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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烏髮棺材:算命人絕不敢做的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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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4 祖爺的心事/h4我一直認為張自沾錯生了時代,如果是太平盛世,肯定是狀元之才。生不逢時,家庭的變故讓他走上了阿寶之路。從此,他的命、他的運、他的情愛、他的一切,都緣際在阿寶的世界裡。

張自沾是所有壩頭中唯一結過兩次婚的人。

中國的婚姻制度很有意思:唐宋時代的法定結婚年齡是男15歲,女13歲;明清之際是男16歲,女14歲;民國時期,立法者規定了新的結婚年齡,男18歲,女16歲。規定雖是有了,但沒人遵循,尤其貧苦人家的孩子,哪個男的要是到了18歲還沒結婚,基本就和女人絕緣了。

阿寶們不缺錢,但身份特殊,所以婚姻一般都晚。

祖爺不結婚,是有自己的想法;大壩頭結婚了,後來媳婦被豬啃了,從此再也不打算找媳婦了;二壩頭從來就沒結婚的打算,他崇拜祖爺,說祖爺什麼時候結,他才會結,結婚之前,暫居窯子;三壩頭結婚了,媳婦是女阿寶,但他還是天天往窯子裡跑,他媳婦拿他沒辦法。

張自沾入行第二年,17歲。有一天,堂會散後,祖爺讓二壩頭把張自沾叫來,那時張自沾還沒坐上老四的位子,只是二壩頭手下的小腳。

平日裡,二壩頭逛窯子總想帶上張自沾,想讓他由男孩變成男人,祖爺不允,對二壩頭說:「自沾是個很純的孩子,他始終和我們不一樣,別帶壞了他,否則,我對不起他。」

張自沾來到祖爺府上,不知道祖爺宣他何事。

祖爺讓他坐下,笑著對他說:「自沾,你今年17歲了,也該成家了。」

張自沾一陣緊張,默默低頭,不說話。

祖爺接著說:「你讀過這麼多書,風花雪月類的也沒少讀,男女之事你懂得並不比大家少……」

張自沾一陣臉紅:「祖爺,我還小……」

祖爺一笑,說:「不小了,如果你不是跟了我,這個年紀,早就有人上門提親了。」

張自沾滿臉通紅。

祖爺呵呵大笑:「你是個才貌雙全的娃子,咱雖是‘江相派’,但絕不是隨意苟合之人,祖爺要給你找個門當戶對的,一般女子,祖爺也不答應。」

張自沾低頭偷偷地笑了。

1948年我入行時聽二壩頭講,祖爺一開始是把張自沾當接班人培養的。張自沾稜角分明,膚色白皙,天然一副行伍氣質,通曉東西諸學,妙筆生花,祖爺像呵護自己的孩子一樣呵護他、培養他,可人算不如天算,幾年後,就在張自沾春風得意之際,一場突如其來的打擊徹底摧毀了張自沾,也摧毀了祖爺的心。

張自沾瘋了。

張自沾的瘋,不是通常講的瘋瘋癲癲、不通人事,而是抑鬱,嚴重的抑鬱!那時候還沒有「憂鬱症患者」這個詞,人們對精神不正常的人,統統稱為「瘋」了。

或許絕頂聰明的人都有憂鬱症的苗子,達爾文、海明威、梵高、丘吉爾都是憂鬱症,有的還因此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天才往往是最脆弱的,思維境界裡無人能及的肆意馳騁並不能抵禦外來的絲毫創傷,一旦被生活中的某個方面傷害了,他們會比正常人要垮塌得快。天才,只屬於某個領域,不屬於整個人生。

張自沾就是這類人。別看平日裡喜笑顏開,談笑風生,可如果他犯了錯誤,祖爺還沒批評,他就開始哆嗦了。他對自己要求太嚴格,不允許自己犯絲毫錯誤,所以,就算祖爺要批評他,也得很講究方式,循循善誘,娓娓道來,直到把他說得心服口服,才算鬆口氣。

我覺得,祖爺對張自沾這麼好,除了有意栽培他之外,更多的是祖爺心裡有愧。祖爺救張自沾,是帶著私心的,他本可以把張自沾的父親一同救出來,可他沒那麼做,而是硬生生地將這對父子拆散,讓他們天人永隔,這樣張自沾才可以徹底為祖爺所用。所以說祖爺狠起來,心比石頭都硬。

