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日,東青路咖啡館,林泉回想當年自己走出咖啡館裡的情形,唏噓不已,受了那麼嚴重的傷勢,還能從死亡線上掙扎回來,說到頭還真要感謝權力的作用,平民百姓根本無法在那麼短的時間內調動全市最優秀的醫療資源。
林泉眼睛平靜的注視著對面的張濤、田麗。
「你知道小雨沒有背叛你,這兩年來,她一直獨自在英國學習?」
林泉默不做聲。
「小雨這次回來是為了與張楷明舉行婚姻,但是我想你也明白他們之間婚姻的意義。」
「我明白,」林泉吐了一口氣,說道,「小雨無需為麗景犧牲什麼,你回去跟小雨說,我跟麗景之間,她只能選擇一個,她在麗景失去了一切,我都可以給她。」
田麗讓林泉毫不妥協的語氣激怒,言辭犀利的說道:「陳雨只要與張楷明舉行婚姻,就能獲得靜海建總35%的股份,你難道能給她這些嗎?」
「小雨真的在乎這些?」林泉眼睛死死的盯著田麗。
「你要相信小雨對你的情感,何必太在乎名義上的事,只要四年,陳雨就可以解除與張楷明的婚姻。」田麗有些洩氣,她不敢直視林泉的眼睛,垂下眼簾,說:「難道這點你都做不到,還是真像陳先生所說的那樣,你只是耿一民的一粒棋子?」
讓田麗的這句話一刺,林泉只覺得心臟猛地一縮。竟生出被刺穿的痛楚。林泉恍然明白過來,田麗、張濤之所以過來,不是真心為陳雨著想,而是受到陳明行的指使。陳明行竟想拿陳雨與自己之間的感情做交易。
林泉眼神冷峻的掃過張濤,這傢伙坐到現在竟沒膽量說一句話。真讓人覺得可憐又悲哀:「有些話不能亂說,張權與陳明行之地勾當,你們又能知道多少?陳明行若想拿他女兒的感情做兩份交易,我可以負責任的告訴你們,他只會死得更慘!」
林泉輕輕嘆了一聲:「你們不覺得陳雨生在這樣的家庭其實很悲哀,陳雨真心待你們,你們今日的所作所為真的對得起她嗎?」
林泉站起來,緩緩走到咖啡館。走到人行道上,一行眼淚緩緩的流下面頰,心裡在痛苦的嘶喊:為什麼要犧牲啊,為什麼不能多給我幾年時間將張權、張楷明徹底地擊垮?他曉得陳雨不是貪慕富貴的女孩子,但是她堅強甚至可以說是倔強的性格,註定她會為了家族的利益,接受她與張楷明之間的婚姻。
「林先生對自己太殘酷了。」季永從後面跟上來,輕聲的說。「也對別人太殘酷了。」
林泉緩緩的搖了搖頭,說道:「時機不成熟,註定大家都要忍受一些痛苦。這大概是張權與陳明行之間的秘密協議吧,我們難道能夠妥協嗎?」
次日,張權之子張楷明與陳明行之女陳雨締結為法律上地夫婦,同一日麗景集團所屬地靜海建築集團69%的股份移交張楷明、陳雨夫婦的名下,張楷明同日出任靜海建築集團總裁,陳明行出任董事長。不可否認,陳明行也看到國內房地產業地榮榮生機,準備將主要精力集中到這上面來。
看著窗外的幽暗,只有路燈柔和的光線透進來。現在是十六日深夜,林泉一天都將自己鎖在那間很少進去的辦公室裡,將這段時間所有地報表、專案書都堆到桌上,想用忙碌來麻痺自己的神經。
他不曉得陳雨就在此刻登上前往英國地飛機,登機時神情堅毅,低頭鑽入機艙,眼淚還是止不住的落下來。那一刻,陳雨心裡痛苦的想:難道我們這一輩子都做不成戀人?
