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一不由得看了杉浦律師一眼:「無心為他辯護?」
「是的,這是常有的事,」杉浦律師滿不在乎地說,「審判這東西全看走運不走運。被告人的律師、檢察官、法官等湊在一起,完全可以左右一場審判。有這樣的說法:如果被告人是一個年輕漂亮的女性,男法官就會作出較輕的判決,反之,女法官就會主張嚴懲。這也是自由心證主義。哈哈……」
純一根本沒在意杉浦律師的哈哈大笑,而是低頭思考著自己的事。自己因傷害致死罪被審判的時候,法庭是怎樣一種狀況呢?
「咱們言歸正傳,」杉浦律師繼續說道,「對一審的死刑判決開始產生懷疑,是從二審開始的。新聘請的辯護律師非常執著地追究兩個疑點。一個是始終沒有發現被盜走的印鑑、存摺和兇器。案發後警察進行了全面搜尋,結果……」
杉浦律師離開通向宇津木宅邸的道路,指著通向山中未鋪柏油的林蔭路說:「在離這裡三百米左右的地方,發現了一把鐵鍬。那把鐵鍬是被害人家裡的東西。也就是說,兇手逃走之前曾一度進入山中,掩埋證據。」
純一問:「兇手不但掩埋兇器,連印鑑和存摺也掩埋,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辯護人也指出了這一點。但是檢察院方面反駁說,被害人肯定是認為只要有銀行卡,就能取出現金。」
南鄉說話了:「這麼解釋有點勉強。」
「是的。但是,留在鐵鍬周圍的輪胎印,確實是樹原亮的摩托車留下的。」
「也就是說,去與逃走路線相反的方向掩埋證據是為了攪亂搜查?」
「審判方是這樣認為的。」
純一問道:「最後也沒發現存摺、印鑑和兇器嗎?」
「是的。警察還分析了附著在鐵鍬上的泥土,在非常大的範圍內進行了搜查,結果什麼都沒找到。但是,附著在鐵鍬上的泥土,與附著在摩托車輪胎上的泥土的土質是一致的。毫無疑問,樹原亮的摩托車去過扔鐵鍬的地方。」
杉浦律師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為的是給純一和南鄉一點整理思路的時間。然後他繼續說道:「第二個疑點是樹原亮這個年輕人在事故現場被發現時沒戴頭盔。根據他周圍的人的證詞,樹原亮在駕駛摩托車時總是戴全臉頭盔。作案的時候,這是掩蓋面部最合適的東西,可為什麼在搶劫殺人這一天,卻沒戴頭盔呢?」
南鄉想了一下問道:「也就是說,有第三者的存在?」
「是的,辯護人就是這樣主張的。發生交通事故的時候,摩托車上應該有兩個人,坐在後面的那個人,把樹原亮戴著的頭盔搶過去戴上了,所以事故發生時沒受重傷。」
「您的意思是說,他一個人逃走了?」
「是的,事故現場周圍雖然都是很陡的斜坡,但樹木很多,抓著樹枝樹幹下山,是完全沒有問題的。」
純一問:「警察沒有查一查斜坡上是否有腳印嗎?」
「查了,沒發現腳印。但是那天下雨了,即使有人順著斜坡下去過,也找不到腳印了。這卻成了檢方反駁第三者說的強有力的證據。」杉浦律師謹慎地說,「搶劫殺人後卻沒用被害人的存摺取出現金,也就是說,如果是第三者拿走了印鑑和存摺的話,為什麼他不使用印鑑和存摺呢?為了搶劫這些東西,他可是殺了兩個人啊。」
純一沉默了,南鄉也陷入了沉默。辯護方與檢方在二審時激辯的場面浮現在他們眼前。但是,結果呢?……
「二審駁回了上訴,最高法院也駁回了上訴,後來的判決訂正申訴還是被駁回,最終確定了死刑判決。」
「請等一下,」純一發現自己聽漏了重要的事情,「關於剛才的第三者說,被抓起來的樹原亮是怎麼說的呢?摩托車後座上坐沒坐人?坐的是誰?沒有他的證詞嗎?」
「這個案子特殊就特殊在這裡,」杉浦律師停頓了一下又說,「被告人因在摩托車事故中頭部受到強烈撞擊,完全喪失了犯罪時和犯罪前後那幾個小時的記憶。」