再說回提親的事,兩個月後,祖爺帶著張自沾去了南粵。h4 張自沾相親/h4「越海棠」裡都是女阿寶。祖爺所謂的門當戶對有兩層意思:一,必須都是「江相派」傳人,否則易生事端;二,女方也必須是才貌雙全,歪瓜裂棗、悶頭悶腦的可不行。思來想去,祖爺覺得這個人只能從「越海棠」找。

那時,江飛燕還沒訂立「女阿寶終身不嫁」的堂規,想法也和祖爺不謀而合。祖爺的到來令江飛燕喜形於色,上次祖爺智鬥西田美子為堂口解圍的事,江飛燕還未來得及感謝呢。

祖爺執掌「木子蓮」這些年,也曾去過「越海棠」幾次,不巧的是江飛燕都不在堂口,四大堂口每年聚會時,留家看守的往往都是堂口的大壩頭,所以,大堂會上兩人也不曾見面。江飛燕只是聽說過東派出了個新秀,但一直無緣見面。終於在自己的師父喬五妹死後,江飛燕見到了這個撲朔迷離而又極富傳奇色彩的人。

江飛燕笑著說:「祖爺大駕光臨,有何指教?」

祖爺一笑,說:「燕姐客氣了,我此番提親來了。」

江飛燕臉一紅:「提親?」

祖爺說:「我堂口有位兄弟,年過二八,聰明絕頂,一表人才,我尋思為他找個門當戶對的姑娘,思來想去,還是覺得燕姐手下的人可靠,所以,此番是不請自來啊,呵呵……」

江飛燕一聽,笑了:「祖爺真是仁義,連兄弟們的婚事都操勞到這等程度。」

祖爺說:「哪裡,哪裡,請燕姐多多費心。」說著,轉頭叫過張自沾,「自沾,來給大師爸行禮。」

張自沾趕忙走到江飛燕跟前施禮:「大師爸在上,受小的一拜。」

江飛燕笑著說:「快起,快起。」

看著一表人才的張自沾,江飛燕思來想去,想到了自己堂口一個叫黃法蓉的弟子,這個人和麵前這個小子挺配。

黃法蓉,又一個傳奇式的人物。她生於民國四年,祖籍山東膠州,比張自沾大一歲。四年前在福建遇到江飛燕,被江飛燕收入堂口。後來,幾乎所有的「扎飛」大局都和她有關,她挑戰「梅花會」、擺平「太極幫」、清「中原五虎」、滅「膠東鄭半仙」,呼風喚雨、登峰造極。她工於心計,甚至三番五次試探祖爺的底線。她太聰明了,但自古聰明和智慧就不是一回事,歷史的經驗反覆印證,越是聰明的人結局往往越慘,聰明反被聰明誤!

黃法蓉在江飛燕的堂口一直扮演「靈媒」的角色。靈異之人,必有靈異之相,此女雙眸大而明亮,深邃的眼神中總是透露著一絲靈異和詭秘。有人說她能看見鬼,也有人說她能看透人的五臟六腑,「越海棠」有「天機算盡是鬼妹,閻王探事問法蓉」的說法,足見黃法蓉在堂口的地位與能力。說到底,這個黃法蓉還是個地地道道的「鑽」。「鑽」是阿寶圈的行話,與「拔」相對應。混阿寶的有些人有真本事,懂陰陽五行,有一定的易學功底,稱為「鑽」;有些人完全靠騙,則稱為「拔」。當然,阿寶圈裡的人大多都是「拔」。

黃法蓉這些「鑽」的本領都是她爺爺教的。黃法蓉的爺爺黃道成,是膠州有名的命理先生。黃法蓉出生時,黃道成自豪地說:「我孫女出生的這個日子好啊,命帶三奇,華蓋不空,將星臨月,文昌入命,將來必是一代奇才!」所以,從黃法蓉小的時候,黃道成就將奇門法術源源不斷地傳授給她。h4 八字決定命運/h4搞命理的都認為,一個人應該幹哪一行,適合從事什麼職業,在八字中都是有特定符號的。每個人都想好,都眼饞那些風光無限的職業,但算命先生鋪開你的八字一看,就知道你不是那塊料。八字學說認為:當官者,必須官星旺相且為喜神用神;經商者,必須財星高耀;做學問的人,印星必須生旺為用……

黃道成所提及的「華蓋」「將星」「文昌」都是四柱中的神煞用語。「華蓋」原指玉帝頭頂的蓋傘,主孤高,不能逢「空亡」之神,逢空便破,成為「天煞孤星」,江湖傳說中的某些大俠命犯「天煞孤星」就是從這兒來的,魯迅先生也有「運交華蓋欲何求,未敢翻身已碰頭」的哀嘆;「將星」主將帥之權,凡此星入命,代表此人有統領組織能力;「文昌」,主科甲、學習,類似於「文曲星」,狀元之才多有此星入命。

