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長官,那一夜有五個人來找過這位名叫格里姆肖的人!並且都是在半個小時之內。」
探長非常老道。他向後靠著,撮了一把鼻菸,就彷彿對貝爾的話滿不在乎似的。「講下去吧,貝爾。」
「那個星期四夜裡,約莫十點鐘,我看見這個格里姆肖從大街上帶來一個人,一起走進了門廳。兩個人在一塊兒——話講得很快,急匆匆的樣子。我沒聽見他們說些什麼。」
「格里姆肖的那個同伴長什麼模樣?」佩珀問。
「我說不上來,長官。他上上下下全都裹得嚴嚴實實——」
「哈!」探長第二遍這樣說。
「——全都裹得嚴嚴實實。在我看來,他好像是不願被人認出似的。如果我再看到他,也許能認得出來,但我也不敢保證。後來,他們往電梯走去,我從此再沒見到過這兩個人了。」
「等一等,貝爾。」探長轉身朝著警官,「托馬斯,去把那夜班開電梯的找來。」
「已經弄來了,長官。」韋利說道,「海塞隨時可以把這個人帶進來問話。」
「好。繼續,貝爾。」
「是,我剛才說,這是十點左右的事。也恰恰在這個時候——事實是,當格里姆肖和他那個朋友還在那邊站著等電梯的時候——有一個人來到前臺,要找格里姆肖。打聽他住幾號房間。我說:‘他此刻就在那邊呢,先生。’這時那兩個人正走進電梯。我說:‘他房間號碼是三一四。’你知道,那就是他的房間號碼。這個人有點兒滑稽——好像神經質。後來,他走過去,等電梯下來。這家旅館只有一架電梯,」貝爾前言不搭後語地加上這麼一句,「本尼迪克特是家小旅館。」
「後來呢?」
「唔,先生,有那麼一會兒,我發現有個女的在門廳那裡徘徊,神情也顯得有點兒緊張。後來,她來到前臺,說:‘三一四室隔壁房間空著嗎?’我猜想她必定聽見了剛才前面那個人的問訊。這倒滑稽啊,我心想,開始懷疑有什麼地方不對勁。特別是因為她沒有行李。也真是無巧不成書,格里姆肖房間隔壁的三一六室正空著。我取下鑰匙,喊了聲‘來人啊’,可是她不許我喊——不要侍者,她說,她想要一個人上樓。我把鑰匙交給她,她就乘電梯上去了。這個時候,那個男的早就上去了。」
「她長什麼樣?」
「嗯——只要再看到她,我想我能認得出來。是個矮胖婦女,中年。」
「她登記的名字是什麼?」
「斯通太太。我看得出,她竭力想掩蓋自己的筆跡。字寫得歪歪扭扭,好像故意寫成這副樣子。」
「她是金髮嗎?」
「不是,長官。是花白頭髮。不管怎樣吧,她預付了一夜的租金——不帶浴室的房間——所以我對自己說:‘真叫人犯愁啊。如今這年頭真是每況愈下——’」
「喂,喂,別扯得太遠。你剛才講,一共有五個人。那麼,還有兩個呢?」
「這個嘛,長官,大約不到十五分鐘或者二十分鐘,另外兩個人來到了前臺,打聽有沒有一個叫做阿爾伯特·格里姆肖的房客。如果有的話,他住幾號房間。」
「這兩個人是一起來的嗎?」
「不是一起來的,長官。他們相隔約莫五分鐘或十分鐘的樣子。」
「你想想,如果再看到這兩個人,你能認得出來嗎?」
「當然認得出。你知道,」貝爾變得熟絡起來,「使我感到奇怪的是,他們這些人全都縮頭縮腦,彷彿是怕人瞧見。連那個跟格里姆肖一塊兒來的傢伙也是鬼鬼祟祟的。」
「你瞧見這些人中的任何一個離開旅館嗎?」
貝爾長著粉刺的臉掛了下來。「我想我真該捲鋪蓋滾蛋,長官。我原該值守的。可是後來一陣忙亂——一群歌女來結清賬目——這幾個人一定是在我忙亂時溜掉了。」
「那個女人呢?她是什麼時候來結賬的?」
「這又是件滑稽事。我第二夜來上班時,日班的人告訴我,收拾房間的侍女報告說三一六室的床上沒有睡過人。事實是,鑰匙插在門上。她必定是在訂下房間後不久就走掉了——必定是改變了主意。這倒無妨,反正租金她已經預付了。」
「除了星期四晚上之外,其他幾天又怎樣呢——星期三晚上呢?星期五晚上呢?格里姆肖有些什麼客人?」
