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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過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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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十九歲的南鄉正二看到了招聘管教官的廣告,廣告上根本沒有寫管教官的工作包括執行死刑。

廣告上只寫這是一個非常值得做的工作,工作內容為:改造罪犯,引導罪犯重新做人,防止罪犯隱藏或銷燬罪證,保證對拘留中的被告人的公正審判……

南鄉通過了管教官考試以後,被分配到千葉監獄。在這所監獄服刑的罪犯,雖說都是初次入獄,但都是被判八年以上有期徒刑的罪犯,即la級罪犯。

一開始南鄉在保安科,做了一段時間的雜務之後,在矯正研修所接受了為時七十天的初級培訓,取得了見習管教官資格。他又學習了有關法律和護身術,希望成為一名毫不遜色的管教官。

但是,南鄉回到千葉監獄後,理想與現實的乖離,讓他受到沉重打擊。當時,全國的監獄一片混亂,並不是所有正在服刑的罪犯都想悔過自新,很多監獄的看守也不把囚犯當人看,對教育罪犯重新做人缺乏耐心。

虐待囚犯的看守被囚犯告上法庭,同情囚犯的看守反而被囚犯利用,結果受到了處分。監獄不再是教育人改造人的地方,而成了人與人鉤心鬥角的地方。

必須給這種混亂狀況打上終止符。在大阪開始實行的《行刑管理條例》,使全國監獄的管理狀況大為改觀。對囚犯實行軍事化管理,禁止囚犯東張西望、交頭接耳等,這是一個全面徹底監督囚犯的方針。規定全體看守必須隨身攜帶被稱為「小票」的記事本,隨時記錄囚犯任何細小的違規行為。

南鄉被任命為法務事務官看守那年,正是日本的行刑制度迎來了一大轉機的時候。

可是,南鄉在履行自己職務的同時,一直對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抱有疑問。

囚犯列隊時,只要往邊上看一眼,就會受到懲罰。在南鄉的同事裡,有人蔑稱囚犯為「徒刑」,有人只考慮如何完成上邊下達的指標,從不考慮怎樣教育囚犯,使之重新做人。

南鄉深切地感到,許多同事都對這種風潮皺眉頭。對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致力於改造囚犯,為他們重新做人迴歸社會開闢道路,進而消滅他們對社會的威脅——這些教育刑主義的高尚理念都到哪裡去了?但是另一方面,嚴格的規定哪怕放鬆一點點,囚犯中就一定會有人乘機搗亂。行刑管理條例實行之前,甚至出現過監獄裡的黑社會成員深夜讓看守去路邊攤買拉麵的怪事。

如何對待眼前的現實中存在的犯罪者?站在監獄行政管理最前線的看守們,面對的是一種左右兩難的情況。

工作五年後,南鄉的內心發生了變化。變化的契機是監獄裡舉行的一年一度的運動會。運動會對囚犯來說是非常快樂的活動。只有運動會這天,囚犯們才會忘記與看守的緊張關係。這些成年人像孩子似的在一起賽跑,像孩子似的歡蹦亂跳。

運動會那天,南鄉在運動場上負責監視參加運動會的囚犯。他突然發現這個監獄裡竟然關著三百多個殺人犯!這意味著什麼呢?意味著從這個世界上消失的三百多名被害人就是被他們殺害的!

想到這裡,南鄉眼前的光景突然發生了變化。那些殺人犯狼吞虎嚥地嚼著今天特別發給他們的甜點,個個笑逐顏開。為什麼要讓這些人高興呢?要是這樣的話,這些人還能想起被他們殺害的那些無辜的人嗎?南鄉感到自己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恰在這時,南鄉為了通過晉升的第一道門檻——中級考試,正在拼命學習。在這期間,他學習了刑法史。他想到了刑法史中殘留下來的有關問題的歷史性爭論。在近代刑法的搖籃期,歐洲大陸圍繞著刑罰到底是為了什麼這一問題展開了激烈爭論。

刑法史上有兩種理論:一種是報應刑論,主張刑罰是對犯罪者的報復;另一種是目的刑論,以教育改造犯罪者、消除社會威脅為主。這兩種思想經過長期爭論,最後結合兩者的長處發展,形成了現在的刑罰體系的基礎。

但是,由於不同的國家有不同的法律,側重點也就有所不同。一般而言,歐美諸國大都傾向於報應刑論,而日本則傾向於目的刑論。

學習這些理論的時候,南鄉終於知道讓自己感到左右為難的東西是什麼了。那個嚴格的行刑管理條例,表面標榜教育刑主義,實際上是對囚犯嚴加管制,完全是一種形式與內容分裂的管教方針。

運動會這天,南鄉在殺人犯背後看到了那些以前沒有浮現過的被害人的靈魂,清楚地認識到了自己應該選擇的道路。他認為,懲罰犯罪者是自己的工作,只要想一想被害人,就會認為報應刑論絕對是正義的。

從那以後,南鄉忠實執行行刑管理條例的管教方針開展管教工作。他通過了中級考試,結束了培訓,晉升為副看守長。上級對他的評價很高,決定調他去東京拘留所。

南鄉有生以來第一次執行死刑,就是在那個時候。

前往位於東京小菅的拘留所赴任時,剛滿二十五歲的南鄉意氣風發,鬥志昂揚。他正在認真考慮如何再晉升一級,登上更高的臺階,因為他已經意識到:在監獄管教官這個世界裡,是下級絕對服從上級的等級社會。如果當不了大官,什麼也幹不成。他現在已經踏上第一級臺階了。

此時的南鄉,把推進實施行刑管理條例當作了自己的神聖使命。而且,新的工作單位——東京拘留所,關押的都是那些被認為沒有改造餘地的被宣判了死刑的死刑犯。

關押已經被判處了死刑的死刑犯的地方不是監獄,而是拘留所。在執行死刑之前,死刑犯作為未決囚被關押在拘留所裡,並且集中關押在新4號樓二層的死囚牢房,被重點監視起來。由於縫在死刑犯們衣服上的囚犯號碼最後一個數字都是「0」,所以東京拘留所新4號樓二層,被稱為「0號區」。

當管教官六年來,南鄉從來沒有深入思考過關於死刑的問題。他跟一般人一樣,認為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所以剛到東京拘留所工作不久,南鄉在一位保安科同事的帶領下參觀「0號區」時,對死刑也沒有什麼切實的體會。

但是,那時候同事壓低聲音說話的樣子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走進新4號樓二層的走廊之前,同事對南鄉說:「走路時儘量不要發出腳步聲,絕對不要站在死囚牢房門前。」

「為什麼?」

「死刑犯會以為是來接他去執行死刑,陷入極度恐慌。」

參觀完新4號樓二層之後,同事又給南鄉講了一件以前發生過的恐怖的事情。一個管教官為了辦某種手續,去了一個死刑犯的單人牢房。這個管教官過於粗心大意,沒有意識到他去的時候恰好是上午9點到10點之間,也就是行刑隊去死囚牢接死刑犯執行死刑的時間。管教官在鐵門叫了半天也聽不見動靜,覺得很奇怪,從觀察口往裡一看,只見那個死刑犯已經大小便失禁,馬上就要昏厥過去了。幾天後,這個單人牢房的報警器突然被舉了起來。所謂報警器,也就是一塊囚犯用來與管教官聯絡用的木牌。囚犯在牢房裡往上推一下操縱桿,牢房外面的木牌就升起來了。管教官立刻跑到牢房門口,從觀察口中往裡面看。就在這時,那個死刑犯突然從觀察口裡伸出手指,戳爛了管教官的眼睛。

「死刑犯被關在死囚牢裡,緊張得超過了極限。」同事對南鄉解釋道,「如果你不瞭解這種情況,就不知道如何恰當地對待死刑犯。」

南鄉點頭表示同意,但是,運動會上那個津津有味地吃甜點的殺人犯在他腦子裡的印象太深了。那個男人殺了人,才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關在東京拘留所的死刑犯都是犯下了殘酷暴行的罪犯,怎麼能同情他們呢?當時南鄉的想法非常單純。

一週以後,南鄉跟那位保安科同事走在拘留所的院子裡,看到院子裡的小樹林中有一座象牙色的小屋,感覺就像森林公園的管理處。

「那所建築是幹什麼用的?」南鄉漫不經心地問道。

同事回答說:「刑場。」

南鄉不由得停下了腳步。這是為執行絞刑建造的設施。漂亮的外觀,與外觀不協調的堅固的鐵門,讓看到它的人聯想到殘酷的童話故事。南鄉心中湧上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感。執行死刑的任務也有可能會落到自己頭上吧。那時候,在那扇鐵門裡面,到底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呢?

