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是星期四,天氣晴朗,想必會很暖和。父親穿上我在里茲市堅持為他買的那件亞麻套裝,看起來瀟灑得很。不過他一直髮牢騷,說什麼他又不是「百合花」——不管那指的是什麼——而且整整半個小時都拒絕踏出克萊家半步,怕被熟人撞見。
那天的一些小細節——或許最重要的是,我們註定要待在里茲——有如照相般清晰。我記得還為父親買了一條漂亮的橘色領帶,只要對色彩有點兒鑑賞力的人都會知道,那領帶配上亞麻套裝簡直是完美的組合。我替他打上領帶,他不斷地抱怨,沮喪極了,不知情的人見此情景,會以為他是犯了罪的通緝犯,或他穿著的是一件囚衣。可憐的爸爸!他真是無可救藥的保守,這讓我更樂於把他打扮得好看一點兒——對這個出於關愛的舉動,他恐怕完全不會領情。
「我們去山上逛逛。」我建議。
「穿著這身怪衣服?」
「當然!」
「你休想,我才不去。」
「噢,去嘛,」我說,「別那麼老古板,今天天氣這麼好。」
「門兒都沒有,」父親低聲吼著,「何況,我——我不太舒服,左腿又犯風溼病了。」
「山上的這種乾爽空氣會讓你犯風溼病?瞎說!我們去找雷恩先生,可以讓他看看你的漂亮新衣服。」
於是我們一路散步過去。我在路旁採了一把野花,父親也忘了他身上的衣服所帶來的不安,逐漸變得愉快起來。
我們發現老紳士坐在繆爾神甫的門廊上,正專心地看書,而且——驚奇中的驚奇——他身上穿著亞麻套裝,繫著一條橘色領帶!
他們眼對眼互相瞪著,活像兩個上了年紀的博·布魯梅爾。然後父親一臉羞赧,雷恩先生則輕聲笑了起來。
「巡官,貨真價實的時尚風格,我看是受了佩辛斯的影響。薩姆,太好了,你的確需要一個女兒。」
「我剛剛習慣這身衣服,」父親喃喃說道,「好吧,至少我找到伴兒了。」
繆爾神甫走出來,熱情地歡迎我們——他還沒從前一夜的經歷中恢復過來,依舊一臉蒼白——於是我們都坐了下來。親切的克羅西特太太端著托盤出來了,上面放著冷飲,顯然沒有含酒精的飲料。雷恩先生說話時,我凝望著閒雲點綴的天空,避免去看屋旁阿岡昆監獄高大的灰牆。這是晴朗的夏日,但那麵灰牆之內永遠只有荒涼的嚴冬。我很想知道阿龍·道怎麼樣了。
時間悄步推移,我坐在搖椅上沉浸於自己的冥想中,忘我地注視著美麗的藍天,思緒不禁轉移到前一夜發生的事情上。
第二截木盒——到底預示著什麼呢?顯然它對艾拉·福塞特醫生有特別的意義:他臉上那種殘酷的表情,並不是出於茫然的惶恐,而是明白某種含義的反應。這截木盒怎麼會落入他的手中?是誰給他的……我猛然坐直了身子,會是阿龍·道寄去的嗎?
