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鵲謀殺案》的故事發生在薩默塞特郡的一個虛構的村莊裡。艾倫筆下的故事大部分都發生在村莊裡,甚至兩部以倫敦為背景的小說(《邪惡永不安息》和《金酒與氰化物》)中所有可能會被人認出來的酒店、餐館、博物館、醫院和劇院都使用了虛構的名字,彷彿作者害怕將他幻想中的人物暴露在現實生活中,即使故事的背景設定在遙遠的二十世紀五十年代。龐德只有在村莊的草地上散步或在當地酒吧小酌時才感覺自在。謀殺會在板球、槌球比賽期間發生。天氣總是豔陽高照,考慮到連他住所的名字都是根據歇洛克·福爾摩斯系列的某部短篇小說命名的,很可能艾倫是受到福爾摩斯那句名言的啟發:「倫敦最低賤陰暗的小巷不會比歡樂美麗的村莊裡發生的罪案更可怕。」
為什麼英國的村莊經常出現在謀殺案件中?我之前疑惑過,但有一次當我不小心在奇切斯特附近的一個村莊裡租了一間村舍,我就明白為什麼了。查爾斯建議過我不要這樣做,但當時我想,週末能不時地逃離快節奏的生活,是一件多麼美妙的事。結果,我迫不及待地想要搬回來。我很快就發現,我每交一個朋友,就樹下三個敵人。大家每天都因為停車場、教堂鐘聲、狗的糞便和懸掛花籃等雞毛蒜皮的事吵到不可開交。這就是村莊真實的一面。在城市的喧囂和混亂中迅速失控的情緒在村廣場上只會變本加厲,把人逼到精神錯亂、拳腳相向的地步。對於偵探作家來說,這是一件禮物。不僅如此,鄉村更有連線的優勢。城市裡的人對彼此來說都是陌生人;但是在鄉間的小村莊裡,人人都互相認識,更方便創造嫌疑人,當然,也更方便創造懷疑他們的人。
顯而易見,艾倫在創造埃文河畔的薩克斯比村莊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奧福德村。它雖然不在埃文,也沒有「喬治風格的建築,用巴斯的石頭砌成,帶有氣派的門廊,花園建在露臺之上」;但是當我經過消防站,瞥見裡面明黃色的消防塔,然後進入村廣場的時候,我清楚地知道自己身處何處。這裡的教堂叫聖·巴塞洛繆,不是聖·博托爾夫教堂,但位置卻沒錯,甚至教堂裡的一部分石頭拱頂也裂開了。從這裡的酒吧也能望見遠處的墓地。龐德下榻的「女王的軍隊」酒吧實際上叫「國王的頭顱」酒吧。喬伊張貼宣告、公然宣示不貞行為的那個佈告欄就在廣場一側。村莊商店和麵包店——名叫「水泵站」——就坐落在廣場的另一側。不遠處就是給雷德溫醫生家裡投下一道陰影的那座城堡,與我在弗瑞林姆鎮看到的那座應該是同時期建造的。這裡甚至也有一條名叫達芙妮的路。在書裡它是內維爾·布倫特的住址,但在現實生活中,它是艾倫的姐姐居住的地方。房子和他描寫的十分相像,我不知道這有什麼含義。
克萊爾·詹金斯昨天沒空見我,但是她同意今天午飯時間和我見面。我早早就來了,沿著一條通向阿爾德河的馬路在村莊裡四處閒逛。艾倫的書裡沒有這條河,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通往巴斯的馬路。派伊府邸在左邊的某個位置,在現實生活裡,應該屬於「奧福德村遊艇酒吧」的地盤。時間還富餘,於是,我來到一家名叫「快樂水手」的酒吧裡喝咖啡。書裡,它叫擺渡人,名字都和船有關。雖然我沒有看到教區牧師住宅,只看見一小片樹林,但我經過一片荒蕪的草地,也許這就是丁格爾幽谷的靈感來源吧。
我漸漸能夠揣摩艾倫創作時的想法。他把自己的家——格蘭其莊園,連帶湖泊和樹林,放進了他離婚前居住的這個地方。然後,他把整個這一切移植到了薩默塞特郡,這也剛巧是他的前妻和兒子現在居住的地方。很明顯,他利用了周遭的一切人與物。查爾斯·克洛弗的金色的獵犬,貝拉,也被他寫進了書裡。詹姆斯·泰勒是書中的一個配角。而且我很懷疑,艾倫的姐姐,克萊爾,很可能對應的就是書中的克拉麗莎。
而這使得艾倫·康威成為現實生活中的馬格納斯·派伊。有趣的是,他竟然對應的是他書裡的主人公:那個招人討厭、傲慢自大的莊園主。他難道知道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嗎?