自從看到了刑場那一天起,南鄉下班後一回到宿舍裡,就開始學習關於如何對待死刑犯的知識。其中關於執行死刑的細節,除了自己學習以外別無他法,因為即使去問前輩們,也不會得到滿意的回答。大家都好像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緘口不語。在這種背景下,有執行死刑經驗的管教官只有很少幾個人。

只有一位在千葉監獄時就認識的老看守的話依然迴響在南鄉耳邊:「他們總是在黃昏時到來。那就是死神啊。只要有一輛黑色公車吱的一聲停在辦公室前面,就危險了。」

雖然那時候南鄉不知道老看守指的是什麼,但現在的他已經意識到,那輛黑色公車是來送死刑執行的命令的。

南鄉開始研究如何對待死刑犯的問題時,也找到了這個制度在實際運用時的問題點。法律規定死刑犯也應該跟刑事被告人一樣對待,也就是說,跟一般被拘留起來但還沒有被宣判的被告人是一樣的。雖然法律上是這麼規定的,但現實中不是這樣。根據1963年法務省的內部通知,死刑犯基本上被禁止與外界聯絡,甚至不允許與隔壁房間的犯人說話。進一步說,只有收信送信等方面的細小規則可以由拘留所所長具體掌握,很難說所有死刑犯所受待遇是公平的。

即便南鄉認為對惡性犯罪者應加以嚴懲,他對這種做法也有疑問。法律本來應該放在第一位,但在這裡,一個內部通知卻更具有效力。作為一個法治國家,這是不能被允許的。

那時候南鄉把這些矛盾當成了督促自己上進的動力。如果通過了高階考試,他的晉升就不會再受學歷限制了。一旦升到了矯正管區長這樣的高位,他這個只有高中畢業學歷的人,就可以和法務省的高階官僚平等競爭了。

但是,就在南鄉一心一意拼命學習的時候,死神終於悄悄地出現在他面前。

正如那位老看守所說的那樣,一天黃昏時分,一輛黑色公車停在了辦公室前面。從車上走下一位身穿黑色西裝、手提檔案包的三十多歲的男人。

看到這個男人胸前彆著的閃光的銀色徽章時,南鄉才知道了死神的真面目。東京高等檢察院的檢察官,把《行刑執行指揮書》送到拘留所來了。南鄉看到的檢察官胸前那枚檢察官徽章,也叫「秋霜烈日徽章」,代表執行刑罰的嚴厲意志。秋天的寒霜和夏天的烈日,都是檢察機關的象徵。

南鄉確信,就要執行死刑了。但是,他並不知道現在被關押在東京拘留所的十個死刑犯中,誰會被執行死刑。

兩天過去了,南鄉的身邊什麼都沒有發生。不過,保安科的上司以及老資格的獄警們,表情看起來比平時嚴肅得多。

第三天的傍晚,南鄉被保安科科長叫了過去。一進會議室,科長就沉著臉,非常嚴肅地向南鄉宣佈:

「明天對470號死刑犯執行死刑。」

南鄉眼前一下子浮現出470號死刑犯的臉。那是一個因兩起強姦殺人案被判處死刑的二十多歲男人。

科長停頓了一下,一直盯著南鄉的臉,然後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們考慮了各方面的情況,決定推薦你對470號死刑犯執行死刑。」

終於來了——這是南鄉想到的第一句話。不可思議的是,小學生時代的一些事情,在他的記憶中復甦,那是在牙科候診室裡等待時的不安感,被護士叫到名字時想逃走的緊張感。

接下來科長坦率地明確了選擇的標準。被選中來執行這個任務的人都是在平時的工作中表現特別出色的。本人沒有疾病,家裡沒有病人,妻子不在懷孕期間,本人也不在服喪期間。滿足這些條件的管教官一共有七個,全都被科長推薦對470號死刑犯執行死刑。

「但這並不是絕對命令,」科長說,「如果你有不想幹的理由,不要有顧慮,要坦率地說出來。」

在科長說話的口氣中,可以讓人感到他對部下的關心是很有誠意的。當時,如果南鄉搖搖頭,也許就可以不接受執行死刑的任務了。但是考慮到還有其他六個人同時被選中,他無法拒絕。

「沒關係。」南鄉說。

「太好了。」科長點了點頭。科長臉上浮現出真誠感謝的表情,南鄉幫他解決了讓他苦惱的執行死刑的人選問題。

「謝謝你!」科長又說。

一個小時以後,七名死刑執行官在所長室集合,接受了所長的正式命令。接下來保安科科長髮給每人一份手寫的計劃書。檔案裡寫著從現在開始二十四小時內必須做的事情——從檢查刑場,到當日人員的配置、對死刑犯本人宣佈執行死刑和押赴刑場的程式、每個死刑執行官的具體任務、遺體的處理以及如何應對記者採訪等,非常詳細。

南鄉他們按照計劃書的指示,向那個看上去像森林公園管理處的建築物走去。他們要在那裡做事前準備工作,以及死刑執行的預演。

開啟門鎖,推開大鐵門,低沉的聲音在夜幕中的樹林裡響起。七個人中年紀最大的是一位四十歲的看守部長,他摸到牆壁上的電燈開關,開啟了日光燈。

建築物內被統一塗成了淺駝色,地面也鋪著同樣顏色的地毯,看上去的感覺就像進入了一所高階住宅。但是它的內部結構跟一般的住宅完全不一樣。南鄉他們走進一層,看到的只有入口和走廊,再往前走,可以看到走廊的左右兩側分別有通向二層和半地下室的樓梯。也就是說,這座二層的建築物有半層是被埋在地面之下的。南鄉他們實際上是從位於半層高的入口走進去的。

七名死刑執行官默默地沿著還不到10階的樓梯,走上比一般建築物低矮得多的二層。

南鄉首先看到的是三個安裝在走廊牆壁上的按鈕。這就是執行死刑的按鈕,是開啟絞刑架下面的踏板的開關。為什麼是三個按鈕呢?這是為了讓三個死刑執行官分不清楚到底是誰把死刑犯送上西天的。

負責按下按鈕的三個死刑執行官留在了走廊裡,包括南鄉在內的另外四個死刑執行官進入牆壁另一側被稱為佛堂的房間。

這個房間被伸縮式簾子隔成兩個,這邊只有六疊大小。正面是祭壇,中間放著一張桌子和六把椅子。這是教誨師讀經和死刑犯吃最後一頓飯的地方。

進入佛堂的四個死刑執行官當中,其中兩個要在這裡工作。在執行死刑之前,一個負責蒙上死刑犯的眼睛,另一個負責把死刑犯反銬上。

南鄉為了預演一下分配給自己的任務,拉開伸縮式簾子,打算走到裡邊去。

但是,就在他看到絞刑架的那一瞬間,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距離簾子只有一米遠的地方就是踏板,踏板上面鋪著絨毯,被矇住眼睛的死刑犯站到上面,感覺不出自己站在什麼地方。

