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解決這件事,來日方長呢。那個博物館總不見得願意傳得沸沸揚揚,讓外界把他們專家鑑定為達·芬奇真跡、並且也作為真跡公開展覽過的名畫,說成是一文不值的贗品。我這是指這幅畫真的是贗品而言。要曉得,咱們現在是僅憑諾克斯一個人的說法而已。」
探長思慮重重地向火堆裡吐了一口唾沫。「越來越複雜啦。別扯這些了,還是談談斯隆這個案子吧。托馬斯從本尼迪克特旅館的住客登記簿上,搞來了格里姆肖所住的那個星期四和星期五的住客名單。看來,這上面的名字,沒有一個與本案有關人員相合或者有所牽連。我認為,這也是可想而知的。斯隆說,他認為那個人是格里姆肖在旅館內結識的——必定是撒謊,這個神秘客必是另有其人,說不定與本案全不相干,是在斯隆之後來的……」探長娓娓動聽地往下講著,自得其樂翻。埃勒裡對這些海闊天空的閒言碎語,不置一辭;他一伸猿臂,拿過斯隆的日記本,一頁頁翻動著,專注地啃讀起來。
「聽我說,爸爸,」他終於開口了,但眼皮也不抬一抬,「從表面上看,一切跡象確實絲絲入扣,其關鍵就在於斯隆這位deusexmachina。然而,令人不安的地方也正在這裡。一切都太巧合了,反而使我無法放心。請別忘啦,上一次我們——我——已經中過詭計而作出了一個結論……要不是完完全全由於偶然原因而使詭計被戳穿的話,這個結論這時早已肯定下來了,早已公佈出去了,也早已丟在腦後了。這次的這個結論呢,看來可以說是顛撲不破的……」他搖搖頭,「我找不出岔子來。不過總覺得裡面有毛病。」
「可是你硬要用腦袋往石牆上碰,不會有什麼好處的啊,孩子。」
埃勒裡微微露齒一笑。「碰一碰,說不定能碰出點兒靈感來,」他說道,咬了一下嘴唇,「我給你看一看吧。」他拿起了日記本,探長穿著氈拖鞋,惴惴不安地站起來看。埃勒裡把這個本子開啟,翻到最後一項記錄上——在鉛印日期「星期日,十月十日」下面,整齊清楚地用手寫的小寫字母作了日記。對面那一頁的上端,鉛印著「星期一,十月十一日」,整頁空白。
「這兒,看見了吧,」埃勒裡嘆息著說,「我一直在仔細琢磨這本私人的、因此也是有趣的日記本。一望而知,斯隆今天晚上沒有記下任何東西——照你們所說,今晚是他自殺的日子。讓我先大致提一提這本日記的概況吧。當然啦,有一個事實姑且撇開不談,那就是,整個本子裡沒有一處提到有關勒死格里姆肖的事;另外還有一個事實,那就是,對卡基斯的死亡,也只不過像記流水賬似的一筆帶過;這不在話下,因為既然把斯隆當作兇手,那麼,他自然會避免白紙黑字留下可以使他遭到法網制裁的任何東西。另一方面,有些特點是明擺著的:一個特點是,斯隆對待寫日記,非常一本正經當回事,每天晚上按時記寫,在鉛印日期的下面標明記寫的時間。你可以看到,這幾個月來總是在晚上十一點鐘左右。還有一個特點是,這本日記顯示了斯隆是個極端自負的紳士,此人的私事繁多;比如說吧,有一段描敘得詳詳盡盡——不厭其煩地詳盡——描敘自己與某位女士通姦,卻謹慎地不提她的名字。」
埃勒裡「啪」地一聲合上本子,甩在桌上,一躍而起,在爐前地毯上踱來踱去,前額上凝皺起一道道細細的紋路。老探長很不高興地盯著他。「現在,我請求你,根據現代心理學的全部知識來進行分析,」埃勒裡大聲說道,「像他這樣一個人——從這本日記可以充分看出,此人對自己的一切都加以戲劇化,此人通過自我表現而感到病態的滿足,這是一種十分典型的人物——這樣的人,到了即將結束生命之際,難道肯白白錯過千載難逢、獨一無二的機會,而不對這樣一件人生無上大事鋪敘發揮一通嗎?」
「也許正是由於想到自己面臨著死亡,所以把心頭的種種思慮全都放到一邊去了。」探長表示他的看法。
「我不以為然,」埃勒裡忿忿地說,「斯隆,他既然接到電話,知道警方已經懷疑上他,他自己心裡明白再也不能逍遙法外了,能夠不受干擾地辦些事情的時間不多了,在這種情況下,照他那種個性,勢必產生強烈願望,非把自己最後一點兒英雄史蹟載入日記不可……況且,客觀條件也支援了我的這個論點,那就是:出事的大致時間——十一點鐘——正是他習以為常地在這本小小的日記中傾訴衷腸的時間。然而呢,」他喊了起來,「這一夜他一個字也沒記,沒記一個字啊!」
他像發高燒似的兩眼水汪汪,於是探長站起身來,瘦小的手按在埃勒裡肩膀上,簡直是用母性的溫柔去搖晃他。「來吧,別太激動啦。這話聽起來確是不錯,但並不能證實任何問題呀,孩子……去睡吧。」
埃勒裡聽任自己被攙進了父子兩人的臥室。「對呀,」他說,「它什麼也證實不了哇。」
在一片漆黑中過了半個小時之後,他聽見父親發出了輕微的鼾聲,便自言自語道:「然而正是這樣一個心理上的跡象,使我產生了疑問,吉爾伯特·斯隆究竟是不是自殺?」
臥室陰冷黑暗,不給人以舒適之感,也聽不到任何反應。埃勒裡作了一番哲學思考之後,睡著了。他整夜夢見一位有生命的日記本,跨在奇形怪狀的棺材上,它揮舞著左輪手槍,對準月亮裡的人射擊——那張月形臉與阿爾伯特·格里姆肖一模一樣。
麥克白夫人(ladymacbeth)是莎士比亞悲劇《麥克白》中的角色。
這是莎士比亞悲劇《哈姆雷特》中的一句道白。
拉丁文,本意為古代希臘、羅馬戲劇中用舞臺機關送出來參與劇情進展的神仙,後來引伸為在緊要關頭突然出現扭轉局面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