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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金燦燦 第21節 星巴克,伊普斯威奇(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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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普斯威奇鎮的邊緣有一條路標清晰的單行環線。這甚合我意,因為我對這個城市從來都沒什麼興趣。這裡商店太多,其他的又太少。居住在這裡的人們也許會喜歡它,但是我卻有不愉快的回憶。我曾經帶侄子傑克和侄女黛西到皇冠游泳池玩耍,我向上帝發誓,時至今日那股刺鼻的氯粉味還是讓我心有餘悸。該死的停車場裡從來沒有空的停車位。每次光是進出,我就要排隊等上好久。最近,他們在車站對面開了一家美式風格的綜合大樓,那裡有十幾家快餐店和一家多影廳電影院。在我看來,把各種娛樂單獨區分開來,是在扼殺這座城市的活力——但這裡就是我和理查德·洛克約好見面的地方,他給了我十五分鐘,已足以讓我感激。

我先到的。等到十一點二十分的時候,我多少感覺到他有可能不會來了,但就在這時,門開了,他大步流星地走進門,面色不善。我立刻認出了他,舉起一隻手示意。他確實是葬禮上克萊爾旁邊站著的那個男人,但他沒有理由認識我。他穿著西裝,但沒戴領帶。今天他不值班。他走過來,重重地坐下。他那線條完美的臀部砰的一聲撞擊塑膠椅,我腦海裡第一個念頭是,還好他不是來逮捕我的。即便只是問他喝不喝咖啡,我都感覺侷促不安。他要了一杯茶,我特意到點餐檯給他買了一杯,還給他買了一份燕麥餅。

「我知道你對艾倫·康威很感興趣。」他說。

「我是他的編輯。」

「克萊爾·詹金斯是他的妹妹。」他稍作停頓,「她認為他是被人謀殺的。你也這麼想嗎?」

他說話不拖泥帶水,語氣嚴肅,似乎強壓著怒火。他的眼睛裡也有怒意。它們牢牢盯住我,彷彿他才是問話的人。我不太確定該如何回覆。我甚至不確定該怎麼稱呼他。理查德可能太不正式了,洛克先生又感覺不妥,警司就像是在拍電視劇,但我最終還是選擇這樣稱呼他。「你見過屍體嗎?」我問他。

「沒有。我看過屍檢報告。」他幾乎有些不情願地掰下一塊燕麥餅,但並沒有吃。「萊斯頓的兩名警察趕到了現場。我參與這個案子,只是因為我碰巧認識康威先生。而且,他很有名氣,顯然會引起媒體的興趣。」

「是克萊爾把你介紹給他的?」

「賴蘭女士,實際上,我認為恰恰相反。他寫書需要我的幫助,所以她把他介紹給了我。但你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你認為他是被人謀殺的?」

「我認為有這種可能。沒錯。」看他無意打斷我,我飛快地說下去。我把手稿缺失章節的事告訴了他,正是它們最初將我帶到了薩福克郡。我提到了艾倫的日記和他死後那一週豐富的約會安排。我沒有提起那些和我交談過的人,把他們捲進來似乎並不公平。但是我第一次解釋了我對遺書的看法,它又是如何說不通。「只有在第三頁,他才提到死亡,」我解釋說,「但他無論如何都要死了。他患了癌症。實際上那封遺書裡的任何一處都沒有提到他打算要自殺。」

「你不覺得整件事有點奇怪嗎?在他從塔樓上跳下去的前一天,他給他的出版商寄了一封遺書?」

「也許他不是寄信的人。也許是有人讀過這封信,意識到它可能會引起誤解。他把艾倫推下塔樓,然後親自將信寄出。他知道,在他自殺的當口,我們會倉促地得出錯誤的結論。」

「我不認為我倉促地得出了任何錯誤的結論,賴蘭女士。」

他看我的表情裡沒有絲毫共鳴,儘管我有些惱火,可奇怪的是,彼時彼刻,他懷疑我也沒有錯。所有看過這封信的人,不管其他人如何,我卻早該注意到那封信有些不對勁,但我沒有。我自稱是編輯,可當事實就擺在眼前,我卻視而不見。

