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正奉命搜查死者行李的韋利警官,匆忙就近被調去搜尋艾琳·盧埃斯的房間。此刻,他正在錢塞勒酒店大廳裡向奎因探長報告調查的結果。
「我們挑的時機正好合適,探長。搜尋之後,我派了一個傢伙——約翰遜——扮成酒店服務員進房間假裝修水管。女僕也沒問,她午休之後,一直到六點之前,都沒進來。」
「她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了嗎?」老探長厲聲問。
「不知道。」
「艾琳呢?」
「據約翰遜說,大約六點三十分的時候她跑進來,穿得一身珠光寶氣,好像要去赴宴一樣。她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那隻放著鑽飾的保險箱,只是看了看珠寶盒裡她自己的那些東西,取了一些戴在身上。」
「她離開酒店的時候,披披肩了嗎?」埃勒裡問。
警官露齒而笑。「她可沒有離開酒店啊,奎因先生。」
「她現在是一個人嗎?」
「不是。她正在給柯克那家人開雞尾酒派對,約翰遜說他聽她這麼說的。他們現在都在樓上。」
「嗯,」老探長說,「好吧,都在這裡也不錯。但在我們抓住她之前,我想先到二十二樓去一趟。」
「你想幹嗎?」埃勒裡說,「你還要親自去搜一遍嗎?」
「只是去看看罷了。」
電梯非常擁擠,他們都被擠得緊靠在電梯銅製的後壁上。老探長小聲說:「要是那個瑪塞拉也在宴會上,我就來個一石二鳥,順便套她一下她爸爸那些書的事。我真不明白幾天前你為什麼叫我不要動手。」
「因為那個時候我還沒想清楚。」埃勒裡咬著牙說。
「噢,那你現在知道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只要查一下,就會發現其實很簡單,沒有立刻想出來真是太笨了。」
「噢,為什麼?」
這時他們到達了二十二樓。埃勒裡在他爸爸和警官之前步出電梯,什麼都沒有說。
沙恩太太吃了一驚,正準備從桌子後面站起來迎接他們。但是老探長根本就對她視而不見,徑自走向唐納德·柯克辦公室,沒有敲門就闖了進去。韋利警官對一個沒有穿制服的警員嘟囔道:「喂,醒醒,胖子。」那個人正坐在命案現場門邊的椅子上打瞌睡。
奧斯本丟下了手裡的郵票鑷子,從位子上站起來說:「探長——還有奎因先生,又發生什麼事了嗎?」他的臉色看來有點兒蒼白。
「暫時沒事。」奎因探長几乎是吼道,「聽好,奧斯本。柯克的收藏裡是不是有件珠寶叫做‘公爵夫人頭飾’?」
奧斯本看起來有點迷惑。「啊,沒錯。」
「還有一件叫‘紅胸針’?」
「對,怎麼了——」
「以及一件鑲著翡翠的銀飾?」
「是的,到底怎麼回事,奎因探長?」
「你難道還不知道?」
奧斯本看著老探長嚴峻的臉,再看看埃勒裡的臉色,慢慢地坐了下來。「不……不知道,探長先生。我跟柯克先生的那些古董珠寶沒什麼關係,這一點柯克先生可以告訴你。他把它們都存放在銀行的保險櫃裡,只有他才可以接觸這些珠寶。」
「告訴你,」老探長怒吼著,「它們不見了。」
「不見了?」奧斯本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真的大吃一驚,「所有的收藏?」
「只有那幾件特別的。」
「柯克先生他——他知道這件事了嗎?」
「這正是我現在想查清楚的。」老探長冷笑了一聲,他急轉過頭,對著另外兩名同伴說:「好了。我只是要奧斯本證實一下,以防萬一嘛。」他笑了一聲,往門口走去。
「探長先生!」奧斯本抓著桌子邊說,「你,你不會是想現在就去問柯克先生吧,對不對?」
老探長突然停下來,轉身,抬頭望著奧斯本,臉上的表情極不友善。「如果我要這麼做呢,奧斯本先生?你覺得怎麼樣?」