在這個一米見方的踏板上方,垂下一根兩釐米粗的麻繩。麻繩的全長有八米左右,兩端都被固定在側面牆壁柱子上,通過天花板上的滑輪垂到踏板上,中間部分形成一個繩套。

南鄉的任務是把這根麻繩套到死刑犯的脖子上。他呆呆地站在伸縮式簾子邊上,很長時間沒動地方。其他六名同事都在默默地等待著他。南鄉想咽口唾沫,但是還沒等他嚥下去,唾沫就在口中消失了。他無可奈何地吸了口氣,然後才進入施行絞刑的房間,拿起繩套。

套住死刑犯脖子上的繩套部分裹著黑色的皮革。看著皮革表面暗淡的光,南鄉感覺自己好像聞到了死屍的臭味。繩套的根部,有一個橢圓形的鐵板,鐵板上有兩個洞,麻繩穿過這兩個洞形成一個繩套以後,返回側面牆壁的柱子上,跟麻繩的另一端固定在一起。這樣,把繩套套在死刑犯的脖子上以後,再把鐵板壓下去,繩套就不會從死刑犯脖子上脫落了。

南鄉在自己的大腦裡描繪著作業的過程,不由得一陣噁心,胃裡的東西差點吐出來。但是,這是他的工作。只要法律規定還要維持死刑制度,就必須有人去做執行死刑的工作。

南鄉想起了計劃書裡寫的命令:要調整好麻繩的長度,保證死刑犯落下後,腳要離開地面三十釐米以上。於是他開始練習了。470號死刑犯的身高在計劃書裡寫得很清楚。

麻繩的長度調整好以後,南鄉他們在年齡比他們大的看守部長指導下開始了執行死刑的預演。由留在走廊裡負責按按鈕的三個死刑執行官中最年輕一個看守扮演死刑犯。先把他反銬起來,蒙上眼睛,然後拉開伸縮式簾子,把他帶到絞刑架那邊,讓他站在踏板上。站在左邊的看守部長負責綁上他的雙腿,南鄉負責把繩套套在他的脖子上,然後兩人一起從踏板上後退一步下來。實際執行死刑的時候,保安科長一看到看守部長和南鄉從踏板上下來了,就會立刻向三個負責按按鈕的死刑執行官打手勢。那三個死刑執行官同時按下按鈕,死刑犯就會掉進二點七米以下的半地下室去。

他們反覆練習了很多遍,所需時間越來越短了。最後,執行死刑的整個過程所需時間之短,甚至讓南鄉感到吃驚。470號死刑犯從帶進來到掉到踏板下面去,恐怕連十秒鐘都用不了。主要是南鄉把繩套套在死刑犯的脖子上的動作已經非常熟練了。

晚上10點多,預演結束了。七名死刑執行官一起走回宿舍區,然後就解散了。其中兩個回宿舍休息,另外四個去了被稱為「俱樂部」的管教官們散心的地方。

南鄉一個人回到新4號樓,跟值班長交涉了一陣以後,得到了查閱470號死刑犯的服刑記錄的許可。他想在執行死刑前記住明天就要被他殺死的那個男人的罪狀。

他獨自一人坐在會議室裡,默默地翻閱服刑記錄。470號死刑犯的罪狀是兩起強姦殺人罪,犯罪時的年齡是二十一歲,當時是東京都內一所大學的三年級學生。被他強姦殺害的是兩個幼女,一個七歲,一個才五歲。

在翻閱服刑記錄的過程中,南鄉漸漸覺得輕鬆起來。對死刑犯的憎惡不是源於他的意志力,而是自然地從內心深處湧上來的。南鄉一向很喜歡孩子,對殺害幼兒的犯罪,仇恨程度要比一般人深一倍。每次去位於川崎市的雙胞胎哥哥家時,小侄女總是大聲叫著「和爸爸長得一樣的叔叔來了」,在他的身邊歡呼雀躍。南鄉想象著:如果被害人是自己的小侄女的話,就理解了遺屬以及整個社會對兇手的憎惡。

而且,470號死刑犯在公審過程中還假裝精神異常,甚至還胡說什麼是因為被害人對他的性誘惑才造成了他的犯罪,這引起了審判長的強烈憤怒。審判長認為罪犯「絲毫沒有悔改之意,沒有重新做人的可能性」,理所當然地判處了死刑。

看到這裡,南鄉擔心的只有一個問題了,那就是證據是否確鑿,470號會不會是冤案,自己即將殺死的會不會是一個無辜的人?

不過,看完服刑記錄裡的訴訟記錄以後,他也不再擔心這個問題了。通過各種形式鑑定,被害人體內殘留的精液,跟被告人的血型完全一致。另外,在搜查階段扣押的被告人內褲上,附著有包含血液的被害人的陰道分泌物。不僅有這些足以證明強姦罪的證據,還在被告人的毛衣上發現了兇手作案時使用的石塊的碎片。

這些物證鮮明地描繪出470號死刑犯的犯罪過程,南鄉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

兩名幼女遭受凌辱之後,被石塊砸碎了頭。

這不是人乾的事,連野獸都幹不出這種事來。

南鄉明天要處死的,是一個連野獸都不如的東西。

但是,那天晚上南鄉一夜都沒睡著。後來他才深切意識到,死刑前夜的那個晚上,是他人生中的最後一個安眠之夜。

第二天早上,看守所特別安排了點名,7個臉色蒼白的死刑執行官和他們的上司並排站在那裡。昨天夜裡沒有一個人能睡好。

點名結束後,7個死刑執行官走向刑場,做了最後一次預演,然後在祭壇的佛龕上點燃了一炷香。南鄉和管教官們向著佛龕雙手合十。他們在合掌祈禱時不由得感到困惑,因為他們在為還活著的人祈禱。祈禱之後,他們坐在椅子上等待執行時間的到來。

上午9點35分,刑場一層的鐵門開啟了。在二層等待執行任務的南鄉聽到了教誨師讀經的聲音。伴隨著讀經的聲音來到二層的先後是警備隊隊長、教誨師、470號死刑犯、看守所所長和另外五名幹部,以及檢察官和檢察事務官。

南鄉這時才第一次近距離地看到470號死刑犯。這個強姦並殘忍地殺害了兩名幼女的兇犯,長著一張細長而文弱的臉。他的手腕很細,看上去沒有什麼力氣,恐怕只能欺負未成年的孩子。

470號被從單人牢房帶出來以後,先被帶進了看守所的禮堂,並在那裡接受了執行死刑的宣告。在即將施行絞刑之前,這個雙手被手銬銬在身體前面的死刑犯一直在撇著嘴哭泣,眉頭緊皺,眼淚一個勁兒地往下掉。

「我們為你準備了很多好吃的東西,」保安科科長為470號死刑犯摘下手銬,溫和地說道,「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吧。」

470號死刑犯看了看桌子上的食物。有蔬菜,有肉,有白米飯,有水果。還特意準備了甜點,有日式甜點,有西式甜點,還有蛋糕和巧克力。

死刑犯哭著伸出手去,拿起一塊紅豆餡年糕塞進了自己的嘴裡。還沒咀嚼,又哇的一聲吐了出來。他想彎腰把年糕撿起來,又突然停住,挨個看著周圍的人們。

死刑犯看到南鄉的時候就停下了。南鄉緊張得身體僵硬。為了執行死刑套在嶄新的白手套裡的雙手一個勁兒地出汗。

「救救我吧!」死刑犯盯著南鄉的眼睛,嗚咽著從嗓子眼裡擠出一句話來,「請你不要殺死我!」

南鄉在讓自己拼命想起對這個皮膚白皙的年輕人的憎恨。

死刑犯掙開拉住他的警備隊員的手,在南鄉面前跪下:「救救我!求求你了!請你不要殺死我!」

南鄉一動不動地俯視著死刑犯。他感覺跪在自己面前的只不過是一個身材矮小的可憐的年輕人。看著苦苦相求的死刑犯,南鄉把從昨天晚上開始在心裡積攢下的憎恨砸了過去。

你對幼女施暴,然後殺害她們的時候,嚐到的是怎樣的一種快感?

