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來的路上,張自沾苦苦地思索,二壩頭罵罵咧咧:「搞什麼妖術,把老子惹急,把他的鍋碗瓢勺連同那些牌位都砸了,我看他還吃不吃!」
聽了二壩頭的描述,祖爺也陷入了沉思,梅玄子這是吃錯藥了,還是怎麼了?這種根基不牢的幫會往日里對「江相派」都是畢恭畢敬,今日竟敢明目張膽地大放厥詞!不要命了?
張繼堯派去的弟子同樣沒有破解,故而才來和祖爺商議。
祖爺說:「我聽說深諳奇門遁甲之人,可以將天上的神仙聚來,難道梅玄子真的參透了這奇門之術?」
張繼堯哈哈大笑:「祖爺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愚兄我還號稱懂‘梅花易數’呢。」
祖爺也笑了:「張爺不要忘了,梅玄子可是‘梅花道觀’住持梅甫祖的傳人,梅甫祖老先生雖然仙逝了,但梅甫祖師承茅山上清一派,他的‘時家奇門’很厲害,方術道法不可小視啊!」
張繼堯收斂了笑容:「祖爺,愚兄前來可不是找樂子的,梅玄子這麼弄,事關你我兩家的生計,祖爺再行談笑之辭,愚兄告辭了。」
祖爺忙說:「梅玄子是個很謹慎的人,這次大張旗鼓,張爺不覺得奇怪嗎?」
張繼堯眉頭一震。
祖爺接著說:「做我們這行的從不打無準備之仗,張爺每次做局前不都是上下打點而後才敢行動嗎?」
張繼堯說:「祖爺的意思是梅玄子背後有高人指點?」
祖爺說:「梅玄子一向謹小慎微,往日里也冒充過神仙,但每次都點到即止,不會讓事態擴大,他的弟子要敢大張旗鼓地招搖撞騙,還會受到他的責罰。」
張繼堯說:「梅玄子在官方也有人,會不會是……」
祖爺搖搖頭:「不會,那幾個副官撐不了這麼大局面。」
張繼堯點點頭:「祖爺的意思是……」
祖爺看著張繼堯,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等。」h4 「雞猴不到頭」的謬誤/h4祖爺之所以不敢與張繼堯做太多分析,還是防著張繼堯。現在時局不明朗,祖爺也不知道梅玄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更不知道張繼堯是否和梅玄子穿一條褲子,江淮地區三分天下,如果稍有不慎,兩家共同做局搞掉一家,也不是沒有可能。
祖爺總是把事情想得最糟,然後慢慢梳理,做好各種對策。
與此同時,祖爺也給二壩頭和張自沾下達了死命令:務必儘快破解對方的聚仙之局!
二壩頭和張自沾很著急,但二壩頭心寬,吃喝不誤,張自沾就不行了,吃不下,睡不著。黃法蓉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其實,自從那天張自沾回來講述了對方的做局情景後,黃法蓉就一直在分析究竟是怎麼回事。
張自沾跟了祖爺兩年了,頭一次碰到大難題,儘管他那時還是二壩頭手下的小腳,但確是個出色的小腳,他一直想掙個壩頭的位置,祖爺也暗示過,尤其是他和黃法蓉結婚後,黃法蓉更是費盡心思幫自己的丈夫做局,讓他揚名立萬。
當時堂口的第四把交椅是被一個叫齊春福的人把持著。他是張丹成的老部下,當年張丹成手下的幾個壩頭造反時,他作為資深「舉人」站在了張丹成這邊,叛亂平息後,他被張丹成提升為堂口的四壩頭。
