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美國槍之謎》小說信息

第一章 釀造中的烈酒(第1頁,共2頁)

字體:

寬闊的地下大廳裡,此起彼伏的噴鼻聲與馬蹄聲在嗆人鼻息的腥臊氣團中響亮地迴盪。大廳一角,堅實的混凝土築成的冶煉蹄鐵的壁爐紅焰烈烈,火星飛躥。一個侏儒正在爐邊忙活。此人半身赤裸、皮膚烏亮、筋肉暴聳,神形滑稽,像個雷神的小兄弟。隨著他有節奏地敲擊,臂膀上的二頭肌突突亂跳,砧鐵上的工件順從地彎曲變形。這是一間房頂低平、牆面粗糙的寬大石室。旁邊的馬廄裡,大概是皮噶蘇斯正響亮地咀嚼飼料——那匹脖頸曲線優美的雄性種馬,那頭仍然像出生時一樣通體光鮮的漂亮畜生。

附近圍候著它的母馬或暗暗嘶鳴,或哀婉幽怨,或相互譏笑,競相向它邀寵。它不時以優雅的姿態在鋪著乾草的地面上騰挪幾下輕蹄,紫色的明眸熠熠生輝,暗含它那來自高貴的阿拉伯祖先的傲慢。

馬,幾十匹馬,佈滿視野的馬;有溫順的,狡黠的,狂野的;也有被套上鞍具從此循規蹈矩的;還有野性難馴死不就範的。馬糞的腐臭以及馬的鼻息、汗液的腥臊混雜在潮熱的空氣中,形成一層蛋白色的霧氣,籠罩著昏暗的空間。馬廄外懸掛著的馬具潔淨閃亮;油潤的皮革上,銅質配件燦燦發光;棕色的馬鞍光澤如緞;白金一般的馬鐙耀人眼目;周遭的綴繩像黑檀木一樣光滑油亮。柱子上的套馬索有條不紊,來自印度的毛毯也情調不凡……

馬房主人的威儀也比得上一個國王。華美的斯泰森闊邊高頂氈帽就是他的王冠,長筒科特式自動手槍就是他的權杖,而美國西部飛塵滾滾的荒原便是他遼闊的疆土。

他的禁衛軍是一群羅圈腿的騎士,像人馬座的徽像一樣終日臀不離鞍,蹄聲不絕。這群人長於用靈巧的手法卷著紙菸,用拖沓、輕柔而逗趣的語調交談,用圍著細碎皺紋的棕色眼眸溫情地仰望漫天星斗,收穫那來自無邊蒼穹的安詳與寧靜。至於他的宮殿——那是在數千英里之外坦延著的大牧場。

然而,馬房的主人,那位頂著古怪王冠、提著獨特權杖、簇擁著神奇衛隊的國王,並沒有把他的皇城建在風吹草滾的荒野平川上。既沒有建在得克薩斯、亞利桑那或是新墨西哥州,也沒有建在適合他這類君王叱吒風雲的具有傳奇色彩的地方。他的官邸就在美國最為世俗的體系之下;沒有氣勢磅礴的高山峽谷或綠野幽林,更不用說一望無際的荒原大甸了。它屈居於摩天大樓、地鐵網路的重重包圍之中,薰染在歌舞昇平、燈紅酒綠的氛圍裡,四處是影劇院、廣告牌、霓虹燈、貧民窟、俱樂部、電信發射塔、文化論壇、傳媒小報,諸如此類。這一切距離英格蘭鄉村茅舍裡或綠油油的日本稻田間的自然生存狀態過於遙遠了。一箭之外的地方坐落著休閒娛樂的好去處,百老匯,不時傳出紐約城毫無幽默可言的莫名其妙的鬨笑。在這間地下室上面三十英尺以上、五十英尺以東和五十英尺以西的地方,便是轟鳴咆哮著的大都市的領地了。建築物像一個巨人,彼此的縫隙中,每分鐘都有上千輛汽車飛馳而過。而橢圓形露天賽場,可以說是紐約新建的最龐大的體育盛會的神殿……

