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跟你有關係?」
「有。」
趙輝做好被追問下去的準備。誰知東東竟打住了。
「爸爸,」小傢伙低著頭,聲音有些低沉,「我相信你。我的心告訴我,我爸爸是個好人。所以,我相信你。」
趙輝本來認為這次談話會是一次父子間的鬥智鬥勇,像為油畫填色,某些地方加重,某些地方一筆帶過,左擋右支中殺出一條險路。至少對他來說是如此。但那刻,他看到自己的眼淚落到手背上。可笑的是,他臉上居然還帶著為人父者專屬的表情,矜持、端嚴,或是別的什麼,似是隨時準備對兒子曉之以理。他沒料到自己會哭。他此刻的模樣,與他的心情一樣矛盾。東東說完那句,站起來。趙輝下意識地也跟著站了起來,有些倉皇的——門就在旁邊,怕兒子一走又是兩個禮拜。與此同時,他覺出某種壓迫感,兒子的身高已明顯超出自己,肩頭也寬了許多。真正是男人間的對峙了。五官還有些稚氣,卻也是充滿生機的。
「我決賽畫什麼?」東東忽問他。
趙輝停了停:「你自己定吧。這方面我是外行。」
「給點兒建議。」
「要不,還是畫你媽媽?」
「——再看吧。」東東考慮了一下,「反正還有時間。」
吳顯龍再來找趙輝,是一週後。青浦的事已壓了下去。短短幾天,整個人竟似又老了七八歲。兩人到分行附近的一家飯店。趙輝去趟洗手間,回來時見他在看手機,眉頭緊蹙,額頭上溝溝壑壑。瞥一眼,應該是在看微博。吳顯龍也不瞞他:「那對龍鳳胎的爸爸,開了個微博,粉絲有幾百萬。」趙輝哦了一聲。
「每天刷一遍,就當是電療。」他道,「能治病,也能吊精神,比喝咖啡強。」
「阿哥,你要保重身體。」趙輝是說他臉色太差。
「我沒結過婚,也沒有孩子,」吳顯龍道,「但我可以想象那個爸爸的心情。我請了一支頂尖的律師團隊,找他的漏洞,還買了幾千個水軍,黑他的微博。但我自己也註冊了個號,每天為這人點贊,甚至還在評論裡支援他,我說:‘希望你好好的,吳顯龍那個渾蛋,老天會收拾他的。’奇怪的是,我這麼說了以後,心裡舒服極了,血壓也下去不少,好像真的有種同仇敵愾的感覺。阿弟你不曉得,其實我很討厭我自己,從小就是。我是個多出來的人。老天給過我很多次機會自生自滅,但都沒成功。我一直有這種感覺,現在活的每一天,其實都是多出來的。我今年六十歲,按十六歲死掉來算,我多活了四十四年。」
「你十六歲,我七歲,那年你把我從火裡救出來。」趙輝回憶道。
他點頭:「沒錯。」
趙輝為他的杯裡續上茶:「阿哥,我們都上了年紀了。想開點兒,身體要緊。」
「老薛進去也有小半年了。」吳顯龍忽然說到薛致遠。趙輝點頭:「五個月不到。」吳顯龍嘆道:「致遠信託當年多風光啊,說敗落也就敗落了。這個圈子裡的人,都是在跟老天賽跑。趁老天爺眼開眼閉,一路到終點也就罷了。倘若老天爺認真起來,一個也逃不脫。」
趙輝不語。吳顯龍像個累到極點的人,反有種頹廢的亢奮。通常這樣狀態的人,喜歡說一些總結性的話,彷彿看透世情,絮絮叨叨,說自己,也說別人。一會兒又回憶過去。他說孃孃要是在世,一定不喜歡他經商。「她不識字,最佩服有學問的教書先生。不過她也說了,我生就一副賊骨千千(方言,意為賊兮兮,不正經)的模樣,老師是肯定當不成的。最好是學一門手藝,或者當醫生,走到哪裡都餓不死。我孃孃是老派人。」趙輝道:「老派有老派的好,新派也有新派的好。」吳顯龍搖頭:「你這話說了等於白說。」趙輝笑笑:「阿哥天生是發財的命。」
初秋的雨日,比黃梅天還要邋遢。地上溼得打滑。毛孔黏膩得令人心煩。撐不撐傘倒無所謂了。水汽像女人用的保溼噴霧,兜頭散落下來,雨露均霑,逃無可逃。吳顯龍說想散步,趙輝便陪他。兩人沿著陸家嘴綠地,緩緩地走。吳顯龍說起青浦那筆基金:「搞定了。還是那個癟三。」趙輝點頭:「哦。」吳顯龍忽然笑了笑:「你總是這樣。搞不懂你是早就知道了呢,還是不屑於多問。」趙輝道:「都不是。阿哥反正會說下去,我只要豎起耳朵聽就行。」這話有些佻皮。吳顯龍又笑了笑:「我偏不說,吊足你胃口。」
認識青浦張行長,還是吳顯龍的一個「小朋友」幫的忙。小朋友比吳顯龍小了好幾輪,算是忘年交。「男的女的?」趙輝問他。吳顯龍一笑:「這不重要。」他說和這小朋友很投契,一見如故,除了相識的地方容易讓人誤會,其餘都非常完美。
