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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悲傷現 第2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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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教區牧師的住所,尊敬的羅賓·奧斯本牧師正坐在廚房的餐桌旁,為他的致辭做最後的潤色。他面前的桌子上攤著六頁紙,列印好的致辭已用手寫體加上了各種註釋,密密麻麻如蛛絲一般。會不會太長呢?近來,他的一些教眾抱怨他的佈道略微有些冗長,而在聖靈降臨節的禮拜日,就連主教也在他佈道時表露出幾分不耐煩。但這次的場合卻不同以往。布萊基斯頓太太一輩子都生活在村莊裡。人人都認識她。他們當然可以花半個小時甚至是四十分鐘為她送行。

廚房寬敞明亮,雅家爐一年四季散發著輕柔的暖氣。鍋碗瓢盆掛在掛鉤上,罐子裡裝著各類新鮮草藥和風乾蘑菇,都是奧斯本親手採摘的。樓上有兩間臥室,全都溫馨而樸素,地上鋪著長絨毛地毯,床上的枕套是手工刺繡的,房間裡還辟出了嶄新的天窗,當然,這是在和教堂的負責人協商後才新增的。然而,住在教區牧師住所的主要樂趣在於它的地理位置;它坐落在村莊邊緣,向外眺望就能看到一片森林,這裡的人都叫它丁格爾幽谷。幽谷裡有一片野生的草地,春夏季節花朵盛開,點綴其間;還有一片連綿的樹林,主要是橡樹和榆樹,遮蔽了對面派伊府邸所轄的土地——湖泊、草坪,還有那幢房子。每天早上,羅賓·奧斯本醒來都能看到讓人心曠神怡的風景,他從未失望過。他有時候覺得自己就生活在童話世界裡。

教區牧師住宅並非一直如此。他們起初從年邁的蒙塔古神父那裡接手這棟房子和教區——它像極了一個年邁之人的居所,潮溼而偏遠。但是漢麗埃塔施展了她的魔法,她扔掉了所有她覺得太過醜陋或是不舒服的傢俱,把威爾特郡和埃文郡的二手商店搜尋了個遍,才購得了完美的替代品。她旺盛的精力從未停止讓他驚歎。她選擇嫁給一名牧師已足以讓人大跌眼鏡,而隨後她全身心地履行妻子的責任,充滿熱忱,這使得她從他們來到這裡的那天起就很受大家歡迎。他們在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的日子是前所未有的快樂。誠然,教堂需要人們的關注。供熱系統總是出故障,屋頂又開始漏雨。但是他們的教眾數量之多用龐大都不足以形容,主教對此很滿意,許多信徒現在成了他們的朋友。他們從未想過搬到其他地方。

「她是村莊裡的一員。儘管今天我們是來這裡悼念她的離去,我們應該記住她留下的美德。無論是在這座教堂里布置鮮花,還是探望村裡和艾什頓養老院的老人;為皇家鳥類保護協會募集善款,還是問候去派伊府邸參觀的遊客;瑪麗讓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成為我們更美好的居所。她自制的蛋糕在村莊的義賣會上總是明星產品,我可以告訴你們,有很多次,在教堂的法衣室裡,吃一口她烤的杏仁酥,嘗一片她做的維多利亞海綿蛋糕,那滋味總叫我驚歎。」

奧斯本試著回憶那個大半輩子都在派伊府邸做清潔的女人的樣貌。她體形嬌小、髮色偏深,表情堅定,總是一副匆匆忙忙的模樣,就像是在趕赴一場一個人的十字軍東征。他對她的記憶似乎主要還停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事實上,他們從來都沒有在同一個屋簷下共處過很長時間。也許,他們也曾同時參加過一兩個社會活動,但也只有寥寥幾次。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裡的人們不算是徹頭徹尾的勢利眼,但同時他們也非常看重社會地位,雖然一名牧師出現在社交場合會被認為符合身份,同樣的情況卻不適用於一個在活動當天結束後做清潔的人。或許她自己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就算是在教堂裡,她也總是傾向於在最後面找個空座位。就連她堅持助人為樂的行為也總是有些遵從的意味,就好像她莫名其妙對那些人有所虧欠似的。