「這我可說不上來了,長官,」夜班辦事員帶著歉意回答說,「就我所知,沒有人到前臺打聽過他。他是星期五晚上大約九點鐘來結賬的,沒有留下去向。他也沒有帶任何包裹——這又是一件使我對他有印象的事。」
「不妨去對那房間實地察看一下,」探長喃喃自語,「三一四室在格里姆肖之後有人住過嗎?」
「有的,長官。自從他離開旅館之後,有三撥客人來住過。」
「每天打掃嗎?」
「對。」
佩珀悶悶不樂地搖了搖頭。「即使留下什麼痕跡的話,探長,現在也來不及啦。再也找不到什麼啦。」
「還沒到一個星期呢。」
「呃——貝爾,」埃勒裡慢吞吞地說道,「格里姆肖那個房間可有專用的浴室嗎?」
「有的,先生。」
探長向後一靠。「我意識到,」他和藹地說道,「咱們現在可以有所作為了。托馬斯,把迄今為止與本案有關的一切人等全都召集起來,半小時之內在第五十四東大街十一號集合。」
韋利走出去的時候,佩珀喃喃地說道:「哎喲,探長,如果咱們能在與本案有牽連的人中,查明什麼人就是格里姆肖那五個客人當中的一個,那真妙不可言了。尤其是因為這些人在看到屍體後,人人都說以前從來沒有看見過格里姆肖。」
「複雜起來了,是嗎?」探長毫無幽默感地露齒一笑,「嗨嗨,生活就是如此。」
「我的老天哪,爸爸!」埃勒裡卻哀嘆了起來。貝爾從這個人望到那個人,覺得莫明其妙。
韋利跨了進來。「一切都搞定了。海塞帶著一個‘寶貝’等在外面呢——就是本尼迪克特旅館夜班開電梯的。」
「帶他進來。」
本尼迪克特旅館夜班開電梯的是個黑人小夥子,臉都嚇成了醬紫色。「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我姓懷特,長官,懷特。」
「喔,天哪,」探長說,「好吧,懷特,你還記不記得上個星期投宿本尼迪克特旅館的,有個名叫格里姆肖的人?」
「就——是那個被殺掉的先生嗎?」
「正是。」
「長官,我記得,」懷特說,「記得清清楚楚。」
「你記不記得上星期四夜裡——他在約莫十點鐘光景,陪同另一個人進電梯的事?」
「長官,記得。」
「另一個人長什麼模樣?」
「我沒有印象了,長官。沒印象了。我想不起來他是什麼模樣。」
「你還記得什麼嗎?還有別的什麼人乘電梯到格里姆肖那層樓去的嗎?」
「那可多啦,長官。數也數不清哪。我老是開電梯嘛,先生。我唯一能夠回想起來的,就是格里姆肖先生跟他那個朋友來乘過電梯,在三樓出了電梯,走進三一四號房間,還順手就把門關上了。三一四室就在電梯旁邊,長官。」
「在電梯裡他們談了些什麼嗎?」
那黑人哼哼唧唧地說:「我是個榆木腦袋,長官。什麼事都想不起來啦。」
「第二個人的嗓音怎麼樣?」
「我——我不知道,長官。」
「好吧,懷特,沒你的事啦。」
懷特爽快地走掉了。探長站起身來,穿上大衣,對貝爾說:「你在這兒等著我。我馬上就回來——我要你給我認幾個人,如果你認得出的話。」說著就走出了房間。
佩珀眼望牆壁。「你知道吧,奎因先生,」他對埃勒裡說道,「我被這案子壓得透不過氣來啦。檢察官把擔子一古腦兒全擱在我的肩上。我要找的是遺囑,可是看來似乎咱們永遠也找不到了——那份遺囑究竟去哪兒了呢?」
「佩珀老兄,」埃勒裡說,「遺囑嘛,恐怕已經跟一些無關緊要的雜玩意兒一起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我絕不放棄自己明智的見解——我自以為如此——根據演繹法,我可以理所當然地斷定遺囑被藏在棺材裡跟卡基斯一起埋掉了。」
「當你發表這個見解的時候,確也言之成理。」
「我仍然信心十足。」埃勒裡又點燃一支香菸,深深吸了一口,「我也能根據情況判斷出遺囑是在誰的手裡,如果它至今還存在的話。」
「你能?」佩珀不信,「我不懂——是誰呢?」
「佩珀啊,」埃勒裡嘆息一聲,「這個問題簡單得幾乎連嬰兒都知道。除了埋葬格里姆肖的那個人,還能有誰呢?」
懷特(white)在英文中是「白色」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