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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處以被告人死刑(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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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葉縣警察署的緊急通知通過內部網際網路送達千葉縣地方檢察院館山分院時,中森檢察官正在審訊室裡做一個盜竊犯的檢方當面筆錄。

「中森先生!」來叫他的檢察事務官一臉困惑,「十萬火急!請來一下。」

中森把審訊工作交代給部下,走到檢察事務官的辦公桌前面。

「這是指紋檢測的結果。」事務官說完,讓中森檢察官看電腦螢幕上顯示的一個有前科的人的資料。

「啊?」

在看到電腦螢幕上的照片的一瞬間,中森檢察官大驚失色,叫出聲來。

「這個三上純一,是不是昨晚在現場的那個年輕人?」

「是他!」中森一邊說一邊想: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

合理的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在挖掘的過程中,純一的手摸到了證據。但是,中森當場確認過純一是戴了手套的,而且跟純一在一起的南鄉也絕不會讓他的搭檔犯這種低階錯誤。

難道十年前殺害宇津木夫婦的真兇是三上純一?

想到這裡,中森突然抬起頭來。現在不是考慮純一的事情的時候。只要指紋檢測出來了,就必須採取緊急對策。

中森的腦海裡浮現出開啟了重審之門的劃時代判決「白鳥決定」。「存在疑點時其利益歸被告人」這一鐵則,也適用於再審制度。

中森立刻拿起了辦公桌上的電話。

千葉縣地方檢察院館山分院給東京高等檢察院打了一個電話。這個暗示死刑犯樹原亮一案是冤案的報告立刻被送到了檢察長那裡,這位法務行政上的二號人物接到報告以後,用緊急電話的形式通知了法務省的事務次官。

「死刑犯樹原亮的死刑立即停止執行。」

接到通知的事務次官驚愕萬分。他看準內閣重組的時機,已經把《死刑執行命令書》送到了法務大臣的辦公桌上。

事務次官一邊快步向法務大臣辦公室走去,一邊在想也許能夠避免最糟糕的事態發生。呈上命令書的時間是大前天,也是樹原亮的第四次重審請求被完全駁回的那一天。法務大臣一般不到人事變動之前的最後一刻是不會簽署命令的,因此可以說還有幾天的緩衝時間。

法務大臣辦公室的門上掛著一個「不在」的牌子。事務次官走進大臣秘書辦公室,打算向秘書科科長詢問一下情況。就在那時,他看見秘書科科長的辦公桌上放著樹原亮的《死刑執行命令書》,不禁愕然。

在「關於對死刑犯樹原亮執行死刑一事,請按照法官的宣判執行」這一行文字的後面,法務大臣按照慣例用紅鉛筆簽了字。

「大臣終於簽字了。」秘書科科長說。

事務次官呆呆地在那裡站了很久,終於問道:「這份命令書有人看到過嗎?」

「什麼?」

「有多少人看到過這份命令書?」

「多少人?」秘書科科長聽了事務次官的話感到困惑,「相關人員都看到了,而且已經通知東京拘留所了。」

事務次官呆在原地,再也說不出話來。

只要遵守法律,對樹原亮執行死刑,就是誰也制止不了的了。

南鄉在勝浦市的公寓裡一覺醒來,已經快中午了。昨天晚上他和純一回到公寓裡,向杉浦律師做了彙報,然後喝酒喝到黎明。

從被窩裡爬出來,南鄉立刻就感到全身肌肉疼痛,但這種疼痛是跟完成了一項工作之後的那種充實感融合在一起的,是一種讓人感到心情愉快的疼痛。他去廚房洗臉時看到了純一留下的字條。

「我有點事出去一下。如果指紋檢測有了結果,請給我打電話。」

南鄉的臉上浮現出會心的微笑。他決定今天休息一整天。在將近三個月的時間裡,他們倆沒有休息過一天,一直在不停地工作。對純一來說,這還是他出獄後第一個休息日。

洗完臉,南鄉正打算到外面去吃飯,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知道是中森檢察官打來的,心想可能是指紋檢測結果出來了,便馬上接了電話。

「喂,我是南鄉。」

「我是中森。」

「指紋檢測結果出來了嗎?」

「出來……不,還沒……先不說這個……」不知為什麼檢察官今天說話很不利索,「三上在你那兒嗎?」

「三上出去了。」

「什麼時候回來?」

「恐怕會很晚,」南鄉笑了笑,突然嚴肅起來,「怎麼了?」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的住址?」

