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爺兩眼盯著她,示意她快說。
黃法蓉一抿嘴,擠出兩個字:「臭球。」
祖爺一愣:「什麼臭球?」
黃法蓉接著說:「那牆面上肯定抹了臭球!」
「你好好說話!」祖爺聽蒙了。
黃法蓉一愣,方才明白過來,祖爺不懂她的方言。「臭球」是山東話,她趕緊解釋說:「就是樟腦丸,小時候無聊時,我就拿臭球鬥蟲子,畫個圈圈,把蟲子放進去,蟲子急得團團轉……」
祖爺都快急死了,這丫頭一通閒扯,還沒說到正題,但一想到自己撮合了這門親事,張自沾脾氣不好,讓這個丫頭飽受委屈,也只好耐心地聽著。
黃法蓉終於說到正題了:「有一次,爹孃都下地幹活了,我在家照看兩歲的妹妹,為了哄一直在哭的妹妹,我就用樟腦丸在自家的土坯牆上畫了一盞燈,畫完後,我就用火柴去點,本來是想逗妹妹一笑,沒想到那盞燈真的亮了!梅玄子那面牆砌築時肯定混入了樟腦粉,提前做好草圖,在牆上描出燈籠的模樣,將白灰摳下來,填入樟腦粉,然後再人工打磨,至於燈籠忽明忽暗,那是調配的比例問題了。自沾一開始考慮對方用的是黃磷,但隨即就否定了,黃磷一點即燃,根本持續不了這麼長時間。至於江面上升起的孔明燈,那肯定是水下有人了,當時人們的注意力都在法臺上,天又黑,江面寬,沒人注意水裡的動靜……」黃法蓉說。
祖爺長舒一口氣,身體向後,躺在椅子上,如釋重負,隨即又說:「此事要嚴格保密,回去告訴自沾,讓他研究純熟後,將此法載入《扎飛秘本》。」
黃法蓉繞到祖爺身後,端起茶壺,給祖爺滿上一杯茶,說:「祖爺近日辛苦,身體欠佳,當年五奶奶(喬五妹)在世時,傳我中醫按摩法。我識得十二經絡,點、壓、推、搓、啄諸手法皆通,平日裡五奶奶疲憊時,我都會給他按壓,我也為您按幾下吧?」
祖爺一愣,轉頭說:「不必了。你退下吧。」
黃法蓉莞爾一笑,說:「是。祖爺早些歇息,再多的事也要一件件處理,祖爺如果累垮了,法蓉會心疼。」
說罷,款動身軀,緩緩退下。
祖爺看著她的背影,再次陷入沉思。就在黃法蓉即將走出院子之際,祖爺突然說:「法蓉,回來!」
黃法蓉一愣,抿嘴暗笑,快步走了回來。
祖爺指了指桌子對面的椅子:「你坐下說話。」
黃法蓉輕輕坐下,兩隻大眼睛一閃一閃,看著祖爺。
祖爺沉思片刻說:「我要你幫我除掉內鬼!」
黃法蓉聽後身子一震。
「祖爺,為什麼單信法蓉?」
祖爺說:「你是內鬼嗎?」
黃法蓉立即說:「當然不是!」
祖爺說:「那你覺得堂口還有誰可信?」
黃法蓉說:「自沾,還有,呃……還有……」
祖爺思路異常清晰,黃法蓉來自南粵,在江淮地區沒根子,這麼短時間不可能被對方發展成線人。除她之外,任何人都不可靠。黑道堂口忠奸難辨,越是親近之人,越有可能背後捅黑刀,張丹成就是先例。祖爺手下兄弟無數,危難之際,竟只能相信一女子,老大之悲哀可見一斑。
祖爺說:「萬一自沾也是內鬼呢?」
黃法蓉急得滿臉通紅:「這……不可能……」
祖爺一笑,說:「我也知道不可能,只不過此局你配合我做最好。大凡內鬼,皆極力掩蓋自己,處處小心,事事謹慎,明日我準備突發‘食祿’之召,以犒賞你破‘小鬼將’有功為名,讓所有壩頭來吃飯,席間你儘管敬酒,越多越好,推辭不喝,或喝而不醉者,必有嫌疑!」
黃法蓉愣住了:「祖爺怎知內鬼就在壩頭之中?而不是我等小腳?‘烏髮棺材不可扎’這等事雖表面上只有壩頭才有資格知道,可誰能保證壩頭們不跟自己手下的心腹說?」
祖爺說:「前不久,‘天聖道’左詠禪來訪,將烏髮棺材之事盡皆道破,並暗示內鬼就在壩頭之中。」
黃法蓉說:「祖爺怎知左詠禪這不是借刀殺人?」
祖爺越來越覺得這個丫頭厲害了,祖爺想到的,她全想到了。祖爺笑了笑,說:「你只管按我說的辦即可。」
黃法蓉又說:「左詠禪為什麼這麼好心告訴祖爺這些事情?他怎麼知道這些事情的?」
祖爺笑而不語。
黃法蓉一撇嘴,「祖爺還是不信任我。但我不勝酒力啊,萬一別人還沒倒,我先倒了咋辦?」
祖爺哈哈大笑,轉身從抽屜裡拿出一包藥粉:「明日飯前一刻鐘,你將此藥服下,千杯不醉!」
