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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顛倒的國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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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我去找唐納德——就是柯克先生,他不在。我回到我的房間,打電話到學校去,」她嘆口氣說,「但是他們告訴我,楊一個半星期前突然決定回中國——我想是他父親去世了,這當然是讓他回家的無言的命令。你知道中國人非常尊敬他們的父親,所以我猜可憐的楊現在正在公海上。」

埃勒裡的臉色一沉。「噢,」他低聲地說,「那這方面又不可能有什麼線索了,雖然……」當他又開始說話時,臉上帶著微笑。「順便問一下,我昨天好像聽說你父親在美國外交部門工作?」

「以前是,」她平靜地說,「他去年去世了。」

「啊,真抱歉。我想,你是在西式的家庭長大的吧?」

「不完全是,父親因為工作的緣故,仍然遵從西方的習慣,但是我有一箇中國保姆,所以我幾乎是在一箇中國的環境中長大的。我的母親在我小的時候就過世了,我的父親又很忙……」她站起身來。她身材嬌小,但給人留下的印象卻很高大。「就這些了,奎因先生?」

埃勒裡拿起他的帽子。「你真的幫了很多忙,坦普爾小姐,我真的萬分感激你所做的這一切。我已經知道——」

「知道我與此案有關,」她柔聲說,「也知道誰能把倒轉的含義解釋得比別人清楚?」

「哦,我不是這個意思——」

「因為以西方的觀點來看,我成長在一個顛倒的國度裡,對嗎,奎因先生?」

埃勒裡的臉紅了。「坦普爾小姐,一個人在著手調查一些事時,往往身不由己——」

「我想你也知道這些是無稽之談吧?」

「我擔心,」埃勒裡惋惜地說,「我想你會不喜歡我今天的所作所為,就像不喜歡你自己昨天的表現一樣,坦普爾小姐。」

「好一個聰明的女人。」突然傳來一個突兀的聲音,他們二人迅速轉過頭去,看見費利克斯·伯恩正站在門廳的拱門邊冷酷地打量他們。唐納德·柯克就站在他身後。

唐納德看起來就像穿著昨晚那套衣服入睡的。還是那套寒酸的粗花呢套裝,不過被弄得更皺了。他的頭髮垂落眼前,眼眶發紅,而且他實在需要好好地刮刮鬍子。伯恩瘦削的身軀完美無比,不過他的頭的姿勢看起來微微有點不穩。

「嗨。」埃勒裡說,一邊拿起手杖。「我正要離開。」

「你好像有這個習慣吧。」伯恩不友善地說,他用冷酷的眼神瞪著埃勒裡。

埃勒里正要回敬一句,不過一看到唐納德·柯克的眼神,他忍住了。

「你能不能閉上嘴,費利克斯?」唐納德聲音嘶啞地說,並且立刻迎上前。「很高興看到你,奎因,讓我能有機會為我父親昨晚的無禮道歉。」

「沒什麼,」埃勒裡迅速說,「別再提這事了。我知道是我咎由自取。」

「自食其果。」伯恩慢條斯理地說,「這話說得就是你,奎因先生。」他略帶刻意地轉向喬·坦普爾。「我來這裡,坦普爾小姐,是來和你討論一下你新書的書名,唐納德似乎有一些令人生厭的想法,想借鑑一下賽珍珠的書名,比如什麼《遠房表兄》、《半個兄弟》或者《好祖父》之類的,我現在——」

「我現在,」坦普爾小姐不甘示弱地說,「覺得你很卑鄙,伯恩先生。」

伯恩的臉變成豬肝色。「聽著,你——」

「你很清楚,這不是柯克先生的主意。當然,這也更不可能是我的想法。從我和你第一次見面到現在,你一直表現得很粗魯又惹人厭,伯恩先生。如果你不能成為一位理智紳士的話,我不得不拒絕和你討論我的書。」

「喬!」柯克叫道。他怒視著他的合夥人,說:「我不懂你到底是怎麼搞的,費利克斯!」

「我他媽的是很無禮。」伯恩粗聲粗氣地說。

「你知道,」坦普爾小姐繼續不緊不慢地說,「東方出版社沒必要一定得出版我的書,我隨時可以撕了我的合約,這樣你滿意了嗎,伯恩先生?」

這個男人一動不動地站著。他的胸口起伏,雙眼有些茫然,但在瞪圓的眼睛中有股不共戴天的仇恨。而當他開始回答時,聲音像凍結的糖漿。「我想說的是……假如唐納德選擇出版這種乳臭未乾或模仿那些偉大的作品的半吊子爛文章,我也無話可說。這就是為什麼東方出版社很快就會——」他停下來,然後開始大聲地咆哮道:「我已經讀過你偉大的著作了,坦普爾小姐,顯然是犧牲了很多睡眠時間,不過,我還是認為它是臭大糞。」

