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色古香,裝修典雅的南渥茶館我來過兩次,那是過去我在市委黨校工作時來市委辦公廳辦事,在等候辦事的空當裡,我走出機關大院來這裡喝過茶。
我和丁露貞選擇了一個走道盡頭的單間。茶館老闆是個三十出頭的江南女子,容貌平常卻有絕佳的身材,掐腰的紫紅色西服套裝翻出白領,使她看上去異常精幹。她不認識丁露貞,更不認識我,只是職業性地笑盈盈走過來問:「請問兩位喝點什麼?」丁露貞對茶道沒有研究,而我還算略知一二,便說:「普洱。」女老闆說:「普洱的六大種類咱店裡都有,普洱的十大品牌咱店裡也都有,請問兩位喝哪個牌子,哪種茶?」這其實就是考試了,你能說出喝普洱,說明你知道一,再能說出喝哪個種類和哪個品牌才是二。丁露貞說:「康賽,惹禍了吧?你總不會讓人家看著辦吧?」我明白,丁露貞當然不是想看我的笑話,而是在用激將法。而此時女老闆正挑戰似的看著我。這個節骨眼我決不能告退求敗,我對丁露貞,也是對女老闆,說:「普洱分散茶,餅茶,生茶,熟茶,幹倉,溼倉六大種類,一般我們喝普洱就喝熟茶,因為萬一哪個人胃弱,喝生普洱就受不了。我想選擇十年期的老茶頭,不知你的店裡有沒有?而且我要幹倉的,不要溼倉的,因為溼倉的一般都有黴味兒;品牌麼,據我所知,雲南普洱的十大品牌包括中茶,大益,福海,嘉茗,郎和,龍生,老同志,八角亭,易昌號,龍圓號。既然讓我選擇,那就大益吧,因為大益是國企,可信度更高些!」
丁露貞突然發出一陣大笑,說:「說你呼哧你還就喘了,平時工作那麼忙,怎麼會有時間研究普洱啊?」女老闆也捂住嘴嗤嗤笑。但我分明看出,她的笑已經不是挑戰,而是贊同了。我對她說:「趕緊啊,還等什麼?」女老闆鞠了一躬道:「好,馬上來!」便抽身而去。藉此時機,我便對丁露貞說了三個數字,我說:「通過認真查訪,初步得知武大維索賄受賄近600萬,挪用公款1600萬,幫任晶晶的豪田集團積累了30個億。」丁露貞臉上的笑容驀然間便僵住了。她緊皺眉頭,直直地看著我,嘴裡來回複述著:「600萬?1600萬?30個億?……600萬?1600萬?30個億?……」我知道,她從數字裡看到了武大維的末日。此時女老闆端著兩尺見方的茶海走了過來,我急忙抬手對丁露貞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我們倆看著女老闆笑容可掬地一遍遍篩茶,她的嫻熟而耐心的樣子讓人印象深刻。最後,女老闆把沏好的茶給我們斟上,就要告退。我對她說:「老闆,勞駕你到旁邊的包子鋪給我們倆買兩籠小籠包子,怎麼樣?」女老闆連說「沒問題」,就轉身走了。我對丁露貞道:「大姐,你一籠包子夠了吧?」她說:「吃不了,你當我是飯桶哪?」我呷了一口茶,先說了露潔的事,「大姐,露潔要鬧離婚!」丁露貞道:「鬧得厲害嗎?」我說:「厲害,像是動真格的了!」丁露貞道:「你是什麼態度?」我說:「我當然不主張她離婚,俗話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丁露貞道:「屁話,你跟露潔究竟有感情還是沒感情?怎麼竟是這種態度?不是因為有個你,露潔怎麼會鬧離婚?」我辯解說:「露潔對我說了,她離婚主要是因為和老公感情不和,並不是因為我。」丁露貞突然掬起小茶盅把茶水潑到我的臉上,說:「康賽,怎麼事到如今你還這麼看露潔?她為什麼會和陳成(露潔老公)感情不和?難道不是因為一直愛著你嗎?反過來說,如果你不愛露潔,並且也不向她表露,她怎麼會那麼堅決地鬧離婚?」天,這簡直是不講理,護犢子!丁露貞直把車軲轆話來回說,而且說到底一切問題的根源都是我,必須由我承擔一切責任!我掏出手絹擦臉上的茶水,壓住情緒不動聲色。丁露貞繼續道:「康賽,你說實話,你現在愛不愛露潔?」
