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中國橘子之謎》小說信息

第十章 奇怪的賊(第1頁,共2頁)

字體:

麥高恩似乎完全崩潰了。在乘坐計程車從瓦吉安的店到錢塞勒酒店的路上,他大部分時間都癱軟在座椅上,臉色蒼白,沉默著。埃勒裡什麼也沒有說,只是眉頭緊鎖地思索著。

「柯克,」埃勒裡終於開口說,「唔……有些事是不能理解的。在大多數的情況下,人們至少能夠根據人類心理學的常識去推測別人的行為。人——所有的人——做任何事都出自於內在的動力。你所能做的只是睜大雙眼,仔細評估你周圍的傀儡所有的心理可能性。不過,柯克……太難以置信了。」

「我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麥高恩的語氣低沉陰鬱,「一定是弄錯了,奎因。為什麼唐納德會對我做這樣的事。這——這簡直令人難以想象。這不像他,他不會故意拖我下水。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奎因,也許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真正的朋友。我就要娶他妹妹了,他很愛他妹妹的。即使他對我有什麼不滿,或者他想針對我……他也知道傷害我就等於傷害她,太可怕了。我就是不明白為什麼。」

「你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待,」埃勒裡心不在焉地說,「太奇怪了。隨便問一下,麥高恩,你怎麼會不知道他的收藏中有這一張福州的郵票?我以為你們在一起是無話不談的。」

「噢,唐納德通常不太愛提他的收藏,特別是對我。你知道,在某方面來說,我們是對手。朋友可以分享一切,除了他們共有的嗜好。譬如說,我們到任何地方都一起去——或者說是曾經,在我和瑪塞拉訂婚之前——但是我們不會一起去郵票拍賣會和買賣中心。自然,自從我變成一個收藏家後就也再沒看過他的收藏。他或是奧斯本偶爾也拿給我看一些珍品。但是我以前從沒有看過這一張,像這種地方發行的罕見的珍品——」他話沒說完,便突兀地停住,以致埃勒裡十分好奇地看著他。

「怎麼了?你想說——」

「哦?哦,沒什麼。」

「沒什麼可大驚小怪的。唐納德·柯克有一張地方郵票的珍品有什麼好奇怪?這是中國郵票,不是嗎?他又是專門收集中國郵票的,不是嗎?」

「沒錯,不過……就我所知他以前並沒有這張郵票,」麥高恩低聲說,「我確定他沒有。」

「但是,為什麼他不能有呢?先生,如果它是中國的?」

「你不瞭解,」麥高恩急切地說,「除了美國的收藏家——這指的是收藏美國郵票的收藏家——在特定的領域中專門收藏地方發行的郵票的專業人士很少。它們並不是真正的集郵目標,不,那只是籠統的說法。實際上,在國家郵政體制建立之前都會經過這麼一段時期,由城市、公社或者村鎮自行發行地方郵票。大部分的美國收藏家不認為這些是真正的郵票收藏品,他們只要全國性發行或是能在整個國家通行的郵票。柯克就像這些人,他通常只收集公認由中國政府發行的郵票。我就是剩下的那些只偏好罕見郵票的白痴中的一員——只收集各個國家地方發行的郵票,對正統系統發行的一點兒興趣也沒有。這張福州郵票的確是地方性的——所有中國的通商口岸都有它們自己發行的郵票。就是這樣。」麥高恩的臉色一沉,「唐納德怎麼會有這張福州的地方郵票?」

計程車沿著第六大道,穿過兩旁如柱子一樣的樹木時,他們一直沉默著。

埃勒裡慢慢地說:「順便問問,這張福州郵票值多少錢?」

「值多少錢?」麥高恩漫不經心地重複了一句,「那要看情況而定。所有這些珍品的價格,都要考慮上一手的賣價。那張著名的英屬蓋亞那一八六五年發行的洋紅一分票,被《斯科特郵票目錄》列為十三號——它屬於阿瑟·欣德,價值三萬二千五百美金,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的記憶也許有點兒偏差,不過欣德花的錢差不多就是這個數目。在目錄上的標價是五萬美金,不過那沒有任何意義。它值三萬二千五百元,因為那是欣德在巴黎的費拉里的拍賣會上付的價錢……這張福州郵票花了我一萬元。」

「一萬美金。」埃勒裡吹了聲口哨,「但是你連它之前售價幾何都不知道,因為它並沒有什麼知名度。你怎麼能——」

「價錢是瓦吉安這傢伙定的,而且不講價,我也檢驗過了。它值這個價錢,雖然這個價錢的確有點兒高。但是,據我所知,這是這類郵票中現存的唯一一張——尤其是考慮到瑕疵的特殊性質——我如果把它放到拍賣會上,今天一轉手我就有利潤可賺了。」