至於馬,它們是野外廣闊世界的來客,無論是來自東部還是西部的,通通像兔子一樣被拘到一起關在欄中,它們委屈地低喑嘶鳴。

在英格蘭,這種事是絕無僅有的。教化早已根植於他們不溫不火的心性之中,無須再追溯早已消散的先哲訓條。聖泉只有在美國才會倒流。很久以前,遼遠西部強壯的男子會偶爾一聚,像過節一樣喜氣洋洋,比試他們的馴馬術和騎術。那真可謂西部的狂歡節,只屬於西部的盛典。如今,這種傳統被從西部鹼性的土壤中連根拔起,馬匹、馬術、牛仔以及所有的一切,一股腦地移植到東部堅硬的地面上來了。那種原始的稱謂,騎術競技會,被保留了下來,而它的目的,服務於純粹的娛樂,使它的風采蒙上一層塵垢。觀眾排著隊從圍著鐵欄杆的通道掏錢買票進入競技場,一窩蜂地撲向具有敏銳眼光的開發商設定的陷阱。

這真可謂文化拓荒的碩大果實,一個具有園藝學色彩的傳奇,橫跨東西部文化移植的最新示範——瘋狂比爾·格蘭特麾下的牛仔騎術團!

此刻,在那匹血統高貴的駿馬的圍欄旁邊,不動聲色地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身材較矮,形容怪異,右臂粗壯發達,左臂只有肩肘之間的一小段殘肢吊在打了結的衣袖裡。

他臉頰消瘦,氣色晦暗,而這種晦暗很難判斷是灼熱陽光塗抹的結果還是本性飽受煎熬的痕跡。與那匹馬有點相似,此人氣宇間潛藏某種與生俱來的霸氣,薄薄的嘴唇帶著輕蔑的神情。這就是心智機敏、銳不可當的人物——「獨臂伍德」,這個古怪的稱謂,是一種對於高貴的最為荒誕的詮釋!而廣為人知的是,這個稱號代表的是騎術團裡第一流的騎技師;也就是說,瘋狂比爾·格蘭特手下最出色的藝人伍德。他琥珀色的眼眸射出的是令人戰慄的寒光,強壯有力的筋骨昭示著神話的不謬。

另一個人物截然不同,卻也有非同尋常的特質。這是個高大魁梧的騎術師,隨意地站著,像一棵久經荒山驟風吹掃的老樹,給人一種內華達山峰一樣蒼老而永恆的感覺。白髮襯托著一張深褐色的臉膛,明眸皓齒,目光如炬,顧盼間有一種閱盡滄桑的穩健。臉相併無醒目之處,但與他魁偉結實的體魄合起來看,就有種史詩英雄人物的風采,宛如一尊穿過歲月的幽暗迷霧呈現於俗世的戰神雕像。厚重的深褐色眼皮總是懶洋洋地耷拉在那雙闊目上,只留下一條狹窄的長縫,銳利的目光從此間須臾不斷掃射出來。這位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英雄,卻入鄉隨俗地穿著一身東部流行的衣裳,看上去有些不倫不類——老巴克·霍恩!殘酷的荒原與浪漫的好萊塢共同創造的神物。

是啊,好萊塢,那個吞噬任何送到嘴邊生靈的摩洛神;令當代美國青少年心馳神往的聖殿,它的感召力就如同昔日牛仔、水牛比爾之類的西部傳奇在大勢已去的上一代毛頭小子心中的地位一樣。而就在這個聖殿裡,他,巴克·霍恩,把西部的歷史風貌活生生地帶到了現世。不是現在這個到處跑著福特車、拖拉機,到處豎著加油泵的西部,而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沉甸甸的六發左輪槍逞威的時代,是詹姆斯·博依斯和吉特·霍恩的天下,是充斥著盜馬賊、印第安醉漢、牲畜販子、小酒館、木條地板、靠暴力維持和平的警長和槍聲屢屢不絕於耳的西部。巴克·霍恩藉助攝影機和放映裝置完成了重現那段輝煌歷史的奇蹟,而他本人作為一個真正從往昔塵埃中走出來的人物,把一切栩栩如生地搬上銀幕,實在是浪漫得登峰造極。巴克·霍恩曾在銀光閃爍的幕布上揮舞著套馬索、放著槍,策馬狂奔。如今健在的昔日熱血青年沒有一個不是在那種激情中戰慄著長大的。數以千計的複製影片曾發往全國各地,不同種族的合眾國公民共享了同一個神話的震撼。

