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來了老齊茶室,咱把老齊喊來,讓他看一看?看這廚子跑到哪裡去了,丟的東西何時能找回來?」
老藺搖頭:
「老齊那些鬼把戲,是騙沒事人的。有事,找他沒用。這事已經弄得全天下都知道了,就別讓老齊再摻和了。」
嚴格又點點頭,這時佩服老藺:
「你比我強,遇事想得比我全面,也比我深。」
老藺嘆息:
「強什麼呀,亡羊補牢,就不叫強。強的人,早把羊殺了,蹲著啃羊骨頭呢。賈主任苦惱的,就是這個。」
這時告訴嚴格一個訊息,五天前,賈主任出國了,去了歐洲,再有五天回國。在賈主任回來之前,兩人一定要把這廚子找到,把u盤拿回來。上次給嚴格規定十天,再放寬五天。屆時如再找不到,要麼事情發了,大家一塊兒完蛋;就是事情沒發,屆時他也做不了主了,就看賈主任怎麼想了。聞知賈主任出國了,嚴格吃了一驚,以為賈主任出去避這風頭;但他這想法,被老藺看出來了,老藺止住他的想:
「主任不是避這風頭,是避另外的風頭。」
又說,嚴格找調查公司也不靠譜。不是事不靠譜,事到如今,人靠不住;人靠不住,找到這盤,還不如沒找到。事情鬧到這種地步,就得親歷親為;就像廚子丟包,自個兒親自上街找一樣;找著找著,不就撿了個包嗎?這時問:
「人來了嗎?」
嚴格:
「來了,在我車裡候著呢。」
接著打了個電話。片刻,嚴格的司機小白,帶進來兩個人。一個是任保良,一個是韓勝利。韓勝利受曹哥之託,到建築工地找劉躍進;劉躍進失蹤了,韓勝利卻被任保良扣下了。因任保良也在找劉躍進。任保良找劉躍進不是又要跟他計較挑唆民工鬧事的事,而是嚴格知道u盤在劉躍進那裡,劉躍進失蹤了,便把任保良叫去,讓他兩天之內,找到失蹤的廚子。找到廚子,馬上給他打工程款;找不到廚子,就把任保良換了。任保良的廚子,拿了嚴格家的東西,任保良也有責任。但一個大活人,突然丟了,哪裡找去?是仍藏在北京,還是跑回了河南老家,或是去了別的地方,任保良也猜不透劉躍進的去向;連去向都猜不透,何論找?正焦躁處,韓勝利自個兒撞了過來,也在找劉躍進;任保良便把韓勝利扣下了。扣人並不是向韓勝利要人,劉躍進不是韓勝利放跑的;韓勝利也在找他;但任保良認為,劉躍進當廚子的時候,與這個韓勝利過從甚密,韓勝利是個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劉躍進人本老實,就是跟他學壞的;給食堂買菜的時候,學會了做手腳;後來發展成,公然偷嚴格家的東西;韓勝利對這事也負有責任。全忘了劉躍進並沒偷東西,瞿莉那包,劉躍進是撿的。任保良又認為,既然韓、劉是一種人,鼠有鼠道,賊有賊心,韓勝利肯定比他更能猜透劉躍進的心事,更能摸得清劉躍進的去向。全不知韓勝利也不知劉躍進是咋想的。八天前,知道他丟了個包;剛才在曹哥鴨棚,知道他又撿了個包;到了建築工地,才知道劉躍進失蹤了;知道的還沒有任保良多。但被任保良逼著,韓勝利蹲在地上想了半天,突然說:
「我知道他藏在哪兒。」
任保良一陣驚喜:
「帶我去,抓住他,給你一千塊錢。」
聽說任保良給錢,韓勝利又吃了一驚。一千塊錢不算什麼,曹哥那裡,找到劉躍進,消除的債務是一萬六千塊;但因為一個劉躍進,開始四處有人給他送錢,令韓勝利沒有想到。當初劉躍進欠他三千三百塊錢,加上利息,三千六百塊錢,他天天找劉躍進,只要回二百;沒想到劉躍進一失蹤,三千四百塊錢之外,開始有人給他送錢。失蹤的劉躍進,倒給他帶來了財運。也算禍兮福焉。這比偷東西合算多了。同時知道,失蹤的劉躍進,已不是他認識的劉躍進;過去劉躍進是隻蝦米,現在變成了一條大魚。蝦米變魚並不是因為劉躍進,而是因為他撿那個包。自己偷東西這麼多年,咋就撿不著這種包呢?接著又動了心思,既然劉躍進是條大魚,就不能輕易送人;一千塊錢,打不動韓勝利;韓勝利又做出為難的樣子說:
