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行舟跟了李之年這麼長時間,從來沒見過李之年如此重視,他知道這肯定是一位非常尊貴的客人,不然絕不至於讓李之年突然中斷調研親自到幾百公里之外的省城機場去迎接。袁行舟一絲不苟地按李之年的意思,給接待處打電話,交待住宿、晚宴等有關事宜。人都是有好奇心的,他也很想知道這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神秘貴客,但李之年沒說,他也不問,嚴格恪守著彭方羽教給他的「秘書原則」——一個合格的秘書,得長著老太太的眼睛,大姑娘的耳朵,小媳婦的嘴巴。老太太的眼睛怎麼回事?說她眼神好吧,可舉著針鼻兒穿不進線去;說她眼神不好吧,可做出的活兒來,細針密線不走樣兒。這叫該看見的就得看見,該看不見的就得裝瞎。大姑娘的耳朵呢,那更是功夫了,大姑娘在媳婦群裡或者男人圈裡,什麼髒話葷話醜話沒有。怎麼辦?既不能跟著說,又不能裝害羞,只能裝聾作啞。再說小媳婦的嘴巴,在公婆面前,只能試著深淺,話到嘴邊留半句,不可全拋一片心。總而言之,就是該看見的要是看不見,就得捱打;不該看見的看見了,就得挨扎;該聽見的沒聽見,就得捱罵;不該聽見的聽見了,就得挨罰;該說的沒說就得挨呲兒,不該說的說了就得挨殺……當秘書的學問深了去了,彭方羽也不是天生就會,他從一本叫做《首長秘書》的小說裡看到這一段「秘書原則」後,便奉為圭臬,理論結合實踐,他認定這是至理名言,是秘書的從業「聖經」,便傳給了袁行舟。袁行舟天資不鈍,原本就無師自通,彭方羽稍加點撥,他更是如魚得水、遊刃有餘。
四點一刻剛過,從北京飛往海清的航班準時到港。
接機口人頭攢動。好在李之年與袁行舟個子都比較高,雖被堵在幾排人之後,倒也能看見裡面走出來的人。李之年遠遠看見潘明理,便舉高了手,使勁搖晃著,大聲喊著:「潘總,潘總!」潘明理顯然也看見了他,揮揮手,朝他們走了過來。袁行舟連忙上前接住潘明理的行李箱,和司機一起拎著快步向外邊走去。袁行舟匆匆看了一眼潘明理,便覺氣勢逼人。這潘明理將近一米九的個頭,比他還高了一截,略微卷曲的頭髮,修整得很漂亮的絡腮鬍須,睥睨一切的目光,舉手投足間盡顯高傲尊貴的氣質。
潘明理彎著腰鑽進李之年的專車,笑著說:「看來我們李市長作風儉樸,是個清廉的好領導啊!」
李之年順口答了句「哪裡哪裡」,話一齣口,又覺得不對勁。恭維話聽多了,一向都以「哪裡哪裡」客套之,人家說你清廉,你卻說哪裡哪裡,豈不是說自己不廉潔?又不知潘明理突然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只好尷尬地笑了幾聲,掩飾自己的不自然。
潘明理見李之年沒理解自己的意思,於是拍拍前排靠背,說:「這車啊,得進博物館了。放眼全國,像你這個級別的領導幹部,沒幾個坐這種車了。李市長艱苦樸素,由此可見一斑啊。」
李之年賠著笑臉說:「真是不好意思,讓潘總見笑了,海川是個窮地方啊,找不到一輛像樣點的車來接您。我這輛車用了好幾年,是該換換了。」其實他這輛別克君威剛換還不到兩年,原來那輛廣州本田給梁騰飛用了。潘明理不是說這車舊,而是嫌檔次低!
坐在副駕座上的袁行舟,將兩人的談話一字不落地記在心上,拿出手機偷偷發了條簡訊。
車到海川賓館門口,袁行舟下車小心翼翼地開啟車門,將手搭在車門頂上,生怕高大的潘明理頭碰著了。邊上赫然停著一輛寶馬,潘明理看了一眼,似笑非笑地和李之年並肩走進大堂。肖芳花枝招展鞠躬歡迎,潘明理風度翩翩微微頷首,轉頭低聲問李之年洗手間在哪裡。李之年忙前頭帶路,引他到大堂側的洗手間,待他進去了,守在門口等候。
袁行舟趁這當兒,附到李之年耳邊輕聲說:「市長,我剛才聯絡了一個朋友的車,已經停在賓館門口,就那輛寶馬,這些天接待潘總就用這部車吧。」
李之年用異樣的眼光看了看袁行舟,又朝大門外看了看,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
原來,袁行舟在車上聽到潘明理和李之年的對話後,心裡明白潘明理看不上李之年的車,便偷偷給孫德燦發了條簡訊,讓他馬上和李順達聯絡,說是有重要公務,需借用他的寶馬幾天,把車開到海川賓館門口等著。孫德燦求之不得,立即讓李順達將車開到海川賓館,把鑰匙交給賓館總檯,吩咐總檯小姐看見袁行舟便交給他。
李之年雖然不動聲色,心裡卻暗暗讚許袁行舟能辦事。潘明理的幾句調侃話,讓他感覺很丟面子。堂堂一個市長,接待貴客卻沒有一輛上檔次的車,這不僅丟他的臉,也是丟整個海川的臉。袁行舟悄悄弄來一輛寶馬,總算能彌補一下尷尬。這個年輕人,心細啊,不錯,真不錯。李之年環顧身邊,這男洗手間門口竟已站了不少人,包括滿臉堆著笑意的肖芳。他故意走到一邊,示意袁行舟跟上,小聲說:「等下將客人送到房間後,你就去安排晚上的事情。和接待處講一下,讓他們找幾個會唱歌的女孩子來,陪客人唱唱歌、跳跳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