祖爺正大位後,為鞏固自己的地位,先後拿掉了張丹成死前保留的大壩頭和二壩頭,換上了自己的大壩頭和二壩頭,而後收了薛家仁,又將他扶上第三把交椅,至此,張丹成死前留下的五個壩頭,只有老四齊春福和老五梁文丘了。
是不是那些老壩頭們對祖爺不服?也不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傢伙們根深蒂固,說話分量大,沒準哪天就不高興了給你來兩句,祖爺可吃不消。祖爺的奪權手法很文雅,近似「杯酒釋兵權」,祖爺說老人家們為了「木子蓮」操勞大半生,也該享享清福了,堂口的事交給小的們去辦就可以了。
有幾個老傢伙很識趣,拿著銀子退居二線養老了,有的就不知趣,比如齊春福和梁文丘,他們覺得自己還能幹,還能和祖爺一起打天下。
祖爺要的是一種力量對比,那時堂口共有五個壩頭,三個新的,兩個老的,這是一種制衡,基本可以了。
「江相派」自古以來的晉級機制很重視業務考核,不是說你年紀大,在堂口時間長就能當壩頭,更不是說二壩頭死了,三壩頭就理所應當地晉升為二壩頭。「江相派」看的是能力和業績,無論是誰,只要能力強,能為堂口賺來更大的利益,就能脫穎而出。在沒改制前,有的人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由小腳層層遞進,歷經舉人、進士、翰林,直取探花之位。祖爺改制後,晉升渠道更暢通了,只要能力夠大,小腳可以直接成為壩頭。
張自沾和黃法蓉小兩口這次是真頭疼了,他們仔細研究每一個細節,一直研究到天亮雞叫,還是沒有結果。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特商」賈四爺來了。
賈四爺走私煙土和軍火,是個十足的壞蛋,但卻是個講義氣的壞蛋。大凡成事之人,無論黑道白道,義氣二字不能丟,否則早晚會被人幹掉。
江湖禮數,來而不往非禮也。祖爺幫賈四爺通過「趕屍」偷運煙土,事後,賈四爺按照事先達成的協議,把一半的銀子送了過來,但祖爺只收了兩成,因為二壩頭私自把死屍的腦袋砍下來,導致差點漏局。
祖爺辦事講究,賈四爺更講究,他對祖爺說:「祖爺仁義,咱們來日方長。」意思是說這份情他領了,日後定會補上。
這次賈四爺給祖爺介紹的就是一個肥活,也是一個很棘手的活,否則的話,他不會請祖爺出山,殺雞不用牛刀,牛刀必然宰牛。
安徽一家鹽業公司的老闆,姓何,名凡,字了一。何老闆兩年前死了女兒,女兒當時在民國職業女子學校就讀,有一天下大雨,她和幾個同學在渡口等擺渡,突然天空中電光一閃,轟的一聲,此女被雷電擊中,渾身冒黑煙,周圍的同學都嚇壞了,慌亂中一個男同學將她抱起,送入附近的教會醫院,但為時已晚,後背已被雷電燒焦。
何老闆老兩口面對這突來之災,差點哭瞎了眼睛。由於自己女兒尚未婚嫁,事後,何老闆想給自己的女兒合一個陰婚。
合陰婚和合陽婚的原理一樣,都是看生辰八字,尤其要看屬相,古人留下一套合婚口訣,是算命先生通用的,口訣雲:
從來白馬怕青牛,
羊鼠相逢一旦休。
蛇見猛虎如刀斷,
豬遇猿猴不到頭。
龍逢兔兒雲端去,
金雞見犬淚交流。
直到現在,父母們去給孩子算姻緣,算命先生往往會說某屬相和某屬相不合,犯衝、犯克,其實都是從這口訣中來的。從字面意思就可得知,屬馬的和屬牛的不合,屬羊的和屬鼠的不合,依此類推。
這口訣的原理何在?