幾年前,某夜總會,靠近城鄉接合部,門面絢爛得過了頭,反倒土氣。走進去,女孩們濃妝豔抹,看不清本來面目。笑容也是流水線上的產品,複製再貼上。他很少挑這種地方談生意,但對方喜歡。一個土地局的朋友,年紀其實挺輕,手一揮,很熟練地招來幾個女孩。邊喝酒邊聊天。女孩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蓋過了兩人的聊天聲。他只好把手機拿出來,螢幕朝下,放在桌邊。錄音。倒不是真要怎麼樣,主要是有備無患,留個後招。服務生進來送酒時,不慎把手機碰掉在地翻了個面兒。紅色的「錄音」鍵在螢幕上很是顯眼。一個女孩搶在那人發現之前,把手機撿起,還給吳顯龍。後來他問她:「為什麼這麼做?」她道:「你坐著一動不動,不喝酒也不揩油,是個老實人。不能讓老實人吃虧。」說這話時,她扒在他的車窗上,問他討一支菸,寶藍色的眼影在路燈下閃著熒光。他為她點上火,看她熟練地吐著菸圈。他猜她想敲竹槓,手已經摸到皮夾子了,她忽問他:「你屬豬?」他怔了一下,想起剛才聊天時好像提過。她說她也屬豬,又問:「你幾月份的?」他讓她先說。她說:「7月底。7月27日。」他又是一怔,回想剛才哪裡說漏嘴了。她掏出身份證,在他面前一亮:「看你的表情,就知道我們是同一天生日。不想說就別說,老爺叔靦腆。」女孩提醒他留意信用卡,「建議你換晶片卡」。
他依言改了密碼。果然不出兩天便收到銀行的簡訊,提示他三次密碼輸錯,卡被凍結。還是在異地。夜總會這種地方,魚龍混雜,在角落裝個攝像頭,把你的密碼記下來,再複製一張卡,分分鐘的事。老爺叔不好生受小姑娘的恩,便又去了一趟夜總會,買了個最新款的iphone(蘋果手機)。他竟然看到她在角落裡哭,眼淚落下來,面前茶几溼了一攤。「lucy!」他叫她的英文名。她抬起頭,睫毛膏化開,成了熊貓,塗著大紅唇膏的作孽兮兮的熊貓,鼻頭和嘴唇一樣紅。那天是7月27日。「我想我爸媽。」她哽咽著。他這才知道她是個孤兒,把iphone遞給她:「生日快樂!」兩人買來蛋糕,上面插兩根蠟燭,各人吹滅一根,為對方唱生日歌,一遍中文版一遍英文版。他從沒想過會和一個陌生女孩一起過生日。他不作興這些,平常最多也就是吃碗排骨麵。「我也沒有爸媽,」他安慰她,「這沒什麼,真的沒什麼。天塌不下來。」兩人你一杯我一杯地喝酒。她喝醉了,吐得稀里嘩啦。他替她收拾乾淨,輕拍她的背:「沒事的,沒事的——」她伏在他懷裡,哭得像個孩子,眼淚鼻涕擦了他一身。
「我對她沒有別的意思,跟男女感情沒關係。都是孤兒,大家抱團取暖。」
吳顯龍告訴趙輝,那女孩很聰明。「是大聰明,不是小聰明。到了我這個歲數,看得太多了。小聰明是稜角分明,把什麼都放在臉上。大聰明反倒隨和得多。她是個大氣的女孩。這些年,我們偶爾見面,大多是簡訊聯絡。她叫我老爺叔。天底下的事情就是這麼奇怪,認識一輩子,不見得彼此瞭解,有時候萍水相逢,竟能成為知己。」
她不化妝的時候,很清秀,乾乾淨淨的模樣。話不多,但比別人更能說到點子上,而且絕不讓你難受。他有陣子以為她是薛寶釵一類的人,後來知道不是。她還是個孩子,懂事、善良是與生俱來的,境遇再不如意,也改變不了。這是他最欣賞她的地方。跟她做朋友很舒服。有首歌叫《小小的太陽》:「……你像一個小小的太陽,有一種溫暖,總是讓我將要冰冷的心,有地方取暖……」她之於他,便是如此。小小的彼此心照的忘年交。
張行長那時還是副行長,對她是真愛,用他自己的話便是,「鬼迷心竅了」。她安排這人與吳顯龍見面。她怎麼說,他便怎麼做。裙下不貳之臣。有陣子他竟想要離婚,被她勸住了。這些年,她與他保持著友好的若即若離的關係。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除了姓張的,女孩拿橡皮筋扎住的一捆名片,裡面有的是吳顯龍能派上用場的。她挑出來給他,與他一起篩選、商量。有時候她甚至比他看得還要清楚,大勢、時局、眼下和未來——她與那些人說話的樣子,分寸拿捏,連吳顯龍也覺得吃驚。這小朋友是老天爺送來給他的。
吳顯龍捲起袖管,上臂文了一隻棕色的豬頭。
「她也文了?」趙輝問。
「對,」吳顯龍點頭,「是她提議的。我說我怕疼,她說沒事,眼睛一閉牙一咬,就過了。結果她一邊文一邊尖叫,差點兒被人家踢出來。我說過,她還是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