我又往後一靠,陷入深深的迷茫中。這麼一來,所有的事實構架就得重新建立了。道已經坦承,第一截木盒是他寄去的,而且可以推斷,木盒是他在監獄的木器部做的。難道他又做了第二截木盒,通過監獄裡特殊的地下渠道,寄給第二個被害人嗎?我腦中一團亂麻,心跳得像大錘子在敲打。可是這太反常了,阿龍·道並沒有殺害福塞特參議員啊……我真是被搞糊塗了。
剛過十二點半,我們的注意力忽然被監獄大門吸引住了。在這之前一切如常——武裝警衛在牆上來回踱步;醜陋的崗哨亭裡一片平靜,若不是從裡面伸出來的槍口微微閃著亮光,看起來好像根本沒人。不一會兒出現了一些小騷動,無疑有不平常的狀況發生了。
我們都坐直起來。他們三個人停止了談話,一齊注視著監獄大門。
大鋼門從裡面開啟了,一名藍制服警衛走出來,身上配著手槍,手裡還有來復槍。然後他往後退,背對著我們,大叫著什麼。一群人成兩列縱隊走出來,那是囚犯……他們沿著泥巴路走著,每個人都拿著十字鎬或大鏟子,頭抬得高高的,像焦躁的狗一樣嗅著清新的空氣。他們的服裝一致——深色防水靴,起皺的灰色褲子和外套,裡面是栗色粗布襯衫。總共有二十名囚犯,顯然是要去山丘另一邊的森林修路或築路。隨著警衛的一聲大喝,領頭的人笨拙地向左轉,帶著縱隊逐漸走出我們的視線。第二個武裝警衛走在後面,第一個警衛則跟在兩列縱隊的右邊警戒著,不時大聲下令,最後二十二個人都看不見了。
我們又坐回去,繆爾神甫如做夢一般說:「對這些人來說,這簡直是天堂。雖然工作很繁重、很累人,可是就像聖哲羅姆說的:‘不斷地工作,惡魔就永遠不會有機可乘。’而且這樣就有機會跨出監獄大門,所以他們非常喜歡築路工作。」神甫說著嘆了口氣。
恰好過了一小時零十分鐘之後,事情就發生了。
克羅西特太太準備了簡單的午餐,我們剛吃完,輕鬆地回到門廊上時,監獄的圍牆裡又出現了情況,再度吸引了我們的注意力,一切談話也戛然而止。
牆上的一名警衛突然停下步子,專心地凝視著下方的庭院,好像正在聽什麼。我們都僵直地坐在椅子上。
突然聽到那個聲音,我們都不禁一震,瑟縮了一下。聽起來粗魯、尖銳、冷酷——那是一陣又長又刺耳的鈴聲,迴盪在四周的山間,然後彷彿死神的呻吟逐漸消失。接著響起另一聲、再一聲、又一聲,最後我掩住耳朵,幾乎要尖叫起來。
鈴聲第一次響起時,繆爾神甫握緊椅子的扶手,臉色比他的衣領還要白。
「大鐘響了。」他喃喃說道。
我一動也不動地聽著這串惡魔交響曲,雷恩先生突然問道:「失火了?」
「有囚犯越獄了。」父親低聲喊著,舔舔嘴唇,「佩蒂,進屋裡去——」
繆爾神甫凝視著監獄的圍牆。「不,」他說,「不,越獄……天父慈悲!」
我們一起跳起來衝下花園,靠在玫瑰盛開的石牆上。阿岡昆監獄的圍牆好像也被警鈴震住了,警衛緊張地站在那兒,狂亂地四處張望,手上的槍高舉著——顫抖、遲疑,但已經準備好要應付任何突發情況。然後鋼門再度向裡面開啟,一輛馬力十足的汽車滿載著身穿藍色制服、手持來復槍的人員,聲勢浩大地衝出來開上馬路,朝左邊全速飛馳,很快就看不見了。緊接著,一輛又一輛,總共有五輛車開出來了,滿載著人,個個全副武裝,張牙舞爪地要去追趕什麼。我注意到第一輛車上有馬格納斯典獄長,他坐在司機旁邊,臉色蒼白而凝重。
繆爾神甫喘著氣開口道:「失陪了!」然後提起他的法衣下襬,匆匆跑向監獄大門,捲起一陣煙塵。我們看到他奔向門口的一群武裝警衛,停下來和他們交談。他們往左比畫著,從那個方向看去,遠遠地,在監獄下方的山腳,覆蓋著稠密的森林。
神甫邁著遲緩的步伐回來了,垂頭喪氣,一臉絕望。
「怎麼了,神甫?」我急急問道。他正踏進門走過來,雙手胡亂拍著袍子上的塵土。
他的頭沒有抬起來,我似乎看到他臉上有迷亂、痛苦,以及無以名狀的憤慨之色,好像突然之間他的信心崩潰了,承受著畢生從未有過的心靈創痛。
「一個築路隊的犯人,」他雙手發抖,結結巴巴地說,「在工作時利用機會逃走了。」
雷恩先生專注地看著山丘:「那是——」
「是——」神甫的聲音顫抖,然後抬起頭,「是阿龍·道。」