你那時候嚐到的快感和你現在嚐到的面對死亡的恐懼可以互相抵消了嗎?

警備隊長把470號拉起來,向在場的人們使了個眼色,這是儘快執行死刑的訊號。他們是一個為了殺死470號而團結戰鬥的集體。

「在離開人世之前,你還有什麼話要說嗎?」保安科科長儘可能地用溫柔的聲音說道,「寫下來也行。」

這時,一直在持續的讀經的聲音停止了。也許是為了讓大家聽到470號死刑犯最後的遺言吧。

在突如其來的寂靜中,470號開口說話了:「我沒殺人。」

剎那間,在場的近二十個男人一下子屏住了呼吸。

「我真的沒殺人。」

「就這些嗎?」保安科科長問道,「這就是你要說的全部嗎?」

「我沒殺人!救救我!」

三名警備隊員撲向就要暴跳起來的死刑犯。與此同時,從拘留所所長的口中發出了短促的命令。

「執行!」

眾人的腳步聲亂作一團。教誨師用更大的聲音開始繼續讀經。

470號的頭部被蒙上了面罩。南鄉看到以後立刻拉開了伸縮式簾子,走向絞刑架。

南鄉的眼前就是已經調節好長度的繩套。

他不由自主地回頭看了一眼。470號被摁倒在地,手被反銬在身後。

必須把這個繩套套到那個傢伙的脖子上。想到這裡,南鄉的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了。教誨師讀經的聲音響徹整個刑場,加劇了南鄉的動搖。弔慰死者的經文沒有給南鄉帶來心靈的平靜。在弔慰物件還活著的時候,那隻能是一種喚醒人的獵奇心理的邪術。

「救救我!救救我!」拼命號叫的470號被警備隊員從地上拉起來。

這時,拘留所所長喊了一聲:「像你這樣大喊大叫,舌頭會被咬斷的!」

但是,470號並沒有停止喊叫。他一邊喊叫,一邊絕望地掙扎著。兩個警備隊員抓住他的兩隻胳膊,把他帶上了絞刑架。

南鄉想盡快把絞繩的繩套拿起來,但是,他就像一個剛剛看到一場悲慘事故的人,眼前一片模糊,連自己的手的動作都看不清了。

470號被帶到了踏板前,南鄉拼命地把震耳欲聾的讀經聲和死刑犯的號叫聲從大腦裡趕出去。在這種時候,支援了他的是贊成報應刑主義的德國著名哲學家康德的一句話:

只有絕對報應才是正義的——

470號的腳踏在了踏板上。

絕對報應是刑罰最根本的意義——

南鄉一邊在心中重複著康德的話,一邊拿起了麻繩。

假定有一個公民社會將要解散,假定世界到了被滅絕的最後時刻——

南鄉將裹著黑色皮革的繩套,套在了470號的脖子上。

殺人者必須被處以極刑——

「我沒有殺人!」

南鄉聽到了從眼前那個被蒙上了面罩的470號嘴裡發出的聲音。

「救救我!」

南鄉將橢圓形的鐵板押到死刑犯的脖子上,然後馬上向後退了一步。

緊接著,就像地震時發出的地聲,衝擊著整個刑場。踏板被抽掉,刑場與地獄連為一體。470號的身體就像被突然出現的洞穴吸走了一樣,轉瞬就消失了。麻繩被拉直的同時,傳來了窒息的聲音、骨折的聲音和麻繩摩擦的聲音。

南鄉認真調節過麻繩的長度,現在,在他的眼前,被拉得筆直的麻繩慢慢地左右搖晃,好像在對他說,你圓滿地完成了任務。

「請到下邊去吧。」

南鄉聽到了拘留所所長對檢察官和檢察事務官說的話。他們必須到半地下的地下室去確認470號的死亡。

南鄉雖然對還在繼續的讀經聲十分厭煩,但還是呆立在那裡。過了一會兒,麻繩突然停止了搖晃。負責按死刑執行按鈕的三個執行官已經去地下室,按住了還在繼續痙攣的470號的身體。現在,醫務官正把聽診器放在470號胸部,等待著他的心臟停止跳動。

過了十六分鐘,470號的心臟停止跳動才得到確認。接下來,按照監獄法的規定,在確認死刑犯的心臟停止跳動以後,其屍體還必須在絞刑架上懸掛五分鐘以上。

為了處理遺體,南鄉等人於上午10點整來到地下室。他們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用酒精擦淨死刑犯的屍體,並給他穿上了壽衣。裝進了棺材的遺體被運到刑場旁邊的遺體安置所以後,南鄉他們的工作就算結束了。死刑執行官們每人領了2萬日元的特殊勤務津貼,並被告知絕對不要在外面談論刑場裡發生的事。喝完淨身酒,南鄉他們一起去宿舍區的「俱樂部」洗澡。

南鄉就像一個旁觀者,冷眼觀看著這一連串的行動並參與其中。

中午12點,七名死刑執行官一起到拘留所外面散心。大家很少說話,漫無目的地在街上閒逛。後來大家都不想在一起閒逛了,就無言地解散了。南鄉一個人在美食街溜達,想尋找一家中午也能喝酒的酒館。

南鄉恢復意識時,發現自己正趴在夜色已深的柏油馬路上,胃裡的東西都吐了出來,一片狼藉。

大概是酒喝多了吧?意識模糊的他回憶著數分鐘之前的事情。剛才應該是在酒吧的吧檯上喝了很多威士忌吧?

他又嘔吐了一陣,終於想起了自己不舒服的原因。喝酒的時候,他突然想起了處理死刑犯遺體的情形。為了確認死刑犯死後的樣子,他從還懸掛在絞繩上的470號死刑犯頭上摘下面罩,470號由於喊叫咬斷的舌頭滾到了南鄉的腳邊。

我殺人了。

凸出的眼球和因落下的衝擊抻長了十五釐米的脖子。

對於這個殘酷的場面,他所相信的正義沒有給予任何回答。

南鄉在路邊一邊吐著胃液一邊哭泣起來。湧上心頭的是一種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之後的悔恨。他想起了少年時代和家人一起圍著餐桌吃飯的情景,反覆問自己:為什麼會是這樣?如果自己考上了比哥哥更好的大學的話,就不會殺人了吧?也許這是迴避不了的命運,從出生那天起就已經被上天決定了。自己大概就是為了成為一個殺人者才來到這個世界上的。

眼淚不但止不住,而且越來越多地從雙眼中湧出來。他忽然覺得趴在地上嘔吐的自己十分悲慘,禁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在以後的一個星期裡,南鄉還和以前一樣每天上班。到了第八天,他覺得已經到了極限,只好請假去醫院。醫生給他開了安眠藥。

那天,給南鄉抓藥的藥劑師是一位年輕的姑娘。南鄉看到姑娘胸前掛著一個小小的閃閃發光的十字架,就問她是不是基督徒。姑娘臉上浮現出靦腆的笑容,搖了搖頭回答說,只不過是一個吊墜。但是,那個十字架卻讓南鄉得到了某種啟示。

從此以後,南鄉每天晚上都要吃安眠藥,並且利用睡著之前的時間閱讀大量宗教方面的書籍。他覺得書中的語言很美,充滿慈愛,有時又覺得書中的話是在叱責自己。南鄉在這些書中得到很大安慰,心情變得舒暢起來。但是,他很快又把宗教書丟到一邊去了。

因為他認為依靠神的幫助是懦弱的表現。

一切都是人類乾的。強姦兩名幼女,並殘暴地殺害她們,是人乾的;對犯下這些罪行的人處以極刑,也是人乾的。這一切都是人的手乾的。對於人類乾的事,人類本身是不是應該給出一個答案呢?

