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現了什麼?」
「我在離道逃進樹林處二十英尺的一棵樹上,找到了兩顆彈頭。」
「在馬路的同一邊嗎?」
「報告典獄長,是在馬路的另一邊。」
「那麼,」馬格納斯依然平靜地說,「帕克,卡拉漢,你們讓道逃走了,拿了多少好處?」
卡拉漢囁嚅道:「為什麼,典獄長,我們絕對——」
然而帕克雙膝發抖,大喊著:「早就告訴過你了,卡拉漢!他媽的都是你拖我下水!我早就說過我們不可能逃過——」
「你們收了賄賂,是吧?」馬格納斯打斷他的話。
帕克掩面道:「是的,典獄長。」
我想雷恩先生一定非常困惑,他兩眼閃閃發亮,若有所思地沉坐在椅子裡。
「誰付錢給你們的?」
「城裡的一個傢伙,」帕克說,卡拉漢則一臉的殺氣,「不知道他的名字。只是箇中間人。」
雷恩先生從喉嚨深處發出一個特別的聲音,傾身向前在典獄長的耳邊低語,馬格納斯點點頭:「道怎麼知道這個計劃的?」
「我不知道,典獄長。上帝明鑑,我真的不知道!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好好的,不必我們費神去接近他,我們只被告知一切都打點好了。」
「你們拿了多少錢?」
「每人五百元。典獄長,我——我不是故意的!只因為我太太要動手術,小孩也——」
「別說了。」馬格納斯打斷他的話,然後頭一揚,那兩名警衛就被帶回監獄去了。
「馬格納斯,」繆爾神甫緊張地說,「別苛責他們,也別處罰他們,解除他們的職務就行了。我認識帕克的太太,她真的病了。卡拉漢也不是壞人。可是他們都要養家,你也知道他們的薪水多麼微薄——」
馬格納斯嘆了口氣:「神甫,我知道。可是沒辦法,我不能開這個先例,否則其他警衛的風紀觀念就蕩然無存了,這麼一來,你也明白會對犯人造成什麼影響。」他做了一個奇怪的手勢,「真是怪了,」他低聲說,「不知道是怎麼獲悉應該何時脫逃的訊息的,除非帕克撒謊……我老早就懷疑監獄裡有漏洞,可是這個方法——相當高明……」
老紳士憂傷地看著火紅的夕陽。「典獄長,我想這一點我可以幫得上忙,」他喃喃說道,「如你所說,的確相當高明,不過也非常簡單。」
「噢?」馬格納斯典獄長眨著眼睛,「是怎麼回事?」
雷恩先生聳聳肩:「典獄長,我發現這個漏洞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純粹只是觀察某種奇特現象的結果。說來是夠怪的,我一直沒提起,是因為我的老友繆爾神甫也牽扯在內。」
神甫的嘴巴張得大大的。馬格納斯典獄長則跳起來,瞪著一雙眼睛大吼:「胡說八道!我不相信。天啦,神甫是最——」
「我知道,我知道,」雷恩先生輕聲說,「坐下,典獄長,冷靜一點兒。至於你,神甫,別緊張,我不是要指控你做了什麼壞事,先聽我解釋。典獄長,自從和神甫同住以後,我常常發現一些奇怪的事——這些事本身沒什麼,可是卻跟你監獄裡的漏洞非常符合,於是我便努力地去找出解答……神甫,你還記得最近進城時,碰到過什麼事故嗎?」
神甫憔悴的雙眼陷入思索,努力透過厚厚的鏡片集中焦點,然後搖搖頭。「實在是——沒有,我想不出有什麼事。」然後他抱歉地笑了笑,「除非你是指我撞到人。雷恩先生,你知道,我的近視很深,而且恐怕還有點兒心不在焉……」
老紳士笑了起來:「正是如此。你近視,又心不在焉,所以進城的時候在街上撞到人。典獄長,注意這一點,雖然我不知道確切的手法,不過我已經觀察好一陣了。神甫,當你撞到那些行人時,發生了什麼事?」
繆爾神甫一臉困惑:「你是指什麼?那些人都很好心,看我穿著法衣也很尊敬我。我想,有幾次我的雨傘掉在人行道上,或者是帽子、祈禱書——」
「哈!你的祈禱書?果然不出我所料。那麼這些好心、充滿敬意的人看到你的帽子、雨傘或祈禱書掉了,又怎麼樣呢?」
「他們撿起來還給我啊,怎麼了?」
雷恩先生低笑起來:「典獄長,你明白了吧,這個問題再簡單不過了。神甫,這些好心的人撿起你的祈禱書,然後藏起來,還給你另外一本看起來相同的祈禱書!而這本掉包過的祈禱書,我猜,裡面就藏著你帶進監獄的信;或者好心的行人據為己有的祈禱書,裡面夾有帶出監獄的紙條!」
「可是你是怎麼看出來的呢?」典獄長喃喃說道。
「沒什麼神奇的,」老紳士笑道,「有好幾次,我看著神甫帶著封面有點兒舊的祈禱書走出家門或監獄,可是回來帶著的那本卻封面發亮,顯然是簇新的。他的祈禱書永遠不會變舊,好像浴火的鳳凰從灰燼裡重新復活,所以我當然會如此推論。」
馬格納斯再度站起來,開始在門廊上踱步。「當然!真他媽的聰明。來,來,神甫,不要那麼震驚,這不是你的錯,你看會是誰動的手腳?」
「我——我實在想不出來。」神甫結結巴巴地說。