有了兩種顏色:獨臂伍德,老巴克·霍恩。

輪子依然靜止不動。

獨臂伍德挪了挪兩條彎曲的腿,把一張刀削似的瘦臉「嗖」地一下湊近霍恩暗褐色的臉膛,在離他一英寸的地方盯著他看。

「巴克,你這叫人噁心的老傢伙,就該滾回電影廠去,跟那些花花公子待在一起。」他拖著含混不清的長音說。

巴克·霍恩沒有作聲。

「可憐的老巴克,」伍德擺了擺那小半截殘臂說,「路都走不利索了吧!」

巴克陰沉地問:「你什麼意思?」

獨臂人眨了眨亮亮的眼睛,右手摸住腰帶的銅頭。「你這老不死的,在這兒擋什麼橫!」

一匹馬噴了個響鼻。兩人誰都沒有回頭去看。身材高大的老者獨自輕聲唸叨了幾句。伍德的五官擰作一團,嘴巴嘲弄地歪扭著,筋肉暴突的右臂也舉了起來。老巴克俯身躲閃……

「巴克!」

兩人聞聲立即站直了身子,像是被突然拉起來的牽線木偶,齊刷刷地一起轉過頭來。伍德舉著的手臂也悄然垂下。

吉特·霍恩站在馬房的門道里,目光來回掃視著他們倆——老巴克的寶貝女兒!一個孤兒,並非出自霍恩灰暗的血系,卻由他老婆充沛的乳汁餵養起來,又由他一手撫養長大。可憐的老婆早已命歸黃泉,所幸的是吉特長伴他的左右。

這姑娘身材碩大,個子直追老巴克。有著陽光染就的紅褐色皮膚和像倔強的母馬一樣剛硬結實的輪廓;眼眸呈藍灰色,小巧的鼻翼微微顫動;裝束不俗——那身紐約式長裙正趕時髦,那活潑的無簷帽也是第五大道的最新款式。

「巴克,你不害臊嗎,居然跟伍德鬥嘴!」

伍德皺了皺眉,擠出一個笑臉,用指端捅了捅他的牛仔帽簷,重新皺起眉頭,嘴裡無聲地叨咕著什麼,邁著他的兩條弓形腿,步態滑稽地走開了,繞過埋頭幹活的鐵匠,消失了。

「他說我老!」老巴克·霍恩委屈地抱怨道。

她把他古銅色的大手拉到自己手裡。「別往心裡去,巴克。」

「可惡的東西!吉特,他該不是要跟我說……」

「不理他,巴克。」

他忽然笑了,喜笑顏開地伸手攬住了她的腰。

吉特·霍恩在年輕一代人心目中的地位像她那位聞名遐邇的養父十幾年前一樣了得。她在廣闊的牧場上生長,追著馬群奔跑,終日與強悍的牛仔嬉戲,叼著單刃獵刀,就如同現代女孩叼著牙齒矯正圈,在無垠的天地間撒野。同時她又戲劇性地擁有一個在銀幕上大紅大紫的養父,於是好萊塢的發行代理人紛紛向她聚攏,想利用她製造一個更為精彩的神話。巴克的製片人自有主張。巴克越來越老;而吉特顯現的男子氣遠遠蓋過她身為女性的嬌柔,但又比純粹的女巫型人物嫵媚得多。無疑她可以取代她的養父打出個新高潮。那是九年前的事。那時的吉特十六歲,是個矯健、挺拔、野性十足的頑皮姑娘……孩子們都為她瘋狂。她能騎善射、絕活很多,嘴裡粗話連篇、妙趣橫生。當然,故事裡總要有男性英雄,她就順便也把親吻、摟抱的色情戲演得如火如荼。於是她的大名吉特·霍恩便無人不曉了:一個了不起的牛仔女星!轟動性的票房效益!