林泉在辦公室裡醒來時,頭枕得手臂發麻,看著挨著自己身子趴在桌上睡覺的方楠,又愧又憐,既不知道如何面對自己的內心,又不知道如何去面對方楠,所幸方楠細細平靜的呼吸,讓他的內心也平靜了一些。
這種愧疚,也減輕了他內心的痛苦。
方楠輕輕動了一下,隨即從酣睡裡驚醒,理了理髮絲,憐惜的看著林泉。
「你什麼時候來的?」
「凌晨左右,早知道你在這裡睡著了,我就不過來了。」
林泉伸手將她攬到懷裡,輕輕的說:「我想休息一段時間,想出去走走,你或許不相信,我從十五隨開始,就沒有給自己放過一天假,所以要好好休息一下,有些問題要想一想。」
「這裡怎麼辦?」方楠睜開黑白分明的美眸,藉著清晨的曦光專注而深情的凝視著林泉疲憊的眼睛,「你出去走走也好,聯投這邊我們還能撐一段時間。」
林泉藉著趙增回靜海的機會,與趙增一起走進花園街耿一民的住宅,他可以不理集團的事情,將集團裡的大小事務都交給顧良宇、張碧筠、方楠等人管理,但是市裡、省裡的某些事務卻很難脫開身。耿一民在做決策時,已經習慣徵詢他的意見了。林泉想出去走走,必須要跟耿一民溝通好才行。
「聯投走到今天這一步,經歷的時間太短,避免不了根基輕浮的毛病。」林泉斟字酌句的說,「天星湖、星湖在市裡、省裡獲得足夠的資源,打下相當深厚的基礎,眼下就是等待零三、零四年房地產業井噴發展的時機,但是聯合新能源涉及國家新能源產業政策,以及聯投想要獲得更為廣闊的發展機遇,就需要更為深厚的根基。林琴南先生這些年來所做的研究大多針對西部地區的問題,國家政策也逐漸步向西部地步傾斜。我想親自走一走,尋找一個鍥入點,以便將聯投提升到更高地層次去。」
「出去走走也好,就算旅遊吧,你這幾年來也夠辛苦了。」耿一民說道。「人的眼界與心胸不能被眼前的財富限制住,林琴南是大學問家,還是總理的國策顧問,有這樣的老師,你可以學到很多有用地東西。」
「也好,出去轉一轉。」趙增點點頭,說道:「你也能明白很多從來都看不到的東西。」
林泉在走之前,召集聯投高層會議,林銘達、趙增、孔立民、駱益同、嚴立煌、郭德全、葉零書、徐建、顧曉玲、秦明等人也受邀列席。
「公司有幾件事情,我安排一下,爸爸以後多照顧一點。」林泉暫時離開,林銘達責無旁貸的要成為監管人,很多人對林泉的決定疑惑不解,畢竟公司正處於擴張期。事務繁雜。但是林銘達、孔立民等人還是支援他的決定,聯投進行這三年的飛速發展,沒有一定深度的反思與調整。只會將隱藏的問題留待日後解決,那時將更頭疼,可能成為聯投未來道路上的最大障礙也說不定。就林銘達而言,他一向認為林泉的性子過於急功近利。人能沉靜下來,反思過去,對他的人生有莫大的裨益,財富永遠不會是人生的最終目的。不管從哪一方面來說,林泉在掠奪財富上,表現出驚人的天賦,但他本人仍缺少擁有這些財富的氣度。
林泉在此之前,跟公司地高層主管進行勾通,此時只是將決定宣佈出來:「陸洪地產動拆遷地紅利收益,全部捐給西宅教育基金,從這個季度開始實施。」
聯投發展的初端,無可避免的留下了些汙跡,這些汙跡日後難免會成為別人攻擊地弱點,林泉從姥爺陳然那裡深知明哲保身之道,有些工作必須現在就要開始做的,這也符合父親林銘達的意願。聯投目前的規模根本不在乎陸洪地產動拆遷每年所提供地紅利收益。
林泉瞥眼看著父親,繼續說道:「麗景會在接下來的半年時間裡對靜海建總進行重組,清償佔款與抵押貸款。在過去地三年時間裡,麗景所表現出來的遲疑與遲鈍有其深層次的原因,也使靜海建總與麗景在房地產的開發上缺乏作為,遠遠落後於華城、佳城,更不用說跟天星湖相比。張楷明不是一個務實的管理者,極可能受不住房地產業在零三年井噴發展的誘惑,他能按奈住,也就算了,只要靜海建總在零三年進行大規模的擴張,就為了我們提供徹底擊潰他們的良機。」林泉肩平背直的坐在那裡,目光犀利,張權、張楷明始終是他要拔掉的釘子,他無須諱言,「靜海新區建設,行政中心與大學城地塊分割完畢,南港新城地塊分割完畢,現在只有完整的東南地塊還沒有啟動,張楷明心高氣傲,一定不想靜海房地產業的龍頭位置落入別家,東南地塊的啟動,極可能吸引靜海建總瘋狂購地,當然,陳明行老成持重,出手不會太急,基於此,天星湖可以暗中抬高東南地塊的地價,但不宜參與東南地塊的爭奪。鑑於靜海建總極有可能自尋死路,我們就沒必要跟我們鬥個你死我活,除了已經歸入聯投公司名下一億四千三百萬股,其他的就尋找機會出貨,當然,我們做好監管工作,絕不容亞東城事件再次發生。」