「住址?您指的是我現在住的這個公寓嗎?」南鄉皺著眉頭問,「出什麼事了嗎?」

「現在,勝浦市警察署的人正在找你們。」

「刑警找我們?」

「是的,」中森稍微停頓了一下又說,「指紋檢測的結果出來了。從印鑑和塑膠袋上檢測到三上純一的指紋。」

南鄉一時沒能理解檢察官這話的意思。正在他發呆之時,從手機裡又傳來了中森的聲音。

「如果你願意告訴我你現在的住址,請給我打電話。還有,遇到勝浦市警察署的搜查員,請服從他們的指令。」

說完這些,中森結束通話了電話。

三上純一的指紋?

南鄉陷入了沉思。他在拼命回憶昨天的事。在陡坡上探測時,純一始終戴著手套;在挖出那個裝著證據的黑色塑膠袋時,南鄉曾親自囑咐他千萬不要直接用手碰。南鄉的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過證據。

南鄉自然也想到了發生在十年前的事件。宇津木夫婦被殺害的那天夜裡,當時還是一個高中生的純一和他的女朋友就在中湊郡。純一的左臂負了傷,並且身上還有來歷不明的錢。另外,和他一起被警察輔導的女朋友似乎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打擊,陷於茫然自失的狀態……

想到這裡,南鄉不由得戰慄起來。

應該登上13級臺階的不是樹原亮,而是三上純一!

當提出要找出這個事件的真正的兇手的時候,純一曾表現出很強的牴觸情緒,說什麼不願意把另一個人送上絞刑架。因為他清楚自己就是真正的兇手嗎?

但是,南鄉反過來又一想,如果純一是真正的兇手,為什麼還要積極地挖出證明自己是罪犯的證據呢?

南鄉想給純一打電話,但馬上打消了這個念頭。南鄉需要時間,需要沉靜下來慢慢思考的時間。

南鄉又忽然想起了中森檢察官的話,一種無法忍受的焦躁感襲上心頭。就在此刻,勝浦市警察署的刑警們正在到處搜捕他們。

南鄉一邊迅速地換衣服一邊考慮什麼地方最安全。他知道刑警們找到這個公寓只是時間問題。現在是旅遊旺季,到處都是觀光客的大街上,也許是最安全的地方。

南鄉拿起記事本和手機跑出了公寓。

走在一條狹窄的街道上,南鄉已經滿身大汗了。這時他看到一家咖啡館,心想,先進去涼快一下再說。他點了一杯冷飲,一摸口袋,幸運的是還有半包煙。他一邊吸菸一邊思考接下來應該怎麼辦,終於想出了一個辦法。

