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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顛倒的國度(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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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貝爾開啟柯克家寓所的大門,看見埃勒裡·奎因先生站在那兒,微微有些吃驚。後者一手拿著禮帽,一手拿著手杖,滿臉友善的微笑。

「有事嗎,先生?」哈貝爾問道,他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我是一個粗魯的人,」埃勒裡愉快地說,同時用手杖的金屬頭抵住門框。「所以我冒昧前來。或者應該說我又一次冒昧前來,哈貝爾。是啊,被主人趕走後我又一次冒昧前來。被趕走。我能——」

哈貝爾似乎很苦惱。「我很抱歉,先生,不過——」

「不過什麼?」

「我很抱歉,先生,但是家裡一個人也沒有。」

「那是同樣老套的藉口。」埃勒裡看起來很悲傷。「哈貝爾,哈貝爾,‘煮沸,冒泡,辛苦又麻煩……’那些女巫歌都怎麼唱的?你想說的其實是我不受歡迎,對嗎?」

「抱歉,先生。」

「別這麼說,夥計。」埃勒裡低語道,輕輕擠過哈貝爾的身邊。「給你下的命令只是針對不受歡迎的客人,我來這裡是執行公務,你明白吧,所以你不能把我擋在外面。天啊,對偉大的服務階層來說,人生一定很複雜。」在公寓內大廳的門口他突然停住了。「別告訴我,哈貝爾,你說的是真的!」大廳裡空無一人。

哈貝爾眨眨眼。「你想找誰,奎因先生?」

「我不是特別要找什麼人,哈貝爾。坦普爾小姐就可以了。你知道,我無法想象我此刻和柯克博士能有什麼親切的交談。我很害怕一不小心又會被踢出去。坦普爾小姐,夥計,我相信她在吧?」

「我看看,先生,」哈貝爾說,「您的外套和手杖,先生。」

「我說過,我是執行任務,」埃勒裡邊慢慢地說著,邊信步閒逛著。「那意味著你得隨身拿著你的外套。如果你是個二流警探,還得拿著帽子。馬蒂斯的傑作啊,如果這真是馬蒂斯本人畫的……哈貝爾,看在老天的份上別光瞪著眼,去把坦普爾小姐找來吧。」

這個嬌小的女人很快出現了,她的穿著清爽優雅。

「早安,奎因先生。怎麼這麼正式啊?我相信你沒有帶手銬來吧?把外套脫了,坐下來吧。」他們鄭重地握握手。埃勒裡坐下來,並沒有把外套脫掉。喬·坦普爾大氣不喘地繼續說:「容我致歉,奎因先生,昨晚實在是太糟糕了。柯克博士——」

「柯克博士是老人家了,」埃勒裡苦笑著說,「只有傻瓜才會生他的氣。坦普爾小姐,請容我讚美你昨晚穿的禮服,那讓我想起繡球花還是什麼,好像那是中國才有的。」

她笑了,說:「我想,你指的是蓮花?謝謝你,先生,這是我來到西方國家後所聽過的最好的讚美。西方人對於誇讚女性實在沒有多大的想象力。」

「這我就不清楚了,」埃勒裡說,「無論如何,我是討厭女人的男人。」他們相視而笑,之後又都沉默下來,周圍什麼響動也沒有,除了哈貝爾大步走過的聲音。

喬把她的小手交疊在膝上,穩穩地看著埃勒裡說:「你在想什麼,奎因先生?」

「中國。」

他回答得如此突然,她有點兒吃驚。她緊抿著嘴唇,向後一靠。「中國,奎因先生?為什麼你聰明的腦子裡想的會是中國?」

「因為它一直困擾著我,坦普爾小姐,嚴重地困擾我。我從沒想到這個僅僅是五個字母組成的詞會讓我這樣苦惱,我昨晚還做了關於它的噩夢。」

她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繼續看著他。之後她找到小桌上的一個雪茄煙盒,開啟,拿出一支遞給他。煙冉冉上升,他們兩個人都沒說話。

「所以,你昨晚睡不著?」她終於說道,「很奇怪,奎因先生,我也無法入睡。我一閉上眼就看見那個可憐的人。他在黑暗中足足對我微笑了四個小時。」她微微顫抖了一下。「那麼,奎因先生?」

「我們回到原來的話題吧,」埃勒裡慢吞吞地說,「我聽說,中國是個很令人難過的落後國家。」

聽到這句話她挺直身體並皺著眉頭說:「好了,好了,奎因先生,我們別再愚蠢地兜圈子了。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埃勒裡柔聲說,「我很渴望得到一些知識,坦普爾小姐,在這方面,你顯然是權威。告訴我一些關於中國的事吧。」

