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裝蒜,全世界都看出來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
陶無忌沒吭聲。說不知道肯定是騙人。男女之間有時候很微妙,不說開,心照不宣留有餘地,倒是能做一世朋友的。陶無忌覺得與胡悅就是這樣。男女間若也能成為哥們兒,那他與她肯定便是。兩人都極聰明,也知道分寸,有那層朦朦朧朧的感情打底,比哥們兒更多了三分知己的意思。當然,站在男生的角度,有個不錯的女生暗戀自己,說完全不得意那肯定是假的。唯獨那次,胡悅悄無聲息地調來s行——陶無忌是嚇了一跳,歸根結底還是覺得愧疚,她對自己的心意是一樁,接納苗曉慧同住又是一樁。她自己也是租的房子,小兩室,四五十平方米。女生不比男生,雜七雜八的東西多,苗曉慧說要來,她非但沒有為難,還歡天喜地地把書房騰出來,說這下好了,有伴了。苗曉慧一住就是大半年,研究生宿舍偶爾也住,但她嫌那裡環境不好,大部分時間還是與胡悅同住。換了別人兩三天或許無所謂,日子一久難免要彆扭,唯獨胡悅毫不介意,親姐妹似的待人。這裡頭多少是有些為了他——偏偏她連一丁點兒意思也不露,是怕添了他的負擔。這點陶無忌心知肚明。胡悅在大學裡不乏追求者。蔣芮也曾斷斷續續追過她一陣,碰了釘子,嘴上卻還是念她的好,「我這塊料,配不上人家姑娘」——這就是胡悅的魅力了,追過的,沒追過的,男生也好,女生也罷,提到胡悅,都只有兩個字:服氣。
吃到一半,苗曉慧才出現。導師的工作室搬家,她去幫忙,又碰上堵車。進門後她跟同學們一一打招呼,說抱歉。蔣芮往杯子裡倒滿酒,遞到她面前:「光說沒用,罰酒。」陶無忌半途截下,一飲而盡:「別欺負女生。」蔣芮嘿的一聲:「沒勁。」
「現在成證券界精英了?」苗曉慧說蔣芮。
「證券界是進了,不過成精英還早,不能跟你老公比。」蔣芮推陶無忌一下,「——拿出來呀!」
眾人聽了,都是一怔。「拿什麼?戒指嗎?求婚?」一人道。大家頓時興奮起來,盯著陶無忌揣在兜裡的手。陶無忌瞪了蔣芮一眼,慢慢掏出首飾盒,開啟——果然是一枚戒指。在眾人的起鬨聲中,苗曉慧被推到陶無忌面前。兩個當事人互望一眼,雖是再熟稔不過的,但這當口兒,竟也是漲紅了臉,十分侷促的神情。苗曉慧瞥見戒指正是當初自己揀定的那個款式,想雖是句玩笑話,虧他倒還記得,一時也不知說些什麼,反剪著手,把下嘴唇咬得血紅。呆了半晌,陶無忌拉起苗曉慧的手,低著頭,把那枚戒指套了上去。
「套牢了。」回去的路上,蔣芮對苗曉慧道。
幾人都搭程家元的車。陶無忌坐副駕駛位置,蔣芮、苗曉慧和胡悅坐後排。苗曉慧向胡悅展示那枚戒指,問她款式怎麼樣。胡悅拿著苗曉慧的手,認真地看了一會兒,說:「就是這樣經典的款式最好,不是那種花裡胡哨的。」陶無忌道:「鑽石小了點兒。」苗曉慧撇嘴道:「太大了像顆玻璃球,有什麼好的?我就喜歡這樣小小巧巧的。」蔣芮插嘴道:「少虛偽,我不信拿顆五克拉的來,你會不喜歡。」苗曉慧點頭道:「好啊,我等著,看你將來送你女朋友五克拉的鑽戒。」蔣芮嘿的一聲:「還不是陶太太呢,就已經這麼向著你老公了。」苗曉慧從後面一把抱住陶無忌的脖子,嬌笑道:「那當然了,我不向著我老公,難道還向著你?」
求婚的事,其實是苗曉慧先起的頭。她的一個表姐剛生了孩子,她去探望,回來便感慨,有個孩子真好啊,太可愛了,趁勢對陶無忌道:「我們結婚算了。」陶無忌覺得不切實際,沒介面,其實是不想倉促做決定,說到底結婚這事對女孩子的影響更大,老丈人還沒答應呢,又不是過家家。誰知隔了幾天,胡悅跑來找他,說苗曉慧不大高興:「誤會你不想負責。」陶無忌連忙叫屈。胡悅表示理解:「女孩子容易多心,你要從她的角度考慮。」陶無忌不禁道:「難道她還怕我始亂終棄?」胡悅笑了:「誰曉得,陳世美臉上又沒寫字——」隨即又勸他,「我知道你是怕委屈曉慧,可天底下最沒道理可講的,就是‘愛情’這兩個字。要是非得把兩個人放在天平上稱一稱,分量必須一模一樣,那就不叫愛情了,變成做買賣了。你覺得自己是高攀,外地小夥找上海姑娘,可在曉慧眼裡,你就是不折不扣的藍籌股,現在不抓緊,等將來身價漲上去,想不做陳世美都難了。」這番話倘若從別人口中說來,多少有些刺耳,可胡悅不同,說得貼心貼肺,完全是為了兩人打算。陶無忌考慮了幾天,託胡悅悄悄弄來苗曉慧的手寸,隔日便去訂了戒指,為表鄭重,借蔣芮的飯局,請一眾同學做個見證。