樹原亮騎摩托車發生交通事故負的傷,除了四肢摔傷以外,右臉嚴重擦傷,皮膚幾乎剝落,頭蓋骨也骨折了,造成腦挫傷。不過,顱內的血腫通過手術被清除,頭部及面部骨折也復位了,術後恢復得很好。
但是,樹原亮留下了讓搜查員們感到困惑的後遺症。案發當天下午5點以後的事,樹原亮完全喪失了記憶。
對於自稱只喪失了案發前後四個小時的記憶的樹原亮,搜查員們持懷疑態度,認為他有可能是假裝失憶。刑警們執著地審問,想讓他招供,但樹原亮堅稱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被告人失去的那段記憶,在後來的審判中也成了爭議的焦點。如果是裝病拒絕招供的話,那麼他將受到更嚴厲的懲罰。但是,法官根據醫務人員的證詞推定,被告人記憶喪失是真實的。因為人在頭部受到撞擊的情況下,不僅發生事故那個瞬間的記憶可能會喪失,甚至此前很長一段時間的記憶也可能會喪失,這種現象被稱為「逆行性遺忘」,而且「逆行性遺忘」並不是稀有的病症,在交通事故中受傷的人中頻繁出現。法庭把醫務人員的證言作為證據採用了。
但是,推定畢竟是推定。發生逆行性遺忘的病理機制還沒有弄清,客觀地觀察到大腦的器質性病變的情況也很少。所以,說樹原亮肯定是喪失了記憶,並沒有物理性證據。
「問題就在這裡,」南鄉接著杉浦律師的話繼續說道,「沒有記憶就不能反駁檢方主張的公訴事實。進一步說,正因為他喪失了記憶,才會被認為他接受了死刑判決。」
「這是什麼意思?」
「量刑基準。量刑基準是這樣的:關於搶劫殺人,如果被害人是一名,就不會被判死刑,而是被判無期徒刑。但是,如果被害人是三名以上,一般情況下都會被判處死刑。」
「這個案子的微妙之處在於被害人是兩名,」杉浦律師說,「在這種情況下,審判結果轉向哪邊都不奇怪。但對於被告人來說,這是生死攸關的問題。如果逃過死刑,被判無期徒刑,按照法律規定,服刑滿十年就有可能迴歸社會。」
純一看看杉浦律師,又看看南鄉,然後說道:「那麼,量刑基準跟樹原亮有沒有關於這個案件的記憶有什麼關係呢?」
「這跟悔改之心有很大的關係,」南鄉說,「法官判不判死刑的最重要的理由,就是看被告人是否有悔改之心。」
純一對於悔改之心這個說法實在是太熟悉了,因為他自己被判刑的時候也存在這個問題。不過那時候也就是延長了幾個月的刑期,並不是死刑與無期徒刑這麼大的差別。
純一再也忍不住了,乾脆將一直存在於他心中的疑問說了出來:「悔改之心什麼的,別人能做出判斷嗎?犯了罪的人是否真正從內心反省,從外表怎麼能看出來呢?」
「從過去的判例來看,判斷的標準各種各樣。」杉浦律師的臉上浮現出一絲淺笑,「比如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啦,願意支付給遺屬高額賠償金啦,在拘留所做個被害人的靈位每天叩拜啦,等等。」
「被害人已經被殺死了,每天叩拜也活不過來吧?如果用這些作為判斷的標準,不是對有錢人和愛哭的人很有利嗎?」純一真的生氣了,毫不客氣地反駁道。
南鄉見純一這麼衝動,感到不可思議。「你這麼說話就有點過分了。」南鄉溫和地批評了純一,又加了一句,「當然我也不能否定你的話是有道理的。」
「我們還是回到樹原亮喪失記憶這個話題上來吧。」杉浦律師說,「因為他本人喪失了記憶,當然也就不可能表現出所謂的悔改之心,因為他根本不記得自己幹了什麼。他本人非常自信地作出證詞,除了失去記憶的幾個小時以外,從未想過要殺害宇津木夫婦。」
南鄉說:「這真是一個莫大的諷刺。如果發生一個跟樹原亮相同的案子,兇手即便被起訴,但只要主動坦白,並表現出悔改之心,也許就不會被判死刑了。」
純一又想起自己不滿兩年的刑期。自己也奪走了別人的性命,結果純一自己的生命卻沒有受到威脅。搶劫致死與傷害致死,同樣都是奪去他人生命的犯罪,量刑卻有如此大的差別。