南鄉掏出手機,給查號臺打了個電話:「請查一下位於東京旗之臺附近的裡裡雜貨店的電話號碼。」

把雜貨店的電話號碼記在記事本上以後,南鄉開始使勁回憶十年前純一離家出走事件唯一的證人的名字。

木下友裡!沒錯,派出所的警察確實叫她「木下友裡小姐」。

這時,南鄉看到咖啡店窗外開過去一輛警車。警燈亮著,但沒鳴警笛。這是搜捕嫌疑犯時的通常做法。

南鄉慌忙撥通了雜貨店的號碼。

接通音響了四下以後,雜貨店那邊一位中年女性接了電話。

「這裡是裡裡雜貨店。」

「是木下友裡的家嗎?」

「是的。」

「我姓南鄉,請問木下友裡在家嗎?」

「不在。」簡短的回答裡似乎潛藏著戒心。

「您是友裡的母親嗎?」

「不,我是暫時在店裡幫忙的親戚。」

「友裡小姐帶沒帶手機?」

對方好像生氣了:「喂,你是哪裡的南鄉?」

「我是在杉浦律師事務所工作的南鄉。」

中年女性改變了口氣:「律師事務所?」

「是的,我現在正在調查一個非常重要的事件,亟須與友裡小姐取得聯絡。」

對方沉默了一會兒,回答說:「友裡現在在醫院裡。」

「醫院?她病了?」

「不是病了。」

南鄉皺起眉頭:「出事故了?」

「這個嘛……」友裡的親戚沉默了很長時間才說,「我不知道我們這邊發生的事情跟您調查的事件有沒有關係……友裡她自殺未遂……」

「什麼?」南鄉慌忙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壓低聲音問道,「自殺未遂?」

「以前也發生過幾次這樣的事,但是周圍的人都不知道為什麼。」

「她現在怎麼樣了?」

「聽說好些了。」

「是嗎?」南鄉低下頭,小聲說道,「在您百忙之中打擾您,很對不起。以後再聯絡您。」

「好的,請多關照。」不明就裡的中年女性困惑不解地說道。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南鄉的腦子混亂到了極點。友裡自殺未遂是不是跟十年前的事件有關?她和純一被警察輔導的那天,在中湊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事已至此,只能先找純一。南鄉下決心給純一打電話,剛拿起手機,手機就響了。看到手機螢幕上顯示的名字,南鄉驚得呆住了。電話是東京拘留所的岡崎打來的。

「喂,我是南鄉。」

電話一接通,南鄉就聽到了分明是用手捂住話筒發出的沉悶的聲音。

「我是岡崎,今天早上法務省送來了所長親啟的公文,是執行死刑的通知。」

「誰要被執行死刑?」

「樹原亮。」

南鄉一聽到這個名字,大腦裡的血液好像一下子全流光了,他感到頭暈目眩。發現新證據,晚了也就是幾個小時。

「今天傍晚《死刑執行命令書》就能送到。執行定在四天以後。」

「我知道了,謝謝。」

岡崎又說了句「已經無法停止執行了」,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預料中最壞的情況終於發生了。南鄉決定先不給純一打電話,他要做最後一搏。如果進行得順利,將成為阻止樹原亮被執行死刑的最後一個辦法。

他給杉浦律師事務所打電話,告訴杉浦律師樹原亮四天後將被執行死刑。杉浦律師狼狽地大叫起來:「完了完了!事情到了這一步,樹原亮沒救了!」

「別慌!」南鄉拼命地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還有辦法。」

「你說還有什麼辦法?」

「刑事訴訟法的第502條。」

「什麼?」手機裡傳來的杉浦律師的話音剛落,緊接著就是慌亂地查閱六法全書的聲音。

「異議申訴。」南鄉背誦了條文的一部分,「當被告方認為檢察官的處分意見不恰當的時候,可以向宣判該處分的法院提出異議申訴。」

律師反問道:「這一條啊?」

「您聽我說,執行死刑就是檢察官的處分意見,我們就對此提出異議。」

杉浦律師沉默了。大概他的大腦也在飛快地運轉吧。

南鄉繼續說道:「通常執行死刑,都是當天下達命令當天立即執行,死刑犯沒有提出異議的時間。但是這次不同,據我所知,是四天後執行。」

「可是,」律師支支吾吾地問道,「提出異議的主要內容和理由是什麼呢?」

「違反法律。按照法律規定,自死刑判決確定之日起,法務大臣必須在六個月內簽署執行的命令。樹原亮已經超過了這一期限。現在才執行死刑是違法行為!」

「可是對這條法律可以解釋為帶有訓示的意思。」

「如此明確的法律還要什麼狗屁解釋!」

「不,我覺得還是不成。如果您說的這個理由能通過的話,那麼以前執行的死刑就幾乎都是違法行為了。」

「我們就是要抓住這一點嘛!」南鄉對杉浦律師不能領會自己的意思很著急,「如果允許超過了六個月的期限還可以執行死刑的話,那麼在法務大臣簽署命令五日內執行的做法也不能成立!」

「當局會不會那樣想,我們可不知道。」

「我們不管他怎麼想,我們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贏得時間!我沒有說提出異議就可以免除樹原亮的死刑,在提出異議到被駁回之間的時間裡,可以提出第五次重審請求。」