「你小子,我請客,給你做場子,風頭全讓你出了。」蔣芮對陶無忌表示不滿。
「等將來我們結婚,請你當證婚人。」苗曉慧抿嘴笑道。
「女孩子,還是矜持點兒好,」蔣芮提醒她,「不要人家送枚戒指就忘乎所以了。」
「他這是妒忌,」胡悅笑著對苗曉慧道,「等你們的小孩將來上小學了,他那顆五克拉的戒指還未必送得出去。」
「鑽石王老五曉得嗎?男人跟女人不一樣,越老越值錢。」蔣芮道。
「那你等到六十歲好了,結婚喜宴和人家孫子滿月酒放在一起辦。」
幾人都是在學校裡說笑慣了的,唯獨程家元一人插不上話,自顧自地開車。一會兒,蔣芮又說起這次面試的經過:「本來都不抱希望了,人家上來就問,懂幾門外語,cfa(特許金融分析師)、cfp(國際金融理財師)考過沒有。我就搞不懂了,不過是應聘個小小的客戶經理,有必要嗎?我要是真懂八門外語,四大證齊備,吃飽了撐的來賺你這每個月幾粒小米?」陶無忌安慰他:「面試也是種鍛鍊嘛!」他搖頭嘆氣:「怎麼說也是一本畢業,找個工作咋就這麼難呢?本來還想和你們當同事的,全上海的銀行投了一圈,不管是國資銀行還是地方銀行,統統沒回音。那些小財務公司什麼的,倒是搶著收人,可我吃過虧上過當啊,說什麼也不敢了。別的不提,手機號都換了兩回了,當初我拉來的那幾個客戶,天天盯著我要錢,要死要活的。我說我也是受害者,工資沒拿到多少,還整天提心吊膽,怕好好地走在馬路上被人砍,小命不保。」胡悅嘆道:「資金鍊就這樣,一個環節掉釦子,後面統統兜進。」苗曉慧道:「讓你跟我考研吧,你不肯,好歹還能再瀟灑兩年。」蔣芮嘿的一聲:「我怎麼能跟大小姐你比呢?我媽還等著我賺錢養家呢,瀟灑不起來啊。」胡悅問:「那後來呢?怎麼又成功了?」他胡謅:「面試官裡有個女的,一直朝我笑,估計是看上我了。」苗曉慧在他頭上作勢一拍:「去你的!」
正說笑間,苗曉慧的手機響了。她看一眼:「我爸——我剛才把戒指拍了張照,發朋友圈了。」幾人頓時安靜下來。苗曉慧接通電話:「喂。」手機隔音效果不好,電話那頭的內容能聽個六七成。苗徹應該是生氣了,劈頭蓋臉便是一頓訓斥,夾著金屬音的嗡嗡的回聲,盤旋在車廂內。陶無忌有些擔心地朝苗曉慧看。苗曉慧吐了吐舌頭。
「你再不搬回來,我就打110,告他拐帶婦女!」苗徹最後這句,說得殺氣騰騰。
電話掛了。
車內幾人面面相覷。唯獨苗曉慧滿不在乎:「我爸就這個脾氣。沒事。」
車子先到胡悅家。送完兩位女生,然後是蔣芮,這傢伙一找到工作就搬了回去,他父母納悶,怎麼剛出完差就換了工作?他胡謅說出差有補貼,撈完最後一票再走,他媽還誇他夠精明會算計。最後剩下陶無忌和程家元。起初二人也不說話,被剛才的氣氛帶累著,找不到由頭,也沒心情。陶無忌讓他在附近的地鐵站停車:「不早了,我自己坐地鐵回去。」
「沒事,」程家元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著,「——要不要再去喝一杯?醉了睡我家,我媽去巴厘島旅遊了。」
他們先去程家元家,停好車,到附近的酒吧,點了酒,邊喝邊聊。陶無忌說要弄根藤條,綁在身上去見苗徹:「看樣子只剩這條路了。」程家元不會勸人,翻來覆去只是「沒事,沒那麼嚴重」。喝到四五分的時候,陶無忌忽問他:「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辦?」
他想了想:「我要是真心喜歡這個女孩,就算全世界都反對也沒用。」
「誰?你喜歡誰?」陶無忌藉著醉意,逗他。
程家元拿起酒杯,停了停:「——剛才在廁所裡,你和蔣芮講話,我聽見了。」
陶無忌一怔,酒醒了一半,有些尷尬。
程家元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其實就算蔣芮不說,我也知道,胡悅喜歡你。」
不等陶無忌開口,他徑直說下去:
「存款那件事,你真的猜不到是誰在幫你嗎?」
陶無忌先是愕然,隨即一凜:「難道——」
「沒錯,」程家元點頭,嘆了口氣,「你總算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