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沉默地魚貫而入:一個女人和三個男人。這個女人為什麼走在三個男人前面,一點兒都不奇怪。這個女人,你會覺得,她向來都是當領袖、掌大權的,威嚴十足。她年紀很大,看起來又老又硬,像木頭化石,有個鷹鉤鼻,滿頭白髮,冷冰冰的藍眼睛像鷹眼般眨都不眨一下,厚而短的下巴顯示出她從不向人低頭……這就是埃米莉·哈特太太,老少兩代報紙讀者所熟知的,華盛頓廣場的「大富婆」、「怪物」、「剛愎自用的惡婆娘」。她六十三歲,但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上十歲,身上穿的是伍德羅·威爾遜總統入主白宮那個年代的服裝。她目中無人地徑直朝罩著厚布的陳屍板走去,進門的姿態昂首闊步,帶著審判的意味,有如一尊命運女神。薩姆巡官注意到跟在她後面的一個男子——那是一個高大、緊張不安的金髮男子,五官長得和哈特太太十分相像——囁嚅著不知在忠告她什麼,然而她充耳不聞,兀自前行,來到陳屍板前掀開厚布,眼睛連眨都不眨地俯視著那張稀爛、無法辨認的臉孔。
薩姆巡官未予干涉,任由她沉浸在不顯露任何情感的思維裡。他觀察了一陣她的面容,轉而審視她身邊的那幾個男人。那個高大緊張的金髮男子,看起來三十二歲左右,是約克和埃米莉·哈特的獨生子康拉德·哈特。康拉德的長相酷似他母親,頗具掠奪性,但同時又顯得軟弱、放蕩,彷彿帶著一股厭世的味道。他好像頗神經質,迅速瞥了一眼死者的臉孔後,就把目光轉到地板上,右腳開始不安地動起來。
他旁邊站著兩個老人,薩姆原先在約克·哈特失蹤案的調查中就已認識。一個是家庭醫生梅里亞姆,高大,灰髮,單薄的削肩,顯然已年過七十。梅里亞姆醫生細看死者的臉孔時,並無一點兒扭捏不安之色,但是顯然很不舒服的樣子,巡官推想那是因為他和死者是舊識的關係。他的同伴則是這群人當中最詭異的一個——機警而深沉,高瘦而衰弱,這是特里維特船長,一位退休的行船老手,哈特家的老朋友。薩姆巡官驚愕地發現——他氣急敗壞地想,自己以前竟然沒注意到——特里維特船長水手服的右褲管底下,露出一截裹著皮革的木製義肢。特里維特的喉嚨底部像有異物似的,咕噥個不停。他以哀求的姿態,將一隻衰老的、飽經風霜的手按在哈特太太的肩膀上,老女人立即將它甩開——僅用僵硬的臂膀輕輕一彈,特里維特船長當即面紅耳赤,倒退一步。
她這才將視線從屍體上移開。「這是……我認不出來,薩姆巡官。」
薩姆把手從外套口袋裡取出來,清了清喉嚨。「不,你當然認不出來,幾乎不成形了,哈特太太……這邊!看看這些衣服和遺物。」
老太太微微點頭,當她尾隨薩姆走向堆著溼衣服的坐椅時,做出了僅有的一次洩露情緒的動作——舔一下薄薄的紅唇,彷彿貓兒剛享受一頓美餐。梅里亞姆醫生一言不發地取代她站在陳屍板旁的位置,示意康拉德·哈特和特里維特船長走開,然後掀開屍體上的厚布。席林醫生以職業性的疑惑目光在一旁觀望。
「這些衣服是約克的,他失蹤那天穿的就是這幾件。」她的聲音和嘴巴一樣,緊繃又頑固。
「還有,哈特太太,這些私人物品。」巡官領著她走到桌邊。她緩緩拿起那枚圖章戒指,渾濁的老眼一一掃過菸斗、皮夾、鑰匙鏈……
「這是他的,」她不帶感情地說,「這枚戒指,我給他的——這是什麼?」她立刻激動起來,一把攫起字條,一眼就讀完了遺言,然後又變得冷若冰霜,近乎冷漠地點頭,「約克的筆跡,確實不假。」
