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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烈婦有心殉節 鄉人無意逢殃(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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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老董說到此處,老殘問道:「那不仍就把這人家爺兒三個都站死了嗎?」老董道:「可不是呢!那吳舉人到府衙門請見的時候,他女兒——於學禮的媳婦——也跟到衙門口,借了延生堂的藥鋪裡坐下,打聽訊息。聽說府裡大人不見他父親,已到衙門裡頭求師爺去了,吳氏便知事體不好,立刻叫人把三班頭兒請來。

「那頭兒姓陳,名仁美,是曹州府著名的能吏。吳氏將他請來,把被屈的情形告訴了一遍,央他從中設法。陳仁美聽了,把頭連搖幾搖,說:‘這是強盜報仇,做的圈套。你們家又有上夜的,又有保家的,怎麼就讓強盜把贓物送到家中屋子裡還不知道?也算得個特等馬糊了!’吳氏就從手上抹下一副金鐲子,遞給陳頭,說:‘無論怎樣,總要頭兒費心!但能救得三人性命,無論花多少錢都願意。不怕將田地房產賣盡,咱一家子要飯吃去都使得。’

「陳頭兒道:‘我去替少奶奶設法,做得成也別歡喜,做不成也別埋怨,俺有多少力量用多少力量就是了。這早晚,他爺兒三個恐怕要到了,大人已是坐在堂上等著呢。我趕快替少奶奶打點去。’

「說罷告辭。回到班房,把金鐲子望堂中桌上一擱,開口道:‘諸位兄弟叔伯們,今兒於家這案明是冤枉,諸位有什麼法子,大家幫湊想想。如能救得他們三人性命,一則是件好事,二則大家也可沾潤幾兩銀子。誰能想出妙計,這副鐲就是誰的。’大家答道:‘那有一準的法子呢!只好相機行事,做到那裡說那裡話罷。’說過,各人先去通知已站在堂上的夥計們留神方便。

「這時於家父子三個已到堂上。玉大人叫把他們站起來。就有幾個差人橫拖倒拽,將他三人拉下堂去。這邊值日頭兒就走到公案面前,跪了一條腿,回道:‘稟大人的話:今日站籠沒有空子,請大人示下。’那玉大人一聽,怒道:‘胡說!我這兩天記得沒有站什麼人,怎會沒有空子呢?」值日差回道:‘只有十二架站籠,三天已滿。請大人查簿子看。’

「大人一查簿子,用手在簿子上點著說:‘一,二,三:昨兒是三個。一,二,三,四,五:前兒是五個。一,二,三,四:大前兒是四個。沒有空,倒也不錯的。’差人又回道:‘今兒可否將他們先行收監,明天定有幾個死的,等站籠出了缺,將他們補上好不好?請大人示下!’

「玉大人凝了一凝神,說道:‘我最恨這些東西!若要將他們收監,豈不是又被他多活了一天去了嗎?斷乎不行!你們去把大前天站的四個放下,拉來我看。’差人去將那四人放下,拉上堂去。大人親自下案,用手摸著四人鼻子,說道:‘是還有點遊氣。’復行坐上堂去,說:‘每人打二千板子,看他死不死!’那知每人不消得幾十板子,那四個人就都死了。

「眾人沒法,只好將於家父子站起,卻在腳下選了三塊厚磚,讓他可以三四天不死,趕忙想法。誰知什麼法子都想到,仍是不濟。

「這吳氏真是好個賢惠婦人!他天天到站籠前來灌點參湯,灌了回去就哭,哭了就去求人,響頭不知磕了幾千,總沒有人挽回得動這玉大人的牛性。於朝棟究竟上了幾歲年紀,第三天就死了。於學詩到第四天也就差不多了。吳氏將於朝棟屍首領回,親視含殮,換了孝服,將他大伯、丈夫後事囑託了他父親,自己跪到府衙門口,對著於學禮哭了個死去活來。末後向他丈夫說道:‘你慢慢的走,我替你先到地下收拾房子去!’說罷,袖中掏出一把飛利的小刀,向脖子上只一抹,就沒有了氣了。

「這裡三班頭腦陳仁美看見,說:‘諸位,這吳少奶奶的節烈,可以請得旌表的。我看,倘若這時把於學禮放下來,還可以活。我們不如借這個題目上去替他求一求罷。’眾人都說:‘有理。’陳頭立刻進去找了稿案門上,把那吳氏怎樣節烈說了一遍,又說:‘民間的意思說:這節婦為夫自盡,情實可憫,可否求大人將他丈夫放下,以慰烈婦幽魂?’稿案說:‘這話很有理,我就替你回去。’抓了一頂大帽子戴上,走到簽押房,見了大人,把吳氏怎樣節烈,眾人怎樣乞恩,說了一遍。

「玉大人笑道:‘你們倒好,忽然的慈悲起來了!你會慈悲於學禮,你就不會慈悲你主人嗎,這人無論冤枉不冤枉,若放下他,一定不能甘心,將來連我前程都保不住。俗語說的好,「斬草要除根」,就是這個道理。況這吳氏尤其可恨,他一肚子覺得我冤枉了他一家子。若不是個女人,他雖死了,我還要打他二千板子出出氣呢!你傳話出去:誰要再來替於家求情,就是得賄的憑據,不用上來回,就把這求情的人也用站籠站起來就完了!’稿案下來,一五一十將話告知了陳仁美。大家嘆口氣就散了。

「那裡吳家業已備了棺木前來收殮。到晚,於學詩、於學禮先後死了。一家四口棺木,都停在西門外觀音寺裡,我春間進城還去看了看呢!」

老殘道:「於家後來怎麼樣呢?就不想報仇嗎?」老董說道:「那有什麼法子呢!民家被官家害了,除卻忍受,更有什麼法子?倘若是上控,照例仍舊發回來審問,再落在他手裡,還不是又饒上一個嗎?

「那於朝棟的女婿倒是一個秀才。四個人死後,於學詩的媳婦也到城裡去了一趟,商議著要上控。就有那老年見過世面的人說:‘不妥,不妥!你想叫誰去呢?外人去,叫做「事不幹己」,先有個多事的罪名。若說叫於大奶奶去罷,兩個孫子還小,家裡偌大的事業,全靠他一人支撐呢,他再有個長短,這家業怕不是眾親族一分,這兩個小孩子誰來撫養?反把於家香菸絕了。’又有人說:‘大奶奶是去不得的,倘若是姑老爺去走一趟,倒沒有什麼不可。’他姑老爺說:‘我去是很可以去,只是與正事無濟,反叫站籠裡多添個屈死鬼。你想,撫臺一定發回原官審問,縱然派個委員前來會審,官官相護,他又拿著人家失單衣服來頂我們。我們不過說:「那是強盜的移贓。」他們問:「你瞧見強盜移的嗎?你有什麼憑據?」那時自然說不出來。他是官,我們是民;他是有失單為憑的,我們是憑空裡沒有證據的。你說,這官事打得贏打不贏呢?’眾人想想也是真沒有法子,只好罷了。

「後來聽得他們說:那移贓的強盜,聽見這樣,都後悔的了不得,說:‘我當初恨他報案,毀了我兩個弟兄,所以用個借刀殺人的法子,讓他家吃幾個月官事,不怕不毀他一兩千吊錢。誰知道就鬧的這們厲害,連傷了他四條人命!委實我同他家也沒有這大的仇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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