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喜鵲謀殺案》小說信息

第一章 悲傷現 第3節(第1頁,共2頁)

字體:

艾米莉亞·雷德溫很早就醒來了。她已經在床上躺了一個小時,努力說服自己還能再入眠,然後她決定還是起床,穿上睡裙,又給自己沏了一杯茶。之後,她就一直坐在廚房裡,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在她的花園裡升起。遠處是薩克斯比城堡的廢墟,那是一處十三世紀的建築,吸引了成百上千的業餘歷史學家興致勃勃地前來參觀;但每到下午,那處廢墟就會擋住陽光,在房間裡投下一道長長的陰影。現在已經八點三十分了。報紙按理來說已經該送到了。她的面前放著幾份病歷,她想通過翻閱病歷讓自己忙碌起來,不去想接下來要面對的事。診所通常會在星期六早上開門營業,但今天例外,因為葬禮的緣故,大門緊閉。是啊,她終於有了難得的閒暇去把落下的文書工作的進度補上。

像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這樣的村莊,從來不會有什麼疑難雜症需要她頭疼。如果說還有什麼能讓在這裡居住的村民為之所動,那便是衰老,而雷德溫醫生對此卻無能為力。她瀏覽著一份份病歷,用疲憊的雙眼注視著這些最近出現在她視線範圍內的病症。在村莊商店幫忙的多特蕾小姐得了麻疹,臥床休息一星期後痊癒;九歲的比利·韋弗患上了百日咳,病情嚴重,但現如今也治好了;他的祖父,傑夫·韋弗曾患有關節炎,常年被病痛折磨,沒有痊癒也沒有惡化;約翰尼·懷特海德切到了手;漢麗埃塔·奧斯本——牧師的妻子,不小心踩到一叢致命的茄屬植物顛茄,不知怎麼整隻腳都感染了。她囑咐她臥床休息一星期,多喝水。除此以外,溫暖的夏日似乎對每個人的健康都大有裨益。

不對,不是每個人的健康。有人死了。

雷德溫醫生把病歷推到一旁,走到爐子前,開始為丈夫和自己準備早餐。她剛才就聽見亞瑟在樓上走動,伴隨著熟悉的丁零噹啷的聲響,那是平時他洗澡時會發出的動靜。房間裡的管道至少已經使用了五十年,每次被迫投入使用就會大聲抱怨,但起碼它完成了任務。他很快就會來到樓下。她切好吐司片,在煮鍋里加上水,把鍋放在爐灶上,又取出牛奶和玉米片,擺好餐桌。

亞瑟和艾米莉亞·雷德溫的婚姻已經維持了三十年,這是一段幸福而成功的婚姻,她自己是這麼認為的,雖然事情並沒有全如他們所願。要說美中不足,要最先從家裡另一位成員塞巴斯蒂安說起。他是他們的獨生子,現年二十四歲,和他那些奇裝異服、行為怪異的朋友們一起住在倫敦。他怎麼能這麼讓人失望?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他開始與他們對立的?他們倆夫妻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他的訊息了,他們甚至都無法確定他現在是死是活。還有亞瑟。他起初是一名建築師,一名優秀的建築設計師。他在藝術學院期間完成的一個設計被英國皇家建築師學會頒發了斯隆獎牌。二戰後,新興建築如雨後春筍般拔地而起,其中一部分建築就是由他參與設計的。可他一直真正熱愛的卻是繪畫,主要是肖像油畫。十年前,他放棄事業,潛心鑽研藝術。他的這一決定得到了艾米莉亞的全力支援。