「總之,你無論如何不會是受害者,」埃勒裡低聲說,「柯克不會害你的,如果那是對你的補償……咱們到了。」

當他們正在柯克公寓的門口脫外套,聽見唐納德·柯克的聲音從裡間傳出來。「喬……我有事要告訴你——要問你。」

「什麼?」喬·坦普爾的聲音很溫柔。

「我想讓你知道——」柯克熱切而飛快地說,「我真的認為你的書非常好,是一流的。喬,別聽費利克斯的。他是個粗人,有些憤世嫉俗。而且他一喝醉就胡說八道。我不會因為他的話就不出版你的書,因為你——」

「謝謝你,先生。」喬·坦普爾仍然非常溫柔地說。

「我的意思是——這不是問題——那些常見的惡毒批評都不是問題。我真的想要這本書——」

「而不是我,唐納德·柯克先生?」

「喬!」顯然發生了什麼事。因為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不自然地繼續說,「別管費利克斯說什麼。即使這本書賣不到一千本,它還是一流的好書,喬。如果——」

「如果賣不到一千本,唐納德·柯克先生,」她嚴肅地說,「我應該放聰明點回中國,而不是當個哭哭啼啼的傷心女人。我期待可以賣幾萬本呢——不過你剛才要說什麼來著?」

麥高恩看起來很不自在,埃勒裡則聳聳肩。他們本想穿過拱門時弄出點兒聲響,卻不約而同地停了下來。

因為柯克正以一種奇怪的聲調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愛上你了,他媽的!我從來不認為我會,我從來沒想過有任何女人會讓我神魂顛倒——」

「甚至,」她冷冷地問,聲音奇怪地微微顫抖。「艾琳·盧埃斯都不能?」

一陣沉默。埃勒裡和麥高恩兩人對望一眼,一起大聲地清清嗓子,走進屋內。

柯克站著,雙肩下垂。喬·坦普爾很不自然地坐著,她緊張的鼻翼與嘴角上無力的微笑很不協調。兩人都吃了一驚。柯克很快說:「噢,噢,嗨。我不知道是你們。一起來的?坐吧,奎因,坐啊。看見瑪塞拉了嗎,格倫?」

「瑪塞拉啊,」麥高恩沉重地說,「沒有,沒看見。早上好,坦普爾小姐。」

「早。」她眼都沒抬地低聲說,頸上白色的肌膚不再雪白,而是一片緋紅。

「瑪塞拉出去了,應該很快就回來,她總是這樣到處亂跑。」柯克喋喋不休,不停地走來走去。「噢,奎因,有什麼新發現嗎?再來一次調查嗎?」

埃勒裡坐下,嚴肅慎重地扶了扶眼鏡。「我有很重要的問題要問你,柯克。」

喬·坦普爾很敏捷地站起身來。「我想你們大概需要獨處,如果你們不介意,我——」

「問題?」柯克重複了一次,他的臉變得灰白。

「坦普爾小姐,」埃勒裡鄭重地說,「我想你最好留下來。」

她一言不發地坐回去。

「哪一類的問題?」柯克舔了舔嘴唇。麥高恩站在窗邊,一動不動地望著窗外,他寬闊的背像一堵沉默的、令人困惑的牆。

埃勒裡清晰地說:「為什麼你授意一個叫阿瓦多·瓦吉安的商人把一張福州發行的地方珍貴郵票賣給你的朋友格倫·麥高恩?」

這個高大的年輕人深陷入一把椅子裡。他沒有看任何一個人,聲音喑啞地說:「因為我是個傻瓜。」

「你的答案沒有任何意義。」埃勒裡冷淡地說。然後他眯起眼睛,非常驚訝地觀察到坦普爾小姐如孩子般的臉孔——她那張美麗率直的臉因震驚而變色,看起來好像完全不能相信她所聽到的。她那雙大眼睛注視著邀請她的主人。

「格倫。」柯克低聲地說。

麥高恩並沒有從視窗轉過身來,他聲音嘶啞地回答:「嗯?」

「我沒想到你會發現。那不重要。那張郵票,我知道你——天,格倫,我多希望是你得到那張郵票而不是別人,你知道的。」

麥高恩像一匹疲倦的馬一樣轉過身來,眼神冷冰冰的。「我猜,事實上是你不希望因為它背面變體的緣故連累到你。」他悲傷地說。

「好了,好了,」埃勒裡平和地說,「讓我來處理,麥高恩。柯克,本來你的生意是你自己的事,如果不是因為這個事件獨有的細微之處,很可能這樁交易和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但是這張福州郵票碰巧是一個顛倒的證明,你知道,這正巧和那反覆出現、令人難解的倒轉的意義有關。所以,這也成了我的事了。」

