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樣核實呢?諾克斯充分體現出兇手特徵:首先,在針對卡基斯而製造假線索的那段日子裡,他曾在卡基斯家出入。其次,我不妨暫時離題一下吧——就在諾克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造成了並無第三者在場的假象之後,他為什麼又主動跑來自稱就是第三個人,以破壞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假象呢?他這樣做很有道理:布萊特小姐已經當著他的面講清了茶杯的情況,從而把第三人這個論點戳破了……因此,他裝出協助偵查的姿態,對他大有裨益而一無所失——這一魄力之舉,更顯得他清清白白。他在斯隆問題上也有跡可循:他可能就是跟隨格里姆肖一起到本尼迪克特旅館去的那個人,從而得悉斯隆與格里姆肖是兄弟,於是他就寫匿名信給我們,作為構陷斯隆的一種暗示;再說,他既是兇手,從卡基斯棺材內拿到了遺囑,就把它放到了隔壁他自己那座空房子的地下室中,而且複製一把鑰匙放在斯隆的雪茄煙盒內;最後,他作為兇手,握有格里姆肖的表,當他在卡基斯收藏品總庫幹掉斯隆之後,他就把表放在第二名被害人的保險箱內。
「那麼,他為什麼又寫兩封信給自己,又捏造出自己藏畫失竊的假象呢?那更有道理了:斯隆自殺之說已經被公開推翻,他知道警察當局仍在緝捕真兇。況且他正受到壓力,要他歸還達·芬奇的作品——他給自己寫了兩封信,就造成一個印象:兇手仍然逍遙法外,但不論兇手是誰,至少不會是他諾克斯,寫信的是外面某個人——因為,他如果想得到查信會追查到自己的打字機,他就根本不會寫那兩封信。
「這樣,他自己把畫偷走,打算進一步製造假象,彷彿這個虛構出來的外人為了偷畫而故意把警察從他家引開;他事先把自己家裡的防盜報警器搞壞,無疑是算計好我們從時報大廈空手而歸的時候,被毀的防盜報警器可以向我們作證:那幅畫是在我們徒勞往返之時被偷掉的。這是條絕妙好計;因為畫既被偷,就免除了他還給博物館的義務,而他從此以後就能秘密保住此畫,萬無一失了。」
埃勒裡朝議事廳的後排笑笑。「我看見尊敬的地方檢察官正在舔嘴咂唇,惱火犯愁。我親愛的桑普森啊,你顯然是在擔心諾克斯先生的律師們的辯解。毫無疑問,他那些法律智囊必然會攤出諾克斯親自打字的某些樣品,用以表明你所指控是他自己投寄給自己的兩封恐嚇信,與他本人的打字風格全不相同。你不必為此擔心:任何法官都明白,諾克斯在打這兩封恐嚇信時當然會故意改變自己平素的打字風格——行款間距、標點使用法、某幾個字型打得特別重,諸如此類——以便加強假象:信是出於別人之手……
「至於談到兩幅畫。不外乎兩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是兩幅畫一開始就都在諾克斯手中,像他自稱的那樣,還有一種可能是他僅有一幅——也就是他從卡基斯那兒買來的那幅。如果他僅有一幅,那麼,他所說被偷就是撒謊,因為在他自稱被偷之後,我在他家查到了一幅。他看見我查獲了,就心急忙慌搬出兩幅畫的典故,企圖使我們認為他一直擁有兩幅畫,查出來的那幅乃是複製品,原畫已被這個憑空捏造出來的竊賊所偷去。這樣一來,他誠然犧牲了一幅畫,可是卻保住了一身皮——至少他自以為能夠這樣。
「另一方面,如果他真的是開始就有兩幅畫,那麼,我查獲的那幅,或者是達·芬奇作品,或者是複製品,在我們把不知諾克斯藏匿在何處的另一幅油畫找出來之前,是無法斷言的。然而,不論現在扣押在檢察官辦公室內的畫是屬於哪一幅,反正另有一幅仍在諾克斯手中——如果他確是擁有兩幅的話——而這另一幅,諾克斯是決不肯交出來的,因為他早已一口咬定它已被外人偷走了。我親愛的桑普森啊,要是你能夠在諾克斯的產業的某個地方把那幅畫挖出來,或者在別的什麼地方找到它,並證明是諾克斯放在那兒的,那麼,對他的指控就比現在更加過硬了。」
從桑普森瘦瘦的臉上的表情來看,他對這個論調還是不以為然;他顯然認為這個案子漏洞百出。但埃勒裡不讓他把心裡話說出來;他不停頓地往下講。「總而言之,」他說,「兇手必須具備三個主要條件。第一:他應能針對卡基斯和斯隆佈置假線索。第二:他應是兩封恐嚇信的作者。第三:他應在諾克斯的房子裡,才有可能打出第二封信。符合這第三個條件者,只有幾名僕傭、布萊特小姐和諾克斯。但是僕傭們被第一個條件所排除,我剛才已作了說明。布萊特小姐被第二個條件所排除,我剛才也已講過。剩下來只有諾克斯,既然諾克斯完全符合上述這三個條件,所以兇手非他莫屬。」
理查德·奎因探長並不因為他兒子大出風頭而感到有面子。當那一陣少不了的盤問、祝賀、爭論以及記者糾纏都鬧騰完了之後——值得注意的是報界人士中有幾位在搖頭——奎因父子回到了神聖不可侵犯的探長辦公室,只有二人相對的時候,老頭子才讓剛剛拼命壓制的內在感情流露了出來,埃勒裡覺察出他父親心情已經不痛快到了極點。