我不得不沉默起來,因為我不敢回答這個問題。如果我說愛,她就會說:露潔在鬧離婚,你應該如何配合?也就是說,我也應該有所動作。而如果我說不愛,她便會質問我:你既然不愛露潔為什麼還赴露潔的約?而且兩個人差點沒做成好事?我知道,很久以來,丁露貞一直拿我當親妹夫一般看待,直到現在也沒拿我當外人,怎奈她像高瓦數電燈泡一樣照著我和露潔,瞭解我和露潔之間的一切細枝末節,讓人很恐怖。有一個問題我始終沒弄明白,她究竟是時時想成全我和露潔的好事,還是始終跟蹤監視著我們倆,時時準備破壞我們倆的好事?她從小就非常愛她的妹妹,這我知道,但她每日里工作那麼忙,怎麼會擠出時間專門注意和研究我和露潔的問題呢?難道是精力過剩,或市委書記根本就不是真忙?她見我不說話,就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腿,說:「說話說話,別裝啞巴,你想把露潔撂旱地兒怎麼的?」我實在忍不住了,就發起邪火,說:「大姐,你是不是在大會小會上都冠冕堂皇,卻是隻用馬列主義探照燈照別人而不照自己?怎麼在自己親人面前一點理也不講?」她對這話很不愛聽,就說:「我怎麼不講理了?你是不是在汙衊我?」我說:「我當然愛露潔,甚至為了露潔去死我都沒有怨言,但我不願意為了露潔離婚,也不願意讓她為了我離婚,因為那會造成另外兩個人的痛苦,那還不是一般的痛苦,我估計陳成會在精神上蒙受重創,會很久都走不出失敗的陰影;而我老婆就更要命,她會精神失常,會瘋掉。你難道真是這麼自私,願意看到這種結果嗎?」
丁露貞聽了這話,一時語塞。她長嘆一聲,抓起我的一隻手,緊緊握住,然後掬起來放在嘴邊親吻了一下。而那應該是對丈夫或情人才可能出現的舉止。我抽了一下手,但沒有抽出來。這是我與她次數不多的近距離接觸。我現在已經清楚地感覺到丁露貞是個性格開朗,感情外露,而且容易衝動的女人,這是她與露潔相像的地方。但她的衝動是控制在一個適當的尺度之內的。當然了,如果把這個親暱的舉動理解為她拉攏我的小把戲,似乎更像她的性格,因為她遠比露潔狡黠得多。在與外人的交往和日常工作中,她都表現得極其沉穩、理智和老練,而在武大維和我的面前,她就換了一副面具,也許這才是她的的本相和真性情,但其中有沒有做戲的成分還真不好說。她與武大維是青梅竹馬的關係,那自然是別人沒法相比的;她對我的好感,說到底是因為露潔愛我,而她愛露潔,因此愛屋及烏而已。她拍拍我的手背,送了回來,說:「露潔沒看錯人,你確實是個值得讓女人愛的拿得起放得下的男子漢。我在家庭問題上可能是自私的,我特別愛聽你說的願意為了露潔去死的話。這是一種大愛,不是宵小猥瑣的小愛,而是一般小市民沒法理解的愛。我選你到辦公廳一處來,也算選對了——不能高尚地處理男女關係的機關幹部,我見得多了,他們根本不值一提!」
這也許是真話。她在全方位多角度地考查我,不惜以露潔為試金石。其實,我和露潔好幾次上床都沒上成,並不是不想上,只是沒有機會,或有機會而沒把握好而已。對於我與露潔的靈與肉的契合之事我渴望已久,如果早日實現,就屬於階段性目標;如果長久不能實現,就屬於永恆的目標。總之是我的諸多人生目標中的一個,說起來也不無猥瑣和宵小。怎奈丁露貞偏偏只看到了我的「大愛」。此時只聽她又說了一句,極富哲理,卻又反映了她的真實心理的話:「一個真正懂得愛的人,會百倍珍惜愛,會恰到好處地把自己奉獻給對方。記住,是你給對方,不是你要對方!」想當年她主動委身武大維,難道不是出於這種心理嗎?