黃法蓉接過來開啟一看,是黃色粉末,皺了皺眉頭說:「這個不會損害身子吧,法蓉還要為‘木子蓮’傳宗接代呢!」
祖爺搖搖頭:「當然不會,祖爺我每遇吃飯大局,必食此藥,要不然怎能對付那些國民黨政要和黑道人物?此藥乃張丹成師爺從清宮貝勒爺手中所得,宮廷秘法,葛花調變,護肝解酒!」
黃法蓉眨著大眼睛說:「難道是江湖上傳言的‘千杯不醉散’?」
祖爺點點頭。
黃法蓉笑了,忽然她對祖爺說:「祖爺此局高明,但還不夠穩妥,我有一計,更加穩妥!」
祖爺一愣,隨即側身,黃法蓉湊過來細語講解,祖爺不停地點頭。h4 知人知面也知心/h4第二天一大早,祖爺突發「食祿」之召,眾壩頭都來了。
祖爺說:「烏髮棺材之事,幸而法蓉、自沾博聞強識、臨機應變,才保住我‘木子蓮’一方聲譽,今日食祿,就是為他二人慶功!」
黃法蓉、張自沾慌忙起身施禮:「全仗祖爺教導有方、在座諸爺不吝提拔。」
二壩頭呵呵大笑:「自沾,好好幹,祖爺不會虧待兄弟。」
大壩頭也說:「當初捨命把自沾救出來,還折了一個兄弟,我心生怨恨啊,如今見這小兩口還蠻有本事,大爺我心裡安生多了!」
張自沾忙說:「大爺救命之恩,自沾永生難忘。」
三壩頭笑著說:「自沾聰明絕頂,將來也是榜眼之才!」
四壩頭齊春福和五壩頭梁文丘相視一笑:「後生可畏啊,‘木子蓮’得此兩位高才,我等老朽無憂矣!」
黃法蓉藉機舉杯,說:「先敬大爺,大爺捨生忘死救下我家夫君,不然法蓉哪裡去尋這等賢夫!」
大壩頭哈哈大笑:「想起那晚我就氣得要死,我幹了!」說罷一飲而盡。
黃法蓉再次舉杯,對二壩頭說:「二爺,自沾在您門下,蒙二爺照顧,自沾多方皆有進步,我代夫君敬二爺一杯。」
二壩頭為人粗俗,咧著大嘴說:「當初我要帶著自沾逛花樓時,祖爺就阻止,弄了半天全都給你留著呢,弟妹可比窯姐漂亮多了……」
祖爺怒喝一聲:「老二!」
二壩頭一陣壞笑,一仰脖,把酒乾了。
黃法蓉又對三壩頭說:「三爺知書達理、滿腹經綸,儒釋道三家皆通,我和夫君仰望不及,還望三爺多多賜教。久聞三爺海量,還請三爺多飲幾杯。」
三壩頭笑著說:「自沾才高八斗,可酒量不行,沒想到弟妹卻這麼厲害。」說罷連幹三杯。
黃法蓉再次舉杯,對四壩頭和五壩頭說:「四爺、五爺乃江相前輩,兩朝元老,法蓉不才,在‘越海棠’時就久聞二位前輩大名,嫁入‘木子蓮’後更是感到兩位前輩藝道高深、寶刀不老,令法蓉實在佩服!請二位爺滿飲此杯!」
祖爺此時也發話了:「我也陪喝一杯!老四、老五皆張師爺高足,虛懷若谷,謙遜讓賢。我即位後,兩位爺左右輔佐,不逞資歷,令人佩服!」
齊春福和梁文丘慌忙起身:「祖爺,不敢,不敢!祖爺抬愛,不棄朽木,我等當誓死效勞!」
齊春福和梁文丘年齡都比祖爺大,齊春福三十五歲,梁文丘已年過四旬。但這沒用,「江相派」不按年齡排座位,而是按本領。
齊春福的絕活是扎紙人,他扎的紙人比扎彩鋪的老闆手藝都好,扎個童男童女啦,扎個牛頭馬面啦,紅綠搭配,描眉畫睛,棺材前一放,栩栩如生。
梁文丘的絕活是木匠手藝,人稱「墨斗王」。墨斗是古代木匠行裡吊線畫線的工具。梁文丘祖上三代都是木匠,對「魯班術」頗有研究。光緒三十年,梁文丘的父親因給慈禧打製「百寶閣」而被人陷害捲入宮廷鬥爭,全家抄斬。張丹成聞訊後,花重金疏通貝勒爺,將梁文丘保了下來,從此梁文丘跟了張丹成。
張丹成年輕時,能耐很大,四大堂口就他折騰得歡,經常施扎飛之法做風水大局,梁文丘的魯班門風水術也就順理成章地派上用場了。
黃法蓉敬了一圈下來,臉已變得紅撲撲了。「千杯不醉散」雖然有作用,但這燒黃二酒接二連三地往下灌,也不免有些迷糊。
依照禮數,壩頭們都是要紛紛向祖爺敬酒的,然後壩頭們會互敬。就這樣幾圈下來,除張自沾外,桌上的每個人都喝了十幾盅了。那時的酒盅都很大,每盅至少有一兩,十幾盅下去,就相當於喝了一斤酒了。
祖爺乘著酒興,又說:「今日還有一喜!」
眾壩頭將視線投向祖爺。
祖爺說:「梅玄子江邊點鬼燈的局已經破了!」
所有人都一震,昨天祖爺還為此事氣得吐血呢,今天就破局了?