克萊爾·詹金斯沒有戴一頂有三根羽毛裝飾的帽子。她的房子並不是一座讓人不適的現代建築。簡而言之,它和艾倫描述的溫斯理排房並不相符。誠然,這裡與奧福德村的其他住宅相比,顯得相當狹小和簡陋,但它佈置得很舒適,有品位,也沒有什麼顯示宗教信仰的物件。她個頭矮小,身材很是豐滿,穿著套頭高領平紋針織衫和牛仔褲,這身打扮沒有襯托出她的美。她與克拉麗莎·派伊不同,她的頭髮沒有染過顏色,在格蘭其莊園棕灰色的背景下毫不起眼。她的劉海就快要遮住那雙疲憊又滿是憂傷的眼睛。她和她弟弟長得完全不像。當她領著我走進客廳,我最先留意到的是,她家裡沒有一本他的書。也許,它們面朝下,去悼念他了。她邀請我午飯時間來做客,但卻沒有提供午飯。她留給我的每一個印象都是,她想要儘快擺脫我。
「聽到艾倫的訊息時,我感到很震驚,」她說,「他比我小三歲,我們從小到大都很親近。因為他,我才搬到奧福德村。我不知道他生病了。他從來沒有和我提起過。我一週前剛見過詹姆斯,他在伊普斯威奇鎮購物,他也沒有和我說。順便提一句,我和他關係一直很好,雖然他成為艾倫的伴侶讓我非常驚訝。大家都很驚訝。如果我的父母仍然在世,我都不知道他們會說什麼。你知道嗎,我爸爸是一位校長,但是他們很早之前就過世了。詹姆斯從來沒提過一句艾倫生病的事。我不知道他知不知情。」
阿提庫斯·龐德採訪別人的時候,他們通常都能說到點上。也許這是他作為詢問者的能耐,他總能設法讓他們從頭說起,有邏輯地回答他的問題;但克萊爾卻不是這樣。聽她說話,氣胸病人都能急得開始呼吸。她說話斷斷續續,我必須集中精力才能跟上她的節奏。她非常沮喪。她告訴我,弟弟的死讓她半天回不過神來。「我想不通的是,他沒有聯絡我。我們最近鬧彆扭,但我很樂意和他談談,如果他在擔心什麼……」
「他自殺是因為他生病了。」我說。
「d.s.洛克是這麼和我說的。但是他沒有必要採取這麼激烈的方法。現在,有很多種姑息治療的方式。你知道嗎,我丈夫患了癌症。護士們對他照顧得很周到,非常專業。我想,他在生命最後幾個月裡比和我在一起時還要快樂。他是大家關注的焦點。他喜歡那樣。他去世後,我來到奧福德村。艾倫把我帶到了這裡。他說,我們住得近一點彼此間有個照應。這棟房子……如果沒有他的話,我永遠也買不起。因為我之前的經歷,你一定會認為,他會和我說真心話。如果他真的想要自殺,為什麼不告訴我?」
「也許他害怕你會勸阻他。」
「我勸阻不了艾倫做任何事,或是說服他做什麼。我們之間不是這種相處方式。」
「你剛才說你和他很親近。」
「哦,是的。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他。我可以告訴你關於他的很多事。我很意外,你們從來沒有出版過他的自傳。」
「他從來沒有寫過。」
「你們可以找別人代筆。」
我沒有反駁。「你想告訴我什麼,我都很感興趣。」我說。
「是嗎?」她脫口而出,「也許我應該寫寫他。我可以給你講講我們小時候在柯利府邸的生活。你知道嗎,我願意做這件事。我讀過他的那些訃告,全都沒有描寫出艾倫真實的一面。」
我試圖引導她回到正題。「詹姆斯和我提起過,你會協助艾倫工作。他說你幫他錄入了一部分手稿。」
「沒錯。艾倫的初稿總是手寫。他喜歡用鋼筆寫字,不相信電腦。他不想和他的作品之間阻隔著各種現代技術。他總是說,他喜歡用吸滿墨水的鋼筆把字一個個寫在紙上。他說,這樣感覺和自己寫的文字更親近。我幫他給他的粉絲回信。人們會給他寫信,每封信都很真誠,但他沒有時間一一回信。他教我如何用他的口吻寫信。我負責把信寫好,然後他再簽名。我還幫助他蒐集資料:毒藥之類的東西。介紹理查德·洛克給他的人也是我。」
理查德·洛克應該就是那位給查爾斯打電話,通知他艾倫死訊的警司。
「我在薩福克郡警察局工作,」克萊爾解釋說,「在伊普斯威奇鎮。我們在博物館街上。」
「你是警察嗎?」
「我在人力資源部工作。」
「你有幫他錄入《喜鵲謀殺案》嗎?」我問道。
她搖了搖頭。「《金酒與氰化物》那本書之後我就沒有了。事情是這樣,你看,呃,他從來都沒有給過我任何報酬。他在某些方面對我很慷慨——幫我買了這棟房子,會帶我出門之類的。但是在我完成三本書之後,我建議,也許他要給我……我不知道……一份工資什麼的。這合情合理。我並沒有要很多錢。我只是覺得我應該得到報酬。不幸的是,我搞砸了,因為我立刻就看出來我惹他心煩了。他不是個吝嗇的人——我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認為僱用我是不合適的,因為我是他的姐姐。確切地說,我們沒有爭吵,但在那之後他就親自錄入手稿。或者也許他讓詹姆斯幫忙。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