「有許多人都不喜歡艾倫——」我開口道。

「有很多人都有很多不喜歡的人,但是他們不會到處殺人。」他到這裡來,就是打算告訴我這些,既然他已經開啟話匣子,他打算一吐為快,「你們這種人怎麼就不明白,你活得好好的,比你被人謀殺了,更有機會中獎。你知道去年的謀殺率是多少嗎?大約六千萬人口中,有五百九十八個人被謀殺。我來告訴你吧,也許你會覺得好笑,可國內有些地方的警察實際上破的案子要比犯的案還多。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謀殺率在急劇下降,他們能騰出手來去調查那些陳年舊案。

「我不明白。電視裡總是播放那些謀殺案——你就以為人們有更好的事打發時間了?每一個該死的頻道都在播。人們對謀殺案有一種情結。而真正讓我煩惱的是,事實卻並非如此。我親眼見過受害者。我調查過謀殺案。當史蒂夫·懷特殺害那些妓女的時候,我就在鎮上。伊普斯威奇鎮的開膛手——這就是人們對他的稱呼。人們不會計劃這些事。他們不會偷偷潛入受害者家中,把他們推下屋頂,然後寄出信,希望它被錯誤解讀,就像你所說的。他們不會戴上假髮,喬裝打扮,就像是阿加莎·克里斯蒂小說裡的橋段。我參與調查過的所有謀殺案都是因為作案人精神失常或是一時氣憤,抑或是喝醉了。有時候,這三個因素同時成立。是啊,他們太可怕了,很噁心。不是像什麼演員躺在地上,喉嚨上塗一點紅色顏料。當你親眼看見有人身上插著一把刀子,你會覺得噁心,真的反胃。

「你知道人們為什麼會互相殘殺?他們這麼做是因為一時衝昏了頭腦。作案者只有三個動機:性、憤怒、錢。你在大街上殺人。你用刀子捅人,搶走他們的錢;你和別人發生爭執,你砸碎一個瓶子,割開了他的喉嚨,或者是,你從殺人中獲得快感。我遇到的殺人犯都蠢得像屎一樣。不是聰明人,不是光鮮的人或是上流社會的人,蠢得像屎。而且你知道我們是怎麼抓住他們的嗎?我們不用問他們聰明的問題,或是調查他們沒有不在場證明、發現他們實際上沒有出現在他們該在的地方。我們在閉路電視監控系統上抓住他們。有一半的時候,犯罪現場到處都是他們的dna。或是他們主動認罪。也許有一天你應該把這些真相出版——雖然我要告訴你,沒有人願意看。

「我告訴你艾倫·康威真正讓我生氣的是什麼。我幫助了他,他從來沒有給過我什麼謝禮——但這是另外的故事。我指的不是這件事。最主要的是,他對真相不感興趣。為什麼他書中所有的警察都那麼愚蠢?你知道他甚至以我為原型創作了一個警察嗎?雷蒙德·丘伯。那是我。哦,他不是黑人。他不敢那麼明目張膽。但是丘伯——你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嗎?他們是生產保險鎖的。懂了嗎?還有他在《邪惡永不安息》那本書裡對那位妻子的描述,他寫的就是我妻子。我真是夠蠢的,把這些告訴他,他轉頭就寫進了書裡,連問都沒有問過我一句。」

所以這就是他憤怒的根源。根據洛克談話的口氣判斷,我知道他對我說的話並不感興趣,也不會幫忙。我可能幾乎快要把他新增到我的嫌犯名單上了。

「公眾不知道這個國家的警察真正在做什麼,都是拜你們這些人所賜,艾倫·康威,還有你。」他總結道,「我希望你不介意我這麼說,賴蘭女士,但是,我覺得有點可悲,你把教科書般的自殺案例當成了現實生活中的謎案。他有自殺動機:他生病了,留下遺書;他剛和男朋友分手,很孤獨;所以決定跳樓。如果你需要我的建議,回倫敦去,忘記這件事。謝謝你的茶。」

他喝完茶,徑直走出門去,留下一盤子燕麥餅的碎屑。

此處指的是丘伯保險鎖這一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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