黃法蓉假裝疑惑地問:「怎麼破的?」
張自沾看了黃法蓉一眼,心說:「你就演吧。」
祖爺哈哈大笑,說道:「梅玄子啊梅玄子,只知江邊度鬼,不知自己身邊有鬼!」說完又是一陣大笑,「老梅頭接下來的行動已盡在我胸!我要將梅玄子打回原形!」
二壩頭著急地問:「請祖爺明示!」
祖爺收斂笑容說:「你們只管按我的吩咐辦就是了,‘木子蓮’要一舉拿下上海灘,站穩整個江淮!」
眾壩頭面面相覷。
祖爺舉杯:「喝酒!‘木子蓮’必勝!」
大家舉杯齊聲說:「祖爺智慧!吾等誓死效勞!」
祖爺喝完,突然話鋒一轉,對張自沾說:「自沾,江湖三大忌是什麼?」
張自沾一愣,不知祖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昨日黃法蓉回家後告訴他今日祖爺做局逼出內鬼,讓他在場不要多嘴,所以張自沾明明知道是黃法蓉破的點鬼燈之局,卻並不當場道破,不料此時祖爺突然問出這個問題。
張自沾輕聲說:「勾二嫂,通外賊,賣兄弟。」
祖爺又問:「依照‘江相派’的規矩,犯了這三條該當何罪?」
張自沾低頭說:「千刀萬剮,殺無赦。」
祖爺冷笑一聲:「嗯,千刀萬剮,這幾天我就會把內鬼揪出來,在座的各位兄弟準備準備,免得到時下不去手。」
壩頭們一聽都嚇傻了,這是要整誰啊?本來都喝得迷迷糊糊的,現在全醒酒了。
祖爺看了看眾人,說:「散席!」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默默地離開了。
祖爺有一雙慧眼,多年來,祖爺自信於自己的眼力,他就是想借「食祿」之名,讓各個壩頭瘋狂灌酒,等喝得差不多時,突施「英耀」之法,聲東擊西,察言觀色,許能找出一些線索。
「英耀」是騙術心理學的集大成,《英耀篇》裡的心理揣摩技法都是頂級的心理學戰術,當然也包括一些真正的相學知識,外可征服狍子,內可安置家賊。此法由「越海棠」的鼻祖俠女唐詠荷創立,後來隨著四大堂口的漸融漸合,很多技法都被各個堂口共享了,成了阿寶們的通用教材。但頂級的技法依然把持在歷屆「越海棠」掌門人手裡!由於張丹成與喬五妹關係密切,喬五妹便私下分享過此法給張丹成,張丹成死前將所有技法傾囊而授,祖爺也就掌握了英耀絕學。
《英耀篇》裡的《何知章》就記錄瞭如何觀人心術的方法:
何知其人善?
神清眼不亂。
何知其人奸?
斜視忽而轉。
何知其人愚?
死魚睛不轉。
何知其人忠?
默默不爭功。
對坐手無安,
口是非心田。
對視不容久,
喳喳皆偽言。
山根帶兩目,
忠奸藏裡面。
一喝震離坎,
再喝展眉顏,
三喝法令顫,
兩頤紅成片。
做相即做臉,
做局宜做險,
險中來求勝,
金銀堆上山。
《何知章》整篇都圍繞人的面部在做文章,其中彙集了諸多相術精華。古代相術特別注重面部的考察,尤其是眼睛,《許負相志》有云:「七尺之軀不如一尺之面,一尺之面不如三寸之鼻,三寸之鼻不如一寸之眼。」人體周身之精華皆匯於眼睛。
眼睛是心靈的窗戶,無論怎麼隱藏,內心的想法都會通過眼睛或多或少地表現出來,只不過看你能不能捕捉到罷了,所謂的喜怒不形於色,只能說此人流露出來的資訊少,不便察覺,但還是流露了。
第一句,「何知其人善,神清眼不亂」,就是說怎麼判斷一個人是否善良呢?看神態和眼睛,整個人神態清怡,面無雜氣,眼神安定,黑白分明,眼裡沒有醉光、昏光、淫光、流光,是為大善之相,這和麵相學裡的說法是一致的。
第二句,「何知其人奸,斜視忽而轉」,看一個人是否奸猾,也是看眼,如果一個人喜歡斜視,經常用眼角的餘光掃來掃去,眼神飄忽不定,眼珠直轉悠,這就是奸詐的表現。
第三句,「何知其人愚,死魚睛不轉」,如何知道一個人是否愚鈍,還是看眼睛,如果此人眼睛像死魚一樣,兩眼無神,木木訥訥,半天也不轉動一下眼珠,那肯定是腦子有問題。不僅如此,死魚眼在面相學裡也是大凶,《相術集考》有言:「魚眼壽短,羊目早夭。」