「明白了,我試試看吧。」杉浦律師恭恭敬敬地服從了南鄉的命令,好像他已經鬧不清誰是僱主誰是僱員了。

南鄉結束通話電話,想繼續撥打純一的手機號碼,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

「您就是南鄉先生吧?」

南鄉抬頭一看,只見兩個身穿短袖t恤衫的男人站在了他的面前。兩個人的耳朵裡都插著無線電通訊耳機。

「是的。」南鄉裝出一副平靜的樣子,身體一動沒動,只是用手指關掉了手機的電源。

「我們是勝浦市警察署的。您要是能跟我們走一趟,我們將非常感謝。」

五個大男人把勝浦市警察署刑事科的審訊室擠得滿滿的。

南鄉的對面是刑事科科長船越,他親自審問。船越身邊還有另外兩名刑警,中森檢察官坐在門口的鋼管椅子上。

船越科長只想知道一點,就是三上純一現在躲到哪裡去了。在被追問的過程中,南鄉發現警方對他很不友好。南鄉他們發現了有關宇津木夫婦被害事件的新證據,搶了警察的先,這就足以讓他們感到不快了。

「三上純一在哪裡?」船越執拗地繼續追問,「你知情不報!」

「不是的,我真的不知道。」南鄉很想看看中森是什麼表情,可是因為中森坐在南鄉的身後,想看也看不到。

「那麼,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你的住址呢?」

「這是我的個人隱私,我想保護我的個人隱私。」

船越用鼻子哼了一聲又問:「三上有手機嗎?」

「我不知道。」

「那麼,請南鄉先生把手機交給我們。」船越演戲似的把手伸到南鄉面前。

南鄉生氣地說:「我不願意!」

「你說什麼?」

「你們把我帶到警察署裡來,是為了讓我協助你們調查對吧?你們沒有權力強行檢查我的東西。」

「為了你自己,你最好老實一點!」

「這句話正是我要對你說的。我是受律師事務所的委託展開工作的,你要是還有什麼話,咱們到法庭上接著說!」

船越極不愉快,視線轉向南鄉身後的中森,看樣子是希望檢察官協助他。

南鄉倒是很想聽聽中森要說什麼,但還是緊接著說道:「我要離開這裡。這是我自己的意願,如果你們認為可以阻止我的話,就請試試看!」

說完南鄉馬上站了起來。就在這時,中森終於說話了。

「請等一下,」檢察官走到南鄉的身邊,對船越他們說,「我想和南鄉先生單獨談談,你們先出去吧。」

警官們的臉上露骨地表現出不快,但是他們不得不服從檢察官的命令。船越科長和另外兩名刑警悻悻地走出了審訊室。

中森坐到南鄉的面前,把還是一張白紙的審訊記錄挪到一邊。「從現在開始的對話,是兩個朋友之間的對話,可以嗎?」

「我也想把你當作朋友聊聊天。」南鄉笑了笑說道。但是,在相信中森這句話之前,他還是要試探一下這位檢察官。只見他拿出手機,開啟電源,撥了純一的手機號碼,但等來的是「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請稍候再撥」的語音。

純一這小子跑到哪裡去了?南鄉一邊覺得奇怪,一邊給純一留下一段留言:

「三上嗎?我是南鄉。這邊發生了非常奇怪的事。在我們挖出來的新證據上,檢出了你的指紋。聽好了,絕對不要回公寓,要找一個沒有人注意你的地方消磨時間。明白了吧?」

中森始終沒有要制止南鄉的意思。南鄉放心了,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裝進口袋裡。

「到底是怎麼回事?」檢察官問道,「不管怎麼想都覺得不合乎邏輯。三上那麼拼命地工作,就是為了把自己有罪的證據挖出來嗎?」

「我也想不明白。」

「但是,既然從證據中檢出了他的指紋,說明他一定碰過。十年前,是三上殺死了宇津木夫婦嗎?」

中森好像並不知道純一離家出走去過中湊郡的事。而且純一本人也曾含糊其詞地說記不清當時的事了。南鄉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沒有把這些事告訴中森。

「中森先生,您是怎麼想的?」

檢察官雙臂抱在胸前思考了一會兒,終於問道:「你們這次調查樹原亮冤案的工作,約好成功後的報酬了嗎?」

南鄉點點頭。在他的內心深處雖然點亮了一個危險的訊號,但還是想先聽聽中森的看法,就回答說:「如果能證明樹原亮是無罪的,就可以得到一大筆錢。」

「那麼,我的下一個問題是,三上是不是因為兩年前的傷害致死事件,家裡的經濟狀況陷入了困境。」

南鄉猛地抬起了頭。他想起純一非常擔心家裡的經濟狀況,併為此悶悶不樂的樣子:「您的意思是說,三上為了獲得成功的報酬,故意給自己加上一個殺人的罪名?」

「是的。」

南鄉拼命地在自己的記憶裡搜尋著最近經歷過的事情。在過去的三個月的時間裡,純一單獨行動過幾天。難道說這幾天裡他在某個地方發現了證據,然後故意在證據上留下自己的指紋,埋在了增願寺的廢墟里了嗎?「可是,他這樣幹,是會被判處死刑的。」