康拉德·哈特無精打采地走過來,眼睛從這一樣看到那一樣,彷彿找不到歇息的所在。他似乎也對死者的遺言感到激動:他摸索著衣服的裡層口袋,拿出一些檔案,同時喃喃地說:「原來是自殺。以為他沒這種膽量,老笨蛋……」
「他的筆跡樣本呢?」巡官猝然問道,心中升起一股無名火。
金髮的兒子把檔案交給薩姆,巡官懊惱地彎腰審閱。哈特太太既不再看一眼屍體,也不瞥一下她丈夫的遺物,便開始整理圍住她乾瘦脖子的毛皮圍巾。
「是他的手跡,沒錯。」巡官怏怏地咕噥,「好吧,我想就是這樣定了。」雖然這麼說,他仍把遺書和其他手跡檔案塞進口袋。他看了一眼陳屍板,梅里亞姆醫生正把覆屍布蓋回去,「你看呢,醫生?你知道他的長相,這是約克·哈特嗎?」
老醫生看也不看薩姆就回答:「我想是,確實是。」
「年過六十的男性,」席林醫生出人意料地開口,「小手小腳。很早就切除了闌尾。動過手術,大概是膽結石,六七年前的樣子。對不對,醫生?」
「對,十八年前我幫他切除了闌尾。另外那個——膽管結石,並不是很嚴重,約翰·霍普金斯醫院的羅賓斯醫生做的手術……這是約克·哈特。」
老女人說:「康拉德,安排葬禮,私人性的。對新聞界發個簡短宣告。不收花圈。立刻去辦。」她邁開步向門口走去。特里維特船長狀似不安地蹣跚尾隨,康拉德·哈特咕噥了幾句似是表示順從的話。
「等一下,哈特太太,」薩姆巡官說,她止步回頭盯著他,「別走得這麼快,你丈夫為什麼自殺?」
「我說,這……」康拉德怯怯地開口。
「康拉德!」他像狗捱了打似的退縮了。老女人走回原處,一直到她和巡官站得十分近,巡官甚至可以聞到她口鼻撥出的氣息的微微酸味。
「你要做什麼?」她用尖刻、清晰的口氣說,「我丈夫自殺你不滿意嗎?」
薩姆十分驚愕。「怎麼——是,當然。」
「那麼事情就了結了,不許你們任何人再來打擾我。」她丟下一個惡狠狠的眼色,然後就走了。特里維特船長彷彿鬆了口氣,跌跌撞撞地跟了出去。康拉德嚥了一下口水,一臉病容地隨後跟上。梅里亞姆醫生的削肩垂得更低了,他也一語不發地離開了。
「好了,先生,」門關上後,席林醫生說,「這下你可知道怎麼守本分了吧!」他咯咯笑起來,「老天,什麼女人!」他把陳屍板推進冷藏櫃。
薩姆巡官無可奈何地大罵一聲,氣呼呼地衝出門去。門外一個眼尖的年輕人逮住他厚實的臂膀,和他齊步疾走。「巡官!你好,嗨,嗨,晚上好,我聽說什麼——你發現了哈特的屍體?」
「見鬼。」薩姆帶著怒意。
「是的,」記者興致勃勃地回答,「我剛剛看到她趾高氣揚地出來,下巴抬得老高!目中無人……聽我說,巡官,你會來這裡準沒好事,我知道。有什麼風吹草動沒有?」
「沒事,放開我的手,你這小狒狒!」
「還是那麼壞脾氣,親愛的巡官……我是不是可以說,有涉及不法的嫌疑?」
薩姆把兩手插進口袋,俯視著他的訪問者。「你敢,」他說,「我就把你全身每一根骨頭都折斷。你們這些渾蛋,永遠不知滿足嗎?去你的,是自殺!」
「我以為巡官並不同意——」
「滾蛋!證據確鑿,告訴你。現在滾吧,小鬼,免得我踢你一腳。」
他大步踏下陳屍所的臺階,揚手招來計程車。記者若有所思地望著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從第二大道的方向跑來一個男子,氣喘吁吁。「嘿,傑克!」他喊道,「哈特案有沒有什麼新訊息?看到老魔女沒有?」
剛才糾纏薩姆的人聳聳肩,目送巡官的計程車駛離路邊。「回答你第二個問題——看到了,但是沒什麼。總之,這可有後續文章可做了……」他嘆了口氣,「唉,謀殺或非謀殺,我只能說——感謝上帝,讓瘋狂的哈特家族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