在於十二地支的刑沖剋害。十二屬相和十二地支是相配的,十二地支和五行又是相配的,所謂:子鼠、丑牛、寅虎、卯兔、辰龍、巳蛇、午馬、未羊、申猴、酉雞、戌狗、亥豬,其中子亥屬水,寅卯屬木,巳午屬火,申酉屬金,辰戌醜未屬土,十二地支相生相剋相合相沖相害,古人認為地支相合的都是好的,預示百年好合,而衝的都是壞的,代表散,代表不會白頭偕老。
十二地支中,相合的六組是:
辰酉合(龍和雞合)
子醜合(鼠和牛合)
亥寅合(豬和虎合)
卯戌合(兔和狗合)
申巳合(猴和蛇合)
午未合(馬和羊合)
相沖的六組是:
辰戌衝(龍和狗衝)
子午衝(鼠和馬衝)
醜未衝(牛和羊衝)
申寅衝(猴和虎衝)
卯酉衝(兔和雞衝)
巳亥衝(蛇和豬衝)
根據六合與六沖的規律,就得出那套合婚口訣了,因為子醜合(老鼠和牛合),但是子午衝(馬衝老鼠),午馬把子鼠衝跑了,子鼠就不能和丑牛白頭偕老了,丑牛必然惱羞成怒,要殺了午馬,所以才有「從來白馬怕青牛」一句,其他口訣同理。
這些口訣在歷史的沿革中,人們口口相傳,傳來傳去,也出現了諸多錯誤,比如「金雞見犬淚交流」,意思是說屬雞的和屬狗的不合,會經常吵架,終日以淚洗面,最終導致分手,老百姓戲言「雞狗不到頭」,可由於發音和方言的誤差,傳來傳去,竟然傳成了「雞猴不到頭」,說屬雞的和屬猴的不能結婚,這真是天大的謬誤。申猴酉雞,申和酉五行都屬金,不衝不克不刑不害,怎麼可能「不到頭」!
況且這種合婚方法只考慮了屬相,沒涉及其他干支,歷史上諸多易學先賢已對此法提出了質疑。但老百姓總是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h4 長滿頭髮的棺材/h4何老闆當時沒找到新死的合適人選,迫不得已,就先把女兒下葬了。下葬後,等了兩年,終於聽說鄰鎮新死了一個男的,家境和歲數都相當,趕緊派人去求婚,經過中間陰媒的撮合,雙方合了八字,這門親事算是成了。
根據合陰婚的規矩,何老闆要先把自己女兒的屍骨挖出來,選個良辰吉日,抬到男方家,和新死的男的裝進同一口棺材,作法圓房後,共同下葬。
於是,何老闆請了一個瞎子算了算,按照老黃曆上的黃道吉日,找了一個起墳的日子,僱了幾個小工,將墓碑撬開,把棺材挖出。兩年前下葬時,棺材上塗了防腐的藥劑和防蟲的藥水,但時過兩年,棺材板還是有些發舊。
開棺前,望著陳舊的大棺材,何老闆遲疑了,他不知道兩年時間自己的女兒會腐爛成什麼樣,他想見到女兒,又不忍心看,就這樣沉默著,端著菸斗不停地抽菸。
「老闆,開不開?」一個小工問。
良久,何老闆咬咬牙:「開!」
時近中午,日頭直曬頭頂,小工們腦門子上突突直冒汗,不知是嚇的還是熱的。
幾個人拿著斧子、鐵橛,叮叮噹噹地撬起棺材上的鉚釘。
弄了一會兒,棺材上的釘子都起了下來。幾個小工用力一抬,咯吱一聲,棺材板掀了起來,一股陰氣撲面而來,死人的味道也隨之飄出,就在棺材蓋兒挪動的一瞬間,幾個小工不約而同地大聲尖叫:「啊?!」手一抖,棺材蓋兒滑落到地上。
何老闆一驚:「怎麼了?」
小工們臉色鐵青,其中一個指著棺材裡,哆哆嗦嗦地說:「老闆……您看……」
何老闆遲疑了一下,慢慢走近棺材,低頭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烏黑的頭髮,黑壓壓地塞滿了棺材!
都說人死後,頭髮還會繼續生長,但無非是比下葬時多出一點點,這種厚厚的頭髮塞滿棺材的情況還從沒見過!
何老闆眼前一陣眩暈,可畢竟是自己的女兒,他俯下身,慢慢撥開那層層黑髮,才看到自己女兒的骷髏頭,臉上已經沒肉了,肚子塌陷,肚臍周圍腐爛了一部分,可能是棺材的封閉效果比較好,屍體還沒有完全腐爛,頭蓋骨上的頭髮一根根挺著,似乎體內所有的能量都供在了頭髮上。
民間傳言,人死之後,如果怨氣較大,就會衝上頭頂,繼續支援頭髮的生長。何老闆不知自己女兒究竟有何怨氣,衝得這一棺黑髮生!
