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吧。」
「去查吧,小夥子,或許有一天,你會成為美國總統哩。」父親站起身,「走吧,佩蒂。」
「還有個問題。」我慢吞吞地說,休姆雙手交握枕在頭後面,眼帶笑意地看著我,「休姆先生,關於行兇的細節,你們都檢查過了嗎?」
「薩姆小姐,你的意思是什麼?」
「比如,」我說,「壁爐前面的那個腳印,是否和參議員的鞋子或拖鞋對比過?」
「噢,是的!那不是參議員的腳印,和拖鞋不符合——太寬了,也比他平常穿的鞋子大。」
我鬆了一口氣:「那麼道呢,你檢查過道的鞋子嗎?」
休姆聳聳肩:「親愛的薩姆小姐,一切都檢查過了,別忘了,那個腳印不清楚。應該就是道的鞋子。」
我戴上手套。「爸,趁我跟人家吵起來之前趕快走吧。休姆先生,如果阿龍·道真的留下了那兩個腳印——一個在地毯上,一個在壁爐裡——我願意站在大馬路上,當街吃掉你的帽子。」
現在回頭去看阿龍·道這個奇怪的案子,我發現大致上可以分成三個發展階段。雖然在那個時候,我無法確知未來的走向如何,也沒敢抱著希望,但其實我們已經朝向第一階段的終點急速邁進了。
回顧當時的狀況,事態的發展也不能說完全出乎意外。事實上,潛意識裡,我已經相當有心理準備去面對這些突發情況。
在死者書房聚集的那一夜,我曾打算詢問父親有關卡邁克爾的事。前面提到過,當卡邁克爾第一次踏入書房時,父親驚訝不已的神情被我看在眼裡,同時從卡邁克爾的反應,我也很確定他認出父親來了。我不明白自己後來為什麼沒再向父親追問,或許是一連串的刺激事件讓我分了心吧。但現在我明白,卡邁克爾的真實身份在父親的心中一開始就很重要,他就像是藏著一張王牌在手上,要等到最佳時機才肯亮牌……
數日之後,當案情陷入膠著、混亂狀態,一切似乎都變得絕望,卡邁克爾的影子忽然又回到我眼前了。當時傑里米正痴痴地看著我的腳——我記得我和他一起坐在門廊上,他握著我的腳踝,用一些空洞的字眼狂熱地讚美我的腳踝多麼細緻玲瓏——父親則在伊萊休·克萊的書房裡接電話,他興奮至極地衝上門廊,把我從傑里米的夢話中拉回來。
「佩蒂,」他附在我的耳邊悄聲說,「太漂亮了!我剛剛接到卡邁克爾打來的電話!」
然後我忽然想起關於卡邁克爾的種種問題。「天哪!我正打算問你呢,他到底是誰?」
「現在沒時間了,我馬上要到里茲市外去和他碰面,他和我約好的地點在公路邊的小旅館裡。你趕快去換衣服吧。」
父親編了個可笑的理由——大概說什麼他接到一個老朋友的電話——向克萊家借了一輛汽車,帶著我一起出發了。我們好幾次迷了路,兩人都因為好奇而興奮異常,最後終於找到了約定的地點。
「你一定會大吃一驚,」父親停好車子,「那個卡邁克爾是個政府密探。」
我瞪大了眼睛:「喔,上帝啊,這太意外了。不是調查局的吧?」
父親低笑道:「華盛頓司法局管轄下的聯邦密探。很久以前我見過他幾次,他是局裡最頂尖的天才之一,那天他一走進福塞特的書房,我就認出他來了,不過我不想暴露他的身份。我想,既然他冒充秘書,就一定不會希望我拆穿。」
那個小旅館遠離高速公路幹道,相當安靜,一大早沒什麼客人。父親處理得相當聰明,他要了一個私人用餐室。旅館老闆的臉上一副表示很瞭解的曖昧笑容,顯然是把我們當成一對經常避人耳目、尋找刺激的熱情的美國情侶了——一個灰髮老頭兒和年輕得夠當他的女兒的女孩結伴而來,人家這麼想也是難免的,美國家庭的生活就是如此。