第四句,「何知其人忠,默默不爭功」,如何知道一個人是否忠心耿耿,就看他的日常表現了,有功不爭,有名不戴,默默工作,踏踏實實,此乃忠義之人。
第五句、第六句,「對坐手無安,口是非心田。對視不容久,喳喳皆偽言。」講的是如何通過日常的交談,判斷對方是否在說謊。如果兩人面對面座談,對方的手拿來拿去,不知往哪裡放,眼光又不敢和你對視,或者剛一對視就馬上挪開,說明這個人口是心非,說的都是假話。
七八兩句,「山根帶兩目,忠奸藏裡面。一喝震離坎,再喝展眉顏,三喝法令顫,兩頤紅成片。」這幾句都是讀人心術的絕活,精於此道者,明察秋毫,忠奸一探便知!這幾句話已超越了單純的面相考察,它涵蓋了陰陽、五行、中醫等人體由表及裡的必然規律,只要是人,就必然遵循這個規律。
鼻子起始位置為山根,山根兩側是眼睛,左眼為陽,右眼為陰,眼五行屬火,通肝,肝屬木,通腎,腎屬水,八卦為坎,人的七情六慾與五臟六腑息息相關。所謂:「恐傷腎、氣傷肝、悲傷脾、喜傷心。」
所以一個人要是做了虧心事,五臟六腑就會躁動不安,如果是內鬼,那麼必然害怕,每日惴惴不安,腎水跌宕起伏,此時外人如果突然大喝一聲「你是內鬼!」,那麼此人腎水就會翻騰咆哮,水哮則滅火,火主心臟,心臟也會怦怦直跳,所以叫「一喝震離坎」;此時如果再喝一聲,隱藏再深的人也會沿著五行生剋的傳送規律,將心事由裡及表展現出來,不是眼露恐懼,就是眉頭一顫;此時再加一聲喝,此人的法令就會顫抖,法令就是鼻子兩邊的紋溝,這裡指面部肌肉,緊跟著血氣上湧,兩頰也會變紅,至此,內心隱藏之事已昭然若揭!
最後幾句是總結之語,「做相即做臉,做局宜做險,險中來求勝,金銀堆上山。」意思是說,阿寶們行騙做「相」,說到底就是靠察言觀色。無論是對狍子還是自己人,「做局宜做險」,越是高難度的險局,收益越大,所謂「富貴險中求」,一旦大局搞定,那麼金銀財寶也便隨即而來,堆積似山。
祖爺本想借喝酒之機,趁眾壩頭半醉半醒,突發此技,以試深淺!但黃法蓉說:「此法不夠穩妥,直接捉鬼,不如逼鬼出宮,祖爺不妨再設一個套兒,就說梅玄子江邊度鬼之局已破,暗示是梅玄子身邊的人傳來的訊息,並暗示‘木子蓮’內部有鬼,祖爺已知道是誰了,這樣一來,如果壩頭中真有內鬼,則必然惶恐不安,必然會在幾日之內將訊息發出,以求脫身之策,越急越容易露出馬腳,祖爺可派人加強監視,將其活捉。」
祖爺聽後,一張大網在他腦海中慢慢編織起來。h4 明日斬內鬼/h4為了防內鬼,祖爺這些年也是煞費苦心。首先將堂口秘籍《扎飛秘本》牢牢把持,另外,不允許壩頭們養狗、養鴿子,狗和鴿子都是可以傳遞資訊的,壩頭們逛窯子時,祖爺都讓他們結伴而行,以防壩頭單飛或走風。除此之外,各個壩頭身邊也安排的有祖爺的眼線。所以,能在祖爺眼皮子底下當細作,這不是一般人。
內鬼對內要絕對顯示忠誠,不動聲色,但關鍵時刻他必須將訊息發出,所以和敵方接頭是不可避免的,只是接頭的方式各有門道。
烏髮棺材這事出了之後,祖爺更是謹慎萬分。但安插在各個壩頭身邊的眼線都沒傳來什麼有價值的資訊,看來這個內鬼隱藏得很深。
祖爺借喝酒之機,敲山震虎,內鬼見祖爺胸有成竹,也必然會心生膽怯。
那天酒會散後,壩頭們回到家,都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幹什麼了,越是這種時刻,越要保持日常不變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節奏,平日該幹什麼現在還是要幹什麼,否則就是心虛的表現,就更容易引起祖爺的懷疑。
大壩頭喜歡喝酒,經常買上幾斤燒肉幾瓶酒,躲在家裡自斟自飲;二壩頭喜歡逛窯子,經常出入煙花之地;三壩頭會和二壩頭結伴而行;四壩頭和五壩頭喜歡研究玄學異術,做個木牛流馬啦,扎個會飛的紙人啦,年長之人自有年長之人的樂趣。