儘管這些迷信理論早已被無數先賢批得體無完膚,但黃道成還是迂腐地把持玩味著。黃法蓉天資聰穎,記憶力超常,很快將五行八卦、天干地支背得滾瓜爛熟,隨後又涉獵四柱、六爻、奇門、六壬神課、紫微斗數等技法,十多歲時已可以用簡單技法為人推命,此時在鄉里已小有名氣。

但黃法蓉姊妹四人,她是行大。在農村,如果兄弟姐妹多,那麼受苦的一定是老大,什麼活都是她幹。燒飯、餵豬、照看弟弟妹妹這些自不必說,稍有不慎,還會惹來暴躁父親的喝罵和毒打。而且父母都不贊成她學這些,他們說:「一個丫頭,學點針線活就行了,大了也好嫁出去!學一些烏七八糟的東西,過了門看你怎麼過活!」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黃法蓉14歲這年。這一年夏天,她的父親跟她提了一樁親事,說她和她二姑家的表哥是「指腹為婚」,這門親事在她還沒出生前就訂了。

黃法蓉一聽就火了,這個表哥她是知道的,人倒是老實,可是老實過頭就是傻。黃法蓉自恃聰明絕頂,心比天都高,她心目中的男人一定要才高八斗、滿腹經綸才行,所以她死活都不答應。

結婚之日臨近,二姑也經常來家裡做客。老太太看出苗頭來了,這侄女似乎不太願意,眼看煮熟的鴨子要飛,於是每次來都帶厚禮,先是喜笑顏開地提親,而後又擦眼抹淚地裝委屈。

封建時代,女人地位低下,婚約相當於契約,女方毀約要受到重罰。黃法蓉的父母決定:就是捆,也要把丫頭送給對方!

黃法蓉跑到爺爺的屋裡,流著淚說:「爺爺,爺爺,我該怎麼辦?」

老人家老淚縱橫:「蓉兒,爺爺這次也幫不了你了,這都是命!」

要是一般女孩,這就從了,可她是黃法蓉,14歲的她就有天膽。她跑了,逃婚了,拿了個包袱,裡面塞了幾張大餅,連夜逃出家來。一路往南跑,餓了就啃口大餅,渴了就找戶人家進門就給人家磕頭討碗水喝,後來又爬上了火車,穿過江蘇、安徽、浙江,直達福建。

到了福建,黃法蓉不跑了,她覺得夠遠了,家人不會找到她了。她長長地舒出一口氣,感覺無比輕鬆和高興,她認為自己自由了,前方道路一片光明通暢。如果她知道她將來的歲月會跟一個黑社會組織攪在一起,併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她此刻絕不會這麼高興,甚至會後悔逃出家門。

身在福建,黃法蓉首先要解決生存問題,儘管她省著吃,但那幾張大餅還是不夠吃的,她會算命,但年齡太小了,肯定沒人信。在家裡時,是沾爺爺的光,有時求測者來了,爺爺讓她先卜一下。如今隻身在外,誰會相信一個14歲的黃毛丫頭?

她只能乞討。乞討也不是那麼容易,叫花子們都是有地盤的,外地人行乞會遭到驅趕。有時,她剛討到兩個銅板,馬上就會被一群叫花子搶走。一個小女孩,身小體弱,也打不過那些野小子,最後只能揀垃圾堆裡的腐爛食物充飢。

就這樣飢寒交迫地過了好幾日,那些腐爛的食物開始在她胃裡翻騰,沒幾天,黃法蓉就病了,燒得迷迷糊糊,躺在路邊,靜靜地等死。

昏迷中,她感覺有人將她抱了起來,她努力想睜眼,卻怎麼都睜不開,迷迷糊糊中又昏死過去。等她再次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暖烘烘的屋子中,她眨了眨眼,以為是死了,以為這是在天堂裡,正兀自瞎尋思,一張暖融融的臉俯貼過來。

「孩子,醒了?」

是江飛燕。那天,江飛燕正巧帶著幾個阿寶在福建和當地的「會道門」議事,傍晚回客棧,途徑小巷,看到了瀕臨死亡的黃法蓉。「江相派」是劫富濟貧的群體,江飛燕更是心地善良之人,看到此景,毫不猶豫地命令小腳把黃法蓉抱回客棧。