林泉一直沒有在天星湖擔任行政職務,但由於他在月牙湖、檀山公寓、鵬潤家園等專案上的天才表現,令他擁有對天星湖的決策地位。誠然,孔立民也是極優秀的經營者,但是房地產業畢竟是他的弱項。
「聯投出資買下南港商城主體樓,與auchan合作,儘快將南港商城建設在西南地塊的商業購物中心。天星湖、星湖實業,我相信在孔先生與駱先生的管理上,會比我做得更好,秀水閣也是,」林泉見大家沒有提什麼反對意見,繼續說道,「聯合新能源是剛剛成立不久的公司,光伏能源作為新能源最重要的一支,極具發展潛力。我們都知道,國內暫時不會花費太大的力氣去推動光伏產業地發展,光伏產業的出路還在國外。但是我很看好光伏產業的前景,現在投入這麼大,看起來有些為時過早,但是基礎的工作必須有人去做,技術研究。人才培養,以及產業化,以及形成完整的產業鏈,都需要相當長地時間,我國要在新能源產業不受制於人,這些工作必須就要迅速的開展起來,我計劃最終在通南高新區、靜海開發區建立兩個光伏產業基地,分別側重於太陽能電池與太陽能元器件。這是我的想法,元件廠,現在跟靜海電氣談判的是逆變器元件廠,不管靜海電氣最終是否屈服,證券部都要有計劃的吸納靜海電氣的股票,最終的目標就是對其實完全控股。實驗室對繼電器、專用蓄電池的研究也要抓緊,實在不行,就先引進一些專利,在這些專利基礎上再研究。同時專用蓄電池與繼電器元件廠地工作也要有個前期籌備過程。當然,太陽能電力、光伏電池的生產,是主要方向,產能擴張不要停下來。聯投可以三年、五年,甚至八年、十年,不從聯合新能源牟利,但是要將與國際的差距縮小。再縮小,國內的技術不行。可以廣泛的與德國、澳大利亞的機構合作,靜海大學今年就設立太陽能材料專業……
林泉又跟林琴南、顧憲章等人通過電話,告訴他們,自己要休假旅行一段時間,有什麼需要做的事情,都可以找星湖實業。
八月十八日,林泉有些迫不及待的坐上西行地列車,穿著t恤衫、牛仔褲、揹著普通地背包,還是那隻笨重的諾基亞手機,沒有金卡,只有一張普通銀行卡。林泉沒有坐到車票標註的底站,到了一個從未聽說過地小城,就下了車,那種給天地氣息包圍起來的感覺,讓他徹底忘掉以前的煩惱。
從小城出發,開始這次旅程,先是坐汽車,沒有長途汽車,只有搭乘過路車,就這樣一個城鎮一個城鎮的輾轉著,每隔三四天會跟方楠、家裡通一次電話,也不過問公司地事情,只是報個平安,有時候在山區裡,手機幾天都沒有訊號。就這樣輾轉流徙了一個月,跑進西部的一處深山裡,迷戀那裡地景色,就一直往深處走,開始還有柏油路,接下來就是砂石路,再接下來,就是硬土路,路越難走,景色越奇,不過所看到的人的生活也越困苦。民風純樸,留宿林泉的人家常常不願意收林泉的錢,就算收,也只是象徵性的收一點,讓林泉感激得很,也讓林泉陰暗的心理稍微亮堂一些。
羅然縣的一個村子,林泉就在村小裡借宿,說是村小,其實是附近幾個自然村合辦的一所村小,自然村分佈在山谷斷壑之中,最遠到這個村小讀書的孩子每天往返要走三十里的山路。
村小有四名教師,兩個是當地人,兩人是支教志願者,是一對夫婦,住在學校裡。他們給林泉安排在教室裡,用課桌拼成一張床,山裡早晚涼,他們抱給林泉一床被子,墊半床蓋半床。
「老丁去抓山蛙了,這季節,山蛙又肥又香。」徐蘭抱著雙膝,坐在林泉對面,粉綠襯衫右肩劃開一道口子,用顏色不同的線縫上了,雖然穿著簡陋,但是收拾得很整潔,掩飾不住她的秀美,二十八九歲。
「你們怎麼想著到這裡來教書?」林泉問道,「很少看到有夫婦一起下來當志願者的,那個,那個……志願者好象都是熱血青年做的事,結了婚,難免要考慮現實的問題……」
「你說是以後的小孩教育?我無法生育,當然我們也不是懷著什麼崇高的理想才當志願者的,我跟老丁經歷很多事,一起下來,有一種看破紅塵、相濡以沫的感覺。」徐蘭爽朗的笑起來,「在這裡生活還不錯,你想不想聽聽我跟老丁的故事??」
林泉點點頭:「一直沒好意思開口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