男方跟來起墳的人看到這個情景後,馬上跑回去告知了對方父母,對方一聽就開始反悔了,說這個女的是個厲鬼,跟自己的兒子不合!
何老闆陷入兩難境地,對方不答應合婚,可自己已將女兒挖出,總不能就這樣埋回去吧,況且兩年來女兒長了一棺材頭髮,看來怨氣十足,就這樣稀裡糊塗地將女兒埋了,於心不忍。
思來想去,何老闆準備找個道法高深的大師看看。
賈四爺是何老闆的舊交,兩人結識於青島,光緒二十九年,在青島英德啤酒釀造公司(今日青島啤酒前身)的建立儀式上兩人相識,後來國民黨政府進行鹽業整頓,何老闆日子不好過了,賈四爺就發動官方的朋友幫忙。那個年代,利益都是相互掛鉤的,賈四爺幫何老闆爭取食鹽生意,其實是要借何老闆碼頭上的鹽倉走私煙土和槍支,就這樣,一來二往,兩人成了所謂的朋友。
與跟何老闆的關係不同,賈四爺和祖爺是生死之交,兩人光掉腦袋的事就不知合作過多少次了。何老闆喪女後,賈四爺就惦記著這個事,打算給祖爺介紹這個肥狍子,無奈當時戰事不斷,賈四爺的煙土生意受挫,自顧尚且無暇,也就無心弄何老闆這個事了。
不料兩年後,何老闆要合陰婚,而且在合之前還出了這麼個事,賈四爺馬上將此訊息告訴祖爺了。
很快這個事也上了報紙,特大號外,整個上海灘都知道江淮地區出了個長滿烏髮的棺材!
祖爺聽後,覺得這個事不太妙,如果這一棺材頭髮是真的,那就麻煩了,《扎飛秘本》裡對這種事記錄過一次。
嘉慶六年,有個老財主的小妾去世了,多年後子孫起墳,發現那小妾死後又長出很多頭髮,嚇得這家的人馬上報了官,官府的人來後,也沒查出究竟是怎麼回事。
後來,這家就怪事迭出,先是半夜看到有白衣女子打著燈籠在院中走動,又在雨天看到樹上有個小男孩抱著鯉魚哈哈直笑,再後來,這家人就都陸續得怪病死了。
人們都說那個小妾是懷了身孕後被財主的大太太毒死的,死後怨氣不散,母子倆都變成了厲鬼,把這家人的命都索走了。
所以,「江相派」的老祖宗在《扎飛秘本》裡留下一句話:「烏髮遮棺不可扎,怨氣戾氣亂如麻,竇娥血濺三尺白,阿寶莫與鬼掙扎。」意思是告訴阿寶們,遇到這種烏髮充滿棺材的情況,就不要做局了,死者怨氣不散,誰動棺材誰倒霉。
所以,對這種局,阿寶們向來很忌諱,一般都不做。
賈四爺走後,祖爺為此專門開了一次堂會,想聽聽各個壩頭的意見,結果除了二壩頭,其他壩頭都說不要做這個局。
祖爺看了看大家,沒說話,一揮手:「散會。」壩頭們面面相覷,不知祖爺作何打算。
夜裡,祖爺在書房品茶。此時,叩門聲起。祖爺一笑。
不一會兒,管家領著張自沾和黃法蓉來了。祖爺料到他們會來,他們不是壩頭,高階機密堂會不能參加,但二壩頭回去後肯定會透露此事,黃法蓉聽後肯定會來!
