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笨蛋!」杜賓醫生兇悍地罵道,「你幹什麼?要他的命啊!過來,幫個忙。哈特先生,可以把他放在哪裡?必須馬上讓他躺在床上。心臟病突發。」
「你確定不是中毒?」吉爾喘著粗氣問。芭芭拉、馬莎、兩個孩子和阿巴克爾太太全都聞聲趕來。
「老天爺,」芭芭拉震驚地說,「雷恩先生怎麼了?」
「能不能拜託誰幫個忙?」杜賓醫生氣喘吁吁,奮力要把雷恩軟綿綿的身體從坐椅上抬起來。
走廊上傳來一聲大吼,堵在門口的人全都散開了,紅髮的德羅米歐衝了進來。
不到十五分鐘,房子裡又恢復了平靜。杜賓醫生和德羅米歐把有氣無力的雷恩抬上了二樓的客房。三名刑警站在房間裡,心神不定,不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最後,眼看沒有撤銷命令的指示下來,就一齊走出了宅邸,任由雷恩和哈特一家自行處理事情了。畢竟,心臟病突發和謀殺案並無關係。其餘的人蜂擁在客房緊閉的門外,從外面什麼也聽不到。突然門開啟了,德羅米歐火紅的頭探出來。「醫生叫你們都離這裡遠點兒,不要製造噪音!」
門咔嗒一聲又關上了。
他們慢慢地都走開了。半小時以後,杜賓醫生出現了,下了樓。「要保持絕對的安靜,他得好好休息。」他警告他們,「並不嚴重,但是一兩天之內絕對不能移動。請不要打擾他,他的司機會陪他並且照顧他,直到他能夠離開為止。我明天會回來,到時他就會好多了。」
當晚七點半,哲瑞·雷恩先生借他「心臟病發」製造的機會開始行動。鑑於杜賓醫生的諄諄告誡,沒有一個人敢接近「病房」一步。沒錯,芭芭拉可能出於某種莫名的不安,曾私下打電話到梅里亞姆醫生的辦公室求診,可是她一聽說醫生出城去了,就沒有再做出進一步的舉動。
德羅米歐安坐於緊閉著的門後,享受著雪茄和雜誌,他發現這個下午過得不算不愜意,至少根據雷恩臉上的緊張表情來判斷,他比他的主人過得舒服多了。
六點鐘時,芭芭拉吩咐阿巴克爾太太準備一盤清淡的食物送去客房,德羅米歐以蓋爾人的豪邁之氣欣然接受,他表示雷恩先生正在調養,然後就當著一臉不高興的阿巴克爾太太的面把門關上了。過了不久,史密斯小姐本著職業良知過來敲門,探詢有無需要她服務之處,德羅米歐和她討論了五分鐘病情,最後她發現自己只能一味盯著門板看。雖然談話還算愉快,可是顯然被拒絕了,她便搖著頭走開了。
七點三十分,哲瑞·雷恩先生起床,輕聲和德羅米歐談了幾句,便站到了門後。德羅米歐開啟門先探頭張望,走廊上空無一人。他把門在身後關上,走下廊道。史密斯小姐的房門開著,裡面沒人;實驗室和幼兒房的門都關著;路易莎·坎皮恩的房門大敞著,德羅米歐探查後確定了房內無人,便迅速返回客房。一會兒後,哲瑞·雷恩先生躡手躡腳地穿過廊道,快步進入死者的房間。他毫不猶豫地開啟衣櫥門溜進去,從裡面把門拉合,但留了一個足以觀查房內的縫隙。走廊、整個二層樓和房間本身,都一片寂靜。房間裡很快就隨著天色變暗了,衣櫥裡十分憋悶,雖然如此,雷恩仍朝一堆女人的衣物裡藏得更深,竭力調整呼吸,準備好度過這漫漫長夜。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德羅米歐偶爾貓著腰來到客房門後,聆聽走廊上和樓下傳來的模糊的聲響;雷恩則連這點兒對外界的知覺都沒有。這裡伸手不見五指,沒有人進入他藏身的房間。外面第一次傳來有人走動的聲響時,雷恩從他的夜光錶得知是七點五十分。他身子一僵,直覺地戒備起來。
突然房間大亮。他猜想電燈開關是在衣櫥左邊、房門右邊的地方,在他的視線之外,因此他看不見進門的訪客。但是他沒疑惑多久,史密斯小姐肥胖的身體就掠過了他的視野,她步伐沉重地穿過地毯,轉向兩張單人床之間。現在燈光大亮,雷恩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房間已經被徹底清掃、整理過,通風良好,所有犯罪的痕跡都被清除殆盡。