老巴克自然悄無聲息地從銀幕上淡出了。

他們走出馬房,沿著坡道穿過狹窄的混凝土走廊,進入一個排列著許多化妝間的長廳。其中一個小門上方懸掛著一個金屬打造的星形飾物。巴克一腳踢開了那扇門。

「什麼他媽明星!」他吼了一聲,「進來,吉特,進來,把門關上……我早晚得把那個盜馬賊的嘴撕爛!坐下,我跟你說。」

他像個賭氣的孩子,重重地把自己摔到沙發上,眉頭緊鎖。吉特親暱地撫弄著他蒼白的頭髮,一臉笑容;但是她藍灰色的眼眸深處卻隱藏著某種憂慮。

「我的天啊!」她柔聲細語地說,「這可不像你,巴克,這麼小心眼。你得管著點兒自己的脾氣。難道這不是……別動那麼大的氣,你這老山貓!……這麼激動對你可不好。」

「你別跟我裝傻充愣,吉特。」

「你敢肯定……」

「閉嘴,吉特!我沒什麼毛病。」

「隊醫不是給你看過了嗎,老頑固?」

「今天是看了,說我沒事。」

她從他的坎肩口袋裡掏出一根火柴,熟練地在椅背上划著了火,舉到他卷好的紙菸前面。「你都六十五歲了,巴克。」

他透過繚繞的煙霧斜視著她,笑道:「你是說我的路到頭了。吉特,儘管我已經三年不拍電影了……」

「是九年。」吉特溫和地說。

「三年,」巴克爭辯道,「我讓整個民族重溫了歷史,那是我做的吧?很好,我現在跟那個時候一樣棒。摸摸這腱子肉!」他舉起粗壯的右臂,她順從地拍了拍那上面隆起的二頭肌,果真硬得像石頭。

「怎麼回事,吉特?別這麼浮皮蹭癢的,用力捏捏看!騎馬,打槍,玩絕活兒,這都不算什麼——你該知道我過去十來年一直堅持運動。這個競技場,還吹什麼‘瘋狂大比爾’,那點把戲對我來說是小菜一碟。比爾也就是抬抬我的架子,讓那些混賬製片商乖乖回來找我,簽上幾個像樣的大合同……」

她吻了一下他的前額。「得了,巴克。你只是需要……當心一點,好嗎?」

她走到門口時,回過頭來,巴克已經把他的兩條長腿蹺到化妝臺上了。透過淡淡的煙霧,從對面的鏡子裡可以看到他依然若有所思地皺著眉頭。

吉特像個成熟的女人那樣嘆了口氣,關上了房門。然後她挺直高高的身板,邁開男人一樣乾脆利索的大步,穿過走廊、朝坡道另一側走去。

「砰砰!」遠處隱約傳來槍聲。她臉上頓時恢復了快活的生氣,她加快步伐循著槍聲傳來的方向走去。許多人與她擦肩而過——老熟人、戴著牛仔帽和裹著皮綁腿的小夥子們以及穿著皮衣和牛仔裙的姑娘們。空氣中彌散著皮革的氣味、人們輕柔的談笑聲和自制捲菸的清香……

「柯利!嘿,真會玩兒呀。」

她站在槍械庫的門裡。庫房裡層層疊疊的架子上放著許多槍支和器械——溫徹斯特步槍、鋼藍左輪槍、訓練用槍靶等等。吉特朝里望著,臉上帶著夢幻般的微笑。柯利,瘋狂比爾·格蘭特的毛頭小子,穿著一條滿是泥土的燈芯絨褲子,寬肩窄腰,壯實而靈活。柯利放下冒著煙的左輪槍,轉過頭來,歡快地叫了一聲:「啊!」