「正因為如此,他才要親自發現證據。可以說是一種變相自首。」

南鄉吃驚地看著檢察官的臉。

中森繼續說道:「因為是十年前發生的事件,不一定被判處死刑。如果本人直接向警方自首,就可以免於死刑。三上也許想到了這一點,於是他要用自己的生命賭一把。」

「為了把父母從經濟困境中解救出來?」

「對。從現在的狀況來看,只能這樣認為。如果他本人到警察那裡去自首的話,就不能親自證明樹原亮事件是冤案,就得不到鉅額報酬。所以他無論如何都要親手把證據挖出來。」

南鄉嘟囔了一句「真沒想到」,但除此之外也找不到別的答案了。既然證據上有純一的指紋,只能說明純一主動觸控了證據。

「還有一個嚴重的問題。」中森的臉陰沉沉的,「這是內部秘密,樹原亮的死刑執行命令已經下達了。」

「這個我知道,」南鄉實話實說,「是從在東京拘留所工作的老部下那裡聽說的。」

「這樣的話,四天後樹原亮就要被執行死刑了。但是三上的指紋問題也已經報告給當局了。在這種情況下,你認為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呢?」

「不知道。」

「處死樹原亮以後,當局即便知道了樹原亮事件是冤案,也絕對不會承認弄錯了,否則就會變成動搖死刑制度的大問題。但是,當局也不能無視三上的指紋問題,能夠想到的辦法只有一個,為了取得刑罰的均衡,會把三上作為共犯,日後再處決。」

南鄉聽到這裡,大腦裡的血又流光了。他已經數不清今天有過幾次大腦失血了:「這種事真的會發生嗎?」

中森點點頭說:「法律這個東西,常常有被權力一方恣意濫用的危險。如果只考慮證據,法院只能認為他是共犯,也只能宣判處以被告人死刑。」

「我想救三上,」南鄉什麼也沒想,話就從嘴裡跑了出來,「那孩子是個好人。以前他確實殺過人,但是他認真地悔過自新了,是個很優秀的年輕人。」

「我知道的,知道。」中森說話的語氣中飽含著同情。

「他的脖子上將被套上絞索,他就要被放在絞刑架下面的踏板上了!」南鄉情緒激動,處死470號和160號的感覺又在他的雙手上覆蘇了,全身大汗淋漓。南鄉想起了以前純一問過他一個問題:

如果殺了人沒有悔改之意的話,就只有被判處死刑嗎?

「把三上救出來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中森說,「實際上,在死刑執行命令下達的同時又發現了新證據,是前所未聞的。現在法務省可能也在想盡辦法考慮對策。」

南鄉焦慮地問道:「然後呢?」

「只要樹原亮沒有被執行死刑,就沒有必要考慮刑罰的均衡了,三上也許就可以避免被處以死刑了。」

南鄉在一瞬間覺得好像有了希望,但馬上意識到結局還是一個悲劇:「就算是這樣,三上也得被判無期徒刑?」

「這樣的判決大概是最妥當的了。」

「不行!絕對不行!」南鄉不禁大叫起來。現在,已經不存在純一是殺害宇津木夫婦的兇手的可能性了。純一是為了得到成功的報酬自願替樹原亮頂罪的。「再也沒有別的辦法能救三上了嗎?」

「可是……」

中森剛要說話,南鄉突然伸手製止了他。南鄉壓低聲音對檢察官說:「如果殺死宇津木夫婦的不是純一也不是樹原亮的話,一定還有一個真正的兇手。」

中森愣住了,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南鄉。

「只要把那個真正的兇手找出來,他們兩個人就都能得救了。」

「可是,您有把握嗎?」

南鄉陷入了沉思。他在心裡整理著自己這一方目前的狀況。

現在,拜託杉浦律師提出的異議申請已經成為唯一的保險繩了。如果能順利地把異議申請遞上去,就能贏得第五次重審請求的時間,再利用這段時間找到目前還未發現的存摺,找到真正的兇手的話……