「由於他的逆行性遺忘,判決確定後對他也很不利。」杉浦律師說,「法律賦予的可以挽救死刑犯的方法,有請求重審和請求恩赦兩種,但請求恩赦必須是在承認自己罪行的前提下,所以他沒有資格請求恩赦。」
「那麼剩下的方法只有請求重審了?」
「是的。他三次重審請求都被駁回了,第四次也被駁回,但現在正在進行上訴。估計這次上訴也會被駁回。我要拜託南鄉先生和你的,是為第五次請求重審收集證據。」
純一決定積極參與這件事。他開始誠心誠意地考慮如何救這位叫樹原亮的死刑犯一命。如果他自己身上沒有揹負著犯罪前科的話,也許不會如此同情一個死刑犯。
「但是我們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從第一次判決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七年了,所以樹原亮哪天被執行死刑都不奇怪。最危險的時刻就是這次重審請求被駁回的那個瞬間。」
「那麼,即使我們找到了他無罪的證據,他也有可能在第五次請求重審之前被執行死刑,是這樣嗎?」
「是的,這次到我們事務所來的委託人也考慮到了這個情況,所以只給了我們三個月的期限。」
「委託人?」南鄉感到意外,「這個工作,不是杉浦老師交給我們的嗎?」
「不是我交給你們的。我還沒有告訴您嗎?」杉浦律師臉上浮現出討好的笑容,「我只是轉達委託人的願望。他想為死刑犯昭雪冤案,所以讓我找人收集證據。」
「於是您就選擇了我們作為行動部隊?」
「是這樣的。」
「我也想過,如果是杉浦老師交給我們的工作,報酬也太高了。」南鄉半開玩笑地笑了,但他眼神的一隅殘留著對杉浦律師的些許懷疑,「委託人是什麼地方的人?叫什麼名字?」
「這是秘密,我只能告訴您,委託人是一位匿名的熱心慈善事業的人。他反對死刑制度,是一個很有骨氣的人。」
杉浦律師又圓滑地對依然持懷疑態度的南鄉說:「關於報酬,您還滿意吧?」
「啊,」南鄉沉著臉點點頭,「還有什麼事沒說給我們聽嗎?」
「還有一個。現在有不少各種各樣的社會組織在援助樹原亮,都是反對死刑制度的人士,你們絕對不要與這些組織接觸。」
「為什麼?」
「雖然這些援助樹原亮的人士都是善意的志願者,但其中也有思想極端的人士。如果你們收集證據的時候與這些人扯上關係,對重審請求的審查就會更加嚴格。」
這個解釋沒能說服純一:「誰幹不一樣?證據就是證據。」
「那可不一樣。這就是日本社會的複雜之處。」杉浦律師用一種抽象的說法迴避了純一的問題,「總之,你們兩個人的活動,千萬要保密。」
「可是我必須向監護人和監護觀察官彙報……」
「那倒不要緊。他們有義務為三上你保守秘密,不會從他們那裡洩露出去的。」
南鄉問:「杉浦老師以前援助過樹原亮嗎?」
「沒有。這次是第一次。」
見南鄉皺起了眉頭,杉浦律師慌忙說:「是這樣的,樹原亮還有別的律師,各種援助活動是以那位律師為中心開展的。可是有一個援助樹原亮的人,這次特意跑到我的事務所來了。也許是在援助樹原亮的組織內部與大家有了意見分歧,決定單獨行動吧。」
「原來如此。」南鄉說著用鼻子嘆了口氣。為了換換心情,他故作開朗地對純一說道:「那好,我們就開始幹吧!可是從哪裡下手呢?」
純一聽南鄉這樣問自己,心裡很高興,可是純一也不知道從哪裡下手,反問南鄉:「是啊,從哪裡下手呢?」
「最後還有一點。」杉浦律師插話了。
純一和南鄉一起轉過頭去,不高興地看著杉浦律師。
杉浦律師猶猶豫豫地說道:「這次促使委託人採取行動的理由,是因為樹原亮想起來了一部分喪失的記憶。」
「一部分記憶?」
「是的。樹原亮說,在喪失的那不到四個小時的記憶裡,他正在某個地方上臺階。」
「臺階?」純一立刻問道。
「是的。他說當時他處於一種死亡的恐懼之中,他在死亡的恐懼之中上臺階。」
-3-
杉浦律師鑽進自己的白色轎車,順著山路下山了。此後,純一和南鄉站在原地,盯著宇津木耕平宅邸看了好一會兒。