「倒轉。」坦普爾小姐喃喃地說,她的手捂住嘴,仍然瞪著唐納德·柯克。

埃勒裡敢發誓,他看見了唐納德眼中的恐懼神色。抑或只是他的猜測?他那犀利的目光瞥向麥高恩,但是他已經轉回視窗,雙肩流露出憤怒與固執。

「但是我不……」柯克開始說,但立刻茫然地停下來。

「你知道,」埃勒裡慢慢地說,「有兩件事你必須解釋清楚,老兄——為什麼你要在這時用這種偷偷摸摸的方式賣這張福州郵票?還有,你從哪裡拿到這張郵票的?」

當哈貝爾經過門口時,發現裡面是一片沉寂,他忍不住投以好奇的一瞥。

柯克說:「我想,是該說出來了。」他的語氣沉重而絕望。「這就是為什麼我的行為像個傻子,我沒有料想到——」隨即,他把臉埋在手掌之中。看見柯克像孩子一樣無助,坦普爾小姐的臉上浮現出動人的溫柔。他憔悴地抬起頭來。「我的情況格倫知道一些。事情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不是你看見的這些排場和生活方式。這也是我要告訴你的,喬。也許我早就該告訴你了……我此刻正處於財務難關。」

坦普爾小姐什麼話也沒說。

「哦,」埃勒裡應道,隨即愉快地說,「哦,每個興盛的事業都會有這種階段,柯克。東方出版社不穩了嗎?」

「非常糟糕。信用貸款、收藏品、書店由於債務瀕臨垮臺……」唐納德搖搖頭。「我們的收支嚴重失衡。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我必須不停地填現金進去,拼命想挽救它。當然,伯恩已經破產了,我不知道他把錢花到哪兒去了,不過他總是兩手空空。事情不能這樣下去,生意必須要好起來。一旦好轉,我們就可以往前推進,畢竟我們還擁有一批很好的作品,多虧伯恩在挑作家這方面是個天才。但……」他聳聳肩,用身體語言表達深深的絕望。

「但是這張郵票……」埃勒裡彬彬有禮地說。

「我被迫把我的部分收藏品換成現金。這就是為什麼——」

麥高恩轉身過來,冷冰冰地說:「這些我都知道,唐納德,但是我仍然不懂為什麼你要用這種遮遮掩掩的方式賣掉它,置我於不利的境地——看在老天的份上,為什麼你不直接來找我,唐納德?」

「再找你一次?」唐納德簡潔地問。

麥高恩咬了咬嘴唇。「在這兒沒有必要——說這些,唐納德。我不是指——」

「必要。」柯克站起身來,神情緊張地面對眾人。「一度,奎因——因為我必須洗刷我的良心,把一切原原本本地說出來——我與格倫交好是為了錢。你明白嗎?是大筆的貨款。我父親自己沒有錢,他根本不知道……我不想為這些事去煩他——不想讓他知道我的糟糕處境。我自己的財產已經不可能支撐我募集到大量現金。我的大部分資產已被凍結,這恐怕是世界上最大的凍結資產了。」他苦笑了一聲,但沒有任何笑意。「所以我向麥高恩借,他十分慷慨大方,雖然有數次我希望我可以不用這麼做。當然,這些窘境格倫自始至終都知道。但是這個負擔實在太重了,奎因,實在太可怕了。突然,我又需要一大筆現金——各方面都要用錢。」他的雙眼半閉,「我的收藏中最值錢的就屬這張福州郵票了,它很特殊。我覺得我已經不能把這張郵票公開給格倫換取現金,因為我已經欠他太多,可是我需要現金。所以我暗中利用瓦吉安把郵票賣給格倫,如果我不能擁有這張郵票,我真的只希望是格倫擁有它。情況就是這樣了。」

他猛然坐下,坦普爾小姐以最奇特、最平靜、最溫柔的方式注視著他。

麥高恩抱怨說:「現在我懂了,唐納德。我很抱歉。但是問題是,」他叫嚷道,「這張福州郵票牽涉到奎因所謂倒轉的推論。唐納德,這次你要我買的這張郵票,會使我招致涉嫌的控訴,你沒想到嗎?」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