這時,有人敲單間的門,我知道是女老闆送包子來了,就急忙說:「請進!」果然,女老闆用毛巾墊著,端著兩小屜包子走進來。她把小籠屜往我面前一擺,說:「三鮮餡兒,八塊錢一屜。」我說:「一會兒一塊算吧。」女老闆答應一聲便出去了。我開啟籠屜蓋子,一股香噴噴的熱氣立即撲面而來!沒有筷子,因為這裡是茶館不是飯館。太熱,沒法吃,只能先晾著。這時有人敲門,我以為是茶館女老闆又回來了,就又說了一聲「請進」。誰知驀然進來一個男人,四十出頭,戴著寬邊眼鏡,略瘦的身材,穿著電視裡《新聞聯播》天天都可以見到的那種深藍色夾克衫,裡面穿著白襯衣,一本正經,文質彬彬,一副清廉的機關幹部樣子。中國的機關幹部三十年前都穿藍、灰色中山裝,改革開放後全是劣質西裝,現在是中高檔西裝和藍、黑色夾克衫,而又以夾克衫更為普遍。丁露貞看了他一眼,率先開口說話了:「志國,你找我有事?」我便一下子明白了,來人是我的前任,丁露貞原先的秘書劉志國。大名鼎鼎的劉志國卻原來是這個樣子,我以為是個油頭滑腦,賊眉鼠眼的人,至少也是因涉黑而沾染匪氣的樣子。誰知看外表竟比我更像機關幹部!劉志國給我們倆鞠了一躬說:「打擾兩位了!我本來一直在大廳角落坐著喝茶思考問題,剛才看到露貞書記進來了,我沒敢跟過來,其實我是想馬上就過來的,因為我有重要的話要對露貞書記說。」丁露貞拉過一把椅子,放在我們倆側面,說:「既來之則安之,坐下吧。這位是康賽,新來的辦公廳一處處長,我妹妹的前男友,現在他們正在談重新組成婚姻的問題。」劉志國急忙單獨向我又鞠一躬,我也急忙示意他坐下。他一番點頭哈腰以後,受寵若驚地坐下了。
丁露貞給劉志國斟茶,而劉志國把兩手夾在腿間,像面對閻王一樣戰戰兢兢地賠著笑臉,看著我們倆。此時,我就感覺丁露貞不該把我是露潔「前男友」並且在準備結婚的話說出來,什麼意思嘛,顯示你在耍家韃子?但我也不是糊塗人,我瞬時間就明白了丁露貞的用意,她真聰明!聰明得見縫插針,滴水不漏!想想看,一句「前男友」和「組成婚姻」不就向劉志國袒露了一個事實——我丁露貞也是會謀私的人,已經把自己妹妹的情人安排在身邊了——咱們應該是距離不遠的盟友,劉志國你儘可以對我講出一切該講的話!
丁露貞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有了設計,想必她的大腦一直在急速運轉。那劉志國是串通孫海潮興風作浪的得力干將,如果丁露貞把自己顯示得過於清廉,必然阻礙他們之間的溝通,不是嗎?道不同不相與謀!這時,丁露貞道:「吃飯了嗎?吃個包子吧?回頭讓康賽再要兩屜,咱們乾脆一起吃飽算了!」劉志國急忙說「吃過了,你們吃,你們吃」。丁露貞就示意我先吃,我便捏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說:「還行,就是油大了點兒。」丁露貞也跟著捏起一個,咬了一小口,便說:「水大了點,餡兒小了點兒。」這時,劉志國突然咳了一聲,說出了一個情況,讓我一下子瞠目結舌,驚駭得半天說不出話來。他說:「露貞書記,這幾年來我截留了孫海潮副市長送給你的一百來張銀行卡,我對不起你,我想現在都還給你!」
天,一百來張!我從武大維的案子裡得知,一張銀行卡如果數額太小是根本拿不出手的!丁露貞看了我一眼,又咬了一口包子,沉著地問劉志國:「面額都是多大的?」劉志國道:「沒有低於5000的。」我禁不住直搖腦袋。就算都是5000的,一百張是什麼概念?至少50萬。據我所知,即使自首,這個數額也至少應該判十年以上徒刑!而這些銀行卡會是孫海潮自己掏腰包送給丁露貞的嗎?孫海潮每個月工資才多少?怎麼給得起?不言而喻,是和武大維一樣的來路!