給出這個答案用了長達七年的時間。

後來,南鄉跟醫院那位戴十字架吊墜的姑娘結婚了。他們從認識到結婚經過了五年的時間。他們第一次在一起睡了一夜之後的第二天早上,她對他說:「你好像整夜都在做噩夢。」聽了她的話,南鄉猶豫了:自己到底應不應該結婚呢?南鄉對誰都沒有講過當過死刑執行官的事,他不知道是否應該對妻子也隱瞞自己以前做過的事。但是,南鄉不想失去她給予他的安寧,最終還是決定結婚了。

結婚兩年後,他們生了一個男孩。

孩子非常非常可愛。看著孩子熟睡的小臉,南鄉又燃起了已經放棄的參加高等考試的慾望。同時,他開始認為自己七年前做過的事是正確的。

如果自己的孩子被人殺死了,當兇手出現在面前時,南鄉肯定會把兇手殺死。但是,如果這個社會認可私刑,社會就會陷於無秩序狀態。因此,必須由第三者,也就是國家機器行使刑罰權,來代替被害人親屬做他們想做的事。是人都有復仇心,所謂復仇心,就是對失去的人的愛。只要法律是為了人類而存在的,包括死刑在內的報應刑思想就應該被認可。

處死470號死刑犯以來,南鄉一直對死刑制度持有疑問。但是現在他意識到,這是由於自己把死刑與殺人的不快感混同在一起導致的錯誤認識。在執行死刑之前,他一直是支援死刑制度的。

南鄉的思緒回到了七年前的那個時刻,回到了他俯視著跪在地上求饒的470號,在心裡把憎恨砸過去的那個時刻。

所以,當南鄉第二次接到執行死刑的命令時,他已經能夠控制住自己內心的動搖了。執行死刑的時候,類似殺人的那種生理上的嫌惡感,是可以忍耐的。他認為,即使因此被奪走今後四十年的安眠,也必須伸張正義。

第二次接受執行死刑的命令時,南鄉已經調到福岡拘留所去了。頻繁調動工作,意味著他正在踏上晉升的臺階。

執行前夜,他到公務員宿舍「俱樂部」去了。一進去就看到一個臉色蒼白的年輕看守在那裡一個人喝悶酒。

這個年輕的看守姓岡崎,也被任命為死刑執行官。岡崎、南鄉和另外一名死刑執行官接受了按下踏板按鈕的任務。

看到岡崎的樣子,南鄉就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於是就在岡崎身旁坐了下來。岡崎先向南鄉打招呼,並跟他談起了如何對待看守所中的死刑犯的問題,似乎在有意迴避明天執行死刑的事。年輕的看守岡崎提出了南鄉以前曾經有過的疑問,即為什麼無視監獄法,優先執行法務省的內部通知。

「關於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長時間。」南鄉說出了自己的結論,「法務省恐怕是希望修改監獄法的,但是政治家按兵不動,所以監獄法就修改不了。法務省發那樣一個內部通知,大概也是無奈之舉。」

「照您這麼說,是那些不修改監獄法的政治家不好?」

「表面上是這樣的。但是我們也必須分析一下國會議員按兵不動的理由。如果哪個國會議員說出要嚴厲懲罰犯罪者,特別是要嚴格執行死刑制度這樣的話來,他的形象就會遭到破壞,就會影響到他的人氣。」

「還是政治家不好嘛!」

「你沒看過關於死刑制度的國民調查嗎?」

「支援死刑制度的國民過半數,對吧?」

「是啊,」南鄉說,「可是,日本人一邊在心裡想著壞人應該被判處死刑,一邊在公開場合冷眼看待說出這種話的人。這就是真實想法與說給別人聽的話完全背離的日本民族的陰暗心理。」

岡崎好像發現了什麼似的張大了嘴巴,過了一會兒才點了點頭,感慨地說道:「是啊,在電視上露面的都是那些反對死刑制度的人。」

「是的。而且被冷眼看待的並不僅僅是政治家,我們也在其中。我們本來是順應國民的願望去做的,卻被人戳脊梁骨。誰也不會對我們說,感謝你們為我們除掉了惡人。」南鄉嘆了口氣,接著說,「但是,這事總得有人去做。」

「那麼,」岡崎環視了周圍一下,壓低聲音問道,「南鄉先生,您贊成死刑制度嗎?」

「贊成。」

「也贊成明天對160號執行死刑?」

南鄉盯住了岡崎的臉。在岡崎的臉上,可以看出兩難和緊張的神情。南鄉問道:「160號有什麼特別的情況嗎?」

岡崎沒有回答。

南鄉有種不祥的預感:「難道是冤案?」

「不,證據沒有問題,可是……」岡崎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想了一下才說,「您去看看160號的服刑記錄吧,只看最後一頁就可以了。」

南鄉向死刑犯牢房走去。關於160號死刑犯的罪狀,南鄉已經掌握了。五十多歲,男性,因為給借錢的朋友當擔保人連累了自己,負債累累。走投無路之下,他猶豫著是殺死全家再自殺,還是做強盜搶錢。結果他選擇了後者,成了殺人犯。他殺死了三個人,一對很有錢的老夫婦和他們的兒子。如果他選擇殺死全家再自殺,殺死自己的妻子和兩個孩子以後,即便自殺不成,不要說死刑,連無期徒刑都判不了。

南鄉得到翻閱160號的服刑記錄的許可之後,拿著厚厚的活頁夾走進晚上空無一人的會議室,跟七年前一樣,認真翻閱起來。在看岡崎所說的最後一頁之前,他看到了160號關於宗教教誨的記述。

「被逮捕以後,我馬上就承認了自己的罪行,第一次審判時,我皈依了基督教。」

南鄉用手指畫著160號的記述讀下去。

「我不是那種同時信仰多種宗教的所謂‘蝙蝠信徒’,我真摯地按照教誨師的教導,每天為被害人祈禱冥福。」

南鄉想,岡崎指的大概就是這些吧。這是一個關於對真心悔過的死刑犯是否有必要執行死刑的問題。

關於這個問題,南鄉已經準備好了答案。因職務關係,南鄉認識很多被判了無期徒刑的囚犯和判了死刑的囚犯,對這兩類囚犯做過比較之後,得出了自己的結論。

同樣是犯下了非常殘暴的罪行,無期徒刑囚犯中沒有悔過之心的佔很大比例。他們心裡只有為自己辯護的藉口,甚至有不少人對正好出現在犯罪現場的被害人心懷怨恨。他們在監獄裡假裝老實,目的是為了被評為模範囚犯,假釋出獄。

另一方面,被判了無期徒刑的犯人確實也有表示悔過的,也可以說大多數都表示悔過。但是,這些犯人的態度,跟很多被判處死刑的犯人在某種熱情的驅使下所表現出來的悔恨有很大不同。真正達到了宗教式心醉神迷的真誠悔過程度的,只有在死刑犯中才能看到。

經過上述觀察,南鄉得出了一個結論:死刑犯真誠悔過,難道這不是因為他們被判了死刑才收到的效果嗎?也就是說,以報應刑論為基礎的死刑判決制度,引出了悔過之心這個教育刑論希望達到的目標,這種現象難道不是一種絕妙的諷刺嗎?