「祖爺,這個局必須要做。」黃法蓉說。
祖爺雙眼微閉:「說說。」
張自沾開口了:「祖爺,烏髮棺材不可扎,那只是老祖宗的看法,這個世界上沒有鬼,祖爺萬不可墨守成規!」
祖爺知道,這些話都是黃法蓉教的,張自沾向來謹小慎微,堂口沒有定論的事,他從來不發言,自從黃法蓉嫁到「木子蓮」後情況就大不同了,相夫教子,這相夫一事黃法蓉就做得很不錯。
祖爺笑了笑:「就這些?」
張自沾一愣,看看黃法蓉。
黃法蓉說:「祖爺,合婚挪墳向來是‘江相派’的拿手絕活,無論是老百姓還是道上的朋友都知道,如果出了烏髮棺材我們就不幹了,豈不留下笑柄?」
祖爺睜開了眼睛,喝了口茶說:「我沒說不幹啊?」
黃法蓉看了看張自沾,兩人都笑了。
祖爺接著說:「自沾博覽群書,先分析一下這棺材裡的頭髮是怎麼回事!」
張自沾馬上說:「剛來上海時,我在教會書院讀過一些西方的生物學讀物,人死後,頭髮仰仗頭皮內的營養素確實還會生長一段時間,但要說長滿一棺材,那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是……」
祖爺陷入了沉思。這才是祖爺最擔心的!做局最怕局中局,如果墳地被動過,說明已有人先入為主,對方是什麼人?要幹什麼?自己還要不要蹚這個渾水?
思來想去,祖爺還是理不出頭緒。賈四爺突然提供這麼一個美差,他會不會是「雙細」?
「雙細」是黑話,雙面間諜的意思,間諜在古代被稱為「細作」。在阿寶圈裡,如果一個線人被對方策反了,成了對方的線人,那麼就扮演雙面間諜的角色了,俗稱「雙細」。做局過程中,最怕出現「雙細」,張丹成當年給清宮裡的貝勒佈局時,就是因為出了「雙細」,結果落得慘敗,丟了一顆睪丸。
但祖爺很快就排除了這個想法,賈四爺沒理由當「雙細」,這麼多年的關係了,而且每次做局大家利益分得都得當,況且對方只是個販鹽的老闆,不是什麼政府官員,即便被識破,也沒什麼大礙,賈四爺沒必要為此做「雙細」。
祖爺開始考慮這個活還要不要接,作為一堂之主,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此時祖爺想起了白天堂會時二壩頭說的一句話:「做,為什麼不做?不就是多了幾尺頭髮嗎?我去給她剪下來燒掉!」
祖爺覺得此話有道理,如果能夠親自看一下棺材裡的情況,也許一切就明朗了。說到底,祖爺是有兩個擔心:如果那棺材裡的頭髮被人動過,則接下來就不是和鬼鬥了,而是和人鬥了;但如果那頭髮看不出什麼破綻,確實是自然生長,那就更可怕了。畢竟那個年代的科技沒有現在這麼發達,即便是玩扎飛的人,也是敬畏鬼神的,萬一惹得天怒人怨,群鬼出更,自己也不好收場。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件事既然處在了江淮大地,那麼作為這個地方的江相一門,就必然要管,此時如果縮頭,整個堂口在當地的名望就會下降。況且最近梅玄子那邊大造聲勢,「木子蓮」的生意每況愈下,再不撈點錢,堂口的生計真就成問題了。最後,祖爺決定,先派二壩頭和張自沾去探探路。
在賈四爺的介紹下,二壩頭粘上鬍子,帶著張自沾等幾個小腳去了何老闆家裡。
賈四爺介紹說:「這幾個人都是報紙上提及的鐵版道人的徒弟,鐵版道人因會見政府要人,不得脫身,先讓幾個徒弟來看看情況。」
何老闆趕忙道謝,然後將整個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二壩頭很淡定,儼然一副大師的氣派。他手捋鬚髯,高聲唱喝:「無量天尊!這樣的事情,我們以前也見過,這是令愛生前怨氣所致,不知有何怨氣啊?」