史密斯小姐走到床頭櫃旁,拿起路易莎·坎皮恩使用的點字板和方塊。她轉過身來,雷恩看見了她的臉龐。她看起來很疲倦,寬大的胸脯隨著嘆氣起伏了一下。她沒有再進一步做什麼,就離開了雷恩的視線走向房門。過了一會兒燈光熄滅,雷恩又置身於一片漆黑中。他鬆了一口氣,擦擦汗津津的額頭。
八點零五分,死者房間裡來了第二名訪客。燈光再度大亮,雷恩看見阿巴克爾太太高大衰老的身影穿過地毯。那女人端著一個托盤,盤裡放著一杯脫脂奶和一些小點心。她氣喘如牛,雷恩判斷是爬樓梯所致。她把托盤放在床頭櫃上,做了一個不高興的表情,揉一揉頸背,然後轉身走了出去。然而這次——雷恩嘀咕了幾句不成樣的禱詞,感謝大大小小各方神保佑阿巴克爾太太粗心大意——燈沒有被關掉。
再接下來,事情幾乎立刻就發生了。恰好四分鐘以後,也就是八點零九分,雷恩意識到正對房門的一扇窗戶——原來紋絲不動的百葉窗拂動了一下。他不禁緊張起來,把身體彎得更低,屏氣凝神,將櫥門的縫隙開大了一點點,兩眼緊盯著窗戶。原來全部放下的百葉窗突如其來地被拉起,他看見那個他所等候的人趴在俯視花園、沿著整個二樓外牆延伸的外窗臺上。那個人滯留在那裡幾秒鐘,然後很快跳進房間。雷恩看見原先關著的那扇窗戶現在已經開啟來。人影迅速地向房門的方向躍過去,脫離了雷恩的視線,然而他很肯定訪客是去關門,因為那個人瞬間又折回來了,而燈依舊亮著。人影接著向壁爐的方向過去,雷恩只能勉強看到一部分。那人稍稍彎下身子,一閃而逝,接著兩條腿往上一提,然後就不見了蹤影。雷恩心臟狂跳不已地等著。幾秒鐘後,人影重現,手上拿著雷恩留在磚後秘洞裡、裝著白色液體的試管和滴管。那位訪客穿過房間跑向床頭櫃,兩眼炯炯有光,手向那杯脫脂奶伸過去——藏身衣櫥的雷恩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短暫的躊躇……然後,彷彿下定了決心似的,那人拉開瓶塞,把整支試管裡的東西一股腦兒都倒進阿巴克爾太太送來的脫脂奶裡。
動作如此之快!那人一躍回到窗邊,迅速張望了一眼花園,翻過窗臺——窗戶和百葉窗又全都被拉下來了。雷恩注意到,訪客讓百葉窗比原來稍微拉高了一點兒。他在衣櫥裡嘆了口氣,伸展一下兩腿,面色凝重。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雷恩看了一下腕錶,現在正好是八點十二分。
中場:平靜無事,百葉窗連動都沒動一下。雷恩又抹了抹額頭,衣服下面,汗水在衣服下面沿著身體直流。
八點十五分,直覺告訴雷恩,有人來了。兩個身影一時遮蔽了亮光,穿過他的視線——路易莎·坎皮恩,就如她平時在屋內外各處走動一樣,步履緩慢而充滿自信,史密斯小姐尾隨其後。路易莎毫不遲疑地走向自己的床,坐下,交叉著兩腿,然後機械地,彷彿這是每晚的例行公事,手伸向床頭櫃,拿起那杯脫脂奶。史密斯小姐似有若無地微微一笑,拍拍她的臉頰,然後向右邊走去——到浴室去,雷恩知道,因為他記得房間的格局。讓雷恩凝神注意的不是路易莎,而是闖入者逃出去的那扇窗戶。正當路易莎把玻璃杯舉向唇邊時,雷恩看見一個鬼鬼祟祟的影子,一張幽靈般的臉孔,緊貼在百葉窗沒有遮到的窗玻璃上。那張臉緊張又蒼白,聚精會神到近乎駭人……
而路易莎平靜如常,臉上茫然、甜美的表情沒有絲毫改變,她把玻璃杯裡的脫脂奶一飲而盡,然後放下杯子,起身,開始脫衣服。
這一刻,雷恩的兩眼因高度緊張而發疼。他敢信誓旦旦地說,窗戶後的那張臉,先是露出不可思議的訝異表情,緊接著是令人悚然的失望。然後那人像玩具似的一彈,消失了蹤影。
趁著史密斯小姐還在浴室裡梳洗,雷恩躡手躡腳地踏出衣櫥,溜出了房間。路易莎連頭都沒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