「但是他們都……我是說,」奧斯本舔了一下蒼白的嘴唇。「柯克先生正在開一個小型慶祝會,探長。這似乎不大好……」
「慶祝會?」奎因父子倆對望了一眼。「在柯克家?」
「不,探長先生。」奧斯本著急地說,「在盧埃斯小姐樓下的套房裡。你知道,她一聽到柯克先生馬上要訂婚的訊息,就把大家都請去開個雞尾酒會,這就是為什麼我——」
「訂婚!」埃勒裡咕噥著,「怪事何時能停止,你這黑暗的力量啊?我知道了,歐茲,可是那樁‘中美聯姻’?」
「啊?哦,對,長官,就是跟坦普爾小姐,在這種情形下,你們去是否不大合適——」
「那個姓坦普爾的女孩兒啊?」奎因探長低聲說。
「既然我們現在已經在這兒了,」埃勒裡懶洋洋地說,「歐茲,你有沒有聽過有一張郵票——」他的目光懶洋洋地掃過散滿郵票的桌面。「一張福州郵票,面額一元,黑黃兩色,黑色錯印在郵票的背面?」
奧斯本直挺挺地坐著,疲倦的眼睛不停眨著,手指的關節都捏得蒼白。「我——我不——記得有這張變體郵票。」他囁嚅地說。
「說謊,」埃勒裡簡直是愉快地說,「你我心裡都很清楚。歐茲——我可以叫你歐茲吧?」
「你……知道?」奧斯本吃力地說,抬起他的眼睛。
「當然,唐納德·柯克自己告訴我們的。」
奧斯本掏手帕,揩拭著前額說:「對不起,奎因先生,我以為——」
「好了。」老探長不耐煩地說,「你,那邊那個。」他對那個打瞌睡的警員大叫,後者跳了起來,臉色發白。「你在這兒好好看著這個叫奧斯本的男人,五分鐘之內不准他碰桌上的電話。聽話,奧斯本……好吧,我們走,孩子們。既然那兒有熱鬧,咱們也去湊湊。」
盧埃斯小姐那三間的套房就在柯克公寓的正下方。探長按了門鈴,一個骨瘦如柴的女侍前來應門,她有著宛如立體派畫家筆下的顴骨和一個不可愛的尖鼻子。開始她還試圖以微弱可憐的倫敦腔來阻止他們。可是當她發現是警官,便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大步。老探長毫不客氣地把她推開,直接穿過接待室,走進客廳,裡面充滿著了歡聲笑語。剎那間,笑聲和說話聲像被施了魔法般停了下來。
他們都在——柯克博士、瑪塞拉、麥高恩、伯恩、喬·坦普爾、唐納德和艾琳·盧埃斯。另外還有兩女一男是奎因父子以前沒有見過的。其中一個女人身材頎長,珠光寶氣,一副外國人的長相,她緊緊靠在費利克斯·伯恩的胳膊上,表現出一種奇怪的佔有慾。所有人都穿著正式的禮服。
盧埃斯小姐很快面帶微笑地迎上前來。「有什麼事嗎?」她說,「你們也看到了,我有客人在,奎因探長,是否改天再……」
麥高恩和唐納德·柯克專注地望著這三個沉默的不速之客。柯克博士的鼻子都氣青了,他狂暴地搖著輪椅上前。「這次不請自來又是為了什麼,紳士們?在這個混亂的瘋人院裡,我們難道不能保護自己,以免被你們這些無聊的人打擾嗎?」
「別介意,柯克博士。」老探長溫和地說,「請大家包涵我們這樣就闖進來,不過這是公事,我們只待幾分鐘。嗯——柯克先生,我想跟你談一下。盧埃斯小姐,有沒有另外的房間可以借我們幾分鐘?」
「發生什麼事了嗎?探長?」格倫·麥高恩平靜地問。
「沒事沒事,沒什麼大不了的。繼續你們的派對……呃,謝謝你,盧埃斯小姐。」
她帶著他們走到另一間起居室的門口。唐納德·柯克安靜而面色蒼白地走了進去,像一個犯人走向他的行刑室。而嬌小的喬·坦普爾昂著頭,步伐堅定地準備跟進去。老探長皺了皺眉,正準備要說話的時候,埃勒裡碰了一下他的手臂,於是他閉上了嘴。
直到起居室的門鎖上,韋利警官大步往門前一站,唐納德才看見喬·坦普爾也進來了。
「喬,」他嚴厲地說,「別把自己捲進這……這樁事裡來。求求你,親愛的,到外頭去,跟其他的人一起待著。」