現在看到160號有關宗教教誨的記述,南鄉也感到具有諷刺意味。對教誨的態度,是判斷一個死刑犯情緒是否安定的標準,也是確定行刑日期的重要因素。在死刑犯中,遵從教誨師的教導情緒安定得越早,被處刑的日子就越早。

恐怕岡崎正是對這樣一種制度上的矛盾感到困惑吧。南鄉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翻到了最後一頁。

那是一封信的影印件。收信人是福岡地方法院的審判長,寄信人是一位女性,160號殺害的,就是她的父母和哥哥。

這是被害人遺屬寫給審判長的信。信箋是高檔的,字是手寫的。當看到「我不希望判處被告人死刑」這句話,南鄉不由得懷疑自己的眼睛。

為什麼?這是南鄉的第一感覺。以前南鄉曾經想過,如果自己的孩子被殺害的話,一定要讓兇手償命。這句話使他受到很大沖擊。他無法理解,甚至感到震驚。

「被告人已經充分地表示了賠償的意願。」看到信中有這樣一句話以後,南鄉又慌忙往前翻服刑記錄。他想,被害人遺屬是不是因為得到了足夠的經濟賠償呢?但是,160號是因為受到借錢人牽連,負債累累才走上犯罪道路的,不可能有賠付高額賠償金的能力。從被逮捕到現在,160號賠付給被害人遺屬的,只有服刑十一年間在獄中通過勞動賺來的區區22萬日元。

南鄉又翻到服刑記錄最後一頁。寫給審判長的信中,遺屬的心情是這樣表述的:

「開始,我對被告人也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但是,被告人從小家境貧寒,沒有學歷,飽嘗人世間的辛酸,最後由於太相信朋友而負債累累。考慮到以上情況,我在希望判處被告人死刑的問題上猶豫了。如果我走的是像他那樣的人生道路,說不定我也會像他對我的家人做過的那樣,去傷害別人。當然,我的意思並不是主張無罪釋放被告人,而是希望被告人在監獄裡一直活下去,為我的父母和哥哥祈禱冥福。」

這封信比任何死刑反對論者的理論都有說服力。正是因為太有說服力了,南鄉甚至非常討厭這封信。我們忍受著那麼痛苦的精神折磨去執行死刑,你卻這樣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南鄉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在憎恨這位遺屬,趕緊讓自己打消了這種念頭。

接下來南鄉看了看第一審的判決。審判長收到這位遺屬的來信以後,一審判決宣佈判處被告人無期徒刑。但是,檢方對法院的判決不服,提出了上訴。結果在第二審判決時,原判被撤銷,改判為死刑。判決的量刑理由如下:「被告人在搜查和公審階段自始至終都表現了明顯的悔過之心,被害人遺屬也請求免判死刑,本應酌情輕判。但是,由於被告人犯下的罪行是極其殘暴和不人道的,給社會帶來了極其巨大的衝擊,完全沒有酌情輕判的餘地。即便處以極刑,都不足以彰顯正義。」

後來被告人上訴到最高法院,最高法院予以駁回,並不允許被告人再次申請改判,確定了死刑的判決。

南鄉認為,法院的一審判決未能彰顯正義。南鄉支援死刑制度,七年前執行死刑的行為得以在心中正當化,正是從被害人因果報應的感情出發思考的結果。如果不考慮被害人的感情,剩下的就只有法學家們建立的法理了。也就是說,160號侵害了法律所保護的利益,即法益,所以應該被判處死刑。

可是,事情真有這麼簡單嗎?為了糾正這種一刀切的判決,有一種被稱為恩赦制度的挽救措施。但是,恩赦制度在160號身上沒有發揮任何作用。

南鄉又把視線落在了遺屬的信上。這位女性,雖然家人都被殺害了,但是她並不希望被告人被判處死刑。這個事實,把一個南鄉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的問題擺在了眼前。

明天就要執行的死刑到底是為了誰?南鄉和岡崎有必須殺死160號的理由嗎?違背被害人遺屬的意願,給予犯罪者絕對報應,這不是精神上進一步傷害被害人的行為嗎?

那天夜裡南鄉輾轉反側,一分鐘都沒有睡。他甚至想到了辭職。他在三室一廳的公務員宿舍裡走來走去,好幾次去看妻子和兒子熟睡的臉。

他有一個必須由他來保護的家。

想來想去的結果,是他違背自己的真實意願,打消了辭職的念頭。與一個死刑犯的命相比,還是全家人的生活更重要。

第二天早晨,在刑場又做了一遍執行死刑的預演之後,南鄉等待著160號被帶進來。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七年前執行死刑的情景。

「我沒有殺人!」

南鄉認為,把絞繩套在乞求救命的470號死刑犯脖子上的行動,怎麼說都是正確的。但是,這回這個160號情況如何呢?被害人遺屬寫給審判長那封要求輕判兇手的信,說明在用一刀切的法律制度處罰罪犯的時候,人們的感情多種多樣,太複雜了。這是一個不容忽視的事實。

刑場的鐵門開啟了,在身穿黑袍的神父引領之下,160號死刑犯登上了又窄又短的臺階。這個殺了三個人的五十多歲的男人,臉形瘦削,眼窩深陷,臉上卻露出毅然決然的神情,甚至讓人感到他充滿活力。死刑犯邁著沉穩的步子,走進佛堂。

南鄉很擔心他身旁的岡崎。南鄉的擔心並不是多餘的,這位年輕看守就像已經忍受不了極度的痛苦似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摘掉手銬的160號死刑犯面向祭壇上的十字架,虔誠地注視了很久。計劃科科長勸他吃最後一頓飯,他先對科長表示感謝,然後吃了少量的點心和水果。

160號沉著平靜的態度,讓包括檢察官在內的二十名左右的男人們臉上浮現出安心的神色。

接下來,死刑犯被允許吸最後一支菸。他一邊吸菸,一邊跟拘留所所長做最後的交談。遺物轉交給家屬,遺書已經事先交給了負責看管他的看守,屬於他的現金雖然不多,但都用於對被害人遺屬的賠償。他已經提出了把自己的遺體捐獻給大學醫院的申請,作為回報,他預先領到了5萬日元現金。

四十分鐘後,保安科科長說話了:「請準備向這個世界告別吧。」

160號一瞬間停止了動作,過了一會兒,才點頭說道:「好的。」

與此同時,看管了他七年的看守忍不住哭了起來。

160號也悲傷地低下了頭。終於,他面向教誨師說話了:「神父,請給我施懺悔與和解之聖禮。我犯罪了。」

神父點點頭,走到跪在地上的死刑犯面前,背對著祭壇上的十字架,用嚴厲的口吻說道:「你懺悔一生的罪過嗎?你懺悔做了違背全能的神的事嗎?」

「我懺悔。」

「那麼,我饒恕你的罪過。」

聽到神的話,南鄉覺得自己的頭就像遭到了重擊。160號犯的罪,神都赦免了,可是人類不赦免。

「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阿門。」

「阿門。」160號唱和著,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站了起來。

兩名死刑執行官走過來,矇住160號的頭,把他反銬起來。

南鄉和岡崎以及另外一名死刑執行官立刻走到佛堂牆壁另一側,站在了執行按鈕前面。在這裡看不到絞刑架。只要保安科科長舉起的右手一放下,三個執行官就同時按下按鈕。

可以聽到拉開伸縮式簾子的聲音,通向絞刑架的門被拉開了。南鄉注視著眼前的按鈕,心想這是辭去這個工作的最後的機會了。如果在這裡放棄必須執行的任務,至少可以不用親手殺死160號了。

但是,老婆孩子怎麼辦?誰來養活他們?還有,難道就這樣背叛忍受著極大的痛苦和他一起準備按按鈕的另外兩位年輕同事嗎?