「中國現代化的程式很快,如果你是問這個的話。從義和團事件到現在已經過了很長的時間。就某一方面來看,現代化是出自經濟上的需求。隨著日本的入侵——」

「我指的不是這個,」埃勒裡坐直身子,把雪茄煙熄掉。「我指的是‘倒轉’」

「哦,」她說,然後陷入沉默。之後,她嘆氣道:「我想,我早就該猜到了。遲早都要說到這個的。你想說的話很對。這裡確實有些令人驚訝之處——或者我該稱之為巧合——如果考慮到中國存在的倒轉的現象的話。我不怪你為什麼這樣拷問我,因為這個令人難以理解的倒轉的案子,實在太吸引你了。」

「聰明的姑娘,」埃勒裡低聲說,「現在我們彼此更瞭解了。你知道,坦普爾小姐,我不知道我該從哪兒入手。這些可能都是絕對的胡言亂語,也許它意味著沒有一件事是說得通的。我必須重申,」他聳聳肩。「有關社會、宗教、經濟等風俗習慣都純屬觀點問題。從西方的觀點來看,中國人做的一切都和我們不同——甚至是截然相反——也許確實是如此,相對於西方人,他們就成了‘反向’的,是這樣嗎?」

「我想是的。」

「舉個例子,雖然對東方的知識我只略知一二,聽說在某些地方的中國人——令人好奇的風俗——他們遇見朋友不是和對方握手,是自己握著自己的手。這是真的嗎?」

「沒錯,這是古老的風俗,而且比我們的更合理。因為,你知道,在這背後存在的根本的理念是,你和自己握手可以避免讓朋友受苦。」

「為什麼?」埃勒裡露齒而笑。「是否可以說明白一點兒?」

「這樣,你就很難把疾病傳染給朋友。」

「噢。」

「這倒不是說中國人對細菌有任何瞭解,但是他們會觀察……」她嘆氣,頓了一下,又嘆氣說,「你看,奎因先生,這些事都很有趣,我也不反對你多增加這方面的知識。但是這樣探尋虛幻的倒轉,不是很傻嗎?真的,不是嗎?」

「你知道,」埃勒裡低聲說,「女人真的很奇怪。眼前就有一個獨到的例證。似乎昨天你還和我認真地大談倒轉的意義,今天你就稱這件事太傻。真搞不懂。」

「也許,」她小心地說,「是我改變了看法。」

「也許不是。」埃勒裡說,「算了,我們似乎走進死衚衕裡了。坦普爾小姐,別介意我的愚蠢,再多告訴我一點,告訴我你知道的所有事情;所有你此刻能想起來的,不管是中國人的習俗還是制度,任何可以解釋‘倒轉’意義的事,也就是和我們這裡正好相反的習俗或制度。」

她凝視著他好一會兒,像是有問題要問他,卻又改變了主意。她閉了閉眼把一根菸放進唇間,用極輕柔的聲音低語說:「真是不知從何說起。他們和我們在很多方面都不同,奎因先生。譬如說在蓋茅屋時,你會發現中國的農民——特別是南方的——常常會先把屋頂放在架子上,然後往下蓋,和你們——我們往上蓋的方法不同。」

「請繼續。」

「我想,你也曾經聽過,中國人不生病時,會一直付錢給他們的醫生。當他們生病時,他們就不再付錢了。」

「真是聰明的辦法,」埃勒裡慢慢地說,「沒錯,我聽說過。還有呢?」

「當他們想要涼快些,就喝熱的飲料。」

「太奇妙了!我開始對你的中國人越來越有興趣了。我自己也早就發現,升高身體內部的溫度可以令外界的溫度變得可以忍受。繼續,你講得很精彩。」

「你在嘲笑我。」她突然說。然後她聳聳肩,繼續說:「請原諒。當然,你聽過中國有一種風俗,就是到別人家做客時,席間可以儘可能大聲地吃東西及肆意打飽嗝,以表示對飯菜的滿意?」

「我明白,是為了讓主人知道飯菜很可口。」

「的確如此。還有……讓我想想,」她的一根手指放在她美麗的下唇上,沉思著。「哦,對了,一箇中國人會用熱毛巾來使自己冷卻——你看,和喝熱飲是相同的道理——一條溼餐巾可以把汗擦乾。天知道那裡有多熱。」

「可以想象。」

「他們走路是靠左側,不是靠右——但是不僅東方,很多歐洲國家也是如此。還有,他們的前門通常有一堵矮籬笆牆,防止邪靈。因為他們認為邪靈只能直線移動,所以,在前門,他們沿著牆設計了蜿蜒的小徑,這樣可以有效地把惡魔隔阻在外。」