「不管有沒有把握都得幹下去。我別無選擇!」南鄉堅定地說。

中森建議道:「在去找真正的兇手之前,一定要首先把三上保護起來。這是最優先的事項。一旦三上被捕,做了假口供,一切都完了。」

南鄉點點頭,問了一下眼下的對策:「我走出這個審訊室以後,應該怎麼辦?」

「恐怕刑警們會跟蹤您,您要想辦法甩開他們,然後跟三上會合,藏起來。」

「明白了。」

「請您注意幹線道路和火車站。刑警們在這些地方埋伏的可能性比較大。」

「我這個手機呢?」南鄉掏出手機問道。在第一次去勝浦市警察署時,他把印著這個手機號碼的名片給了船越科長。「有被追蹤的危險嗎?」

「有。即便您不通話,只要開著電源,就有被定位的危險。」

「我要是用這個手機打電話,會被監聽嗎?」

「應該不會,這又不是有組織的犯罪。」

南鄉站起身來,在走出審訊室之前回頭問道:「中森先生,您為什麼要把我當作自己人?」

中森堅定地說:「因為我想看到正義被伸張。僅此而已。」

南鄉走出勝浦市警察署以後,直奔漁港,在沒有遮擋物的防波堤上散步。他裝作看一個釣魚人的魚籠的樣子扭頭看了一眼,身後果然有一個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刑警的男人。

南鄉看破了船越科長的作戰方法。公開跟蹤,切斷南鄉與純一的聯絡,然後在整個勝浦市佈下天羅地網,捕捉失去了援軍的純一。

怎麼辦好呢?南鄉冥思苦想。就算能甩掉跟蹤自己的刑警,如果不使用手機和交通工具,要想跟純一聯絡也是不可能的。

-2-

純一在圖書館裡,一直關著手機。

早上9點多,純一被熱醒了。他走出公寓吃完早飯,坐上電車直奔中湊郡。他想看看十年前離家出走時去過的那個地方,想重新反省一下自己犯的罪。

但是,到了中湊郡站剛一下車,一股噁心想吐的感覺就湧了上來,於是他放棄了反省自己的計劃,向著偶然在車站前的周邊地圖上看到的圖書館走去。他打算看看佛教美術方面的書,因為在增願寺大殿裡看到的不動明王像給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一到圖書館,他就從書架上拿下來好幾本有關佛像的圖書,然後混在那些準備考試的學生中間,伏在桌子上看了起來。

書中介紹了各種各樣的佛像。什麼大日如來啦,彌勒菩薩啦,阿修羅啦,但是其中只有不動明王像讓他覺得十分特別。不知為什麼,純一總覺得這個不動明王最吸引他,連他自己都感到不可思議。

不一會兒他就瀏覽了好幾本書,其中一本《製造佛像的技術》引起了他的關注。工業造型技術是純一的專業,所以他對古代的造型技術也很感興趣。

木雕、蠟型、雕塑,製造佛像的方法多種多樣,其中有一種方法叫作「脫活幹漆」。先利用被稱為塑土的灰泥在木製基座上製成內胎,然後利用麻布的張力和漆的可塑性,將麻布和漆互動重疊,纏在內胎上……純一的眼睛盯在了書上記載的「脫活幹漆」技法的最後一道工序上。待表面的漆乾燥之後,整好佛像的儀容,再將內胎除去。

書上說:「利用脫活幹漆的方法制作的佛像,內部是空洞乃其特徵之一。」

內部是空洞!

純一將這一段記述看了好幾遍才慢慢把書合上。他和南鄉沒有搜尋佛像內部的空洞,尚未發現的存摺會不會被藏在佛像內部的空洞裡呢?

純一急忙把書放回書架,走出圖書館給南鄉打電話,但是南鄉的手機關機。他給南鄉留了一條「我發現新線索了」的語音資訊,然後給杉浦律師打電話彙報,但杉浦律師也不在。

純一心想:是不是有什麼新動向了?一邊這樣想著,一邊給杉浦律師的錄音電話留言:「增願寺裡也許還有證據。」

純一先後給南鄉和杉浦律師留言之後,才發現自己的手機裡有一條語音資訊。一看是南鄉留的,就按下了播放鍵。

「三上嗎?我是南鄉。這邊發生了非常奇怪的事。在我們挖出來的新證據上,檢出了你的指紋。」

檢出了我的指紋?