除此之外,三壩頭還有一個愛好,喜歡釣魚。堂口南行二里有一魚塘,引黃埔之水,攔壩設堤,三壩頭向來自比姜尚、張良,自號「煙波叟」,堂口不忙時,會去釣上幾竿,去時會帶上一個小腳,幫著掛魚食、收漁具。那個小腳其實就是祖爺安排的眼線。
壩頭們也都心知肚明,自己的隨從都是祖爺親點的,所以,每次幹什麼事,都會故意帶著這個隨從,以避內鬼之嫌。
晚上,祖爺喬裝打扮,帶了兩個貼身小腳,去了「精武英雄會」。
「精武英雄會」在江湖上名望很高,由大俠霍元甲創立。王亞樵信中交代過了:有事可找曾敬武。
曾敬武是王亞樵的兄弟,不但武功高強,更是潛伏高手,這些年以教頭身份為掩護,秘密發展抗日組織,蟄伏技術之高超,縱橫手段之高明皆非常人能及。
祖爺那日酒桌上大放厥詞時,眼觀六路,從壩頭們各自的神情上已鎖定一二,此番前來密會曾敬武,就是請曾敬武幫助自己敲定內奸。祖爺見壩頭身邊的線人遲遲發不出任何訊息,擔心那些小腳也被壩頭策反了,靠自己人已無法查出內鬼。
又過三日,上海灘陰晦,細雨斜織。
三壩頭身披蓑衣、頭戴斗笠去了魚塘,他喜歡雨中垂釣。他並不缺魚吃,他快意於這種魚上金鉤的感覺,每次釣上魚來,他都將魚解下,扔回魚塘。
釣魚的魚餌是地龍,也就是蚯蚓。頭天夜裡先將蚯蚓挖出,拌上蠶蛹粉,放在筐中,垂釣之時,身邊的那個小腳會幫三壩頭掛上魚食,然後自己坐在旁邊的青石上一邊抽菸,一邊看三壩頭垂釣,等魚餌被魚兒吃掉後,或者時間過久被江水浸泡無味後,他再給三壩頭換上新的。
當天三壩頭心情極好,時不時地釣到大魚,笑得合不攏嘴。
又過一日,剛安插進「梅花會」的兩個小腳便傳來訊息,說梅玄子緊急召開堂會,他手下的幾個大弟子都面如死灰。祖爺一聽,笑了。這是「木子蓮」的內鬼將那天「食祿」時祖爺說的話傳給了對方。祖爺心似明鏡,江邊點鬼燈的局是黃法蓉破的,梅玄子的計劃他更是一無所知,他卻故意放話,顯出對所有事都胸有成竹的樣子,就是逼著內鬼趕快往外發訊息,這樣內鬼才會露出馬腳。
這也是黃法蓉想要的,黃法蓉有自己的小算盤,幫祖爺佈局,儘快擒住內鬼,這樣她的夫君張自沾才能脫穎而出。
經過幾日緊鑼密鼓地佈局監視,祖爺心裡已經有數了,但他並沒有阻止內鬼發出訊息,也不急著將內鬼揪出來,這就是祖爺比黃法蓉高明之處了,他要將計就計!
這招「離間計」果真起作用了,梅玄子本以為清除了祖爺的線人「五子」,「梅花會」就太平了,沒想到祖爺卻放話暗示自己身邊有鬼。身邊的人無非就是這幾個大弟子,梅玄子開始對自己的徒弟起疑心了,這就攪亂了梅玄子堂口的正常秩序和隨後的計劃安排,也因此,祖爺新安插進「梅花會」的兩個小腳就相對安全了。祖爺這是一箭三雕。
祖爺的思維很縝密,當時黃法蓉出計時,他就多想了幾步,所以,黃法蓉開始明白,後來也看不懂了,她不明白為什麼祖爺這幾天一直遲遲沒有動靜,於是忍不住來問祖爺了。
「祖爺,內鬼已查到了,為何不動手?」
祖爺笑了笑,說:「你怎知查到了?」
黃法蓉笑著說:「祖爺越安靜,越說明一切盡在掌握,況且這幾日祖爺神色不像前幾日那麼凝重,法蓉一看便知。」
祖爺呵呵大笑:「明日斬內鬼!」
黃法蓉一愣:「啊?」
「啊什麼?你擔心是自沾啊?」
黃法蓉低頭一笑:「不會的。祖爺明日真斬鬼?」
祖爺說:「不可以嗎?」
黃法蓉沉思一會兒,說:「祖爺要真想斬鬼就不會這麼大張旗鼓了,依法蓉看,祖爺斬鬼是假……」
黃法蓉畢竟是黃法蓉,聰明異常。這幾日,她見祖爺沒動靜,就一直思考究竟怎麼回事,今日聽得祖爺如此輕鬆地說出斬鬼一事,就知道祖爺是故意不殺內鬼了。
祖爺再次仔細打量面前這個丫頭,她是那麼的聰明,聰明得讓人害怕。祖爺在考慮,要不要將更多事告訴黃法蓉,尤其是「天聖道」掌門左詠禪那夜所說的那些事,也就是那些壓在祖爺心頭、讓祖爺喘不過來氣的事。h4 蚯蚓傳信/h4第二天午時剛過,祖爺就召集堂會。
這次是擴大會議,除了壩頭外,還有一些有頭有臉的小腳。
祖爺神色凝重地說:「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祖爺我待手下弟子不薄,為什麼你還要做內鬼?」