她轉身背對他,走到窗邊。埃勒裡靜靜地站在一旁觀看。柯克的雙拳握起又鬆開,他朝伯恩靠近一步,低沉地對他說:「你最好離開這兒,費利克斯,你喝醉了,我們待會兒到辦公室再解決。」

伯恩舔舔他的雙唇。埃勒裡說:「稍等一下,先生們,在化干戈為肉搏之前,我有話要問,伯恩,你昨晚在哪兒?」

這個出版商的目光並沒有離開他的合夥人。

「我在問你,伯恩,」埃勒裡說,「你昨晚在哪兒?」

這個黑髮男人慢慢轉過頭來,茫然地瞪著埃勒裡,無禮地說:「去死吧。」

在窗邊的喬·坦普爾因憤怒而全身顫抖,唐納德無力地握起拳頭,伯恩和埃勒裡彼此打量著。這時,一個沙啞老邁的號叫聲從公寓某處傳來:「救命!我被搶了!救命!」

埃勒裡很快地衝過餐廳,越過目瞪口呆的哈貝爾,穿過兩間臥室,到了柯克博士的書房,喬和唐納德尾隨而至。伯恩則不見了。

柯克博士在他亂糟糟的書房中央跳上跳下,一隻手扶在輪椅靠背使自己不致跌倒,另一隻手抓著他毛刺刺的白髮。他大喊大叫:「你,你,奎因,我被搶了。」

「搶了什麼?」埃勒裡喘著氣說,他飛快地掃視了一圈。

「爸爸!」唐納德叫道,衝到老先生身旁。「坐下吧,注意身體。到底怎麼了?被偷了什麼?誰搶了你?」

「我的書!」這個七旬老人臉色發青,大吼道,「我的書!噢,如果讓我抓到這個偷東西的王八蛋……」他突然平靜下來,在輪椅上嘟囔著。

戴弗西小姐臉色慘白地從走廊溜進來,看起來驚慌失措。她迅速地瞥了主人一眼,立刻飛奔到他身邊。但是他用力把她推開。她踉蹌了一下,差點兒摔倒。

「滾開,你這個掃把星。」他尖叫,「我對你厭煩透了,你還有你那什麼保健運動,什麼該死的安吉尼醫生。他媽的所有醫生和護士都該死。好了,奎因,別站在那裡像個呆子似的,把那個偷書的無賴給我找出來!」

「我不是呆子。」埃勒裡苦澀地笑了笑。「我在等你平靜下來,好找一點線索,親愛的博士。如果你能先息怒,也許我們可以從你那裡聽到一些有條理的陳述。我相信此時你有一些書不見了。你怎麼知道它們被偷了呢?」

「大偵探,」老先生嗤鼻道,「白痴!你沒看到那個書架嗎?」他彎曲的食指指向一大排書架,上面有一大半都是空的。

「噢,那個我已經注意到了,而且得出了結論:那是放置你珍貴書籍的禁區。我猜想你已經恢復了理智,博士,回答我的問題。」

「我怎麼知道它們被偷了?」柯克博士呻吟道,像條大蟒一樣左右搖晃他的頭。「噢,老天啊,讓我們離這些白痴遠點兒吧。它們都不見了,不是嗎?」

「不見了並不代表它們一定就是被偷了,博士。你何時發現它們不見了?你最後看見它們是什麼時候?」

「一小時以前。那時我剛剛吃完早餐。我回臥室去更衣,還有這個——這個女埃斯庫拉庇烏斯,」他白了戴弗西小姐一眼,她正臉色蒼白地靠在最遠的一面牆上。「把我又推又拉地胡搞了一通。我剛剛回到這兒不久,它們就不見了。」

「你剛才在哪兒,戴弗西小姐?」埃勒裡厲聲問。

護士帶著哭腔說:「他——他把我趕出來,先生,我就到辦公室去——我的意思是,我去找別人談點兒私事……」

「我知道了,博士,你在隔壁換衣服時,有沒有聽到這個房間有什麼聲音?」

「聽?你是說聽?沒有,什麼也沒有!」

「他有點兒聾。」唐納德·柯克低聲說,「而且對這個毛病很敏感。」

「停止說這種令人討厭的悄悄話,唐納德!怎麼樣,奎因?」

埃勒裡聳聳肩。「我從來沒有說過我有超人的洞察力,柯克博士,被拿走的是些什麼書?」

「我那些關於《五經》的評論著作!」

「你的什麼?」

「無知的人,」老先生吼道,「希伯來語書,笨蛋,是希伯來語的書!我生命最後這五年都花在研究這些猶太教祭司寫的著作上,它們是關於——」

「希伯來語書,」埃勒裡緩慢地說,「你的意思是,它們是用希伯來文寫的?」

「當然,當然是。」

「沒有別的嗎?」

「沒有了,感謝老天,他們沒拿走我的中文手稿資料,這些野蠻人。否則,我就什麼都失去了——」

「啊,」埃勒裡說,「中文手稿?差點忘了你是精通表意文字的語言學家。我現在想起來了,對,對,你在語言學上的聲名如雷貫耳。博士,那些……全部不見了嗎?」埃勒裡走到書架前,往下看,但他的眼睛並沒有看空著的幾層書架,而是閃著淡淡的光四處游移。