這些話本來都屬於極其私密的溝通,劉志國竟然當著我的面就說出來了。我想他之所以能這麼做,完全是因為丁露貞已經把我說成是她家裡人的原因。而如果在沒有第三者在場的情況下,劉志國和她談這個問題,就將是一樁扯不清的無頭案——劉志國非說把一百張卡還給你了,而你明明什麼都沒收到,那不是哪個級別的調查組來了都扯不清嗎?丁露貞太高明瞭,我的這個角色此時此刻對她太重要了,簡直就是一個可以被她隨意擺放的克敵制勝的棋子!丁露貞平靜地對劉志國說:「你帶著了嗎?如果帶著了,就給我吧。」劉志國便抖抖索索地從褲兜裡掏出一大沓銀行卡,上面用兩根猴皮筋勒著,約莫有十來公分的厚度。丁露貞接過來以後掂了掂便遞給我,我也拿在手裡掂了掂。沉甸甸的自不必說,但這已經難以用重量來衡量,與之相對應的是一個人的十年以上的監獄和勞役生活!我小心翼翼地把這沓銀行卡裝進我的手包。
「孫海潮一直在暗戀著你。從打你一提起來做一把書記,孫海潮就按捺不住了,如果不是我從中阻攔,他不知道會幹出什麼來。」劉志國說,「當然,我這麼做也有我的私心,我就是想拿他一把,好讓他買我的賬,幫我辦事。」劉志國說完就站了起來,打算走的樣子。丁露貞把嘴裡的包子嚥下去,說:「志國啊,你別急著走,咱們好好聊聊,你先喝杯茶!」劉志國道:「露貞書記,我的其他事情今天咱們先不談,因為我得回去好好理理頭緒,拉個提綱,回頭我再找你。」劉志國說完就衝著丁露貞深鞠一躬,再轉向我,又深鞠一躬,滿臉賠笑地側身退出屋去。我一直想從他的寬邊眼鏡後邊窺到他的眼睛,但當我真正窺見的時候,我發現劉志國的一雙小眼睛一直在不停地眨著,那裡面看不出詭譎,卻可以看出他的大腦一直在急速運轉著。他給丁露貞鞠躬有情可原,給我鞠躬卻略嫌低下,因為他畢竟跟我同級,而且現在並未免職。這不能不讓人想到一句俗話——落了毛的鳳凰不如雞,劉志國無疑已經瀕臨「雞」的邊緣,對這一點他自己心裡明鏡似的!
包子吃完了,丁露貞的那一籠裡還剩了一個,我便拿過來吃了。這樣,一減一加我比她多吃兩個。但我仍感覺才是半飽,而她則完全飽了。也許她為了減肥,沒飽也非說飽了,那我就不管了。我一盅盅地喝起茶水「灌縫」,她便偷笑。我問丁露貞:「大姐,這一百張銀行卡你打算怎麼處理?」丁露貞此時眼裡突然閃爍著晶瑩的淚水,說:「我失職啊!我過去只是使用幹部而沒有關心幹部,對他們是不是走正道過問太少,只以為我不謀私,他們在我身邊,會與我一樣也不謀私,誰知……」我說:「劉志國出事你沒必要傷感,中國有句成語叫利令智昏,為什麼有的人會‘昏’而有的人就不‘昏’?不論什麼道路,都是自己選擇的,天要下雨,娘要改嫁,由他去吧,不然你又能怎麼辦?你能越俎代庖,替別人做人嗎?」丁露貞道:「是啊是啊,理是這麼個理,我想這樣——這一百張銀行卡先在我手裡存著,不急於交給調查組,看看劉志國下一步還對我說什麼,如果他的問題不是過於嚴重,我還是想保他,因為他畢竟跟了我好幾年。」我說:「這一百張銀行卡劉志國完全可以碼兒密,不交給你,就像當初他就私吞了一樣,因為當事人孫海潮已經死了,沒有人跟他三頭對案了。」丁露貞道:「康賽,你是一時聰明一時糊塗,那孫海潮臨死在電腦裡留下了遺囑,只是因為他設定了密碼,公安局現在還沒有破譯,所以我們不能看到遺囑裡寫了什麼,但劉志國肯定擔心遺囑裡會有這一百張銀行卡的問題,甚至連一百張銀行卡的來路都會說出來。你想想,劉志國把銀行卡捏在自己手裡,心裡能踏實嗎?」
是啊,不做虧心事,不怕鬼叫門,做賊者心才虛。丁露貞確實是技高一籌的,在對事物的分析和把握上讓我望塵莫及。我說:「孫海潮究竟是怎樣一個人呢?他怎麼會不顧自己副市長的身份,給一把書記不斷地送銀行卡,做這種類似求愛一般的小兒科舉動呢?據我所知,如果哪個市長想討好書記,會千方百計弄一個專案交給書記親屬去幹,讓書記既賺到錢,又不顯山露水,那才是高手。而且,送銀行卡就送吧,還非得通過中間的秘書,這不是明擺著把把柄交給了秘書嗎?遇上劉志國這樣的秘書,一是把銀行卡截留私吞了,二是見你有求於我我便向你提條件,不是讓簡單的事情複雜化了嗎?」丁露貞道:「康賽,你不知道,那孫海潮還真向我發起了一波又一波的求愛攻勢,真讓我至今說起來就臉紅。他的表現根本就不像已經過了半輩子、吃了多少鹹鹽、走過了多少山山水水的中年人,反而就像青春期對男女之事懵懵懂懂的小青年!簡直讓我哭笑不得!」接下來,丁露貞就說起了他們之間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