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見仁怔在那裡,說不出話來:「我——」
「你這種人,我見得多了。」周琳冷冷地說下去,「頭腦簡單,做事不考慮後果,不負責任,也負不起責任。偏偏自我感覺還特別好,稍微受點兒委屈就覺得不得了。說得好聽點兒,叫孩子氣;說得不好聽,就是任性、自私、為所欲為——」
趙輝還是第一次聽她說這麼刻薄的話。未及反應,周琳已開門出來,臉上兀自怒氣衝衝。兩人打個照面,趙輝下意識地往旁邊一讓,她也不客氣,看也不看,二話不說便走了過去,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叮叮聲。趙輝一怔之下,又有些好笑,想你也曉得要判十年二十年,搞得倒像別人做錯事似的。他走進去,見蘇見仁躺在那裡,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
「我剛才錄音了,」趙輝道,「幫你送到公安局,這次肯定不落空。」
「少笑話我。」他動也不動。
「她來醫院幹嗎?」趙輝不明白,「就為了罵人?」
「不能怪她。她嚇壞了。」
「你沒救了,」趙輝搖頭嘆息,「看樣子要再挨一頓打,才能清醒。」
趙輝到了樓下,又碰見周琳。其實也不能叫碰見——她應該是在等他,站在大門口,似笑非笑:「趙總是要去公安局嗎?」她朝他看。他只好裝傻。一人偷聽一次,扯平了。「回家。」他腳下不停,有些擔心,怕她又要蹭車。
「方便搭個車嗎?」果然不出所料。
「地鐵站行嗎?我還有事。」趙輝討價還價。
「1號線。謝謝。」
車上,她問趙輝:「您跟蘇見仁的關係好嗎?」趙輝說:「一般。」她不客氣地道:「這人腦子缺根筋,您說是不是?」趙輝不吭聲。與她的關係沒好到可以在背後數落老同學的地步。趙輝瞥見她從包裡拿出粉盒,對著遮光板上的小鏡子補妝。只看一眼,目光便移開。李瑩很少化妝,偶爾出去應酬,才塗個口紅什麼的。有次他送了她一盒粉餅,直到人不在了,還沒用完。李瑩也很少買衣服。有時趙輝勸她買些衣飾,她總是回答,底子好,不用打扮也漂亮,反問他,「清水出芙蓉」曉得嗎?及至兩個孩子出生,更是沒心思了。三十多歲,便有了白頭髮。女人到底是要靠保養的,也與心情、境況有關。班上一些長相平平的女生,漸漸地,倒是有些韻味了,唯獨她一天天衰老下去。趙輝看在眼裡,想著等哪天形勢好些,要好好給她打扮一下,名牌衣服名牌皮包,還有太太口服液什麼的,卻是再也沒有機會了。趙輝想到這,心頭一陣酸楚,佯裝打個哈欠,掩飾微紅的眼圈。
周琳又問:「那跟薛總呢,關係怎麼樣?」趙輝道:「也是一般。」她道:「如果他倆打架,您幫哪一個?」趙輝一怔,想這算什麼問題?她卻不依不饒,蓋上粉盒,轉向他:「嗯?您會幫誰?」趙輝看著前方,緩緩地道:「如果他們是為了你打架,那我誰也不幫,每人再補一腳。」他以為她聽了會笑,或是插科打諢兩句。誰知她沉默了幾秒,正色道:「趙總,對女士這麼說話,好像不太客氣啊。」趙輝有些窘。他委實是看不慣這女人的做派,才一時脫口而出的。不是他平時的風格。被她這麼一說,趙輝頓時有些尷尬:「這個——」正要說些什麼補救,她卻突然咯咯笑起來,神情愉快:「趙總,現在我們扯平了。」趙輝一怔,才知到底還是著了她的道,不禁暗自搖頭,想,這女人啊,還是少搭理為妙。
她下車後,趙輝徑直開回家。說家裡有事,倒不是託詞。東東班主任今天家訪,時間是早定下的,下午四點半。趙輝到家剛坐定,門鈴就響了。班主任是這學期新換的,四十多歲的中年婦女,人生得很文氣,話也講得很客氣,先是表揚了東東:「這學期成績有所進步,期中考試上升了兩名,排在年級第316名——」趙輝知道寶貝兒子的成績,倒過去比正過來數要快得多的那種。這樣的誇獎,比直接批評更讓人難為情。