「我不懂為什麼有人要偷這些書?」唐納德輕輕地搖搖頭說,「老天,真是禍不單行。你看出什麼來了,奎因?」

埃勒裡慢慢地轉過身來。「我也是摸不著頭腦,老兄。博士,你這些書是不是都很值錢?」

「呸,它們只對學者來說有用。」

「很有趣……柯克,關於這些希伯來文的書,有一點很不尋常。」

柯克不由自主地產生了興趣,喬·坦普爾平靜地盯著埃勒裡的嘴唇,但還帶有某種控制住的擔心,好像她害怕他說出的話。

「不尋常?」柯克很困惑地說。

「的確,因為希伯來文是一種很特殊的語言,不管在書寫時和印刷時,它都是倒著寫的。」

「倒著寫?」戴弗西小姐倒抽一口涼氣,說,「噢,先生,那是——」

「是倒著寫下來的,」埃勒裡說,「也是倒著讀,倒著印的。與所有拉丁語相比,它的一切都是倒著的,對嗎,博士?」

「當然,絕對正確。」老先生吼道,「為什麼你一直圍繞著它與拉丁語不同的話題?看在巴珊的公牛的份上,告訴我為什麼這讓你吃驚?」

「因為,」埃勒裡很抱歉似的道,「這是件把什麼都倒過來的案子。」

「哦,上蒼保佑謙卑的學者。」柯克博士呻吟道,「這都是什麼狗屁玩意兒啊?我要找回我的書!你和你的倒轉趕緊一邊兒去吧!」他頓住,乾巴巴的雙眼射出一絲火光。「聽著,白痴,你是否指控我是那個不合邏輯的殺人兇犯?」

「我沒有指控任何人,」埃勒裡說,「但是你不能否認在目前這個狀況下確實十分古怪。」

「戴上你的帽子,」柯克博士喊道,「去把我的書找回來!」

埃勒裡嘆了口氣,牢牢抓住他的手杖說:「我很抱歉,博士,但是此刻,我還沒辦法找回你的書。你可以打電話給我的父親——奎因探長——他在警察總局,告訴他目前所發生的事……坦普爾小姐。」

她吃了一驚。「什麼,奎因先生?」

「請原諒,我們出去一會兒。」當奎因拉著這位嬌小的女士到走廊上,並且緊緊地關上身後那道門時,所有的人都很驚訝。「為什麼你以前沒提過蓮花?」

「提過什麼,奎因先生?」

「我剛剛想起來的。為什麼你沒提起,在整個中國文化中最明顯的顛倒的例子是中國的語言?」

「語言?噢,」她淡淡一笑。「你真是個多疑的人,奎因先生。我只是沒想到。你的意思當然沒錯,除了希伯來文,中文可能是這世界上唯一倒過來印刷的文字,它的寫法也是從上往下寫,和一般的橫式書寫不同。這又怎麼了?」

「沒事,只是,」埃勒裡低聲地說,「你忘了提。」

她跺跺腳。「唉,你也和其他人一樣不可理喻!這裡的空氣中有什麼讓人變笨的東西嗎?除了唐納德·柯克以外,好像每個人都有點兒輕微的精神錯亂,甚至他也——我猜我也忘了提這個。你很難說出它究竟有什麼意思。你注意到沒有,小偷沒偷柯克博士的中文書籍!」

「那的確令我很困擾,」埃勒裡皺著眉說,「到底怎麼了?一不小心就忽略了重要的意義。也許我是在小題大做。無論如何,這些事需要想清楚……中國、中國、中國!我開始希望我是陳查理可以揭開這個東方民族神秘的面紗,現在我已經完全被搞糊塗了,想不出一點兒頭緒,一點兒辦法也沒有。這真是世界上最神秘的兇案了。」

「我希望,」坦普爾小姐雙目低垂。「我能幫上你的忙,真的。」

「哦,」埃勒裡說,「謝謝你,坦普爾小姐,」他抓住她的手,用力一握。「事情可能一直這麼糟,而且不一定會好轉。只有上帝知道明天有什麼會被倒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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