這時,保安科科長舉起的手放下了,南鄉條件反射似的按下了眼前的按鈕。

但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

南鄉抬起頭來,沒有聽見踏板被抽掉的聲音。保安科科長一臉茫然,他看看絞刑架那邊,又看看南鄉他們這邊,在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異常情況。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呢?南鄉慌忙環顧四周,很快就找到了原因,不禁戰慄起來。

岡崎的手指在按下按鈕之前停止了動作。

南鄉按住自己那個按鈕,小聲叫道:「岡崎!」

但是,這位年輕的看守臉色蒼白,手指顫抖著,緊閉雙眼,就像什麼都沒聽見似的。

南鄉意識到,要讓岡崎按下按鈕是不可能的事了。由於岡崎的躊躇,將暴露負責按下執行按鈕的三個人當中,誰殺死了160號。

南鄉向佛堂看去。保安科科長在向南鄉右邊的看守招手。如果執行按鈕失靈,就得啟用手動控制桿。如果手動控制桿也失靈,就得由一名執行官親手絞死死刑犯。這是刑法的規定。刑法上清清楚楚地寫著:絞首處以死刑。

被叫的看守慌慌張張地向絞刑架跑過去。但是南鄉已經等不了了。再這樣把脖子上套著絞繩的160號放在踏板上,繼續忍受死亡的恐怖,哪怕延長一秒都太殘忍了。南鄉推開岡崎僵硬的手指,用自己的手按下了執行按鈕。

沉重的衝擊聲。

此後南鄉的耳朵再也聽不到別的聲音了。

我已經殺了兩個人!

南鄉能想到的,只有這一句話。

如果在刑場以外的地方殺兩個人,自己肯定會被判處死刑的。

南鄉用殺死160號死刑犯的行動換來的,是可以繼續做這個工作以保住這個家庭,但是,從第二天起,他的家庭卻開始一天天走向崩潰。

以《福岡拘留所執行死刑》為標題的報道刊登在了一份全國性報紙上。

南鄉的妻子看到了這篇報道,好像也知道了丈夫為什麼前一天夜裡在外邊喝了那麼多酒以後才回家。雖然她沒有直接問南鄉,但態度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開始南鄉以為妻子是因為他執行了死刑而在心裡埋怨他,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發現妻子的不滿在別的地方。妻子生氣,是因為丈夫沒有跟她說實話。但是南鄉認為,如果把實話告訴妻子,只能讓她跟自己一起苦惱。

儘管南鄉找到了妻子生氣的原因,卻沒能跟她說實話。一是因為南鄉隱瞞了七年前執行死刑的事實跟妻子結了婚,對此他一直感到內疚;二是因為每當回家時看到跑到他身邊來的孩子,南鄉都覺得自己死也說不出口。結果,刑場上的事他跟誰都沒說過,一直嚴守保密規則。

孩子上了幼兒園以後,夫婦二人終於開始商量離婚的事了。商量的結果是,等孩子上了小學再重新考慮離婚的問題。可是,孩子上小學後,南鄉又希望繼續忍耐到孩子上中學。南鄉想方設法避免離婚,因為他知道,被送進監獄的大多數罪犯,都是在不和睦的家庭環境中長大的。一想到二十年後如果自己的兒子惹上官司被審判,父母離婚這一因素可能會作為酌情減刑的理由之一,南鄉就難過得無法忍受。把孩子的將來放在第一位來考慮,夫妻之間的關係已經不是真心相愛,而是來自意志力的團結了。

妻子為此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由於南鄉經常調動工作,她和孩子不得不跟著南鄉在日本各地轉來轉去,不僅如此,她還被公務員宿舍的人際關係搞得筋疲力盡。但是,她在孩子面前從來沒有表現出不高興的樣子。她在默默地維持著這個家庭。

到了2001年,孩子上了高中,南鄉則被調到了松山監獄。以此為契機,夫婦開始分居,但對孩子只是說爸爸「單身赴任」。

南鄉想,三年後孩子高中畢業時,家庭也許就真的解體了。用殺死160號死刑犯的行動保住的家庭……

就在這時,他得到了一個意外的訊息。

為了給一個死刑犯昭雪冤案,一位無名的律師正在尋找調查員。

南鄉想,這正是自己願意做的工作,他在衝動之下非常積極地與律師聯絡。見面時才發現,早在東京拘留所工作的時候,他就見過杉浦律師。

杉浦律師對管教官來應聘調查員感到吃驚,也很歡迎,因為南鄉從事的職業的關係,他對包括請求重審在內的所有對死刑犯的處置方法都很精通。

南鄉已經決定辭去管教官的工作,只要利用好退職金和這次昭雪冤案的報酬,不但足夠送孩子上大學,還可以讓南鄉重振父親傳下來的家業,開一家糕點鋪。到那時再把一切都告訴妻子,請求妻子繼續跟他和孩子一起生活。

他要全身心地投入到這項艱難的工作中去,剩下的就是找一個搭檔了。為了把死刑犯從絞刑架上拉下來,還需要找一個跟他一起去調查的搭檔。

於是,他選中了在他的管教之下的二十七歲的囚犯三上純一。

「我違反了管教官工作規程,」作為自己的長篇故事的結語,南鄉說道,「我把一切都告訴你了。該說的和不該說的,都說出來了。不過,我覺得輕鬆一點了。」

這時已經是次日凌晨,新的一天開始了。大雨早已停了下來,從紗窗外吹進來涼爽的風。

純一注視著面前這位四十七歲的管教官,注視著這個曾處死過兩名罪犯、還在拼命維持已經破碎了的家庭的男人的臉。此刻,管教官臉上那親切的笑容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殉教者的嚴肅表情。純一想,也許這才是南鄉的真面目。

「南鄉先生,」純一雖然十分關心已經身心疲憊的南鄉,還是問了一句,「現在您還贊成死刑制度嗎?」

南鄉看了純一一眼:「既不是贊成,也不是不贊成。」

「您的意思是?」

「啊,我不是在逃避你的問題。我心裡真是這樣想的。死刑制度什麼的,有也好,沒有也好,都一樣。」

南鄉的回答聽起來好像是敷衍了事,純一不由得追問道:「您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喂喂!你可要注意喲。」南鄉的臉上浮現出拉攏人似的笑容,「關於死刑制度是否應該存續的爭論,很容易讓人感情用事,恐怕這就是本能與理性的鬥爭吧。」

純一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句話的含義之後,點了點頭:「對不起。」

「再說了,」南鄉繼續說道,「殺了人就會被判處死刑,連小學生都知道吧?」

「嗯。」

「重要的是,所犯罪行和對罪行的懲罰,已經眾所周知了。但是那些被判處了死刑的傢伙呢,他們明知道如果被逮住了就會被判死刑,還敢去犯罪。明白我的意思嗎?也就是說,他們一旦殺了人,就等於把自己送上了絞刑臺。被抓住以後才又哭又叫,已經晚了。」南鄉氣憤地說著,臉上的肌肉僵硬起來。他在竭力壓制住心底的憎恨。「為什麼那些渾蛋會沒完沒了地出現啊?如果沒有那些傢伙,即便有這制度那制度的也沒關係,我就不用去執行死刑了。維持死刑制度的既不是國民也不是國家,而是殺人犯自己!」

「可是……」純一剛一開口,又趕緊閉上了。他不由自主地想問南鄉:那個160號的情況算是怎麼回事?