「我要待在這裡。」她說,微笑著捏捏他的手。「畢竟,要是一個妻子——或是準妻子——不能幫自己的丈夫分擔一點責任的話,算什麼妻子呢?」
「噢,」埃勒裡說,「最近事情都發生得太突然了。先讓我向兩位致上最誠摯的祝福。」
「謝謝你。」他們同時溫柔地低語著,再同時垂下了眼瞼。真是一對奇怪的情侶。埃勒裡想。
「那麼,好吧,聽我說,」老探長開口說,「相信也不需要我來告訴你,柯克,你並沒有對我們說實話。你隱瞞了一些事實,而且從頭到尾都表現得很滑稽可笑,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澄清自己。」
柯克慢慢地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探長。」喬瞥了他一眼,眼神中閃動著迷惑。
「柯克,你最近是不是曾經遭到搶劫?」老探長單刀直入地問。
「搶劫?」柯克看來真的是吃了一驚。「當然沒有……噢,我想你是指我父親的那些書,嗯,我想你們也知道它們已經被神秘地歸還了——」
「我不是指你爸爸的書,柯克。」
「搶劫?」柯克皺著眉頭說,「我不能——沒有。」
「你肯定?想清楚啊,年輕人。」
唐納德的雙手在燕尾服的口袋裡緊張地攪著。「但是我跟你們保證——」
「你是不是擁有一批古董珠寶——都是精品——其中包括‘紅胸針’、‘公爵夫人頭飾’、‘綠寶石垂飾’和一枚十六世紀的中國玉指環?」
快得像閃電一樣,柯克不假思索地說:「我已經把它們賣掉了。」
老探長平靜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向門口走去。韋利警官讓到一旁,老探長開啟門,大聲說:「盧埃斯小姐,請你來一下。」這位頎長的美女走了進來。她帶著一抹不確定的微笑,細細的眉毛高高地挑起,露出探詢的神色。她穿著一襲暴露曲線的修長晚裝,胸口開得很低,雙峰隨著呼吸一起一落,若隱若現,像沙灘上的潮汐起伏,引人遐思。
老探長很有禮貌地問道:「難道你不認為你離開一下會比較好嗎,坦普爾小姐。」
她小巧的鼻尖幾乎是幽默地抽動了一下。然而她沒有回答,也沒有放開柯克的手,一點兒也沒有放開的意思。
「好吧。」老探長嘆了口氣,轉向頎長的女人,微微一笑。「親愛的,我們最好用真名來再好好彼此認識一下。你為什麼沒有告訴我們,你的真名是艾琳·塞維爾?」
柯克茫然地眨著眼,這位高大美女止住她的笑容,也開始眨眼,就像一隻膽怯的綠眼小貓咪突然受了驚嚇。然而她很快就恢復了微笑。她的笑容就像《愛麗絲漫遊仙境》裡的那隻柴郡貓一樣,遙遠而不真實,埃勒裡這麼想著,只聽見她說:「對不起,請問你剛才說什麼?」
「嗯,」老探長讚歎地笑了,「好膽識,艾琳。但是再演下去對你可是不會有什麼好處啊。你知道,我們對你可是瞭若指掌。我在蘇格蘭場的朋友特倫奇探長打電報告訴我——就在今天傍晚,說你跟他可是很老很老的朋友了。全英國最惡名昭彰的女騙子,我記得他是這麼說你的。這個特倫奇啊,說話真是沒有禮貌。你知道嗎,柯克?」
唐納德舔了舔嘴唇,看著艾琳,好像在濃霧裡想把她看得更清楚似的。「女騙子?」他支支吾吾地說。但是在他的遲疑裡,還是存了幾分不相信。埃勒裡嘆了口氣,稍稍轉過身去,由於人類的美好情感而臉紅。憑著男人的直覺,他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回想整個事件,這當中最純真的一個角色,其實是嬌小的坦普爾小姐,她就是她自己,什麼角色都沒扮演。現在,她正帶著一種冷淡的憎惡,審視著眼前的另一個女人。
而這個頎長的女人卻一言不發。但是在那對綠色瞳孔的深處,卻閃動著警惕、難以捉摸和嘲弄的光。好像她真的就是那隻柴郡貓,用它難解如謎的笑話,把膽小困惑的愛麗絲搞得團團轉。