「當然,是塔布!」馬格納斯轉身面向我們,「唯一可能的人就是塔布。因為繆爾神甫除了擔任監獄牧師之外,也掌管監獄的圖書館——大型監獄裡通常都是如此。他有個助手,是個名叫塔布的犯人——我們的模範囚犯;不過罪犯就是罪犯,塔布一定是利用神甫作為犯人和外界聯絡的工具,依靠進出的每封信或每張紙條收錢牟利。唉,現在看起來再清楚不過了!雷恩先生,真是感激不盡,我五分鐘之內就可以逮住那個惡棍。」
於是,典獄長雙眼發亮地匆忙走出去,趕回監獄。
藍黑色的霞影籠罩著山丘,黑夜開始降臨。隨著天色轉暗,大部分的監獄搜尋人員也回來了,明亮的搜尋燈照在沙塵滾滾的路上,可是他們兩手空空,並沒有逮到道。
我們無事可做,或者回克萊家,或者留下來等,而我們選擇了後者。父親打電話給伊萊休·克萊讓他放心,我們都不願意在不知道搜尋結果的情況下就這樣離開。直到很晚,我們一群人還是坐在那兒,沒有人說話,我一度還聽到了獵犬的吠聲……
塔布惹出來的問題並不會使我們煩惱——除了繆爾神甫之外。他很傷心地不肯相信這件事。這樣一個「優秀的年輕人,對我們圖書館裡的書這麼有興趣,而且閱讀能力是囚犯中最好的」,他如此形容助理圖書管理員。後來到了十點左右——我們午餐之後就沒再吃東西了,可是也沒人覺得餓——一直沒休息過的神甫再也忍不住了,便向我們道了歉,急忙走向監獄。他回來時神態非常苦惱,絞著手不肯接受安慰,臉上那種震驚的表情讓人害怕會永久無法撫平。在他溫和的心中,他似乎無法相信,對那些囚犯所曾有過的玫瑰色泡泡般美好的信念,落入現實裡竟被無情地刺破。
「我剛去見過馬格納斯,」他喘著氣,跌進椅子裡,「是真的,是真的!塔布——我不明白,實在不明白,我可憐的孩子們怎麼了!塔布已經承認了。」
「他利用你,是吧?」父親輕聲問。
「是,噢,是的!太可怕了,我去看了他,他已經被免除職務和特權,而且馬格納斯——這麼做當然完全正確,可是似乎太嚴厲了點兒——把他重新歸為c等犯人,他幾乎不敢正眼看我。他怎麼可能會——」
「他有沒有說,」雷恩先生低聲問,「他幫阿龍·道傳了幾次信?」
繆爾神甫瑟縮了一下:「有,道只送出過一次——是在幾個星期前,送給福塞特參議員,可是塔布不知道信的內容。傳進來的訊息也只有一兩次。真是無法想象,他從事這個賺錢的勾當已經好幾年了。每次我帶回新祈禱書時,他會把縫在書脊裡的信取出……或者把信放在舊的那本里面讓我帶出去。他說他從來不知道信的內容。噢,天哪……」
我們都坐在那兒,等待我們害怕的事情發生。他們會找到脫逃的道嗎?他似乎不太可能永遠逃出警衛們的手掌心。
「那些——那些警衛在說,」繆爾神甫顫抖著說,「要帶狗出去找。」
「我好像聽到有狗叫聲。」我輕輕地說。每個人都陷入沉默。時間慢慢過去了,監獄那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燈光狂亂地射向天空。整夜都有車子進出監獄庭院,有的衝向通往森林的道路,有的呼嘯著掠過繆爾神甫的家門前。有一回,我們還真的看到一個穿深色服裝的人牽著好幾條舌頭吐得長長的狗,看起來很可怕。繆爾神甫回來之後,從十點多一直到午夜,我們都無聲無息地坐在門廊上。我隱隱覺得,哲瑞·雷恩先生內心裡正在為某種他無法確切掌握的罪行而掙扎著。他一言不發,只是半閉著眼凝望著天空,兩手在身前鬆鬆相扣。對他來說,我們彷彿是不存在的。他是不是在想,上回阿龍·道出獄時,剛好有人被殺害?他想搞清楚的會是這個嗎?我想我應該說些什麼……
事情在半夜忽然發生,好像是機會之神預先安排好的。
一輛汽車從里茲的方向開上山,在我們的門前剎住。我們每個人都不自覺地立刻站起來,在黑暗中伸長了脖子。
有個人從汽車後座跳出來,衝上通往門廊的小徑。
「薩姆巡官?雷恩先生?」他喊著。
那是休姆檢察官,頭髮亂蓬蓬的,喘著氣,非常激動。
「什麼事?」父親大聲問。
休姆忽然一屁股坐在臺階的最後一級上。「我有訊息要告訴你們諸位……你們還認為道是無辜的嗎?」他擺出一副事後的聰明樣。
哲瑞·雷恩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兩步。在微亮的星光中,我看見他的嘴唇無聲地嚅動著,然後低啞地說:「你的意思該不會是——」
「我的意思是,」休姆喃喃低語,聲音聽起來疲倦、苦澀,而且充滿憤恨,好像發生的事情對他個人來說是一種侮辱,「我的意思是,你們的朋友阿龍·道今天下午從阿岡昆脫逃,而今天晚上——就在幾分鐘之前——有人發現艾拉·福塞特醫生被謀殺了。」
「百合花」的英文lily有時也用來暗指脂粉氣的男人。
博·布魯梅爾(beaubrummel,1778—1840),英國著名的花花公子,以穿著創新、帶動流行風潮著稱。
聖哲羅姆(st.jerome,347—420),早期西方教會教父,《聖經》研究者,通俗拉丁文《聖經》譯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