「當然,現行的制度也存在問題。」南鄉好像知道純一想問什麼似的,「誤判的可能性、不妥當的判決、完全沒有發揮作用的補救措施等,都是問題。特別是樹原亮的情況,就是一個實際的例子。」

「關於樹原亮,」純一回到正題,問道,「南鄉先生,如果兇手不是樹原亮,我們找到了真正的兇手,他就得被判處死刑,這樣好嗎?」

南鄉猶豫了一下之後,點了點頭:「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辦法能救樹原亮。如果我們放任不管,他被帶到刑場,脖子被套上絞繩的時候,一定會大喊大叫‘我沒殺人!救救我’,他一定會拼命地求死刑執行官饒命的。」

說到這裡,南鄉突然不往下說了。他的雙手停在了往死刑犯脖子上套繩套的動作上。

純一從南鄉的眼神中看到了他痛苦的過去。

「我想避免那樣的情況發生。無論如何也要把樹原亮從絞刑架上救下來。現在我想做的只有這件事。」

「明白了。我一定協助您。」純一說道。

兩個人的對話總算告一段落了。

南鄉聽了純一這句話,微笑著點了點頭:「辛苦你了。」

從紗窗外吹進來的涼風解除了暑熱,他們默默地享受著吹在身上的涼爽的夜風。

「真是不可思議,」在靜謐的深夜,南鄉輕聲說道,「那兩個人的名字,我怎麼也想不起來了。我指的是470號和160號的名字。」說完又歪著頭喃喃自語,「這是為什麼呢?」

純一想說,如果能想起名字來,恐怕更痛苦。但是,他沒有把這句話說出來。

-2-

昨夜的暴雨好像是梅雨天結束的前奏,第二天早晨,房總半島放晴了。

純一和南鄉沐浴著燦爛的陽光上了車。在勝浦市內,他們看到很多載著衝浪板的汽車和準備去海水浴場的遊客。旅遊旺季到了。

南鄉他們穿過中湊郡,向東京方向駛去。為了給下一步工作方針的轉變做準備,他們有一些工作必須在房總半島以外的地方做,為此他們要分頭行動幾天。

「你要關心一下政治新聞,」手握方向盤的南鄉對純一說,「特別是內閣重組的動向。」

純一對這個突然的話題不知所措:「為什麼?」

「因為執行死刑幾乎都在國會閉幕期間。」

純一再次問道:「為什麼?」

「因為如果在會議期間執行死刑,執政黨會被在野黨追問。最近通常國會剛開完,馬上就要進入危險時間段了。」

一向遠離政治的純一雖然沒聽懂,還是點了點頭:「那麼,跟內閣重組有什麼……」

「內閣一旦重組,就有可能換一個法務大臣。」

「法務大臣?就是簽署執行死刑命令的人嗎?」

「是的,法務大臣一般在退任前簽署執行死刑命令。」

純一第三次問道:「為什麼?」

「這就像治牙一樣,不想治的時候,就儘量往後拖,拖到後來知道沒法再拖了,就一口氣全給治了。」

「法務大臣簽署執行死刑命令,就是這個水平的工作啊?」

「是啊,」南鄉笑了,「現在這個時候,可以說是駁回重審請求的時候,也可以說是政治情勢變化的時候,總之對樹原亮極為不利,我們儘量不要浪費時間。」

「我知道了。」

雖然車子駛入房總半島內側時有些堵車,但正午過後兩人還是穿過東京灣進入了神奈川縣北部。

純一在南鄉的哥哥家附近的武藏小杉站下車,然後換乘地鐵直奔霞關。今天是他必須到監護觀察所報到的日子。

從地鐵站走上來,在連線皇宮外苑的馬路上走了幾分鐘,就到了他的目的地——中央政府辦公樓6號樓。就要進入大樓時,他突然發現這座大樓就是法務省大樓。

在這座大樓裡的某個地方,正在進行有關樹原亮死刑執行的審查。

他一邊在心裡祈禱著法務省的官員都是懶人,一邊走進了大樓。

「最近生活還順利嗎?」監護觀察官落合把魁梧的身體靠在椅背上問道。

「順利。」純一點頭回答。他把每天的飲食狀況、健康狀況以及和南鄉一起工作等情況一一作了彙報,並說自己生活得很充實。非常務實的監護觀察官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坐在旁邊的監護人久保老人眯縫起眼睛看著被曬黑了的純一說:「你好像壯實多了。」

「沒去玩女人吧?」落合問道。

「沒幹那個的時間。」

「那太好了。我們不擔心你會吸毒,但是我們還是要提醒你,酒要少喝。」

「是。」

近況報告完以後,純一對落合與久保老人說:「關於監護觀察,我想問幾個問題。」

「什麼問題?」落合問道。

「監護觀察官落合先生是政府官員,監護人久保老師是民間人士,對吧?」

「是啊。我們相互協助,幫助你們這些人迴歸社會。如果這件事只有官方來做,就無法貼近社會,所以我們非常需要民間的志願者出力。」

純一想起了在監獄接受的出獄教育的內容,他又問了一個自己還不太清楚的問題:「監護人先生一分錢也不掙嗎?」

「是啊,」久保老人答道,「不過,交通費是實報實銷。」

「選擇考察監護人的資格,是監護觀察所負責嗎?」

「不是的,」答話的是落合,「地域不同,選擇考察的方法也多少有些不一樣,不過一般都是由前任推薦,即找一個繼任者把接力棒傳下去。」

「那麼,監護人老師負責監護的,都是一些什麼樣的人呢?」

「有品行不良的少年,也有從少年管教所出來的,還有像你這樣的被稱為3號觀察物件的假釋出獄者,對了,還有被判了刑緩期執行的人。總之,從小孩到大人,面很廣。」落合回答完純一的問題以後反問道,「你為什麼要問這些?」

「現在我正在調查的一個事件,被害人就是監護人。」

「哦?」純一的話題引起了落合和久保老人的興趣。

純一迅速在自己的頭腦中整理了一下人物關係。被害人宇津木耕平退休前是當地一所中學的校長,退休後作為監護人負責監護有過不良行為和輕微犯罪歷史的樹原亮。兩個人認識的經過很自然。

「監護人老師定期與被監護人見面嗎?」純一問道。

「是的,」久保老人說,「我一般是請被監護人到我家來,瞭解近況並問他有什麼煩惱。」

這麼說,樹原亮去被害人的家也沒有什麼不自然。問題是那次他去宇津木耕平家的時候是否還有別人在那裡。

「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不過不好說出口。」

「你是不是想問我們會不會招被監護人恨,對吧?」

「是的。」

「有一種情況會招被監護人恨。」

「什麼情況?」

「取消假釋。你出獄的時候,還有到這裡來報到的時候,都跟你說過一些必須遵守的規定吧?」

「說過。」

「我們如果知道你違反了規定,就會取消你的假釋。拿你的情況來說呢,還要被關進監獄,直到三個月後刑滿釋放才能出來,如果是被判了無期徒刑的囚犯在假釋期間違反規定,就非常嚴重了。」

「被判了無期徒刑還能假釋?」純一感到意外。

「能啊。犯了比被判處死刑輕一點的罪,就會被判處無期徒刑。但是,日本的無期徒刑跟外國的終身刑不一樣,不會一輩子都被關在監獄裡。法律規定,被判處無期徒刑的囚犯,十年以後就可以成為假釋審查的物件。不過嘛,實際上平均十八年,就可以迴歸社會了。」

「十八年?」純一非常吃驚。差一點就會被判處死刑的重罪,這麼快就能被假釋嗎?

「那麼,如果被判處無期徒刑的囚犯取消了假釋,會是怎樣一種結果呢?」

「當然是被送回監獄。不過,以後什麼時候能再放出來,就不好說了。因此,取消假釋是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落合表情嚴肅起來,「假釋被取消以後,自殺的人都有。」

「這是一個‘活著,還是死去’的問題。」久保老人仍然面帶微笑,「但是,無論會招致怎樣的仇恨,我們也要把違反了規定的假釋人員送回監獄。這是法律。」

被取消假釋很可能是殺死監護人的動機。想到這裡,純一向前探了探身子:「我正在調查的這個事件是宇津木耕平被殺害的事件。」

「果然如此!」落合說話了,「我對這個事件還有印象。就是發生在房總半島外側的那個搶劫殺人事件吧?」

「是的。宇津木先生當時是樹原亮的監護人。對了,宇津木先生那裡還有沒有其他被監護觀察的物件,您知道嗎?其中有沒有被判處無期徒刑被假釋的?」

落合笑了:「我就算是知道,也不能告訴你呀。保守秘密,是幹我們這種工作的絕對條件。關於被監護觀察的物件的任何資訊,都是絕對不能向外人洩露的。」

「這麼說,我們沒有辦法來這裡調查?」

「沒有。」落合非常乾脆地答道,「我倒是很想為你提供幫助,只有在這件事情上,我什麼都不能為你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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