黃法蓉愣愣地看著面前這個雍容華貴的女人,不知該說什麼。黃法蓉出身鄉下,本來世面見得就少,14年來只是和破衣爛衫的鄉下人打交道,住的也是陰暗潮溼的土坯房,如今躺在這乾淨溫暖的屋子裡,面前又站著這樣一位貴婦人,她認為自己真的是在天堂裡。

江飛燕見她不說,輕聲地說:「孩子,沒事了。」

黃法蓉還是愣愣地看著江飛燕,靜靜的,不說話,嘴唇緊閉著。

良久,終於明白了,自己還活著,隨即淚水浸滿了眼眶,順著眼角刷刷滾下。

江飛燕俯下身子,為她拭去眼角的淚水。

「孩子,不哭,不哭。」

「娘——」黃法蓉輕輕喊了一聲。

「孩子……你……」江飛燕身子一震。

「娘——」黃法蓉伸出小手,緊緊摟住江飛燕,眼淚嘩嘩流出。

這兩聲「娘」叫得江飛燕心裡一陣發酸,她知道眼前這個女孩受過太多的創傷和苦難了,叫一個陌生人一聲「娘」,那是對親情和母愛許久的渴望。

江飛燕想起了自己的過去,自己也是被父母遺棄的人。做阿寶的女的,要麼是被父母賣到窯子裡的窯姐,要麼是無父無母的乞丐,還有不堪丈夫虐待鋌而走險的殺人犯、為了生計被丈夫「典妻」的怨婦……總之,她們都受過傷。

一部分人死了,一部分爬起來,繼續做人,做了強人。

「孩子,不哭。」江飛燕把黃法蓉緊緊抱在懷裡。

黃法蓉哭得更厲害了:「娘,您收下我吧……我給您當牛做馬,伺候您一輩子!就讓我當您的乾女兒吧……」

「孩子,別怕,我不會拋下你。」看著這個可憐的小傢伙,江飛燕鼻子一酸,眼淚掉下來。

黃法蓉在那個時候就顯示出絕頂的聰明,當她發現自己並沒有死時,她就知道她一定要抓住眼前這個女人,脫離苦海的日子來了。聰明,又是聰明在作祟。h4 祈雨的奧秘/h4堂口進人是要大師爸過目的。江飛燕雖然嘴上答應,但她明白,這個孩子能不能留在堂口,還得喬五妹說了算。幾天後,江飛燕帶著黃法蓉回南粵了。

這個世界總是這樣,有些人,雖天各一方,卻總能一見如故;有些人,雖近在咫尺,卻終日擦肩而過。

黃法蓉就是和江飛燕、喬五妹一見如故的人,這丫頭生得精靈古怪,一雙大眼睛炯炯有神,除了瘦點,沒什麼褒貶,剛見喬五妹就知道主動跪下磕頭叫奶奶,喜得喬五妹合不攏嘴。

後來的日子裡,喬五妹和江飛燕逐漸發現這是撿了個大寶貝!這個長著一雙大大的眼睛的女孩是個地地道道的算命奇才!這就是緣分,如果當初黃法蓉沒逃婚,就不會來到福建;如果江飛燕沒路過那個小巷,就不會救起她。

命運編織的恢恢大網裡,人與人的緣遇總是偶然中的必然。

黃法蓉加入堂口後,江飛燕依照慣例要傳她陰陽五行、基礎知識,其實她根本不用學,她比堂口任何人懂得都多,連喬五妹也考不倒她!

那段時間,喬五妹正應邀要去廣西柳州為當地老百姓祈雨,思來想去,帶上了黃法蓉。

喬五妹祈雨時,排場很大,設雲臺、作大法、淨水潑街、黃土墊道、樹纏白綾、竹挑黃幡,前呼後擁上百人,神仙陣勢,昭然天下。

雲臺三丈三,喬五妹由梯臺上雲臺,手執拂塵,款動金蓮,兩排道士鼓磬點奏、鍾鈸齊鳴。雲臺之上,香案、蠟臺、香爐、黃表俱齊,喬五妹先拜王母,再拜雷公,後拜電母,而後大聲誦唸禱告文,臺下縣令、師爺一干人虔誠注視,芸芸眾生稽首瞻仰。

法事結束時,喬五妹會大喝一聲:「雷公輔佐,電母加持,半月內,必雨!」

其實,喬五妹祈雨靠的是觀天象,至於設壇作法,那是掩人耳目。就像諸葛亮七星壇借東風一樣,在上邊比比畫畫,那都是給周圍的人看的,實際諸葛亮通曉天文地理,觀天象、察地情,又靠奇門之術起局推斷,早就料到那天必然會颳風,所以最後才能將風「借」來。

古代沒有天氣預報,勞動人民在與大自然長期的鬥爭中總結出很多經驗,更有一些有心的術士,摸索五行與日象、星象、月象、氣象等諸自然現象之間的規律,總結出一套獨具東方特色的古代預測學。

喬五妹就掌握了這套技術,《越海棠風相札記》中有這樣一段精彩的記載:

雷公何處?電母何處?