這時候已經是下午1點半了,開始傾斜的陽光使周圍新鮮的綠葉在逆光中格外顯眼。淡淡的光線照射下的木造房屋,看上去就像落後於時代潮流的古代遺蹟。
「真是奇怪,」南鄉終於說話了,「這是座平房啊,怎麼會有……」
「是啊,怎麼會有臺階呢?」純一也覺得奇怪。
「徵得遺屬的同意以後,無論如何也要進去看看。」南鄉環顧四周,看到宇津木宅邸前面那條路,一邊通向海邊中湊郡繁華的街道,一邊通向兇手掩埋證據的山中。
「不管怎麼說,我們要先找有臺階的建築物。」南鄉主意已定。
「樹原亮恢復的記憶,」純一說道,「是不是過於模糊了?他想起來的,只有死亡的恐懼和他自己踏上臺階的腳。」
「除此之外他什麼也沒想起來啊。」
「不能跟本人見一面,詳細問問嗎?」
「那是不可能的。已確定死刑的囚犯與社會完全隔離。能夠見到他的只有律師和他的部分親屬。從被判處死刑的那一刻起,他就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一樣。」
「南鄉先生作為管教官也不能見嗎?」
「也不能見。」南鄉想了想又說,「不過,同為死刑犯,在最高法院確定執行死刑之前,也有見到過的。不管怎麼說,我們只能靠自己的力量解決問題。」
「南鄉先生怎麼看?樹原亮是被冤枉的嗎?」
「只能說有這種可能性。」南鄉臉上浮現出為難的笑容,「從剛才杉浦律師介紹的情況來看,應該有四種假說。首先是樹原亮單獨作案。如果是這樣,判決就是正確的。第二,有第三者存在,但如果第三者與樹原亮同為主犯,死刑判決也不會更改。不過如果第三者是主犯,樹原亮是從犯,就可以減刑至無期徒刑以下。」
以上三個假說,都是將樹原亮當作罪犯。純一把希望寄託在第四個假說上。
「第四個假說是第三者單獨作案。去拜訪監護人的樹原亮偶然遇到了這個強盜,強盜脅迫樹原亮,讓樹原亮幫他處理證據並幫他逃走,結果在下山途中發生了交通事故。」
「頭盔不就證明了這個假說嗎?如果一開始就是兩人一起作案的話,應該有兩個頭盔才對呀。」
南鄉點點頭,說出了自己的疑問:「可是,強盜為什麼不在事故現場殺死樹原亮呢?也許樹原亮已經看到他的臉了。」
「大概強盜以為把樹原亮扔在那裡不管,也肯定會死掉的。如果警察發現摩托車事故現場的屍體是他殺,強盜不就惹火燒身了嗎?」
「你說得有道理。也許摩托車事故剛一發生,宇津木夫婦就正好經過那裡。」
「就是說,強盜沒有殺死樹原亮的時間。」
「是的。於是,強盜為了加罪於樹原亮,把裝著銀行卡的錢包留在了現場。」
純一見自己的推論說服了南鄉,感到十分滿足。
南鄉又說:「還有一件叫我覺得奇怪的事,就是存摺和印鑑為什麼不見了。如果說存摺、印鑑和兇器一起被掩埋了,怎麼想都讓人感到不可思議。如果說是被那個第三者拿走了,還比較自然……可是,他為什麼不去銀行取錢呢?」
「怕被銀行的監控錄影錄下來?」
南鄉笑了:「能想到監控錄影的傢伙,一開始就不會偷存摺。」
「啊,那倒也是。」
「如果我們相信第四個假說,就無論如何也要找到臺階。我覺得警察沒有找到的兇器就在那裡,說不定其他的證據也在那裡。」
純一對此也有同感。強盜行兇後,將樹原亮帶到一個有臺階的地方,強迫他掩埋了證據。樹原亮一定想過,警察會根據他的供述把證據挖出來的。可惜的是,摩托車事故發生後,他喪失了記憶。
但是純一馬上又想到,所謂的臺階如果是樓梯的話,一般應該在房子裡,跟用鐵鍬挖洞的行為沒有什麼關聯。
「先回東京吧。」
南鄉說著向汽車走去。純一跟在他身後,試探著問了一句:「剛才那位杉浦律師,我們可以信任他嗎?」
「律師嘛,就是為了讓人們信任而存在的。」南鄉笑著說道,說完又補充了一句,「當然,這只不過是理想主義的說法。」
南鄉特意把純一送到了位於大塚的家。大概是想跟從今以後要一起工作的搭檔加深感情吧。南鄉跟純一確認了從第二天開始需要做的準備工作之後,就回位於川崎的哥哥家去了。