眾人面面相覷,心怦怦直跳。
「三壩頭!」祖爺一聲大喝,「你還不從實招來!」
三壩頭一愣:「祖爺,這是什麼意思?」
祖爺仰天長嘯:「枉我一片苦心栽培你,沒想到你卻吃裡爬外!」
三壩頭大喊:「冤枉啊,祖爺,冤枉啊!」
祖爺冷冷一笑,從袖中取出一支細細的葦子杆兒,「手法高超啊,油紙上刻仿宋字,卷好後插入葦稈兒,再將葦稈兒塞入蚯蚓肚子,蚯蚓順流而下,池塘出水口處攔一細網,載有葦稈兒的蚯蚓會被攔下,線人拿到蚯蚓後,訊息便可破肚而出,油紙浸水不溼,仿宋字難查筆跡。以釣魚為名,行內奸之實,天衣無縫,天衣無縫!」
三壩頭大驚:「祖爺,冤枉啊!這些事我都不知道啊!」
祖爺大喝一聲:「拉出去,砍了!」
三壩頭哭著大喊:「祖爺明察!冤枉啊,冤枉!」
眾壩頭滿頭是汗,「祖爺,此事查清了嗎?」
五壩頭梁文丘起身說:「祖爺,三爺跟隨祖爺以來,忠心耿耿,從沒異常之舉,此事務必查實確鑿才可行刑啊!」
祖爺看了看三壩頭,說:「先打入地牢,待我將梅玄子打回原形後,再殺你祭天!」
幾個小腳把三壩頭五花大綁,推搡而出。
夜裡,三壩頭蜷縮在地牢,不停地嘆氣,心想這是怎麼回事啊?正遲疑間,一個小腳送飯來了。
「三爺,吃飯啦!」
三壩頭大叫:「我他媽不吃!」
小腳將飯菜推了進來,低聲說:「祖爺吩咐,你一定要吃飯!」
三壩頭疑惑地看了看小腳,接過飯菜,是一碗河粉和幾片鹹魚,小腳走後,三壩頭坐在地上抓了幾口河粉,又咬了一口鹹魚,覺得有東西墊牙,原來鹹魚肚子裡有一個油紙包,三壩頭忙將油紙開啟,裡面是張紙條,祖爺親筆:「苦肉之計苦中生,苦盡甘來兄弟情。」三壩頭看完,將紙條吃下,而後哈哈大笑。
這一切都是祖爺和曾敬武合力安排的,那日祖爺去找曾敬武,將食祿的來龍去脈一一說明。
祖爺說:「‘食祿’之時,我施‘英耀’之法,察言觀色,覺得有幾個壩頭……」
曾敬武說:「細作傳遞訊息都很謹慎,一舉一動都可能是暗號,但所有暗號聯絡最終都是靠人來完成的,祖爺安插在壩頭身邊的眼線之所以不能發現,是因為他們對壩頭們的行為都習以為常了。祖爺勿急,既然已經敲山震虎,那內鬼必然會盡快發出訊息,以求脫身之策,我安排幾人暗中盯梢,這幾人都是精心培養的兄弟,深諳細作之法,霍爺(霍元甲)被毒死後,我們暗殺日本人的踩點工作都是這幾個兄弟做的,如果內鬼往外發訊息,必能發現!」
於是幾個「精武會」的老手開始在三壩頭、四壩頭、五壩頭經常出沒的地點佈防。結果,監視三壩頭的人在魚塘內扮作撐船的漁夫窺探時,發現了魚食中的奧秘。
那日三壩頭釣了一下午,天快黑時,三壩頭起身回家,負責魚食的那個小腳一番東張西望後,將籮筐裡剩餘的蚯蚓一股腦兒地倒入魚塘,蚯蚓順流而下,在魚塘出水口處被細網攔了下來,「精武會」的人將蚯蚓撈起,仔細觀察,這才發現了蚯蚓肚子裡的秘密!
遵照祖爺和曾敬武的吩咐,「精武會」的人並未將蚯蚓裡的訊息截下,而是放回原位,等待對方來取,天黑後對方線人扮作漁夫將訊息取走了。第二天下午,對方又以同樣的方式,將梅玄子的回信繫於細網之上,夜裡,三壩頭身邊的那個小腳潛入水下,將葦子杆兒取走。
開始,祖爺真以為是三壩頭叛變了,心想這次可壞了,新安插進「梅花會」的兩個線人還是三壩頭安排的,如果三壩頭真是內奸,那這兩個兄弟也活不久了。
幸得祖爺老謀深算,沒有急於出手。三壩頭身邊的小腳取回葦稈兒後,並未直接回三壩頭府上,而是來到了四壩頭的居所,在房子周圍張望一番後,將葦子稈兒塞入四壩頭牆角的陰溝裡,然後悄然而退。
祖爺這才弄清事情的真相,內鬼是老四齊春福,這個傢伙真是奸詐至極,借三壩頭之手出訊息,一旦被發現,三壩頭就是替死鬼!
最可恨的是三壩頭身邊的那個小腳,他本是祖爺安插在三壩頭身邊的眼線,不但沒給祖爺做眼,反而和四壩頭串通做鬼,祖爺悲憤至極!
憤怒是難免的,悲從何來?因為祖爺待這個小腳如親生兒子,做夢都想不到他會是內鬼!