江相一門,阿寶自度。

月暈三日風,日暈三更雨;

早霞不出門,晚霞行千里。

雲彩往東,一陣大風;

雲彩往南,大雨衝船;

雲彩往北,天地漆黑;

雲彩往西,魚披蓑衣。

礎燥喜鵲叫,月內乾燥燥;

早叫財運到,晚叫喪事報。

前四句是開篇語,意思是:「雷公在哪裡?電母在哪裡?江相派的門生,自己可以揣度。」古人認為閃電打雷都是天上的雷公電母所為,故而有此開篇。

後面就是具體的應事規律了。「月暈三日風」,是說如果月亮周圍出現月暈,老百姓俗稱的「月亮烤火」,那麼三日內必然起風;同理,「日暈三更雨」,如果出現了日暈,那麼當日三更天必然下雨。

「早霞不出門」,是說如果早起,太陽剛露頭天邊就有云霞氾濫,那麼千萬不要出門,大雨馬上就到;相反,如果當天日落時,晚霞妖嬈,光芒萬丈,那就放心地出行吧,近期不會有雨,故而有「晚霞行千里」一句。

接下來的四句是觀雲象的絕活,此法不僅在《越海棠風相札記》中記載,在老百姓當中也廣為流傳,不同地方的說法略有不同。有人說此法不準,那是沒有把握此法的精髓,這四句中的雲彩,不是指一般的浮雲,而是指排山倒海的烏雲、厚雲。

中國整體地域位於赤道以北,地勢西高東低,氣溫南熱北冷。《札記》有云:雲者,雨也,地水上升遇冷而成之;雲西起東行,順勢而下,冷熱對流,遂成狂風,曰「雲彩往東,一陣大風」,然,風后雨否?此雲象所屬也;雲北出南行,冷雲上乘,熱浪下履,冷熱相遇,雲之加厚,厚而不載,大雨傾盆,曰「雲彩往南,大雨衝船」;雲南起北行,熱浪在上,冷氣遁下,坎合坤收,天昏地暗,曰「雲彩往北,天地漆黑」;雲東起西行,循勢而上,風吹而不散,雷打而不動,厚積厚發,終得霹靂之震,瓢潑而下,魚之不受,欲尋遮蔽,曰「雲彩往西,魚披蓑衣」。

這是「越海棠」的老祖宗對這幾句口訣作出的科學解釋。但歸根結底,萬法在於變通,況且雲的種類有很多,烏雲、厚雲、濃雲、薄雲、碎雲、淡雲、禿雲、堡雲、魚鱗雲、鉤捲雲等等,沒有三五年的功夫,觀雲象而推雨時實為笑談。

最後兩句,「礎燥喜鵲叫,月內乾燥燥」。「礎」,是指地基,「礎燥」就是地基幹燥,這是天氣晴朗的表現。喜鵲和天氣之間有一種必然的關係,天越晴喜鵲叫得越歡,喜鵲叫得越歡,天氣晴朗持續的時間就越長。

關於喜鵲這種東西,總是和烏鴉相提並論,俗語曰:喜鵲報喜,烏鴉報喪。其實,喜鵲也不總是報喜,有時也會傳遞壞的資訊,叫「早報喜,晚報喪」。如果早起喜鵲就在你家枝頭嘰嘰喳喳,那麼好事馬上就來了,如果是夜幕時分站在枝頭叫來叫去,那就大事不妙了,所以才有「早叫財運到,晚叫喪事報」的斷語。

這些門道都是「越海棠」幾百年來,無數阿寶長期總結的經驗,現在有些可以科學解釋了,但有些還是解釋不了。

在古代所有推測天氣的技法中,最絕的一招就是「聞礎得天時」,就是根據地基的溼度和氣味準確推測颳風下雨的時間。發明這種方法的人是唐朝的風水大師袁天罡,袁天罡善於辨別泥土的氣味和溼度,這當然是風水師必備的要素,但袁天罡能將地情反作用於天時上,這就不是一般人能達到的了,沃野之中,捻一抔土,以鼻嗅之,即可對未來天氣作出預測。

