊過路的人都嚇了一大跳。他叫道:「我瘋了……真的要瘋了……要瘋了……要瘋了……」

馮寧趕緊把他拉進車。兩人一起到新開發區的一家通宵營業的西餐廳裡,叫了一大扎黑啤酒。馮寧舉起杯說道:「老哥,說點什麼吧。咱們為什麼乾杯?啊?為今生的再次脫險?為專案組那些同志的通情達理?還是為咱們自己的好運?咱們到底為什麼而乾杯?嗨,老哥你幹嗎不說話了?」

龐耀祖慢慢地舉起酒杯,眼眶裡突然湧滿了淚水。

馮寧心裡也一酸。

龐耀祖長嘆一口氣道:「兄弟,假如不是國務院也已經在考慮改革現行外匯管理制度,假如不是咱們市裡正積極籌辦外匯調劑中心,假如不是有人在上頭替我們扛了這麼一下,這一回我就死定了!少說,三至五年的有期徒刑是肯定跑不掉的。專案組的那個組長說的是實話啊,不說別的,就是早一個月,他們也絕對不會放過我的。命運啊……也許這就是命,就是運吧……」

馮寧慢慢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龐耀祖又說道:「七搞八搞,人生的路終於越來越寬了。兄弟,也許這就是我們這一代人的幸運。銀行門前切匯的黑市和黃牛隊伍,將成為一去不返的歷史記憶。我們有幸參與了埋葬這個醜惡的金融現象的歷史行動,成為這段歷史的書寫者之一,還能完好地把自己儲存下來,我們有幸啊,兄弟!幹了!」龐耀祖說著,一口氣把手中一大杯黑啤酒全喝了下去,從杯沿和嘴角溢位的啤酒濡溼了他胸前的衣襟,也噎得他連連地咳嗆起來。

龐耀祖和馮寧醉意醺醺地走出西餐廳。他們走過一家卡拉ok廳。那裡五彩斑斕的霓虹燈光閃爍不定。他倆相視了一眼,心照不宣地走進歌廳大門。歌廳的領班帶他倆走進一個小包間裡。

領班討好似的介紹道:「這個包間一小時一百六,送一個果盤、兩瓶啤酒……」

龐耀祖連連說道:「太小太小,你們這兒就沒有更大的了?」

領班忙應道:「有,有,當然有。」

龐耀祖說:「找一個最大的。」

那個領班猶豫了一下,問:「請問老闆,你們幾位?」

龐耀祖眼一瞪,啐嗔道:「你管我幾位?快給我找個最大的包間!」領班帶著他倆向最大的那個包間走去時,路過前臺,龐耀祖拿起前臺的電話,一邊撥號,一邊對馮寧說:「你先過去。我叫我那兩個‘涉案’的朋友一起來放鬆放鬆。這一段日子來,他們也給嚇得夠嗆。」馮寧猶豫了一下,對龐耀祖說:「你們玩吧,我去醫院瞧瞧。」醉意漸濃的龐耀祖又瞪他一眼道:「你現在想起小陶怡了?晚了。待著,在這兒陪我們唱一會兒!」馮寧無奈地又多留了半個小時,等他們大呼小叫地折騰上了道兒,他悄悄地移動到龐耀祖身旁,在他耳旁低聲說道:「你們好好玩,好好放鬆。我真得到醫院去了。」說著不等龐耀祖回答,便徑直向歌廳外頭走去了。走過前臺時,他去提前結了賬:「三號大包間,我現在結賬。一會兒,你們再送一箱啤酒、兩瓶乾紅和兩個大果盤過去。這些都一起結在賬裡。」一邊說,一邊掏出錢包,往外數錢。

馮寧走出歌廳,雨已然停了,由於時間也過了午夜,馬路上已經沒有什麼行人和車輛了。一切都顯得那麼的從容和靜謐。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夜晚室外雨後清新的空氣,在寂靜的人行道上稍稍地呆站了一會兒,便開著車走了。

到醫院,馮寧輕輕推開陶怡病房的門。尤妮忙對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馮寧躡手躡腳地走到病床前。尤妮用極低的聲音告訴馮寧:「她已經從麻藥中醒了,後來又睡著了。龐哥那邊的事情怎麼樣了?」馮寧做了個「v」字形的手勢。尤妮握緊兩個拳頭,高興地揮動了一下。馮寧馬上也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尤妮控制住自己的興奮,立即搬過一把椅子,讓馮寧坐下。馮寧先小心翼翼地替陶怡掖了一下被子,甚至還替陶怡整理了一下額前的劉海兒,這才坐下,然後細細地端詳起安睡中的陶怡。尤妮有意要把這個時間和空間留給馮寧單獨和陶怡相處,便對馮寧指指自己的皮包,又指指門外,意思是自己還有點事要去辦,也不等馮寧回答,就急急地走出病房去了。

馮寧沒有去挽留尤妮。他也想單獨和陶怡待一會兒。當病房裡只剩下他和陶怡兩個人時,他久久地端詳著熟睡中的陶怡。

老式的日光燈管在天花板上發出低微的噝噝聲。

默坐了一會兒,他取出那個「乾糧袋」,在手中慢慢摩挲了一會兒,然後,掏出一支筆,在那乾糧袋上畫了起來。他畫了一個穿軍裝的大男人,還畫了一個繫著蝴蝶結的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兒。這一大一小兩個人面對面地站著,真情地相望著。然後他把乾糧袋摺疊整齊,輕輕地塞到陶怡的枕頭底下。當他的手剛要離開陶怡的枕頭時,突然聽到陶怡那邊發出一下極微弱的窒息般的哽咽聲,忙抬頭看去,但陶怡好像仍然在熟睡著,神情也相當安詳,整個身子的姿態也沒有發生任何變動。他正在懷疑剛才那一聲哽咽是不是自己的幻聽的時候,卻看到,有兩顆碩大的淚珠正從陶怡的眼角處慢慢往下淌出。

馮寧心裡一陣酸熱……他呆坐了一會兒,輕輕地從床頭櫃上撕下一塊紙巾,又輕輕地去為陶怡拭去那眼角的淚水。不料,他這一舉動,引發了陶怡更大的悲慟。她忙把臉往另一邊躲去,忍不住地大聲哭泣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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