有必要指出的是,埃勒裡本人此刻也並不像一頭自以為了不起的初生之犢。恰恰相反,他那消瘦的臉頰繃得緊緊的,眼色中顯出疲乏和狂熱。他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而不知其味,並且迴避父親的目光。
老頭子毫不含糊地數落起來。「嗨,」他說,「要不是你是我兒子的話,我一定把你一腳踢出去。在我曾經聽到過的一切枯燥乏味、不能自圓其說、牽強附會的高談闊論中,你剛才在樓下的那番表演,倒也真是——」他聳了聳肩,「埃勒裡,你記住我的話吧。麻煩還在後頭呢。這一次,我對你的信心是,是——哼,你丟了我的臉,可惡!至於桑普森——唔,亨利可不是笨蛋;他在走出議事廳的時候,我能清清楚楚看出來,他感到自己正面臨著一生事業中最棘手的對簿公堂。這案子到了法庭上是站不住腳的呀,埃勒裡,肯定站不住。一無證據,二無動機。動機,真要命啊!你剛才隻字不提動機。諾克斯為什麼要殺死格里姆肖呢?當然,你大可運用你那套狗屁邏輯,頭頭是道、引經據典地說明諾克斯就是咱們的對手——可是動機呢?法官要的是動機,可不要邏輯。」他說得口沫四濺,「這一回可得要吃不了兜著走啦。把諾克斯抓了起來,他有美國東部最大的律師團替他出庭辯護——他們會在你辦得像樣的案子裡挑岔子、找漏洞,孩子啊,把你駁得體無完膚,就像塊硬幹酪一樣,全是窟窿——」
直到這時,埃勒裡才激動起來。本來他一直耐心坐著,甚至還點點頭,似乎探長的長篇大論全在他意料之中,儘管他並不歡迎這樣的話,可也並非不能容忍。但這下子他挺身站了起來,臉上掠過某種驚訝的表情。「就像什麼一樣全是窟窿?你這是什麼意思?」
「哈!」探長喊道,「這下子可踩到你的尾巴了,是嗎?你以為你家老頭子是個白痴嗎?也許亨利·桑普森沒有看出什麼,我可是看出來啦,這話一點兒不假。而你要是也沒看出什麼來,那你就是十足的傻瓜!」他敲敲埃勒裡的膝蓋,「告訴你吧,埃勒裡·歇洛克·福爾摩斯·奎因啊。你說你已經排除了這些僕傭中有人會是兇手的可能性,理由就是,他們之中沒有一個人在那偽造假象的日子裡,曾到卡基斯家去過。」
「不是嗎?」埃勒裡慢吞吞說。
「是的。那很好。偉大。一點兒不錯。我贊成你的意見。可惜,我蠢笨的寶貝兒子啊,」老頭子悻悻然說道,「你應該明白,你還沒有考慮透徹啊。你把每一個僕傭都排除在兇手之外,但為什麼他們之中就沒有人能夠成為外面兇手的同謀呢?我這是直言相告,你去仔細思忖思忖吧!」
埃勒裡不作回答;他嘆了口氣,讓他父親就此發揮下去。探長往轉椅中一坐,氣呼呼地哼了一聲。「這樣愚蠢的疏忽,真是少見啊……你這樣的人物,更是少見啊!我真是弄不懂你,孩子。這件案子已經把你的腦袋攪亂了。你竟然想不到,僕傭中可能有人會被兇手收買,用諾克斯的打字機來打第二封恐嚇信,外面那個兇手卻安安穩穩躲在一邊!我並不是說事實一定就是如此;但我敢打賭,諾克斯的那些律師必定會提出這個推論,這樣一來,你那整套說法,把一個個物件都排除在疑點之外只剩諾克斯一人,還怎麼站得住腳呢?呸!你的邏輯不頂用啊。」
埃勒裡點頭預設。「講得有道理,爸爸,你講得非常有道理。我希望——我相信,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人想到這一層。」
「唔,」探長心煩意亂地說道,「我猜想亨利確是沒有想到,要不然他當場就會跳起來哇哇叫了。這也總算是走運吧……可你瞧,埃爾,我剛才指出的漏洞,你顯然已經全都明白過來了。你為什麼不現在就堵住漏洞——何必要耽誤到不可收拾的地步,斷送了我,也斷送了亨利的前程呢?」
「你問我為什麼不堵漏洞,」埃勒裡聳聳肩,兩臂高舉過頭,「——上帝啊,我累死了……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吧,受苦受難的老長輩啊。就為了很簡單的理由——我不敢。」
探長搖搖頭。「你是越變越傻了,」他喃喃地說,「你是什麼意思呢——你不敢?這也算得上一條理由嗎?好吧——就算是諾克斯吧。但這是公事,孩子,是公事呀!總要有切實講得通的依據才行,你該知道,只要你堅信自己是正確的話,我會全力支援你的。」
「這我知道得夠清楚了。」埃勒裡笑道,「父愛是奇妙的。比它更奇妙的只有一樣,那就是母愛。……爸爸,我此刻說不出更認真的話來。不過我要告訴你這樣一句話,你不妨姑妄聽之,別管它是真是假……在這件卑鄙齷齪的案子中,最駭人聽聞的勾當還不曾爆發出來呢!」
法文:唉,好吧,我們取得了進展。
硬幹酪(swisscheese),一種白或淡黃色的多孔的乾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