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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福州變體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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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納是奎因家的小僕人。第二天一早,他那橄欖色的、狀如一柄小斧子一樣的臉伸進臥室。「怎麼回事,埃勒裡先生,」他驚叫,「我不知道你早就起床了。」

他的驚訝是來自於經驗,而且也沒少為此捱罵。埃勒裡·奎因先生——他從來不早起工作,除非他心裡有事——絕不會是這世界上最早起的人;通常這時候他還在床上熟睡,而老探長每天早晨則像火山爆發似的扯開嗓門告誡一番才行。但是今天早上埃勒裡坐在那裡,頭髮像是剛起來那樣亂蓬蓬的,穿著寬鬆的睡衣,眼鏡夾在窄鼻樑上,認真地讀著一本厚重的書,完全沒有聽到時鐘報十點鐘了。

「不要傻笑,朱納,」他心不在焉地說,頭連抬也沒抬。「一個人難道不能偶爾早點起床嗎?」

朱納皺著眉問:「你在讀什麼?」

「某人關於中國風俗的大作,你這個小異教徒。我不認為這有多大的用處。」他把書丟到一旁,打了個哈欠,撲通一聲倒在枕頭上,重重地嘆了口氣。「麻煩你給我拿一大塊烤麵包和一大杯咖啡,朱納。」

「你最好起來。」朱納冷酷地說。

「為什麼我最好起來,小傢伙?」埃勒裡的臉深埋在枕頭裡發出沉悶的低語。

「因為有人等著要見你。」

埃勒裡直直地彈起來,眼鏡吊在一邊耳朵上。「天啊,氣死人了!你怎麼不早說呢,小傢伙?是誰?他等多久了?」他從床上一躍而起,開始找衣服。

「是麥高恩先生,而且你怎麼知道來的是個男人?」朱納靠著門,壓抑著內心的崇拜,好奇地問。

「麥高恩?真奇怪。」埃勒裡低語道,「噢,這個呀!很簡單,小機靈鬼。你看世界上只有兩種性別——不算那些自然界的意外。因此猜對的機率是百分之五十。」

「繼續扯吧。」朱納帶著不予置信的笑容離開了。不一會兒,他又出現了,頑皮地把頭探進房裡說:「咖啡在桌上。」隨即又消失了。

當埃勒裡出現在奎因家的起居室時,他發現高大的格倫·麥高恩正在爆裂著火花的壁爐前不安地走來走去。看見埃勒裡,他猛地停住腳步。「哦,奎因,我沒想到會打擾你的睡眠。」

埃勒裡慵懶地擺了擺他的大手。「一點兒也不會。你幫了我的忙,沒人叫我是起不了床的。和我一起用早餐吧,麥高恩?」

「我吃過了,謝謝你。不過別因為我耽誤你吃飯,我可以等。」

「希望如此,」埃勒裡低聲笑著說,「你是在效仿赫柏主教喜歡稱之為斯威夫特第八祝福的東西,當然從起源上看,它也是羅馬天主教的。」

「對不起,你說什麼?」麥高恩吃驚地說。

「深思熟慮的天主教教義。我指的是教皇。在給約翰·蓋的信裡他寫道:‘清心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不會失望……’今天早上我沒有感受到這種奉獻的心情……呃,我發現我很貪心,我全部心思都想著吃。現在我要吃早飯,我們可以邊吃邊談。」埃勒裡坐下來,拿他的橙汁,留下麥高恩半張著嘴站在那兒。他發覺有一隻明亮的年輕的眼睛,正隔著廚房的門縫看過來——好奇地盯著來客。「你真的不跟我一起用早餐?」

「真的不吃。」麥高恩遲疑地說,「呃——你在早餐之前都是這麼說話的嗎,奎因先生?」

埃勒裡狼吞虎嚥地吃著,一邊笑著說:「真抱歉,這真是個壞習慣。」

麥高恩重新開始來回踱步,然後他猛地停下來說:「啊,奎因,那天晚上真的很抱歉,柯克博士的脾氣常常叫人捉摸不定。我向你保證,瑪塞拉和我——我們所有的人,都覺得整件事很糟糕。當然,老先生總是使用他老邁的特權。他是個暴君。而且此外,他也不懂警方例行調查的必要——」

「別提這事了。」埃勒裡愉快地說,大嚼著烤麵包,什麼也沒再多說,看起來他打算讓他的訪客多說點話。

「嗯……」麥高恩突然搖了搖頭,在火爐邊一把有扶手的椅子坐下來。「我想你很奇怪今天早上我為什麼到這裡來。」

埃勒裡端起杯子。「嗯,我承認我是凡夫俗子,不能說我算好了你會來。」

麥高恩的笑帶著苦澀。「當然,我也的確想來表達我個人的歉意。我覺得自己是柯克家的一分子,瑪塞拉和我……聽我說,奎因。」

埃勒裡嘆了口氣,往後一靠,用餐巾輕輕擦了擦嘴。他拿一根菸遞給麥高恩,麥高恩拒絕了,他便自己點了一根。「哈,」他說,「飯後一支菸,賽過活神仙。麥高恩,開始吧,我洗耳恭聽。」

