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老殘遊記(全兩卷)》小說信息

第五回 烈婦有心殉節 鄉人無意逢殃(第2頁,共2頁)

字體:

老董說罷,複道:「你老想想,這不是給強盜做兵器嗎?」老殘道:「這強盜所說的話又是誰聽見的呢?」老董道:「那是陳仁美他們碰了頂子下來,看這於家死的實在可慘,又平白的受了人家一副金鐲子,心裡也有點過不去,所以大家動了公憤,齊心齊意要破這一案。又加著那鄰近地方,有些江湖上的英雄,也恨這夥強盜做的太毒,所以不到一個月,就捉住了五六個人。有三四個牽連著別的案情的,都站死了;有兩三個專只犯於家移贓這一案的,被玉大人都放了。」

老殘說:「玉賢這個酷吏,實在令人可恨!他除了這一案不算,別的案子辦的怎麼樣呢?」老董說:「多著呢,等我慢慢的說給你老聽。就咱這個本莊,就有一案,也是冤枉,不過條把人命就不算事了,我說給你老聽……」

正要往下說時,只聽他夥計王三喊道:「掌櫃的,你怎麼著了?大家等你挖面做飯吃呢!你老的話布口袋破了口兒,說不完了!」老董聽著就站起,走往後邊挖面做飯。接連又來了幾輛小車,漸漸的打尖的客陸續都到店裡,老董前後招呼,不暇來說閒話。

過了一刻,吃過了飯,老董在各處算飯錢,招呼生意,正忙得有勁。老殘無事,便向街頭閒逛。出門望東走了二三十步,有家小店,賣油鹽雜貨。老殘進去買了兩包蘭花潮菸,順便坐下,看櫃檯裡邊的人,約有五十多歲光景,就問他:「貴姓?」那人道:「姓王,就是本地人氏。你老貴姓?」老殘道:「姓鐵,江南人氏。」那人道:「江南真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蘇杭’,不像我們這地獄世界。」老殘道:「此地有山有水,也種稻,也種麥,與江南何異?」那人嘆口氣道:「一言難盡!」就不往下說了。

老殘道:「你們這玉大人好嗎?」那人道:「是個清官!是個好官!衙門口有十二架站籠,天天不得空,難得有天把空得一個兩個的。」說話的時候,後面走出一箇中年婦人,在山架上檢尋物件,手裡拿著一個粗碗,看櫃檯外邊有人,他看了一眼,仍找物件。

老殘道:「那有這們些強盜呢?」那人道:「誰知道呢!」老殘道:「恐怕總是冤枉的多罷?」那人道:「不冤枉,不冤枉!」老殘道:「聽說他隨便見著什麼人,只要不順他的眼,他就把他用站籠站死;或者說話說的不得法,犯到他手裡,也是一個死。有這話嗎?」那人說:「沒有!沒有!」只是覺得那人一面答話,那臉就漸漸發青,眼眶子就漸漸發紅。聽到「或者說話說的不得法」這兩句的時候,那人眼裡已經閣了許多淚,未曾墜下。那找尋物件的婦人,朝外一看,卻止不住淚珠直滾下來,也不找尋物件,一手拿著碗,一手用袖子掩了眼睛,跑往後面去,才走到院子裡,就䰰䰰的哭起來了。

老殘頗想再望下問,因那人顏色過於悽慘,知道必有一番負屈含冤的苦,不敢說出來的光景,也只好搭訕著去了。走回店去就到本房坐了一刻,看了兩頁書,見老董事也忙完,就緩緩的走出,找著老董閒話,便將剛才小雜貨店裡所見光景告訴老董,問他是什麼緣故。

老董說:「這人姓王,只有夫妻兩個,三十歲上成家。他女人小他頭十歲呢。成家後,只生了一個兒子,今年已經二十一歲了。這家店裡的貨,粗笨的,本莊有集的時候買進;那細巧一點子的,都是他這兒子到府城裡去販買。春間,他兒子在府城裡,不知怎樣,多吃了兩杯酒,在人家店門口,就把這玉大人怎樣糊塗,怎樣好冤枉人,隨口瞎說。被玉大人心腹私訪的人聽見,就把他抓進衙門。大人坐堂,只罵了一句說:‘你這東西謠言惑眾,還了得嗎!’站起站籠,不到兩天就站死了。你老才見的那中年婦人就是這王姓的妻子,他也四十歲外了。夫妻兩個只有此子,另外更無別人。你提起玉大人,叫他怎樣不傷心呢?」