黃法蓉無意之中掌握了這「聞礎得天時」的本領。小時候在家,父母不抱,鄰居不理,無聊時,她就會蹲在牆根處鬥蟑螂,不經意間發現了地基散發的溼氣輕重與雨水大小之間的關係,久而久之便摸索出一套規律。

喬五妹當日在廣西看過星象和雲象後,得知十五日之內必然有雨,然後才裝模作樣地作法,最後告知當地知縣:「半月內,必雨!」

法事結束後,黃法蓉悄悄拉著喬五妹的衣角,說:「奶奶,我看用不了半月,十日內必然會下雨。」

喬五妹心下一驚:難道這個孩子比自己還厲害?

果然,在第十天晌午,烏雲如墨遮滿天,隨即大雨傾盆而下。喬五妹高興地把黃法蓉抱在懷裡。

「我孫女不簡單。」這個年過五旬的老婦人終於在黃法蓉身上找到了久違的天倫之樂,也彌補了她長久以來母性缺失的空虛。

江飛燕曾傷感地對喬五妹說:「法蓉這孩子,即便不做阿寶,將來也是豐衣足食之人。憑她這身真本事,完全可以走正路,安安穩穩地搞易學研究,必成一代大師。」

喬五妹說:「混在阿寶的隊伍裡,確實走歪了,但這也是她的命,進來就不可能洗手了,直到死,這是我們的規矩。」喬五妹怕江飛燕將來起惻隱之心把黃法蓉放了,不得不提前給江飛燕打預防針。

祖爺來提親,江飛燕決定忍痛割愛了,這也是報去年喬五妹出殯時祖爺解圍之恩。江飛燕對自己這個乾女兒關愛有加,如果不是祖爺前來提親,她是不會放手的。

黃法蓉已經18歲,也到了婚嫁的年齡了。江飛燕信任祖爺,就讓黃法蓉和張自沾見面了。

在男女婚戀之事上,「江相派」還是很開明的,他們從不包辦婚姻,只有兩個當事人自己看著對方順眼時,才能談成。

古代男女戀愛不像現在,首次見面就敢吃吃喝喝,甚至拉手接吻,古時講究側見和正見。

側見是第一步,就是一對新人,窗外一個,窗裡一個,先相互瞥一眼,看第一眼來不來電。如果第一眼看上去就不是自己心儀的型別,那就不用交談了。

張自沾和黃法蓉側見之後,相互感覺不錯。

於是祖爺和江飛燕安排他們正見。

正見時,其他人是不能在場的,因為新人都羞澀,如果有他人在場,都會很尷尬,不便於交流。

江飛燕把兩人聚在屋裡,就和祖爺出去了。

這兩人真是一見鍾情,好像上輩子就認識,這輩子來相聚了。兩人在屋裡嘰嘰喳喳了兩個時辰,眼看天要黑了,江飛燕和祖爺相視一笑,知道這門親事成了。

晚上,江飛燕設宴款待祖爺,席間江飛燕半開玩笑地說:「祖爺已年過而立,就沒想過也給自己成就一門親事?」

祖爺苦笑搖頭,嘆道:「大業未興,功不成,名不就,荒度三十載,何談兒女私情。」

江飛燕聽完,眼裡閃過一絲失落。

一個月後,黃法蓉從「越海棠」嫁入了「木子蓮」。雖然不是親生女兒,但畢竟四年的相處,黃法蓉出嫁當天,江飛燕還是躲進屋裡偷偷哭了。

東派和南派喜結連理,西派和北派的人也都登門道喜,此事在「江相派」內也成了一段佳話。h4 雞不鳴狗不叫的秘密/h4二十世紀30年代,中華大地依舊在迷信與新知間苦苦掙扎,那時全國大大小小的「會道門」有上千個,有名在冊的就有幾百個,他們不停地製造、傳播著各種迷信邪說,妖言惑眾,藉機斂財。

「江相派」只是其中一支。有時,一個地盤上會聚集多個「會道門」,相鄰的「會道門」相互會踩過界,這時會產生衝突,有時衝突還很激烈,你死我活的。如果黑幫再摻和進來,那就更熱鬧了。