「趙東爸爸,有件事情,不知道您清不清楚。」老師話鋒一轉,眼睛瞥向沙發邊正在「切水果」的趙蕊,「——是關於趙東為他姐姐找男朋友的事。」
老師離開後,趙輝與兒子進行了一次深談。東東坦言上週曾經偷偷帶姐姐出門,跟他一個同學的表哥喝咖啡。「您不用想得太嚴重,不是相親,就是見個面,大家聊一聊。趙蕊這個年紀,是時候要接觸一些異性朋友了,不能總是傻傻地待在家裡。」
趙輝提醒他:「我記得上個月,你還準備搞個樂隊,讓你姐姐當鼓手。」
東東點頭:「對,沒錯。您不知道,趙蕊其實樂感挺好……」
「還有上上個月,」趙輝打斷他,「你給姐姐報了箇中醫推拿班,想讓她去學推拿。」
「對,我是覺得推拿……」
「我記得你還勸過我,給姐姐投資開個網店,讓她學做小生意。」
「嗯。」東東看了看父親的臉色,沒說下去。
趙輝緩緩地道:「首先,我必須充分肯定你對姐姐的關心。這點非常好,也讓我很感動。但同時你也應該知道,你姐姐不是普通人。她幾乎看不見,耳朵也不好使。一個視力、聽力都有障礙的人,我認為你提出的那些想法,是有點兒強人所難了。你覺得呢?」
東東看著地板:「所以,就讓她一輩子這樣下去是嗎?一輩子在家裡等著別人照顧?」
「我有更好的選擇嗎?」趙輝努力不讓音量提高。
「這也就是你們把我生出來的原因是嗎?」停頓片刻後,東東忽然道。
「什麼?」趙輝怔了怔。
「如果她好好的,根本就不會有我這個人。我的存在,就是為了將來照顧她,對不對?」
這場談話,最終是不歡而散。其實也在意料之中。東東把自己關進房裡。類似的事情之前也有過幾次。趙輝知道兒子的為人,倒不是怕擔責任,歸根結底還是替姐姐著急。趙蕊的眼睛最近又惡化了,醫生說她的視力已經接近0.1,三十歲前全盲的機率基本是百分之百。虧得趙輝這些年練就的定力,才勉強做到人前若無其事。心是徹底亂了。腦子裡全是女兒。更多的是想她將來的事。成家也是不指望了,但至少要衣食無憂,平安度日。當年他與李瑩商量要二胎時,也覺得對未來的孩子有些不公,但除了親生的弟弟妹妹,又能指望誰?趙輝也曾想過讓女兒學點兒手藝,之前上盲童學校時,老師推薦她學習打字,說有專門給視障群體使用的計算機和軟體,學習後也可以照常寫字、上網、收發郵件。趙輝動過心,但想這玩意兒只是個新鮮,不可能普及,便沒有去試。還有諸如盲人按摩、盲人樂器、盲人翻譯什麼的,他都沒答應。他捨不得女兒吃苦,說實話也沒什麼信心,怕瞎折騰。他寧可每隔幾天帶女兒去跑步,還讓她練過一陣芭蕾,倒不是為了形體美,主要是鍛鍊身體。眼睛、耳朵已經不行了,別的地方無論如何不能再出問題。東東將來養個瞎姐姐或許還行,如果再有別的毛病,那就真要命了。趙輝每每想起這些,便覺得心口一陣陣地疼。
晚飯時,東東照常出來。趙輝看著兒子,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一家人默默地吃飯。晚餐是餛飩。保姆說隔壁新搬來的鄰居挨家挨戶送上門的。「都說搬家要送饅頭糕,這人倒是新鮮,送餛飩。」餛飩是三鮮餡的,味道不錯。趙蕊吃了一碗,還要再添。東東站起來替她又盛了一碗,她又說太多了。東東嘿的一聲,撥了兩個到自己碗裡。瞥見父親在看自己,東東遲疑了一下:「您也再添一碗?」趙輝點頭,把碗遞過去:「謝謝。」
有人敲門。趙輝走過去,在貓眼裡一看,頓時愣住了,停了幾秒才開門。
周琳站在門口,笑吟吟的:「趙總!」不待他表示疑問,她徑直說下去:
「我來沒別的事,就是想問一下——餛飩好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