還是,其實沒有自己想的那麼複雜?當他想起她平日所為,又看了看他剛落筆寫的內容,一個詞語浮現在他的腦海中:愛管閒事。這麼說有失公允,也必定是自己永遠都不會大聲說出的字眼。但是他必須得承認,這個詞倒也不算完全失實。她是那種會用指頭把每個派(包括蘋果派和藍莓派)都戳一戳的女人,是那種想要和村裡的所有人都扯上關係的女人。不知為何,當你需要她幫忙的時候,她總是會出現;可麻煩的是,當你不需要的時候,她也會出現。

他還記得大約兩個星期之前,她忽然出現在這間房間。他有些生自己的氣,他早該料到會有這麼一天。漢麗埃塔總是抱怨他不關前門,就好像教區牧師的居所只是附屬於教堂一樣,不是他們自己的家。他早該聽她的話。瑪麗不請自來,就站在房間裡,端著一小瓶綠色的液體,就好像那是什麼中世紀的護身符,能驅魔避邪一樣。「早上好,牧師!我聽說你們家有黃蜂。我給你帶了一點薄荷油,能驅除它們。我媽媽以前很信賴它!」確實如此。教區牧師的居所裡有黃蜂出沒,但她是怎麼知道的?除了漢麗埃塔,奧斯本沒有告訴過其他任何人,她一定也沒有向她提起過這件事。當然,像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這樣的地方,有黃蜂也可以想象。不知怎麼,這裡的每個人都能用一種高深莫測的方式瞭解到其他人的所有事,就像常言所說的:「如果你洗澡的時候打了個噴嚏,有人就會拿著紙巾出現。」

看見她站在那裡,奧斯本不知道是該感激還是憤怒。他含糊不清地說了句謝謝,說話的時候只低頭看著廚房的餐桌。那個東西就在那兒,躺在一堆紙的中間。她在房間裡待了多久了?她看見了嗎?她什麼都沒說;當然,他也不敢問她。他儘快把她送出了門,那次成了他見她的最後一面。她出事的那天,他和漢麗埃塔正在外面度假。他們勉強才趕上參加她的葬禮。

耳邊傳來一陣腳步聲,他抬起頭,看到漢麗埃塔走進房間。她剛洗完澡,身上還穿著一件浴袍。她已年過四十五歲,魅力依舊不減,栗色的頭髮如瀑布般垂下,體形是服裝商品手冊上形容的「豐滿」形。她和他的成長背景截然不同;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兒,父親是富裕的農場主,在西薩塞克斯郡有一千英畝土地,當他們兩個在倫敦初次相遇——在威格莫爾音樂廳舉辦的一場演講上,他們一見鍾情。他們未經她父母同意就結了婚,直到今天都一如既往地親密。他們唯一的遺憾就是他們的婚姻沒有孕育任何子女,當然這是上帝的旨意,他們也漸漸接受了這份安排。有彼此的陪伴,他們已經感覺很幸福了。

「我還以為你已經寫完了。」她說。她從食品櫃裡取出黃油和蜂蜜,給自己切了一片面包。

「只是加一些最後的潤色。」

「好吧,我要是你的話,就不會講太久,羅賓。畢竟,今天是星期六,每個人都想繼續自己的生活。」

「葬禮過後,十一點時,我們要去女王的軍隊酒吧坐一坐。」

「那太好了。」漢麗埃塔把她的一盤早餐放在餐桌上,一屁股坐下,「馬格納斯爵士有回信嗎?」

「沒有,但是我確信他一定會趕回來參加葬禮。」

「好吧,他動身的時間也太遲了。」她探過身子,看著桌上的一頁紙,「你不能這麼說。」

「什麼?」

「她是‘聚會上的靈魂人物’。」

「為什麼不能?」

「因為她不是。如果你想聽實話的話,我總覺得她太守口如瓶了,還總愛偷偷摸摸的,一點兒都不好交流。」

「上次聖誕節她來這裡就很討人喜歡。」

「那是因為她合唱了聖誕頌歌,如果你指的是這件事的話。但是你從來都不知道她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我不能說我非常喜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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