當時,江淮之地最著名的三個會道門是「木子蓮」「梅花會」「天聖道」。

「木子蓮」根基最牢,三百年傳承,風吹不斜,雷打不動,任滄桑鉅變,兀自巍然。

「梅花會」成立時間最短,二次直奉大戰時期由「梅花道觀」的道士梅玄子創立。這個幫會人員不過百人,但個個都是精兵強將,號稱以一敵百。

「天聖道」成立於義和團運動時期,這個幫會發展很快,幾十年來信眾上萬,門徒遍及全國,大有淹沒「江相派」的架勢。而且這個機構的組織很嚴密,精妙程度甚至超越「江相派」,「天聖道」的組織構架依次是掌門人、杖、拐、扇、青衣。掌門人是整個門會的老大,下設十杖,每杖下有十拐,拐下十二扇,扇下皆青衣,青衣相當於「江相派」的小腳。

三家雖玩的都是騙人的把戲,但側重點各有不同。「木子蓮」走的是文雅路線,阿寶們均以算命先生自居,溫文爾雅、書生風流;「天聖道」玩的是大手筆,動不動就弄出個世界末日,搞得人惶惶不可終日;「梅花會」喜歡走超人路線,似乎個個都是神仙,能上九天攬月、能下五洋捉鱉的樣子。

「木子蓮」的《扎飛秘本》、「天聖道」的《純陽成法》、「梅花會」的《易數三式》都是圈內人耳熟能詳的會道門秘籍。多年來,各家的歷代掌門人都牢牢把持著傳家秘籍,既防外敵,又防家賊。

平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都做著差不多的事,心裡都明白,如果不是矛盾極度激化,一般不會起衝突,而且,大多時候大家還都心照不宣地互相幫扶、彼此維護,因為維護了對方也就維護了自己,否則彼此揭發,最終大家都完蛋。

張自沾和黃法蓉結婚後的第二年,江淮大地出了一件大事:「梅花會」的堂主號稱自己成仙了!能上天,能入地,能聚天地鬼神,他讓雞不叫,雞就不敢叫,他讓狗住嘴,狗就不出聲,隔三岔五就和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怪聚一聚、吃吃飯,很多人都是親眼所見。這無疑是一顆重磅炸彈,一時間「梅花會」名聲大噪!

起初,祖爺並未太在意這個事,認為無非是「梅花會」玩的扎飛術,估計折騰一段時間,撈點錢也就消停了,誰知此事愈演愈烈,對方大有排除異己、一統江湖的勢頭!同一地區同一時期的社會資源是有限的,都被這家騙走了,那家就得喝西北風,祖爺坐不住了。

「天聖道」那邊也認為「梅花會」這次做得太過了,好像江淮地區就他一個神仙,老百姓都信你了,我們怎麼辦?

清明節,「天聖道」的掌門人張繼堯突然造訪祖爺。

「祖爺,聽說沒?」張繼堯問祖爺。

祖爺點點頭:「嗯,有所耳聞。」

張繼堯說:「這次火越燒越旺,絲毫沒有熄火的態勢啊,我的徒弟暗自打探了,有些事的確令人費解。」

祖爺一笑,說:「扎飛而已。」

張繼堯說:「扎飛不可怕,可怕的是看不透。」

祖爺說:「張爺是指雞鳴狗叫之事?」

張繼堯哼哼一笑:「祖爺小看愚兄了,這種伎倆還逃不過我的眼睛,我是指他當街表演的三聚大仙、神仙食麵一事。」

祖爺笑了,笑而不語,臉上雖笑,心裡也沒底。這些日子,他也頻頻派二壩頭和張自沾扮作平民去參觀「梅花會」堂主梅玄子的法術表演,結果張自沾回來後與黃法蓉只破解了雞不鳴、狗不叫之術,其他的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雞不鳴、狗不叫,在《扎飛秘本》和《越海棠風相札記》兩本書裡均有提及。

關於雞不鳴:雞,古人稱為闇昧之神,十二生肖中稱為「酉雞」,五行屬金。金主肺,肺主呼吸,雞的呼吸系統很敏感,歐美軍事家稱:「在現代化武器裝備和高新技術為一體的生化戰爭中,雞是使人免遭化學武器傷害的哨兵」。海灣戰爭時期,美軍為防止薩達姆的毒氣彈攻擊,經常趕著幾千只雞在前面帶路以躲避中毒。

雞的兩個翅膀下面各有一顆大筋,這是雞身氣血必經之地,抓雞時,雞會拼命掙扎並大聲鳴叫,此時只要兩手使勁按住翅膀下的大筋,而且手法要穩,勁道要足,反覆幾次,再將雞放下時,雞就乾瞪眼不出聲了。

