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奇洛放下遺囑坐下來,他的助理隨即起身分發遺囑影印本,各個繼承人沉默地收受。
有好幾分鐘裡無人言語。康拉德·哈特把檔案在指間翻來轉去,茫然地盯著上面的印刷文字。吉爾漂亮的紅唇因極度怨恨而歪斜變形,一雙美目奸詐地瞥向路易莎·坎皮恩。史密斯小姐趕快向路易莎站近一點兒。
然後,康拉德爆發出一聲怒吼,從椅子上跳起來,把遺囑摔在地上,在一陣歇斯底里的狂亂中又踩又踏。他口齒不清地嘶聲叫罵,滿臉通紅,氣勢洶洶地向切斯特·比奇洛靠過去。律師警覺地起身。薩姆趕過去,以花崗岩般剛硬的手指抓住暴怒男子的臂膀。
「笨蛋!」他大吼,「自制一點兒!」
那紅潮褪成粉紅,粉紅褪成烏青。康拉德緩緩地搖頭,彷彿一個暈眩的人試圖恢復神志。他的狂怒漸漸消退,理智回到眸子裡,然後轉向他的姐姐芭芭拉輕聲問:「你……你打算對……她怎樣,芭芭拉?」
每個人都鬆了一口氣。芭芭拉未予置答便起身,視而不見地走過她弟弟身邊,向路易莎彎下腰去,拍拍那又聾又啞又瞎的女人的臉頰,轉身用她甜美深沉的聲音說了一句「請容我告退」,便離開了。康拉德望著她的背影,目瞪口呆。
然後輪到吉爾發作了,她充分利用了機會。「對我這麼殘酷!」她尖叫道,「我媽媽該死!」她像只貓似的一躍,弓身立在路易莎面前,「你這無法形容的討厭東西!」她吐了一口唾沫,轉身跑出了圖書室。
馬莎·哈特坐在那裡,以輕蔑的目光靜靜地注視哈特一家。史密斯小姐緊張地為路易莎拼湊點字板的方塊,逐字逐句地傳譯遺囑上的資訊。
等房間裡只剩下比奇洛和他的助手以後,布魯諾問雷恩:「現在您對他們有何看法?」
「他們不止瘋狂,布魯諾先生,還十分惡毒。太惡毒了,事實上。」雷恩平靜地接著說,「我懷疑錯不在他們。」
「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們的血液裡帶有邪惡的因子。無疑他們的血統裡含有與生俱來的弱點,那惡根必定來自哈特太太——你看路易莎·坎皮恩,她就是最不幸的受害者。」
「是受害者同時也是勝利者。」布魯諾陰沉地說,「無論事態如何,她都將毫無損失。擁有好一筆財富的無助女人哪,雷恩先生。」
「太大一筆了,」巡官咆哮道,「她得像美國印鈔廠一樣被看得緊緊的。」
比奇洛正在給他的手提箱上鎖,他的助理忙著清理桌面。雷恩問:「比奇洛先生,這份遺囑是多久以前定的?」
「在海灣發現約克·哈特屍體的次日,哈特太太就叫我起草了這份新遺囑。」
「舊遺囑的條款是什麼?」
「約克·哈特繼承全部遺產,唯一的條件是他必須照顧路易莎·坎皮恩一輩子。至於他死後,可以按自己的意願分配遺產。」比奇洛提起他的手提箱,「比起這份,原來的遺囑簡單多了。她很有信心,如果路易莎比她的丈夫長命,他一定會給路易莎的未來做適當的安排。」
「全家都知道這第一份遺囑的內容嗎?」
「哦,全知道!哈特太太還告訴我,如果路易莎比她本人早死的話,她就把遺產平均分配給芭芭拉、吉爾和康拉德。」
「謝謝你。」
比奇洛鬆了一口氣,急急地離開了圖書室,他的助理像只小狗似的緊隨而出。