這個小腳名叫孫業興,祖爺讓他當眼線,說來還有一段佳話。
孫業興是誰,大家不曉得,但他父親確是個知名人物。當年張丹成手下的幾個壩頭「爬香」時,帶頭的就是孫業興的父親,也就是張丹成手下的老四。孫業興的父親叫孫考,此人心狠手辣,殺死祖爺弟弟妹妹逆水行屍之局就是他牽頭做的。
孫考和其他壩頭聯手「爬香」,張丹成和周振龍幸得祖爺相救,才免於一死,後來祖爺又幫張丹成從王亞樵那裡搬來了救兵,這才平息了叛亂。
叛亂平息後,張丹成要清理隊伍裡的餘孽,孫考一歲的兒子孫業興也受到牽連。就在這個關頭,祖爺出來說情:「張師爺,禍不及妻兒,孫考雖十惡不赦,但其子年幼,不諳人事,請張爺網開一面!」
祖爺之所以求情,還是基於心底的那絲善念,看到孩子,他就想起自己的弟弟妹妹,推己及人,他不想再看到孩子被殺。更甚者,這個孩子的父親是被自己點天燈燒死的,其父已死,再弒其子,祖爺實在於心不忍。
於是,這個孩子在祖爺的庇護下一天天長大,祖爺傳他四書五經,教他做人之道,慢慢地成了親近之人,後來收編三壩頭後,就安排他在三壩頭的身邊做自己的眼線。
孫業興並不知祖爺是自己的殺父仇人,這件事堂口的人都守口如瓶,祖爺下了死命令,誰敢道破此事,格殺勿論!
事情的轉折出現在1932年,那一年,祖爺親自做「相」,安排二壩頭趕屍,幫賈四爺運煙土,離開堂口將近一個月時間。
就是這一個月的時間裡,堂口老四齊春福找來了孫業興將此事盡皆道破。
齊春福為什麼要道破此事?他和孫業興是什麼關係?
祖爺查出了齊春福和孫業興,卻按兵不動,因為祖爺不知道齊春福還有沒有同夥,尤其是同為張丹成一屆遺老的梁文丘是不是同黨還不得而知,於是將計就計,關了三壩頭,一來麻痺齊春福,二來,拖延時間,試探梁文丘。
齊春福那時已經慌了!他不知道祖爺是如何擷取的訊息,是孫業興發訊息時發現的,還是回收訊息時發現的?或者兩者都不是,而是梅玄子身邊的線人傳來的訊息。祖爺「食祿」之時大放厥詞,齊春福已弄不清真假了。
齊春福緊張地分析,如果是發訊息時擷取的,那麼祖爺要殺三壩頭是符合邏輯的。然而孫業興也脫不了干係,但孫業興暫時可以自保,就說自己只負責給三壩頭添掛魚食,其他情況一無所知,釣完魚將剩下的蚯蚓倒入魚塘也是人之常情。沒有證據祖爺不能亂殺人,況且孫業興還是祖爺安插在三壩頭身邊的眼線,誠信度較高。
細作之法在於一發一收,發訊息和收訊息都要安全,如果二者不能兼得,則必須保證50%的安全性,否則就是白送死。《細作親諳》有云:「均二保一事作五,借屍還魂添作六。」
意思是說,如果要當細作,危險性較大,而又非做不可,那麼將事情的危險性一分為二,如果能保證一條渠道安全,則此事就有50%的可行性;借屍還魂,就是把局外之人拉進來,擾亂視聽,如果能找個替死鬼,則此事就有六成把握了。
如果堂口老大不是祖爺,換個衝動型的大師爸,那麼就很有可能當天就把孫業興發出的訊息截下來,然後將孫業興和三壩頭一同提審,這就正中了齊春福的詭計。
可實際情況是,祖爺只說要砍了三壩頭,並未提審孫業興!
齊春福的腦子已經亂了!他猜測祖爺已經全都知道了,但又不敢確定,和梅玄子聯絡的渠道已斷,那邊什麼情況一無所知,他焦慮不安,徹夜難眠!
就在此刻,祖爺又施了一個「無中生有」之計,做了一個假訊息,第二天一大早就讓兩個「精武會」的人扮作狍子前去算命,一個去了齊春福的門臉,一個去了梁文丘的門臉,求測過程中,趁人不備,二人都從袖中拿出一個紙條,分別塞給了齊春福和梁文丘。
兩位壩頭得到紙條後,齊春福秘而不發,梁文丘卻緊急來訪,說剛才在門臉算命時,有個狍子塞了一張紙條,望祖爺明察云云。
紙條上寫著:今夜三更,魚塘左翼江邊有船,三呼暗號,有人接應,速逃!