我們被帶到房間,父親笑了起來:「不,佩蒂,我不打算尋找刺激。」然後門開了,卡邁克爾安靜地走進來。他鎖上門,沒多久服務員來敲門,父親吼道:「滾開。」引得外面那個老練的服務員輕聲竊笑。
他們高興地緊緊握手,然後卡邁克爾向我一躬身:「從你的表情看得出來,薩姆小姐,你這位老爸爸已經把我的身份告訴你了。」
「你就是隸屬於皇家騎兵隊的卡邁克爾——我的意思是,調查局的?」我喊著,「好刺激。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人,只有在偵探小說裡才找得到呢。」
「我們確實存在,」他憂慮地說,「不過不像偵探小說裡的小夥子那麼逍遙愉快。巡官,我在趕時間,只能偷偷溜出來一小時。」他的舉止表現出一種新的力量:自信,而且帶著極大的危險性。我性格中浪漫的一面又蠢蠢欲動了。看著他粗壯的體型和平凡的臉孔,我不禁嘆了口氣,要是他能有傑里米·克萊的外形,那該有多好!
「你為什麼不早點兒跟我聯絡?」父親問,「我等你的電話都等得快急死了。」
「沒辦法,」他像動物一樣在房間裡踱來踱去,步伐悄然無聲,「我一直受到監視。一開始我懷疑是範妮·凱瑟在探我的底,接著是福塞特醫生。我的身份還沒被拆穿,不過也快了。巡官,非到萬不得已,我不想暴露身份……現在,請聽我說。」
我很好奇他會說些什麼。
「說吧。」父親粗聲說。
卡邁克爾語氣平靜地說明,他追查福塞特參議員和提爾登郡的腐敗政治黨派,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了,他們幾乎每個人都涉嫌逃稅漏稅。
他費盡心思,繞了一大圈才打進這個集團的核心,成為福塞特參議員的秘書——從他的話可以推測,他的前任就是過於急躁才功敗垂成——他非常仔細地,一點一滴地蒐集福塞特同黨逃稅的證據。
「艾拉也包括在內吧?」父親問。
「他最難纏,精得很。」
參議員寫給範妮·凱瑟的那封信中,提到的c就是卡邁克爾。他從屋外接線竊聽電話,不過後來被發現了。從謀殺案發生以來,他就一直保持低姿態。
「卡邁克爾先生,範妮·凱瑟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物?」我問。
「提爾登郡每一樁骯髒事兒她都沾手。她和福塞特那幫人攜手合作——他們保護她,然後她把好處分給他們一大塊。休姆應該很快就會全部挖出來,這幫惡棍到時候就等著報應了。」
至於福塞特醫生,卡邁克爾形容他為八爪章魚,是藏在他弟弟後面的首腦人物。他透過無辜的伊萊休·克萊,以他投資的副業為渠道貪汙受賄。卡邁克爾提供了豐富的情報,詳細說明提爾登郡和里茲市的政府是如何在克萊不知情的情況下,與克萊的公司簽下非法的購買大理石的合約,父親都詳細記下來了。
「不過我來這兒,」聯邦密探簡短有力地說,「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趁我現在還能假借整理參議員的遺物待在福塞特家,有些關於他的事情我最好先告訴你……關於這件謀殺案,我手上的情報可能相當有意思!」
父親和我都跳了起來。「你知道是誰幹的?」我叫道。
「不。不過我在調查中發現了一些事情,如果告訴休姆的話,我就勢必要交代訊息的來源,以及我真正的身份,而我不希望這樣。」
我坐直了身子。卡邁克爾手中所掌握的,會是我不斷尋求的那個最重要的關鍵性細節嗎?