他們沉默地彼此打量了一番,什麼都沒有說。然後麥高恩開始在他胸前內層的口袋裡胡亂摸索著。「你知道,我沒辦法完全讓你明白,奎因。我有一種感覺,你其實知道得比表面上看起來多得多——」

「我像只蚱蜢,」埃勒裡說,「有保護色,真的。這是為了達到我的目的所營造的氛圍。麥高恩。」他斜眼看著手上的煙。「我想你心裡已經知道兇手是誰,對嗎?」

「對。」

「我什麼都不知道,當此案發生時我知道的,」埃勒裡悲哀地說,「比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還少。也許我該問問你,你知道些什麼。」麥高恩目瞪口呆。「你知道,我沒有拿你開心的意思。但是你確實知道一些什麼,我想你如果夠聰明,就應該讓我知道你知道的一切。告訴我比你去告訴一隻死貓更能守住秘密,我不是警察——我不受任何約束。我只說我認為該說的,其他的則守口如瓶。」

麥高恩緊張地托住長長的下巴。「我不懂你的意思。我有些話沒有說出口?其實……」

埃勒裡平靜地看著他,然後把煙放回口中,若有所思地抽著。「天啊,天啊。我肯定是有些鬆懈了。好吧,麥高恩,你的腦袋裡到底在想什麼——或者,你手上有什麼?」

麥高恩鬆開他的大拳頭,埃勒裡看見大手掌中有一個小小的皮革製品,像一個名片盒。「就是這個。」他說。

「一個盒子,真皮的或是人造皮的。很抱歉,我沒有x光透視眼。請拿給我看看。」

但是麥高恩並沒有把視線從手中的盒子移開,也沒有把手舉起來,他說:「我剛拿到的——東西在盒子裡。很貴重的東西。當然,這純粹是巧合,但是我相信會有麻煩——麻煩會讓我陷入困境。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是絕對無辜的……」埃勒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麥高恩異常緊張。「我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但是如果我略過不提,我想,警察也會發現。到時會變得很尷尬,也許會搞得很不愉快。所以——」

「這顯然應該好好看一下。」埃勒裡輕聲說,「你到底在說什麼,麥高恩?」

麥高恩把皮盒子遞給他。

埃勒裡把皮盒子拿在手上仔細端詳,他用多年養成的檢查奇怪事物的方法,翻來覆去仔細地看。這盒子是用摩洛哥皮製成的,黑色,顯然有一個彈簧小卡子卡住盒子。他按動盒子上的小按鈕,盒子就彈開了。盒子裡凹陷的緞子墊上,躺著一方長方形乳白色的半透明信封。信封裡則放著一個玻璃紙袋子,玻璃紙袋子中有一張郵票。

麥高恩一語不發,用一支鎳制的小鉗子,夾起信封送到埃勒裡面前。埃勒裡用鉗子笨拙地開啟信封,拿出玻璃紙袋子。透過玻璃紙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這枚郵票。它是一枚大尺寸的郵票,長方形,四邊都齊齊地切了齒孔。邊是赭黃色的,底部設計像是中國式的花環,下面兩個角寫明瞭這張郵票的面值:1元。赭黃色的大寫字母由上而下:福州(foochow)。

在邊線裡面,連埃勒裡不夠專業的雙眼都看得出,應該有另一種色彩的圖案,但是這裡——什麼都沒有。幾乎就是一張白紙片。

「真有意思,對不對?」埃勒裡低語道,「我不是個集郵家,但是我也不記得是否看過或聽過有哪一種郵票把中間設計成空白的。到底是怎麼回事,麥高恩?」

「拿到燈下看。」麥高恩平靜地說。

埃勒裡銳利地看了他一眼,照辦了。他立刻看到,透過這張薄薄的紙,一個非常可愛的小圖案出現了。在郵票中央,出現了一隻儀式上用的長獨木舟,舟上坐滿了當地人,背景是港口的景象。通過頂端的文字,可以得知這是福州港口的風光。