廚房就掛著他的一幅作品,在威爾士餐具櫃旁邊的那面牆上。她此刻正凝視著這幅畫。畫上正是她的肖像,是他十年前畫的。她每次看見這幅畫,嘴角總會不自覺地上揚。她還記得,當時她靜靜端坐著,鮮花簇擁在她身旁,時間彷彿被拉長了一般,悄然寂靜。她丈夫工作時從來都不說話。在那個漫長而又炎熱的夏天,她換了十幾個姿勢,亞瑟卻不知為何總是能設法捕捉到縹緲的熱氣和氤氳的薄霧,甚至是草地散發的氣味。那天,她穿著一條長裙,戴了一頂草帽。她開玩笑說,她就像是女版凡·高,也許在那些飽滿的色彩、倉促的筆觸中依稀能瞥見那位藝術家的影子。她不是一個美麗的女人,她有自知之明。她的面容太過嚴肅,寬闊的肩膀和深色的頭髮頗具男性化氣質;而她又有幾分女教師或是家庭女教師的特質。人們覺得她太正經了,但是他卻能捕捉到她獨特的美。如果這幅畫掛在倫敦的畫廊裡,任誰經過的時候都會多看兩眼。

可它沒有掛在畫廊裡,它就掛在這間廚房裡。倫敦沒有一家畫廊對亞瑟或是他的作品感興趣,艾米莉亞不明白為什麼。他們倆曾一起去看過皇家藝術院的夏季畫展,欣賞過詹姆斯·岡和阿爾弗雷德·芒寧斯爵士的作品。展出的作品中有一幅西蒙·埃爾威斯為女王畫的一張頗具爭議的肖像畫。可是這些作品與他的相比都顯得非常平庸和拘謹。為什麼就沒有一個伯樂能夠發現亞瑟·雷德溫毋庸置疑的天賦呢?

她取來三顆雞蛋,輕輕地把它們下到鍋裡——兩顆給她丈夫,一顆給自己。其中一顆雞蛋與沸水一經接觸,蛋殼就裂開了,她立刻就想起了瑪麗·布萊基斯頓摔下樓梯後頭蓋骨裂開的慘狀。這畫面在她的腦海中揮之不去。即便到現在,她一想到那天看到的場景,身體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顫抖——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樣。那具屍體不是她見過的第一具死屍,在倫敦工作的時候,她曾在最激烈的閃電戰期間救治過傷情可怖計程車兵。這次的情形又有什麼特別之處呢?

大概是因為她們倆一直都很親近吧。誠然,醫生和女管家幾乎沒什麼交集,但她們倆卻出人意料地成了朋友。她們的友情萌發於布萊斯基頓生病期間。她染上了帶狀皰疹,病情持續了一個月,她的堅忍和理性給雷德溫醫生留下了深刻印象。在那之後,她漸漸依賴於同瑪麗聊天,聽取她的看法。她說話必須得小心。她不能侵犯病人的隱私,但是如果有什麼煩惱,瑪麗總能不辜負她的期待,耐心地傾聽並給她提供明智的建議。

然而,一切就這樣戛然而止。大約在一星期前,一個平淡無奇的早晨,布倫特——就是在派伊府邸工作的那個園丁,他的一個電話打破了平靜的生活。

「你能來一下嗎,雷德溫醫生?是關於布萊基斯頓女士的事。她在府邸樓梯底下,就躺在那兒。我想她是摔了一跤。」

「她能動嗎?」

「我看不能。」

「你現在在她旁邊嗎?」

「我進不去。所有門都鎖上了。」

布倫特是個三十多歲的男人,經常佝僂著背,指甲縫裡滿是泥垢,目光陰鬱而冷漠。他就像他的父親之前那樣,負責照看派伊府邸的草坪和花圃,偶爾需要驅趕一些闖入領地的人。

派伊府邸背靠湖泊,孩子們夏天喜歡在湖裡游泳,但只能趁布倫特不在的時候。他是一個獨居的男人,尚未娶妻,住在父母留下的房子裡。村裡的人不太喜歡他,覺得他賊頭賊腦的。其實他只是沒受過什麼教育,也許還有那麼一點兒自閉,只是鄉村裡的人一向急於給任何空白事物貼上標籤。雷德溫醫生告訴他到大門口等她,然後快速收拾好應急的醫療用品,匆忙向停車的位置走去,留下她的護士兼接待員喬伊在診所回絕之後到訪的病人。