我們都愣住了,至少我和父親都震驚得一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阿龍·道脫逃了!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看了老紳士一眼,不知他事先有沒有預料到。他雕像般輪廓分明的臉上一片鎮靜,仍然全神貫注地看著遠方的山丘,好像一位沉醉在美麗夕陽中的藝術家。
我們整個下午都在繆爾神甫家等著,除了等待,我們什麼也不能做。大家都沒怎麼開口,也無心談笑。繆爾神甫好像又陷入昨夜的恐怖氣氛中,而我也的確感到死亡的陰影悄悄潛入門廊,甚至感覺自己宛如置身於那個不祥的死刑執行室,看著斯卡爾齊拼著最後一口氣想掙脫皮帶。
整個下午,只見人群猶如螞蟻般在監獄內外奔忙,我們都震驚得不知所措,只能靜靜旁觀。老神甫幾度匆匆趕去監獄打聽訊息,但每次都沒帶回來新情況,道依然不知所蹤。警衛已經在鄉野間展開搜尋,所有鄰近的居民都已被通知,警鈴也不斷地重複響起。至於監獄裡,我們聽說已經進入最高戒備狀態,所有的囚犯都被趕進牢房,鎖在各自的囚室中,一律不準踏出牢房半步,直到捕獲逃犯為止……下午稍早的時候,我們看到築路隊回來了,他們在六名持槍警衛的威嚇下,一個個前後保持一定的距離前進。我木然地數著,總共只有十九個人。不久,他們就消失在監獄的庭院中。
到了傍晚,出去搜尋的汽車一一開回來了。馬格納斯典獄長坐在第一輛車裡。當車上的人疲倦地拖著步子下車走進大門時,我們看見他向一名警衛威嚴地下命令——繆爾神甫說,那是警衛長——聲音很低。然後,他邁著疲憊的腳步,朝著我們走過來。他緩緩爬上臺階,不斷喘著氣,矮胖的身影看起來疲倦不堪,臉上沾滿了汗水與塵土。
「唉,」他長嘆一聲,坐進一把扶手椅,「那個人真是個禍害。雷恩先生,您對您鍾愛的阿龍·道有什麼看法呢?」
老紳士說:「典獄長,狗被逼急了也會跳牆。為了自己從沒犯過的罪而必須在牢裡度過餘生,那可不是件愉快的事。」
繆爾神甫低語道:「馬格納斯,沒訊息嗎?」
「沒有,他就好像鑽進地洞裡消失了。我敢說——他一個人絕對辦不到,一定有同夥,否則我們早就逮到他了。」
我們靜靜坐著,沒有人開口。然後,一隊警衛走出監獄大門,朝著我們走過來,典獄長趕忙說:「恕我冒昧,神甫,我得向你請罪。我剛剛下令要進行偵訊,而且打算就在這兒進行——你的門廊。我不想在監獄裡做這些事,以免打擊士氣……你不介意吧?」
「不,不,當然不介意。」
「馬格納斯,你有什麼計劃?」父親咕噥道。
典獄長一臉冷酷:「我懷疑事情不簡單。以往大部分的越獄者都是在監獄裡動手腳——由其他犯人幫忙偷偷進行,這類越獄最後幾乎都會失敗。無論如何,越獄相當少見,過去十九年有過二十三次企圖越獄的事件,其中只有四次越獄者沒被抓回來。因此犯人如果想逃走,最好有把握能成功,一旦失敗的話,他就得付出很大的代價——他會失去絕大部分的特權,下場很悲慘。不,我對這次的看法是——」他停下來,嘴巴抿得緊緊的,此時那群警衛走到了繆爾神甫家的臺階下,立正站好。我注意到其中兩個沒帶槍,而其他警衛包圍著他們的樣子讓我不寒而慄。
「帕克!卡拉漢!過來。」馬格納斯典獄長暴喝道。
那兩個人不情不願地往前踏上臺階,沾滿塵土的臉上一片蒼白,都很緊張,其中一個——帕克——恐懼得下唇不斷顫抖,哭得像個捱罵的小孩。
「這是怎麼回事?」
帕克吞了一小口唾沫,然而開口的是卡拉漢:「典獄長,他趁我們不注意逃走了。你也清楚,我們在這兒的八年中,從來沒有一個築路隊的犯人敢逃跑。當時我們坐在石頭上監視著他們幹活,道在離馬路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挑水,忽然間他就丟下水桶,飛快地跑進樹林。帕克和我——我們大喊要其他人待在馬路上,然後跟在他後面追。我開了三槍,可是我猜我——」
典獄長舉起手,卡拉漢停住了。
「戴利,」馬格納斯平靜地對臺階下的一名警衛說,「你有沒有按照我的吩咐檢查那邊的道路?」
「報告典獄長,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