何老闆一臉迷茫,仔細回想後說:「沒有啊,小女生前備受我老兩口疼愛,性格開朗,上進好學,沒有什麼怨氣啊。」
二壩頭說:「也許她不曾與您提及。也罷,待我去看看。」
棺材放在東廂房,房門上著鎖。為了合陰婚,何老闆把自己下葬兩年的女兒挖出來了。
屍體已經部分風乾,像臘肉一樣猙獰地躺著,還有厚厚的一層頭髮,誰見了都害怕。何老闆更怕這屍體惹得貓兒狗兒來搗亂,到時候鑽進棺材,將屍骨搗亂,更是對不起女兒了,於是便上了鎖。
二壩頭生平扎飛無數,對死人並不害怕,但這次還是有點膽寒。那一棺材烏黑的頭髮,屍骨就沉睡在厚厚的頭髮下面,透過頭髮散發出來的怪怪味道,讓人不寒而慄。
二壩頭一邊裝模作樣地念咒,一邊低頭檢視。張自沾也跟在二壩頭身後,仔細打量著棺材裡的一切。
看了一會兒,二壩頭合掌細思,嘴裡嘟囔:「怨氣太重了。」而後又說:「還是做個法事吧,否則,全家都會遭災!」
何老闆大驚:「遭災?」
二壩頭說:「當然了!人死後,有怨氣的,上不得天堂,下不了地府,中間不能投胎做人,只能變成孤魂野鬼,四處遊蕩。棺材是她唯一的棲息之地,野鬼最怕見光,你把棺材開啟了,使她陰氣大損,你們全家都要為此付出代價的。」
何老闆一愣,說:「這是我的女兒啊,難道她能害她老爹老媽?」
二壩頭苦笑:「生在陽間有怨氣,死後做鬼更淒涼!這輩子你是她的老爹,下輩子她就是你娘!人一旦入了鬼道,戾氣倍增,六親不認,何老闆難道沒聽說過有人隨便遷祖墳,壞了風水,導致全家死光的慘劇嗎?」
何老闆被二壩頭噴得滿頭冒汗。
「是,有所耳聞。」說到這兒,何老闆看了看棺材,有些害怕了,「大師,我們暫回客廳說話。」
二壩頭對張自沾使了個眼色,隨何老闆出去了。
張自沾幫幾個家丁抬起棺材蓋兒,慢慢蓋上,在蓋蓋兒的一瞬間,張自沾以棺材板作掩護,迅速伸手,悄然拽出幾根頭髮,團作一團,藏入袖中。h4 玩火自焚/h4張自沾研究過人體生物學,知道人死後,頭蓋骨會因為鈣流失而骨質疏鬆,時間久了,頭髮一碰就掉,偷幾根回來仔細研究,就知道怎麼回事了。
回到堂口後,張自沾仔細觀察那幾根頭髮,發現從髮根起,大約一尺的地方,有接茬,是用一種藥水粘上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
至此,事已明朗,有人在做手腳!
祖爺頓時陷入了謎團中。
祖爺去了賈四爺府上,將此事告知了賈四爺。
賈四爺一聽,也是一驚。
「有人搗鬼?」
祖爺說:「四爺仔細回想一下,有什麼不對的地方嗎?」
賈四爺低頭思考,而後說:「沒有,何老闆是個商人,雖為人奸猾,但凡事謹小慎微,從不跟道上的人為敵。有時與黑道的人起了衝突,他還拿大把的銀子託我消災。所以,這個局,肯定不是他自己做的,況且也沒有拿自己女兒屍骨做局的父親啊!」
祖爺聽後陷入沉思,良久說:「那這問題就大了。也就是說做局的人提前知道何老闆要合陰婚了,在短暫的幾天內,能夠找到何老闆女兒的墳地,潛入棺材,將頭髮接上,而後將現場恢復得跟沒動過的一樣,這是高手。」
賈四爺忙問:「這種事,好做嗎?」
祖爺說:「一般人做不了,非常有經驗的人才能做。首先人力要得當,做事之人必須是經常玩扎飛的人,要熟悉棺材的構造和釘子的位置;第二,工具要得當,不能破壞棺材表面,不能留痕跡;第三,棺材重新放入後,上面的土皮和墓碑要恢復成原狀,這是個細活,要事先準備好草皮和乾土,即便這些都做好了,如果沒有五六日的風吹日曬,還是不免有人工做舊的痕跡。」
賈四爺聽後說:「這不是一兩個人能完成的,必須是一個群體。」