「吉特,你這老槍迷!看見你真叫我高興!」

吉特更加痴迷地笑了。柯利看不上大都市、百老匯的浮華造作,這倒是與吉特頗為合拍。而且,吉特確認了無數次,確認柯利還是英俊的。柯利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兩隻手。咧著嘴,臉對臉地朝她笑著。吉特心想,不知眼下這個新的環境——充滿各種神奇誘惑和美麗陷阱的城市,是否最終會把這小子弄得庸俗不堪。他身上並不具備浪漫英雄的特質,而且總體來看,也並不是個經得起推敲的美男子。用傳統審美眼光來看,鼻樑有點過於彎曲;不過,那頭閃閃發亮的捲曲的棕色頭髮,總是被他弄得亂蓬蓬的,倒是顯得很有趣;然而他的目光,毋庸置疑,總是直率和誠實的。

「看著啊。」他叫道,「嗖」的一下又躥了回去。

她默默看著他,淺淺地笑著。

他把右腳踩在一個古怪的小裝置的踏板上——是個投擲器;他用腳掌踩了踩那塊踏板,一聲扳開了長筒左輪槍的機頭,熟練地裝上幾粒又大又亮的筒形彈藥,迅速合上了彈倉;又往投擲器的彈槽裡放了幾個小玻璃球,然後站直了身子。接著,他猛地一踩踏板,幾個玻璃球齊齊飛向半空。他望著它們在空中飛得越來越遠。在那些小球近乎消失蹤影的瞬間,他手腕瀟灑流暢地一抬,漫不經心地輕釦扳機,一舉射下了幾個變成小點的玻璃球。

吉特樂不可支,雀躍著鼓掌。柯利把槍插進槍套,摘下寬簷帽,向吉特躬身行了一個禮。

「打得還行吧?每次我玩這個小把戲都會想起水牛比爾。我爸總跟我提起他。那傢伙也玩過打玻璃球,那是他在‘荒野西部風情展’上表演的。不過他是個無賴,又是用的打狗熊用的鉛彈,所以才次次打中……又一個被吹得神乎其神的混賬!」

「你的身手都能趕上巴克了。」吉特笑著說。

他又抓住了她的手,熱切地望著她的雙眼,「親愛的吉特……」

「說到巴克,」她有點臉紅,遲疑著轉了話題,「可憐的巴克,我正為他擔心呢。」

他輕輕把她的手鬆開。「就那頭老蠻牛?」說著他不禁笑了出來,「他才不會有事呢,吉特。那幫老傢伙都是生皮和鋼鐵做的。你看我爸爸,你若敢跟他說他和當年的瘋狂比爾有什麼不同,那可……」

「他們畢竟不比當年了,柯利。」

「‘畢竟不比當年了’,」柯利溫和地學著她的腔調,「無論如何,彆著急,吉特。剛剛我還看見他排演,走完了全場的戲路呢。」

「出過差錯嗎?」

「完全沒有。你根本看不出那個老活寶都六十多歲了!馬騎得像印第安人一樣棒。今晚他又得露一手了,吉特。而且大眾都……」

「我才不管大眾怎麼想,」她悄聲問道,「他跟伍德有什麼過節嗎?」

柯利愣了一下。「跟伍德?這從何說起……」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兩人轉過頭來。一個女人走近槍械庫的門口,朝他們投來曖昧的笑容。

沒有圈裡人熟悉的鹿皮裝束,那個女人一身綢緞,佩戴著獸毛裝飾,散發出刺鼻的香水味。這個長著一對熒熒貓眼、肌膚光潔如雪、周身曲線畢露的尤物名叫瑪拉·蓋依。

好萊塢的大眾情人,高產的色情電影的主角,已有高達三次的離婚紀錄……如此種種,都是千百萬普通階層女子崇拜、嫉妒的輝煌業績,也是千百萬男人既甜蜜又痛苦的無望夢想。

瑪拉·蓋依主宰著一個沒有地理界線的王國,國民都是她卑微的奴隸,而她本人便是被禁忌的夢想中玫瑰色肉體的化身。然而,有關她的低俗傳聞甚囂塵上。這是不是人們在不斷調整焦距後終於看清楚的結果呢?