「真不可思議。」他說,「太不可思議了。」當他用犀利的目光又看了麥高恩一眼時,發現麥高恩的眼中閃著熾熱的光。

麥高恩用同樣平靜的語氣地說:「把郵票翻過來。」

埃勒裡照做了。真不可思議,在背面是用黑色的墨印的港口的景象。上面還有幹膠水的光澤和龜裂的紋路。

「印反了?」他慢慢地說,「當然。顛倒了。」

麥高恩用小鉗子把玻璃紙袋子夾回信封。「很奇怪,對嗎?」他還是悶聲悶氣地說,「這種錯誤,就我所知在集郵界是絕無僅有的。這種珍品是所有收藏家的夢想。」

「顛倒了?」埃勒裡又說,好像他自己問了一個問題,答案又太理所當然,叫人不敢相信是真的。他斜靠回椅子,半閉著眼抽著煙。「好,好,這真是一次有收穫的拜訪。麥高恩,像這樣的錯誤發生的可能性有多大?」

麥高恩蓋上盒子,幾乎是漫不經心地放回前胸口袋。

「哦,像你看見的,這是張兩種顏色的郵票,我們稱之為雙色郵票。在這張裡是赭黃色和黑色。那意味著這整張郵票——當然,它們是印在同一張紙上——不能分開印,要重影印兩次。」

埃勒裡點點頭。「很顯然,一次印赭黃色,一次印黑色。」

「現在你能推斷出這個奇怪的案例是怎麼回事了吧?在赭黃色印好晾乾時,出了差錯。本來應該再印,一個粗心的工人卻把正面朝下。因此黑色就印在背面了。」

「但是,老天啊,政府總要檢查一下吧。我們的郵政當局是很嚴格的,不是嗎?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這種郵票能發行呢?我總以為發生錯誤的郵票應該立刻銷燬。」

「大部分的情況下是這樣的,但是偶爾有一兩張不是——也許是職員的疏忽,或是被工作人員偷出來賣給集郵的人。譬如說,不小心印一張二十四分的航空郵票,大家都知道有多容易瞞過檢查員的雙眼。這張福州……」麥高恩搖搖頭。「實際情形不得而知,不過,這張郵票就擺在我們眼前了。」

「我懂了。」埃勒裡說,整個房間裡只有朱納在廚房裡洗早餐碟發出的清脆的聲音。「所以你來找我,麥高恩,來告訴我關於你買這張郵票的事。你害怕其中包含的顛倒的意思?」

「我什麼都不怕。」麥高恩堅定地說。埃勒裡研究著面前平靜的雙眼和長長的下巴,這人完全可以相信。「只是,我是個凡事講究謹慎的蘇格蘭人,可不想因為什麼事被抓……」他沒說完就打住了。當他再說話時聲調更輕了。「這張福州的郵票,就是我們稱之‘地方’的那種郵票,也就是說,作為通商港口,福州為了地方郵政的需要發行一些地方郵票。你知道,我專門收集地方郵票的,別的我都不要。任何種類的地方郵票都行——美國、瑞典、瑞士……」

「告訴我,」埃勒裡說,「這是新興的玩意嗎?還是你故意獵奇,專門搞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

「不是的,有專家早就知道這套郵票出現了印刷錯誤,但是人們總是斷言說,這版印錯的郵票都被福州郵政當局銷燬了。這是我所見過的第一張。」

「我能問問,你是怎麼得到這張郵票的嗎?」

「這是個特別的故事,」麥高恩皺著眉說,「你是否聽過一個名叫瓦吉安的人?」

「瓦吉安,亞美尼亞人?我沒聽說過。」

「是的,他是亞美尼亞人。瓦吉安是紐約市知名的郵票經銷商。今天一大早他就在家打電話給我,要我馬上到他的辦公室,說有東西要給我看,還保證我一定會有興趣。這星期我一直處在毫無收穫的暴躁中——你知道,我一直沒有找到什麼有意思的東西;之後的兇殺案令我更不舒服……我覺得我應該讓自己高興高興。」麥高恩聳聳肩。「我知道瓦吉安除非有真正的好東西,否則他不會打電話給我。他常常替我留意地方郵票。沒有多少收藏家喜歡這種東西,因此這一類的郵票也常缺貨。」他靠在椅背上,雙手交抱在寬寬的胸前。

「我猜,他以前也這麼做過?」

「哦,是的。瓦吉安給我看過這張福州郵票。他說,這張不管是不小心逃過檢驗人員的法眼,還是被熟悉珍奇郵票的印務人員走私出來的,毫無疑問,它在某處藏了許多年——當然,這是一張老郵票。這是通商港埠條約還有效時,在福建省的通商口岸福州發行的——現在突然出現在這裡,瓦吉安要出售它。」

「繼續說下去,」埃勒裡說,「除了發生在這枚郵票上的特殊的錯誤、我承認它的確有些令人不解之外,我還沒看出這樁生意有什麼古怪的地方。」

「嗯,」麥高恩摩擦著鼻子。「我也說不清楚。你要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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