派伊府邸在丁格爾幽谷的另一頭,走路過去要十五分鐘,開車用不了五分鐘。那幢府邸一直屹立在那裡,與村莊的歷史一樣悠久,雖然它雜糅了各種建築風格,但依然是這片土地上當之無愧最氣派的房子。起初它是一所女子修道院,在十六世紀時被改造成了私人住宅。自那之後,每個世紀它都要經歷一番整修,最終留存下來的只有孤零零的狹長側翼,遙遠的一端坐落著一棟八角形的塔樓。塔樓是後來建造的,大部分窗戶都是伊麗莎白時代的風格,狹窄、帶著直欞,但又畫蛇添足地融入了喬治、維多利亞建築標誌性的常春藤作為裝飾,常春藤在窗戶上肆意蔓延生長,就像在為自己輕率地破壞了原有的建築風格而致歉。府邸後方有一處庭院,殘缺的建築依稀可見當年迴廊的樣式。一角單獨的穩固區域如今被用來充當車庫。

但是這幢府邸的亮眼之處主要在於其峰迴路轉般的巧妙佈置。入口處大門的左右兩側各矗立著一塊石雕的獅身鷲首的神獸,碎石子鋪就的車道經過瑪麗·布萊基斯頓居住的木屋,接著繞過木屋,優雅如天鵝的頸項,橫穿草坪,通向大門口的哥特式拱門前。草坪上的花圃如畫家調色盤上的一格格油彩,花圃四周圍繞著精心修剪過的樹籬。那是一片玫瑰園,據說裡面栽種了上百個不同品種的玫瑰。綠草如茵,一直延伸到湖邊,與湖對岸的丁格爾幽谷隔岸相望。實際上,整幢府邸都被一片茂密的樹林環繞。春天,樹林裡隨處可見藍色的風鈴草,樹林為府邸闢出一塊鬧中取靜的所在,把它與現代世界隔絕開來。

雷德溫醫生踩下剎車,汽車輪胎在石子路上嘎吱作響,她看見布倫特正焦急地張望。手中不停地翻動一頂帽子。她下了車,取出醫藥包,向他走去。

「還有生命跡象嗎?」她開門見山地問。

「我沒看。」布倫特喃喃地說。雷德溫醫生愣住了。難道他都沒有嘗試去幫助一下那個可憐的女人嗎?布倫特看見她的表情,補充了一句:「我和你說過,我進不去。」

「大門也鎖上了?」

「是的,太太。廚房門也是。」

「你沒有備用鑰匙嗎?」

「沒有,太太。我平時不進房間。」

雷德溫醫生搖搖頭,不禁火冒三丈。在她趕過來的這段時間,布倫特原本可以做些什麼——也許是去找把梯子,試試能不能從二樓窗戶進去。「如果你進不去,你是怎麼給我打的電話?」她疑惑道。這個問題無關緊要,可她只是忍不住想知道。

「馬廄裡有電話。」

「那好吧,你最好趕快帶我去她出事的地方。」

「你從這扇窗戶就能看見……」

他提到的這扇窗戶就位於府邸一側邊緣,也是新裝的。從窗戶向里望去,可以看見通向二樓的寬敞樓梯。而躺在地下的人,她一眼就認出是瑪麗·布萊斯基頓。她呈大字形躺在一塊地毯上,一條胳膊伸在面前,擋住了她的半個腦袋。第一眼看過去,雷德溫醫生就確定她已經死了。不知怎麼,她從樓梯上摔了下來,摔斷了脖子。當然,她摔下去以後就沒有挪動過了。但事情卻不是這麼簡單。她身體躺著的姿勢太彆扭了,就像雷德溫之前在醫學書中看見過的摔壞的人形玩偶擺放的姿勢。

這只是她的直覺,但是姿勢也能騙人。

「我們得進去,」她說,「廚房和大門鎖上了,但一定還有別的入口。」

「我們可以試試從靴室進去。」

「靴室在哪兒?」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