「我已經觀察參議員好幾個月了。謀殺案發生的那天晚上,他把我遣走後,我不禁起了疑心,覺得不太對勁,就決定留下來,看看會有什麼情況發生。我躲在門廊外面走道旁的灌木叢後,當時是九點四十五分,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都沒有人來訪。」
「等一下,卡邁克爾先生,」我激動地喊起來,「到十點的這十五分鐘裡,你一直都盯著前門嗎?」
「何止,一直到十點半回到房子裡之前,這段時間我都盯著前門。不過先讓我講完吧。」
我簡直要大聲尖叫:勝利!
他接著說,十點的時候,一位眼睛以下被矇住的男子快步通過走道,上了臺階,按了大門的門鈴。卡邁克爾從毛玻璃上看到了福塞特的身影,顯然參議員認識這個人。接下來沒有其他人走進屋裡。到了十點二十五分,那個蒙面男子獨自離去。卡邁克爾等了五分鐘,愈來愈疑心,就在十點三十分進入房子,才發現參議員死在書桌後面。不幸的是,卡邁克爾無法詳細描述那位訪客的外貌,他眼睛以下的臉都蒙了起來,房子外面又是一片漆黑。沒錯,想當然的話,那可能是阿龍·道。
我不耐煩地打消了這個念頭。時間,時間!這是最重要的事情。
「卡邁克爾先生,」我急忙說,「你是否非常確定,從你離開房子到重新回去這段時間,都一直盯著前門,而且除了那個蒙面男子,沒有其他人進去過?」
他露出些微委屈的神色:「親愛的薩姆小姐,如果不確定的話,我剛剛就不會這麼說了。」
「那麼進去和出來的是同一個人嗎?」
「絕對是。」
我深吸了一口氣。現在只差一點,我的推論就完整了。「當你進入書房,發現參議員死了,你去過壁爐前面嗎?」
「沒有。」
我們相互保證不把今天見面的事說出去,便分手了。
回克萊家的一路上,我的嘴發乾。整個推理完美無缺,又簡單得幾乎令我害怕……藉著儀表板透出來的光,我看著父親,他咬著牙,眼裡滿是苦惱之色。
「爸,」我柔聲說,「我搞懂了。」
「啊?」
「我可以證明阿龍·道是無辜的了。」
方向盤猛地一扭,父親低聲詛咒著,奮力把車子重新調整方向。「你又來了!難道你的意思是,光憑剛才卡邁克爾說的事情,就足以證明道的無辜?」
「不。只是他說的,補足了整個推理最後的一小塊空白。整件事清晰得像顆鑽石。」
好一陣,他陷入沉默,然後開口:「證據呢?」
我搖搖頭,這一點從一開始就困擾了我。「沒有任何可以帶上法庭的證據。」我擔心地說。
他咕噥道:「你先說給我聽聽吧,佩蒂。」
車外的風呼嘯著吹過我們的耳際,我認真地說了十分鐘,父親一直靜靜聽著,直到我說完,他才點點頭。
「聽起來很不錯,」他喃喃道,「聽起來好極了。該死,真像老哲瑞在高談闊論他的推理奇蹟,不過——」
我很失望,看得出可憐的父親在飽受猶豫的煎熬。
「好吧,」他長嘆一聲,「對我來說太難了,我的佩蒂好女兒,我承認我沒資格下判斷,特別是有一點我不是很同意。佩蒂,」他雙手緊握方向盤,「看來我們得有個小旅行了。」
我驚恐地說:「爸!不會是現在吧?」
他笑了起來:「明天一早。我們最好跑一趟,去跟那個老傢伙談談。」
「爸!請講清楚,要去看誰?」
「當然是雷恩。小丫頭,如果你的推理中有什麼錯誤的話,他會挑出來的。反正我是沒轍了。」
於是我們開始著手安排。次日早晨,父親在不透露訊息來源的情況下,把福塞特醫生種種陰謀的真相告訴了伊萊休·克萊,並勸他在我們回來之前,先不要採取任何行動。
然後我們便起程離開,當然不敢抱著太大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