「我也就是這麼一說,找到找不到,還難說呢。」
死活不去。任保良看出韓勝利在掉腰子,又往上漲了一千塊錢。韓勝利還是不去。任保良又懷疑韓勝利真是那麼一說,並不知道劉躍進的去向,在這裡詐錢。韓勝利抬腿要走,任保良又擔心他真的知道,便不放他去;把這情況,打電話告訴了嚴格。嚴格把這情況又告訴了老藺。老藺倒重視這個情況,要跟這人見上一面。嚴格便讓司機小白,來接任保良和韓勝利,徑直把他們拉到了「老齊茶室」。先在車裡待了半個小時,小白接了一個電話,便把他們帶進茶室。韓勝利和任保良,都是頭一回來喝茶的地方。待拉開一雅間門,小白回去了,韓勝利看到裡面坐著兩個人。這倆人韓勝利都不認識,一個胖,一個瘦,都戴眼鏡;從穿戴,知是上等人。任保良似認識其中那位瘦子,指著韓勝利對那人說:
「嚴總,就是他,一開始說知道,後來說不知道,我看他欠揍!」
又說:
「幾天前,他還天天來找劉躍進。」
又說:
「劉躍進過去不偷東西,自從接觸他,就學壞了。」
韓勝利馬上跟任保良急了:
「你認錯人了吧?劉躍進偷不偷東西,我不知道,我從來不偷東西。」
任保良也火了:
「咦,你們河南人中,誰不知道你是個賊?你不偷東西,咋被人打了?」
兩人戧在一起。嚴格止住任保良:
「你回去吧,沒你事了。」
把人帶到,自己反倒出局了,任保良有些尷尬。但嚴格說讓他走,他又不敢不走;磨磨蹭蹭,出了雅間,還不死心,又扭頭說:
「嚴總,那工程款……」
嚴格皺了皺眉:
「下個星期,準打給你。」
任保良才走了。這時戴眼鏡的胖子招呼韓勝利,讓他坐在他的身邊,和藹地問:
「你跟劉躍進是好朋友?」
韓勝利頭一回到這種環境,手腳有些無處放。但他聽出,這倆人也在找劉躍進;心裡算出,這是第五撥找劉躍進的。而且他們是上等人。看來這事兒更大了。看來劉躍進不但是條大魚,還是頭鯊魚。事兒小韓勝利不怕,事兒一大,韓勝利反倒害怕了。本來能找到劉躍進,現在往後縮了。韓勝利開始裝傻:
「你們別聽任保良胡說,我跟劉躍進熟是熟,但不是朋友,是仇人,他欠我錢。」
那胖子笑了:
「仇人好哇,找起仇人,比找朋友起勁。」
韓勝利一愣,沒想到這人有話在這裡等著他。韓勝利明白,自己說不過人家。只好說:
「劉躍進躲在哪裡,真不跟我商量。」
那胖子沒理這茬兒,徑直說:
「找到他,把一包偷回來,只要包裡的東西齊全,給你兩萬塊錢。」
兩萬塊錢,又比曹哥銷債的一萬六千塊錢要多。但第三回有人給錢,韓勝利就不敢要了。不敢要不單是怕事兒越鬧越大,引火燒身;而是收人錢,就要替人消災;他怕應下這事,找不到劉躍進;雖然想著劉躍進會躲在哪裡,但並不敢料定;應下不該應的話,拿了不該拿的錢,回頭都要付出血的代價;就像在魏公村偷了不該偷的東西一樣;在這上頭,韓勝利是有教訓的。比這些更重要的是,尋找劉躍進,一開始他是為了曹哥;曹哥既給他消了災,找到劉躍進,還會給他銷債;曹哥鴨棚裡的人,對韓勝利來說,比這幾撥人更不好惹;這就不單是錢的事了;他不敢一女許兩家。但話趕到這兒了,當著這倆人的面,韓勝利又不敢說不找;面前這倆人,也不像好惹的;他便想出一個退路:
「找是可以找,按道上的規矩,得先交一萬定金。」
韓勝利以為他們會拒絕,過去素不相識,今天頭一回見面,擔心韓勝利騙他們;他們一拒絕,就給韓勝利一個脫身的藉口;沒想到那個叫嚴總的瘦子,馬上拿過提包,從裡邊掏出一沓整錢,扔給了韓勝利:
「兩天偷回來,除了補另一萬,再給你一萬獎金。」
韓勝利傻了。過去傻是欠人錢,如欠新疆人的錢;現在傻是人給錢。欠人錢讓人騎虎難下,誰知人給錢也會讓人騎虎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