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喜鵲謀殺案》小說信息

第六章 金燦燦 第8節 節選自艾倫·康威的《滑梯》(第1頁,共1頁)

字體:

我去吃晚飯的時候,皇冠旅館的餐廳幾乎空空蕩蕩;一個人用餐,或許有點讓人難為情,但是我不是一個人。我隨身帶來了《滑梯》,就是艾倫·康威寫的那本小說,他請求查爾斯幫他出版,甚至是在他準備自殺的當口。查爾斯的判斷正確嗎?下文就是小說的開篇:

昆汀·特朗普勳爵從樓梯上款款而下,像往常一樣,指揮著廚師、女傭、副管家和男僕。這些人只存在於他曲折幽微的想象中,實際上也是這群人把混亂悄悄留在了家族模糊的記憶裡。當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們就在那裡;在某些方面,他現在依然是一個孩子,或者確切地說,以前的那個小男孩頑固地潛伏在他的肉體中——那座五十年來驕奢淫逸的生活在他寒冬貧瘠之樹的骨骼上日積月累而成的牢籠。「兩顆煮雞蛋,曲奇餅乾。你知道我的口味。軟糯的,不要溏心。馬麥醬吐司條要像媽媽做的那樣……都擺上桌來,不能出一點差錯。母雞沒有下蛋?瞎了眼的東西,安格斯。不會下蛋的雞有什麼用?」這難道不是他繼承的天賦?這難道不是他的權利嗎?他住在那宏偉的雞窩裡,尖叫著、啼哭著來到這個世界,溼乎乎、醜巴巴的,紫紅色的一團,像中毒一般。他用力扯開他母親陰道的簾幕,今後他還要用同樣的力氣在他的人生中橫衝直撞。蜘蛛腿一樣的毛細血管爬上了兩頰,如同他口中盛讚的美酒,閃著紅寶石般誘人的光澤。正是這酒讓他血脈賁張。他的面頰在臉上推推搡搡地爭搶地盤,但幾乎快沒有容身之地。一根鬍鬚粘在他的上嘴唇上,彷彿從他的鼻孔裡爬出來,想再看一眼他的祖先,喪失全部希望後死去。他的眼神狂熱,不是那種「我們過馬路去對面」的瘋狂,而是像吐舌的蜥蜴一樣危險。他長著特朗普家族標誌性的眉毛,它們也有一些瘋狂,就像他常去打槌球的那片草地上除不盡的灰白的狗舌草。今天是星期六,每年的這個時候,天氣都有些寒冷。他穿著一身花呢料的衣服:花呢短上衣、花呢馬甲、花呢襪子。他喜歡花呢。他經常光顧薩維爾街定製套裝,連花呢布料摩擦發出的聲響他都覺得悅耳。雖然現在他不常去了,不像以前,每次去動輒就揮霍兩千英鎊。雖然奢侈,但卻物有所值;當黑色計程車瘋狂地為他放慢腳步,殷勤地把他送到大門口,那一刻,得意揚揚的他,更加確信這身衣服物有所值。「很高興見到您,勳爵。特朗普夫人還好嗎?很高興在這裡見到您。在鎮上待多久?這是上等的切維厄特毛呢,要一件棕色的?捲尺呢?看!多精神,明星的風度啊!我想,腰圍與上次您來量的有些出入,也許需要重新量一下,勳爵先生。」他哪裡還有什麼腰身,滿是肥肉。他的身材發福,如今到了近乎誇張的地步,可以想見他抱恙的身體已如一潭汙水,而他正在裡面拼命掙扎。他的祖先們從他們金色的卷邊相框裡注視著他從樓梯上走下來,誰都笑不出來,他們失望地看著這個肥胖又愚蠢的傢伙,如今他竟成了這份祖業的繼承人,近四百年的近親交配竟然生出這麼一個白痴。可他會在意嗎?他一心想著吃早餐,想著他的「飯飯」。他無論幹什麼都像是一個巨嬰。吃飯的時候,食物的汁液會流到下巴上,他腦袋裡還一直想不通,保姆為什麼不來幫他擦嘴。

他走進早餐室,坐下來,他囤積了很多脂肪的臀部差點坐在了椅子扶手上,那把十八世紀的赫波懷特式扶手椅勉強支撐住他。他把白色的尼龍餐巾展開,塞到下巴——或者說是雙下巴,這是血統高貴的英國紳士的標準配置——下方的領子裡。《泰晤士報》的人正等著採訪他,但他還沒有接受。他自己要操心的事已經夠多了,為什麼還要去聽世界上的那些壞訊息,那些抑鬱、迷失、腐化的雞毛蒜皮?那些抱怨的、洪亮的聲音,說要警惕宗教激進主義的崛起和英鎊貶值。他童年的家園,這座莊園,正岌岌可危。它可能撐不到月底。他的腦海裡被這些想法佔據,這些不打招呼就擅自進入他腦袋裡的麻煩精!

書稿沿著這條脈絡展開,大約有四百二十頁。我看了第一章之後,後面都是跳著讀的,專挑那些稀奇古怪的句子。這部小說似乎是對英國貴族生活的一種怪誕的幻想,並加以無情諷刺。就目前展開的部分,情節主要圍繞特朗普勳爵破產後如何努力把他這棟搖搖欲墜的莊嚴府邸變成一個旅遊景點;他編造了宅邸的歷史,裝神弄鬼,還從當地的動物園把年老的、性情溫順的動物轉移到了他的莊園裡。標題《滑梯》是他修建的那座冒險遊樂園中的主要裝飾,雖然它明顯是對國家現狀的一種不祥的象徵。當第一批遊客光臨的時候,他們遭受了與特朗普同樣的蔑視,從這個片段就可以看出來:「女人穿著尼龍質地的麵包服,肥胖、粗笨、醜陋,喋喋不休地抱怨,罵著髒話,指甲被尼古丁燻得泛黃;她們蠢頭蠢腦的兒子耳朵裡垂著長長的耳機線,他們穿著鬆鬆垮垮的牛仔褲,裡面的名牌平角內褲提得比腰帶還高。」

因為種種原因,《滑梯》讓我感到不安。一個曾經寫過九部暢銷又有趣的小說(阿提庫斯·龐德系列)的男人怎麼會在生命的最後寫出這樣憤世嫉俗的東西?這就像發現伊妮德·布萊頓在閒暇時間看色情小說一樣。他新衍生出的寫作風格讓人不快;它讓我想起了另一位作家,但當時我還不太確定他叫什麼。在我看來,顯然,康威寫的每一句話、用的每一個醜陋的比喻都是為了寫作效果。更糟糕的是,這不是他早期的作品,不是在他沒找到自己風格前的稚嫩筆觸——他提到伊斯蘭教原教旨主義的那句話就足以證明。他最近就在修改這部作品,他在最後一封信裡提到過,他建議查爾斯再看看這份書稿。對他來說,它還是很重要的。難道它代表了他對世界的看法?他真的覺得它有可取之處?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寫得爛的作品,我已經見慣不怪了。我評估過很多本沒有希望出版的小說。但是我認識艾倫·康威有十一年了,或者說,我只是以為自己瞭解他。我幾乎不敢相信,他竟然寫出這樣的東西,還整整四百二十頁。我躺在黑暗裡,彷彿他正在我耳邊竊竊私語,向我分享我根本不想聽的內容。

馬麥醬,風靡英國的一種酵母醬。

伊妮德·布萊頓(enidblyton,1897—1968),英國國寶級的童書大師,一生創作了六百多部作品,代表作有《伊妮德童話》《諾迪》等。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