「路易莎,路易莎,」薩姆厭煩地說,「老是路易莎。她是整個亂局的暴風眼,如果我們稍不留心,她就會被除掉。」
「您對這案子的意見到底如何,雷恩先生?」檢察官隨口問道,「薩姆告訴我,您昨天說會在今天提供給我們一些看法。」
哲瑞·雷恩先生緊握住他的手杖,在面前比畫了一個小小的弧形。「然而,經過重新考慮,我寧可不要在此時說出來。在此地我無法思考,這裡的氣氛太差了。」
巡官發出一聲很沒禮貌的聲響,他的火氣已屆臨爆破邊緣。
「很抱歉,巡官。我開始覺得自己很像《特洛埃勒斯與克雷雪達》裡的赫克特,你知道,莎士比亞式的‘笨拙無力的結論’,正如他自己所言,然而指的不是他自己的壞劇本!——此刻演員們正在這個城市上演這部劇。赫克特說過:‘適度的懷疑是智慧的指向標。’恐怕我今天必須反思他的這句話。」他嘆了口氣,「我要回哈姆雷特山莊去解析我的懷疑,如果我可以辦得到的話……你打算圍攻這座令人不快的特洛伊城多久,巡官?」
「直到我弄到一個好木馬。」薩姆出人意料地以頗有文學修養的話怨怒地回答,「我知道該怎麼做就好了。市政府那邊已經開始關心了,目前我所知道的只有一點:我找到了一條線索。」
「真的?」
「佩裡。」
雷恩眯起眼睛。「佩裡?佩裡怎樣?」
「還沒發現,但是——」薩姆狡猾地接著說,「可能很快就會有不少情報。埃德加·佩裡先生,我賭一塊錢那不是他的真實姓名,偽造推薦信取得職位——這就是我的線索!」
雷恩似乎頗為這番話所困擾。檢察官很快靠上前去。「如果你對那條線索很有把握,薩姆,」他說,「我們可以依此起訴他,你知道。」
「沒這麼快,芭芭拉挺身出來替他辯護,說是她一手策劃的,因為康拉德要名聲響亮的人寫的推薦信,可是佩裡拿不出來。根本是胡扯!可是我們暫且得拿她的話當話。有趣的是,他完全拿不出來任何推薦信,我的天,而且對以往的生活隻字不提。」
「所以你在調查他,」雷恩緩緩地說,「好吧,那很聰明,巡官。顯然你認為哈特小姐和我們一樣,對他一無所知。」
「顯然,」薩姆咧嘴而笑,「善良的女人,慈悲為懷,可是我想她喜歡那傢伙。人在戀愛的時候,什麼都做得出來。」
檢察官顯得若有所思。「那麼你已經放棄康拉德有嫌疑的想法了?」
薩姆聳聳肩。「沒什麼放棄不放棄的。樓上地毯上的那些腳印——太輕了,除非他是某個女人的共犯;還有女人的臉頰那回事……管他呢,我先調查佩裡,我想明天就可以有訊息給你。」
「那就太好了,巡官。」雷恩扣上亞麻外套的扣子,「或許你最好明天下午來哈姆雷特山莊一趟,你可以告訴我所有關於佩裡的訊息,而我……」
「跑那麼遠一趟去那裡?」薩姆咕噥道。
「我們會去的。」檢察官趕緊說。
「好極了。你當然不會放鬆警戒吧,巡官?小心監視房子,特別是實驗室。」
「而且我會繼續叫席林醫生派來的毒藥專家鎮守廚房,」薩姆沉著臉說,「是的,這些我全都知道。有時候,雷恩先生,我感覺您不——」
不管此刻心頭正不高興的巡官想要說什麼,哲瑞·雷恩先生都聽不到了,因為微笑著招手之後,他就轉身走了。
薩姆失望地扳著指關節。對一個一轉身就變成聾子的人講話,可是一點兒用處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