祖爺說:「對!如果時間緊的話,至少需要出動十幾個人,所有人都穿小孔草鞋,現場不留任何痕跡。」
賈四爺說:「對方來者不善啊。江淮地區能掀起這麼大風浪的無非就這幾家,祖爺這一家,‘天聖道’張繼堯一家,‘梅花會’梅玄子一家,難道是……」
祖爺喃喃地說:「張繼堯……梅玄子……」
賈四爺說:「最近老梅頭折騰得挺歡,大有改寫江淮歷史的趨勢。不過,還是有些不對,對方既然已經出手了,為何又把這美差交給我們去做?」
祖爺沉思片刻說:「這才是問題的關鍵!以往也有過各個堂口訊息不流通,造成一家給狍子佈局,另一家不知情而前去解災的情況,但這種情況雙方一旦說開,一方會立即叫停,至多是最後分點銀兩罷了。但這次,並沒有人叫停此事……」
兩人正商量間,三壩頭突然進來,附在祖爺耳畔細語,祖爺一聽,眉頭緊皺。
賈四爺看祖爺表情不對,問:「怎麼了?」
祖爺沒有回答,繼續問三壩頭:「訊息可靠?」
三壩頭低聲說:「千真萬確!」
祖爺不吱聲了,神色凝重。賈四爺越發著急了,忙問:「祖爺,出什麼事了?」
祖爺看了賈四爺一眼,說:「張繼堯死了。」
賈四爺一聽,差點蹦起來,「死了?怎麼死的!」
祖爺說:「現在還不知道。對外說是‘羽化成仙’,線人說是在自制的八卦爐燒死的。」
八卦爐這個東西也曾震動江淮。張繼堯統領的「天聖道」時不時地宣揚世界末日,他將自己包裝成救世主,大力發展信徒,又將忠實的信徒放進自己設計的八卦爐中鍛鍊。
那大爐子足有八尺見寬,五丈多高,按乾、坤、坎、離、震、兌、巽、艮八卦之形,依山而建,用大塊藍磚壘起,中間一個大灶膛,底下是粗鐵絲做成的爐箅子。整個火爐,一個入口,沒有出口,人進去後,把爐門鎖上,然後從爐子下部的大灶膛堆上乾柴,澆上柴油,烈火就會熊熊燃起。
張繼堯帶弟子到爐中修煉,一般選在冬季。老百姓春耕,夏作,秋收,唯有冬季較為清閒,看熱鬧的人也多,便於造勢。大雪紛紛之際,山野間一片白茫茫,張繼堯拜祭天神地鬼後,率領弟子進入八卦爐,大火燃起,濃煙沖天,煙氣夾雜著雪花,在昏暗的天際裡翻騰。
七七四十九天,大火不斷,四十九日後,開爐出關,張繼堯和弟子們渾身油亮亮地走出來,號稱已得金剛不壞之身。他先後已將二十多個徒弟放入八卦爐中鍛鍊過了,這些徒弟出來之後,都變成了「金剛」,被分派到天津、北平、保定等大城市充當各個省的傳教者。
賈四爺說:「張繼堯這種八卦爐的事,一般都在冬季演練,現在是夏季,怎麼這麼迫不及待?會不會是張繼堯做局,過兩天再弄個肉身歸來,演一齣神仙下凡之類的鬧劇?」
祖爺不說話,苦苦思考,如果張繼堯真的死了,那事情就嚴重了,張繼堯前幾日還來過堂口,沒幾日就死了?如果張繼堯是假死,那麼他的目的是什麼?他和梅玄子是不是在共同做局?
良久,祖爺說:「先觀察一段時間再說,看看‘天聖道’的反應。如果是詐死,那麼‘天聖道’不會大亂,一切都在張繼堯的掌握之中;如果是真死,那麼‘天聖道’就會出現混亂的局面。」
又過了幾天,祖爺在「天聖道」安排的細作傳來可靠訊息,張繼堯的確死了,屍體已經燒焦。據說張繼堯也要模仿梅玄子成仙,要給自己製造一個更玄的傳說,要做一個「羽化成仙」的假象,結果進了八卦爐中就沒出來,最後煙筒口裡噴出一堆鵝毛鴨子毛,守在爐子周圍的弟子紛紛下跪,恭祝教主羽化成仙。
張繼堯的大徒弟左詠禪以張繼堯成仙為藉口,匆匆將其埋了。
祖爺心想這次「天聖道」肯定天下大亂了。堂口的老大死了,外人不明真相,那些「金剛」們心裡可跟明鏡似的,還不鬧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