純一皺起了眉頭。一定是什麼地方搞錯了。無論怎麼想,自己的指紋都不會留在證據上。

「聽好了,絕對不要回公寓,要找一個沒有人注意你的地方消磨時間……」

警察在追捕自己——純一想到這裡,腦海裡突然出現了兩年前雙手被戴上手銬的那一幕,同時有一股冷氣掠過他的脊背。

十年前中湊郡的宇津木夫婦被殺害的那天晚上,自己和友里正好就在中湊郡。現在,從案發現場附近挖出的證據上,檢出了自己的指紋……

純一的不安變成了恐懼。他知道,現在,他和樹原亮所處的位置發生了變化,被冤枉處死的將是自己。

但是,為什麼證據上會檢出自己的指紋呢?純一完全搞不明白。他呆立在圖書館的門前,用膽怯的目光環視四周,沒有發現警察的身影。

純一低著頭走上了通向海水浴場的道路。儘管他儘量放慢腳步行走,心臟還是在以就要爆裂的勢頭劇烈地跳動。他走進一家土特產品商店,買了一頂帽子和一副墨鏡,把臉遮住。

他再次走到街上,一邊在心裡祈禱著,一邊給南鄉打電話。但是對方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對重要證人的跟蹤,變成了在烈日下比賽耐力的運動。在最初的三十分鐘裡,南鄉在勝浦市區到處閒逛。後來他又突然跑了起來,在狹窄的街道上忽左忽右地跑,擺脫了兩名跟蹤的刑警。

但是,在跟蹤第一線的總指揮船越科長的指揮之下,跟蹤工作進行得非常順利。他在狹窄的市區佈置了很多刑警四處攔截。這些刑警通過無線通訊裝置隨時取得聯絡,總是可以捕捉到南鄉的身影。

攔截戰術非常成功。幾個刑警看到南鄉認為已經甩掉了尾巴一副放心的樣子,不再回頭張望,走進了車站前面的一家義大利餐館。

五名便衣刑警立刻盯住了這家餐館所有的出入口。一名便衣女刑警進入店內觀察,用手機報告說裡面沒有三上純一,但是南鄉正在店裡打電話。刑警們認為南鄉馬上就會跟三上純一見面。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三個小時以後,太陽西斜,南鄉總算站起身來,結賬以後走出餐館,登上了勝浦站進站口的臺階。

刑警們以為南鄉要去坐電車,南鄉卻進了公共廁所。緊跟過來的刑警正好跟從廁所裡出來的南鄉打了個照面,這個刑警為了不引起南鄉的注意,直接進了檢票口。南鄉再次走在站前大街上,第二組和第三組刑警迅速跟了上去。

南鄉終於離開繁華的大街,走進了安靜的住宅區。刑警們認為,期待的時刻來到了。因為他們認為南鄉正在向他與三上純一合租的公寓走去。刑警們的推測太準了。十分鐘後,南鄉進入了一座掛著「勝浦別墅」的牌子的二層公寓。

終於偵查到他們潛伏的地方了!一名刑警立刻向指揮部請示。在勝浦市警察署坐鎮指揮的船越科長的答覆是:「闖進去!」

四名刑警留在外面,堵住犯罪嫌疑人逃走的路線,兩名刑警衝上公寓的樓梯,敲了敲南鄉進去的那個房間的門。

「誰呀?」從房間裡傳出來南鄉的聲音。

「我們是勝浦市警察署的,開門!」

刑警的話音剛落,門就開了。南鄉探出頭來,一臉驚愕:「警察先生?」

在審訊室裡,一個刑警問道:「剛才我們已經見過面了吧?」但他馬上就覺得不對勁,南鄉的表情跟剛才完全不一樣了。

刑警的大腦中立刻亮起了危險的紅燈。他感到出大問題了,但還是問道:「你是誰?」

對方回答說:「我是南鄉正二的雙胞胎哥哥,南鄉正一。」

「你來這裡幹什麼?」

「只讓我一個人上了大學,」南鄉正一微笑著說道,「我要把欠我弟弟的還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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