晚上,一家三口在一起吃晚飯,純一對父母說,他找到了一份給律師事務所幫忙三個月的工作。就像他希望看到的那樣,俊男和幸惠都高興得瞪大了眼睛。兒子是接受了松山監獄的首席管教官的邀請參與這個工作的,這讓純一的父母格外喜悅和安心。看著父母的笑臉,純一對邀請自己參與這個工作的南鄉,從心底裡湧出感激之情。
一家三口的晚飯很簡樸,但在歡快的氣氛中,純一吃了很多。關於高額報酬的事,他沒有對父母說。三個月的工作就能掙到300萬,如果能夠救了樹原亮的命,還會有1000萬的獎金。他打算到時全部交給父母。
從第二天開始,純一用了兩天時間做準備工作。他用在監獄裡勞動掙來的6萬日元,買了換洗用的衣服和洗漱用具。
然後他又去監護人久保老師家彙報,並向監護觀察所提交了「旅行申請」。
看來南鄉已經向久保老師做了詳細的說明。久保老師笑容滿面地說:「監護觀察官落合先生也很高興。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你要好好幹!」
「是!」純一也笑容滿面地答道。
與此同時,南鄉又是跟杉浦律師見面,又是前往中湊郡,也在忙著做準備工作。
為了節省經費和時間,南鄉打算租一套可以住三個月的公寓。最初他想去中湊郡的房地產公司,但考慮到中湊郡住著純一事件的被害人遺屬,萬一佐村光男和純一碰面的話,說不定會遇到預想不到的麻煩。
最後,南鄉決定去勝浦市租房子,從勝浦市到中湊郡開車只需要二十分鐘。考慮了一下之後,他認為應該讓純一自己睡一個單間,於是租了一套有兩個臥室的公寓。這是南鄉為了關照純一做出的決定,他想讓剛剛出獄的純一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一套有兩個臥室的帶浴室的公寓,房租是5.5萬日元。加上禮金,比租一套一個臥室的公寓貴了10萬日元,不過還在經費允許的範圍之內。
做完這些雜事,南鄉直奔位於東京都小菅的東京拘留所。樹原亮就被監禁在這個拘留所新4號樓二層的死囚牢裡,當然,南鄉不可能見到樹原亮,他的目的是見到那些他在頻繁調動工作過程中認識的管教官。
南鄉順利地找到了一個。這個人姓岡崎,是南鄉在福岡拘留所工作時的老部下,現在的職務是看守長。岡崎下班後,南鄉把他約到附近的小酒館,說是有機密事情。
「樹原亮要是有被執行死刑的動靜,能馬上告訴我嗎?」
南鄉壓低聲音說出這句話以後,比南鄉小七歲的老部下緊張得全身都僵住了。岡崎看守長比南鄉晉升得快,現在已經是企劃部門的首席管教官了。如果樹原亮的死刑執行通知書送到拘留所,他應該最早知道。當然,關於執行死刑的日期,上邊肯定會發出嚴禁向外人透露的命令,但是南鄉認為岡崎的沉默有別的理由。
「不用說,我不會對任何人說,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南鄉再次請求道。
岡崎環視了周圍一下,微微點了點頭:「明白了。」
「對不起,讓你為難了。」
岡崎拿起酒杯一飲而盡:「因為我確實受到過南鄉先生很多關照。」
聽岡崎這麼說,南鄉的心情變得沉重起來。
跟岡崎分手後回到川崎的哥哥家時,已經是第二天凌晨了。
南鄉從哥哥家拿了些鍋碗瓢盆和被褥之類的日常生活品,塞進從租車公司租來的一輛本田思域的後座上。
一切都準備好了。
南鄉長長地吐了一口氣。為了揮去鬱悶的心情,南鄉抬頭仰望夜空。南方天空上,星星都被烏雲遮住,一顆也看不到了。
梅雨季節馬上就要來臨了。
自由心證主義的主要內涵是:法律不預先設定機械的規則來指示或約束法官,而是由法官針對具體案情,根據經驗法則、邏輯規則和自己的理性良心來自由判斷證據、認定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