老殘說:「這個玉賢真正是死有餘辜的人,怎樣省城官聲好到那步田地?煞是怪事!我若有權,此人在必殺之列。」老董說:「你老小點嗓子!你老在此地,隨便說說還不要緊;若到城裡,可別這們說了,要送性命的呢!」老殘道:「承關照,我留心就是了。」當日吃過晚飯,安歇。第二天,辭了老董,上車動身。

到晚,住了馬村集。這集比董家口略小些,離曹州府城只有四五十里遠近。老殘在街上看了,只有三家車店,兩家已經住滿,只有一家未有人住,大門卻是掩著。老殘推門進去,找不著人。半天,才有一個人出來說:「我家這兩天不住客人。」問他什麼緣故,卻也不說。欲往別家,已無隙地,不得已,同他再三商議。那人才沒精打采的開了一間房間,嘴裡還說:「茶水飯食都沒有的,客人沒地方睡,在這裡將就點罷。我們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店裡沒人,你老吃飯喝茶,門口南邊有個飯店帶茶館,可以去的。」老殘連聲說:「勞駕,勞駕!行路的人怎樣將就都行得的。」那人說:「我困在大門旁邊南屋裡,你老有事,來招呼我罷。」

老殘聽了「收屍」二字,心裡著實放心不下。晚間吃完了飯,回到店裡,買了幾塊茶幹,四五包長生果,又沽了兩瓶酒,連那沙瓶攜了回來。那個店夥早已把燈掌上。老殘對店夥道:「此地有酒,你閂了大門,可以來喝一杯吧。」店夥欣然應諾,跑去把大門上了大閂,一直進來,立著說:「你老請用罷,俺是不敢當的。」老殘拉他坐下,倒了一杯給他。他歡喜的支著牙,連說「不敢」,其實酒杯子早已送到嘴邊去了。

初起說些閒話,幾杯之後,老殘便問:「你方才說掌櫃的進城收屍去了,這話怎講?難道又是甚人害在玉大人手裡了嗎?」那店夥說道:「仗著此地一個人也沒有,我可以放肆說兩句:俺們這個玉大人真是了不得!賽過活閻王,碰著了就是個死!

「俺掌櫃的進城,為的是他妹夫。他這妹夫也是個極老實的人。因為掌櫃的哥妹兩個極好,所以都住在這店裡後面。他妹夫常常在鄉下機上買幾匹布,到城裡去賣,賺幾個錢貼補著零用。那天揹著四匹白布進城,在廟門口擺在地下賣,早晨賣去兩匹,後來又賣去了五尺。末後又來一個人,撕八尺五寸布,一定要在那整匹上撕,說情願每尺多給兩個大錢,就是不要撕過那匹上的布。鄉下人見多賣十幾個錢,有個不願意的嗎?自然就給他撕了。誰知沒有兩頓飯工夫,玉大人騎著馬,走廟門口過,旁邊有個人上去不知說了兩句什麼話,只見玉大人朝他望了望,就說:‘把這個人連布帶到衙門裡去。’

「到了衙門,大人就坐堂,叫把布呈上去,看了一看,就拍著驚堂問道:‘你這布那裡來的?’他說:‘我鄉下買來的。’又問:‘每個有多少尺寸?’他說:‘一個賣過五尺,一個賣過八尺五寸。’大人說:‘你既是零賣,兩個是一樣的布,為什麼這個上撕撕,那個上扯扯呢?還剩多少尺寸,怎麼說不出來呢?’叫差人:‘替我把這布量一量!’當時量過,報上去說:‘一個是二丈五尺,一個是二丈一尺五寸。’

「大人聽了,當時大怒,發下一個單子來,說:‘你認識字嗎?’他說:‘不認識。’大人說:‘念給他聽!’旁邊一個書辦先生拿過單子念道:‘十七日早,金四報:昨日太陽落山時候,在西門外十五里地方被劫。是一個人從樹林子裡出來,用大刀在我肩膀上砍了一刀,搶去大錢一吊四百,白布兩個:一個長二丈五尺,一個長二丈一尺五寸。’唸到此,玉大人說:‘布匹尺寸顏色都與失單相符,這案不是你搶的嗎?你還想狡強嗎?拉下去站起來!把布匹交還金四完案。’」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章節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