那些施展法術的人,無非是掐雞時,一邊使勁地按,一邊裝搖頭晃腦地念咒語,老百姓被這些人的表演矇蔽了,根本沒看到手底下的蹊蹺,這才有雞不鳴之怪狀。

至於狗不叫,其實是給狗餵了一種藥,造成了狗嗓子的嘶啞,如果藥量大的話,還會造成狗啞巴。

這種大損陰德的藥說來還誕生於文雅的梨園行。梨園是古代對戲曲班子的別稱,唱戲的人稱為梨園子弟。古時,梨園行的人相互爭風吃醋,為了爭奪角位和戲份,有時會痛下殺手,互給對方下藥。

這種藥不會要人命,但一旦吃下後,聲帶就會受到劇烈的刺激,不出幾日就會嘶啞。戲子們就是靠嗓子活著,如果嗓子壞了,那梨園生涯也就終結了。

製作這種毒藥的原料很簡單,就是人的耳屎。當然,單單將耳屎掏出來讓人吃掉,是不會起作用的。《扎飛秘本》裡記載,耳屎要混合其他中藥,然後以適當溫度的水衝化才行,這個火候很難把握,只有像張自沾這種精於此道的人才能如法炮製。

現在「梅花會」的人將此法用在狗身上了,除了內行人,沒人能看懂究竟是怎麼回事。

但「梅花會」搞的三聚大仙、神仙食麵一事,卻令「木子蓮」和「天聖道」兩家匪夷所思。h4 和「神仙」一起吃麵/h4修仙的最高境界,就是能把各路神仙聚到一起,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第一代表和神仙關係好;第二代表自己道行很深,可以和眾仙家平起平坐。新中國成立後,20世紀80年代中後期全國曾興起過一段周易熱,河北某位研究「奇門遁甲」的「高人」也號稱能把神仙聚來,經常吃著飯就說桌子下面來東西了,然後兩腳做搏鬥狀,好像已經和鬼怪交「手」了,群眾信以為真,拜師學藝者絡繹不絕,後來這位聚仙大師終於把警察聚來了,在局子裡拘了半個月,出來後再也不談聚仙的事了。

當時,「梅花會」的堂主梅玄子號稱可以用「時家奇門」聚仙。他當街擺了一個大道場,壘起三尺作法臺,上支一張八仙桌,法臺四角各站一個持幡弟子,桌子上放一圈牌位,有:狐仙(狐狸)、白仙(刺蝟)、長仙(蛇)、黃仙(黃鼠狼)等,中間配上香爐、蠟臺、三鮮、黃表,每個牌位前面放一個大海碗,碗是空的。

梅玄子端坐八仙桌正位,先挑符唸咒,搖頭晃腦,唸唸有詞,時而低吟,時而仰視蒼穹,最後大喝一聲:「諸仙就位!」

此時,他的弟子會把煮好的一鍋龍鬚麵抬上來,梅玄子親自為各位大仙挑上面條,舀上面湯,而後也為自己盛一碗,大聲說:「吾今日與諸位仙家聚食,玄子特敬供龍鬚長壽麵,請諸位仙家保佑吾一方百姓萬事興安!」

這種和神仙一起吃飯的道場,只有道教祖師爺——東漢的張道陵大師有過,但也只是傳說,如今梅玄子竟然敢當街效仿!

梅玄子說完,做了個請的姿勢,而後自己津津有味地吃起來,周圍的老百姓靜靜地看著。

約摸一刻鐘的時間,梅玄子將碗中的麵條吃得乾乾淨淨,然後起身對桌子上的牌位行禮道:「謝眾仙家賞臉。」

接下來的一幕就是見證奇蹟的時刻了,梅玄子依次舉起桌子上各位神仙面前的大海碗,大聲說:「仙人食麵,賜吾聖水,聖水散地,澤被後人!」然後,用力一潑,湯水嘩嘩灑落地面,人們驚奇地發現,地上都是水,麵條一根都沒了!神仙真的把面吃了?!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張自沾這可是親眼所見,明明把麵條挑進碗裡,怎麼過了一會兒就沒了?其間,臺上只有梅玄子一個人,其他人動不了手腳,眼睜睜看著麵條進了碗,又眼睜睜看著它化為烏有。

梅玄子收功稽首,微微一笑,說:「命系天,天系神,神系我,我可以和神仙對話,你們還怕什麼?不要再去算什麼命、看什麼相啦,那些都太膚淺了!」

二壩頭氣得咬牙切齒,心中暗罵:「你在上面得得瑟瑟、牛氣哄哄也就罷了,還讓老百姓不去算命,這不是斷我們‘江相派’的財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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