祖爺心中一塊巨石落地,拍了拍戰戰兢兢的梁文丘,說:「梁爺忠義,受我一拜!」說著,欲鞠躬施禮。
嚇得梁文丘趕緊扶起祖爺:「這是何故?小的受不起!」
祖爺這是由衷的尊敬,梁文丘年長自己十五歲,這些年鞍前馬後、任勞任怨,在這內憂外患的時刻,依然忠義不改,祖爺施此大禮是發自內心的。
祖爺一聲嘆息:「梁爺早些回去休息吧,今日之事勿與他人道也。」
梁文丘疑惑地看了看祖爺,說聲遵命,轉身而去。
三更時分,天降大霧,江面一片混沌。
齊春福收拾了金銀細軟,帶著孫業興探頭探腦來到江邊,四下看了看,又清喊三聲:「劃十子!劃十子!劃十子!」劃十子是黑話,筷子的意思,這裡暗指船槳,跑路的意思。
小船上挑起一張白帆,齊春福和孫業興從草坑裡鑽出來,跳上小船。撩開帷帳,一看,登時嚇得魂飛魄散。
「祖爺!」
隨即,兩人被五花大綁帶回堂口。
堂口燈火通明,齊春福和孫業興跪在地上,祖爺冷冷地看著他們。
「為什麼要背叛我?」
齊春福仰天縱淚,哭道:「罷了,罷了,老天無眼,讓我一家盡喪你手!」
齊春福這一聲喊,讓祖爺也聽蒙了。
祖爺覺得齊春福話裡有話,就讓所有人都退下了。
屋子中只剩下三人,齊春福含淚道出十五年的恩愛情仇。
當年孫業興的父親孫考造反時,一同被張丹成殺掉的還有孫業興的母親,也就是孫考的妻子。
孫考其人好色多淫、風流不羈,經常尋花問柳,他的妻子多次勸告無望,便寒了心。但作為一個女阿寶,她有苦難言,這種騙子身份有官不敢報、有理無處講,她只好把苦水嚥到肚子裡。這個狀態被孫考手下的一個小「舉人」發現了,此人就是齊春福。齊春福那時十七八歲,聰明帥氣,看到自己的師孃每日擦眼抹淚,便對這個頗有姿色的師孃起了憐愛之心,他會扎紙手藝,有時趁孫考嫖娼之際,就扎一些紙燈籠、紙鴛鴦,跑到師孃那裡逗師孃開心。
女人是冰做的,天生愛化;女人又是狠毒的,天生愛報復。就這樣一來二往,兩人日久生情。終於一日兩人把持不住,行了周公之禮。
事後那婦人怕孫考懷疑,趕忙接二連三地和孫考行房事。
後來,婦人的肚子見大,孫考非常高興,但婦人心裡明白,這孩子是齊春福的。
孩子生下來後,婦人怕日後長大被孫考發現,就和齊春福暗中商量一起逃跑,就在這節骨眼上,孫考爬香,堂口大亂,張丹成惱羞成怒,本著寧可錯殺一千、絕不放走一個的原則,將孫考的妻子也殺了,要不是祖爺苦苦求情,孫業興在襁褓中就死掉了。
祖爺把孫業興保了下來,齊春福也不跑了,因為他的骨肉在這裡。但他不敢認。他恨張丹成,更恨祖爺,恨這個堂口,要不是祖爺救下張丹成,孫考就不會死,孫考的老婆也不會死,在他眼裡那更是自己的老婆,如今他愛的人被殺,自己的兒子又被祖爺把持,他內心的怒火不禁熊熊燃起,他將這所有的一切都遷怒於祖爺!所以,後來祖爺「杯酒釋兵權」時,他極力要求繼續輔佐祖爺,他知道他絕不能退居二線,他要把控堂口的一切動態。他苦苦隱瞞著這段往事,就等一個時機,幹掉祖爺,父子團圓,摧毀整個「木子蓮」!
1932年祖爺外出南粵那段時間,齊春福找到了孫業興,將此事道出,孫業興開始不信,齊春福就將珍藏了十五年的血書拿給孫業興看,那是孫業興母親的絕筆,隨後,齊春福又指出孫業興的後背上有一個三角烙印,是他母親生前用烙鐵烙下的,為日後父子相認佐證。孫業興聽後,父子相抱,放聲大哭。從此,父子二人開始密謀造反。
梅玄子造勢後,齊春福感到時機來了。齊春福很聰明,他知道梅玄子這次聲勢這麼大,肯定得到了高人支援,他感覺江淮的歷史要改寫了,就暗通梅玄子,將「江相派」的祖宗之忌告訴了對方,對方這才佈下烏髮棺材局,意圖一舉搞臭祖爺的名聲!
祖爺聽完後,心下一陣淒涼。兩代恩怨,父子情深,孰對孰錯,祖爺滿心迷茫。
祖爺不想殺人,一個是張丹成的遺老,一個是自己從小看大的娃娃,但這兩人非殺不可。
行刑那天,祖爺落淚了。尤其是孫業興躺在刀下,歪著腦袋怒目而視的樣子,攪得祖爺一陣陣心疼。
兩人死後,祖爺發令厚葬,壩頭們都不知道祖爺為什麼對這兩個內鬼這麼好,祖爺說:「他們也是受梅玄子蠱惑才走了錯路!我與梅玄子之仇不共戴天!」祖爺意在轉移矛盾,讓大家把仇恨轉向梅花會,這樣整個堂口才能擰成一股繩,對戰梅玄子。
「江相派」的宗譜上,祖爺親筆添上了兩人的名字:十五世孫齊春福、十六世孫孫業興。這代表這兩人還是「江相派」的人,死後仍然可以享受江相子孫的香火祭供,寫完,焚香三炷,而後,默默淌淚,嗟嘆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