「多天真啊!」

「很合邏輯,」她反駁道,「我看,一談到東方,你就顯出很糟糕的西方至上的心態,這是白種人的負擔——」

埃勒裡的臉一紅。「說得很對,還有別的嗎?」

她皺著眉。「還有數以千計的事……女人穿褲子,男人穿像裙子一樣的長袍。中國學生在教室大聲朗讀——」

「看在上帝的份兒上,為什麼啊?」

她露齒而笑。「這樣老師才能確定他們真的在讀書。還有,一箇中國人一生下來就算一歲了。因為他們認為從受孕那一刻生命便成形了。也因為這樣,一箇中國人不管是在一年中什麼時候出生,都只在新年才慶祝自己的生日。」

「老天!這樣不是簡單多了,不是嗎?」

「才不容易,」她笑著說,「因為中國的新年一直在變。因為它的計算基礎是隔幾年會出現一次十三個月。所以我的朋友一年只還兩次債,一次在第五個月份,另一次在新年。這樣還債舒服多了。他們只要在時間快到時躲起來就行了。可憐的債主就得大白天在大街上提著燈籠去討債。」

埃勒裡很驚訝。「為什麼要點著燈籠?」

「因為雖然已經過了新年,但是債主拿著燈籠的事實表明新年還沒有過,還是新年的前夜!這主意如何?」

「高!」埃勒裡輕聲笑著說,「我看我已經徹底把自己的頭腦倒轉了。像這樣的主意,可以拿到西方世界來用以獲利。中國的劇場呢?有沒有和倒轉有關的?」

「不盡然有。當然,他們的舞臺上沒有什麼道具,奎因先生,就是像伊麗莎白時代的那種。他們的音樂大同小異,都是小調,所有的中國人都用假聲唱歌。他們在活著的時候就替自己挑好棺材和壽衣。他們理髮和刮鬍子不是在店裡,而是在街上。最了不起的復仇方法是到你的仇人的家門口自殺——」

她猛地住口,閉緊雙唇,並且用她那犀利的目光飛快地看了他一眼,隨即低頭看自己的手。

「真的?」埃勒裡柔聲說,「那真是太有趣了,坦普爾小姐,你真好,還記得這個,我可以問在這種小小的儀式中有什麼特殊的含義嗎?」

她低聲地說:「這等於是向全世界揭露了一個秘密——你的仇家是有罪的,要讓他永遠帶著這個公開的恥辱。」

「但是你自己——呃——死了?」

「但是你死了,是的。」

「很特別的哲學,」埃勒裡若有所思地望著天花板。「事實上,這非常不同尋常。很像日本的武士道精神。」

「但是,這和這件事沒有關係——和這起謀殺,奎因先生。」她有點兒喘不過氣來。

「哦?我沒說有關係,當然沒有。」埃勒裡拿下夾鼻眼鏡,開始用手帕擦鏡片。「那中國橘子呢?坦普爾小姐?」

「什麼?」

「中國橘子,你知道的——就是橘子。這和倒轉有什麼關係?」

「倒轉?嗯……但那不是真正的橘子,奎因先生,在中國,橘子比較大,比這裡的好吃多了。」她輕嘆了口氣。「老天,你肯定沒吃過真正的橘子,又大又甜又多汁……」她突然唱出一個字,嚇得埃勒裡的眼鏡差點兒掉了。

「那是什麼?」他機警地問。

她用鼻音唱著回答。聽起來真的很像「橘——」之類的發音。「那是關於橘子的一種方言,每個地區有不同的名字,視你在中國的哪個地區而定。這種橘子,現在——」

但是埃勒里根本沒在聽,他拿著他的鏡片對著牆透過光看看擦拭乾淨了沒有。「告訴我,」他突然地說,「你昨天到唐納德·柯克的辦公室去有什麼事嗎,坦普爾小姐?」

有一陣子,她沒有答覆,然後她再度交叉起的雙手,淡淡地笑道:「你的話題跳躍幅度太大,奎因先生。沒什麼要緊事,我向你保證。我只是忽然想到了,我又是個很衝動的人,因此昨天換好晚宴服之後,就看看唐——去找柯克先生。」

「做什麼?」

「沒什麼,談一箇中國藝術家而已。」

「中國藝術家!」埃勒裡跳起來。「中國藝術家!什麼中國藝術家?」

「奎因先生,這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抓住她小小的肩頭,急切地問:「什麼中國藝術家,坦普爾小姐?」

她臉色變得有些蒼白。「楊,」她小聲地說,「我的一個朋友,他現在就讀於哥倫比亞大學,就和城裡其他的中國人一樣。他是廣東一個富有的進口商之子。他有極高的水彩畫天賦,我們一直在找人為我的書做封面——就是柯克先生打算出版的那本,我剛好想到楊,所以我就衝進——」

「好,好,」埃勒裡說,「我懂了,那現在這位楊先生在哪兒,坦普爾小姐?我在哪裡可以找到他?」

「他在太平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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