「是聰明人就招供吧,艾琳。」老探長低聲地說,「我們把你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比方說,我們已經知道你手上擁有一批價值連城的珠寶,是來自於柯克先生的收藏。對吧,艾琳?」
一瞬間,她的防線徹底崩潰了,她飛快地瞥向房間另一頭的一扇門,然後咬住嘴唇,再度微笑。但是這一次她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那隻柴郡貓了,這是垂死前祈求憐憫的微笑。
「哦,現在去找臥房保險櫃裡的那些珠寶,已經沒有什麼用了。」老探長咯咯笑了起來。「因為它們已經不在那裡了。今天下午你出門的時候,我們硬是把它們拿了出來。好了,艾琳,你是要說實話呢,還是一定要我拿手銬把你的手銬上?」
「手銬?」她皺著眉喃喃地說。
「少來了,艾琳,在英國他們不是這麼說的嗎?我一點兒都不懷疑,你漂亮的手腕過去一定不止被銬過一次吧?」奎因探長突然對她失去耐性了。「是你偷了那些珠寶!」
「噢。」她說,這一次她舒暢地笑起來,希望奇蹟般地復活了。「探長,你真是的,你怎麼會說這種毫無根據的夢話?你肯定它們是屬於柯克先生的嗎?」
「肯定?」老探長瞪大眼睛。「現在你又在玩什麼花樣?」
「如果這些珠寶的確屬於柯克先生,你怎麼能就這樣堅稱有人犯法了呢?探長,難道一位紳士送一些珠寶給一位淑女當禮物,也算是犯法嗎?我剛才還以為你說柯克先生偷了那些珠寶呢,天哪!」
片刻凝重的沉默。然後埃勒裡迅速地說:「你怎麼說,柯克?」
喬·坦普爾皺著她小巧的鼻子,這件事完全把她搞糊塗了,她把唐納德的手臂握得更緊了。「唐納德,你真的把那些東西——送給她了嗎?」
柯克仍站在那裡。但是埃勒裡從他臉上的表情感覺得到,現在他心裡就像一口大鍋,裡面沸騰著一種又一種的感覺,彼此纏繞,互相牽扯,就像是一條小蛇在纏繞拉奧孔兩個幼小的兒子一樣。他古銅色的臉上一點血色也沒有,好像被洗褪色了一樣,成了灰白一片。
他幾乎是心不在焉地鬆開握住喬的手,說道:「是的。」他甚至都沒正眼看艾琳·盧埃斯。
「我就說嘛,」盧埃斯小姐愉快地叫起來,「你看吧,根本就是庸人自擾嘛。探長,我相信你會立刻把我的珠寶還給我的。我曾聽過最嚇人的故事描述美國警察如何不老實——」
「住口。」老探長簡潔地說,「柯克,這又是怎麼回事?你的意思是說,你真的把這些貴重的珠寶當成禮物送給這個女人了?」
柯克像一個被刺破的氣球一樣全身無力。在喬·坦普爾的注視之下,他跌進最近的一張椅子,把臉埋進雙手裡。他的聲音聽起來既模糊又悲慘:「是。不是……我不知道我做了什麼。」
「不是?」艾琳·盧埃斯飛快地說,「哦,柯克,你的記性真糟糕。」她沒有再說下去,匆忙走進自己的臥室。緊鎖眉頭的警官在奎因探長的搖頭示意之下,放鬆了一些。不一會兒她又回來了,帶著一張便條紙。「我很肯定唐納德不知道他自己剛才在說什麼,奎因探長。為了證明我的清白,我不介意公開這些私人的東西。我實在是別無選擇,不是嗎,探長?唐納德,你真丟人!」
探長嚴厲地盯著她,從她手裡接過信紙,很大聲地讀出來:
親愛的艾琳:
我愛你,我覺得無論再怎麼做,都無法表達我對你的愛意。我的收藏裡最珍貴的就是珠寶。「公爵夫人頭飾」,它曾在俄國公爵夫人的頭上熠熠生輝;「紅胸針」曾經屬於某個女皇的母親;至於玉指球,它曾在某個中國公主的指上發光。我擁有它們多年,現在送給你,希望它們能證明我的感情。我心甘情願地將它們送給你這個世界上最迷人的女人。告訴我你願意嫁給我!
唐納德
看得出來坦普爾小姐正在發抖。「奎因探長,」她冷冷地問,「這……這封信寫日期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