眼下,她正在東部享受兩部片子拍攝間隙的空閒時光。這是個令人膩煩、貪得無厭而又對神話傳說以及卡貝爾廉·亞奈蒂斯的誘惑胃口貪得無厭的女人。她正陷於對全身肌肉發達、充滿雄性力量的男性的強烈飢渴之中。此刻她身後就站著三個男人,都穿著精細講究,臉頰颳得溜光,其中一個還抱著一隻吵鬧不止的波美拉尼亞種的小狗。

眾人一時無語,瑪拉·蓋依走過石板臺階,痴醉地盯著柯利,放肆地打量他的身架,他窄小的臀部,寬大的肩膀,他捲曲的亂髮以及他滿是塵土的衣服。吉特繃起了臉,笑容蕩然無存,她悄無聲息地退到一旁站定,充滿警覺。

「噢,是瑪拉,你好啊,」柯利勉強地笑著說,「啊,吉特,你認識這位瑪拉嗎?瑪拉·蓋依?在好萊塢非常有名。嚯,嚯!」

貓眼毫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對面那雙藍灰色的眼睛。

「是啊,我認識蓋依小姐,」吉特沉穩地說,「我們在好萊塢見過好幾次。可我不知道你也認識蓋依小姐,柯利。我該走啦。」

她平靜地走出了槍械庫。

一陣尷尬的寂靜。女演員身後那三個西裝革履的大塊頭男人仍然不聲不響地站在原地,不時翻著白眼。那隻波美拉尼亞小狗習慣了城市氣息的鼻子捕捉到馬廄裡傳來的牲畜氣味,興奮地叫個不停。

「瞧那副狂相,」瑪拉·蓋依說道,「真夠抬舉我的!還認得我,那個丫頭,不過會點兒小馬戲而已。」她晃了晃精心修飾的腦袋,朝柯利獻媚地微笑著。「柯利,我親愛的,你真神氣!你從哪兒弄來這麼一頭鳥窩似的捲髮?」

柯利皺了皺眉,兩眼始終望著吉特走出去的方向。突然,瑪拉的話語在他頭腦裡有了反應。「看在上帝的分上,瑪拉,」他咕噥著說,「說話別那麼刻薄,可以嗎?」他的頭髮真給他添了不少亂,他多年來對它們頻頻下手,試圖把它們徹底弄直,但是一切都是徒勞的,那些髮絲還是頑固而活潑地捲曲起來。

女演員輕柔地搓揉著他的臂膀,故作天真地睜大雙眼說:「這裡可真嚇人!這麼多可怕的槍支彈藥……這些槍你都會用嗎,親愛的柯利?」

他巧妙地躲閃開她身體的偎依。「會不會用槍?上帝,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我簡直就是神槍手迪克本人!」他飛快地重新往槍膛裡填上子彈,又把投擲器設定好。玻璃球漫天散射出去,柯利舉槍把它們通通消滅了。

女演員興奮地拼命鼓掌,繼續朝他靠過去。

走在外邊的吉特停了一下腳步,兩眼變得暗淡冰冷。

她聽到了槍聲、玻璃球粉碎的聲音以及女演員尖厲、誇張的喝彩聲!她咬起下唇,甩過頭來,漫無目的地大踏步走去。

槍械庫裡,女演員聊興正濃,她說:「瞧,柯利,別那麼冷冰冰的……」某種佔有慾已經從那雙貓眼中流露出來;她突然變得凌厲,轉頭對身後站著的三個男人說,「到外面去等我。」

那些人順從地魚貫而出,她轉過臉來,對著柯利微笑。那是一種比她在浪漫王國裡最著名的色情表演還要動情的微笑。她情意綿綿地對柯利低語:「吻我,親愛的柯利,哦,吻我吧……」

柯利警覺地輕輕朝後退了一步,跟剛才吉特的舉動如出一轍。他眯起眼睛,收起了笑容。她仍然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聽我說,瑪拉,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吧?我可不想碰別人的老婆。」

她又朝他靠近一步;現在她的確離他非常近了,身上的香水味直衝他的鼻腔。

「你是說朱利安吧?」她輕聲說,「哦,我們之間早就達成共識了。柯利,這就是現代婚姻的模式!柯利,別這麼大驚小怪的。有五百萬的男人都恨不得離開他們甜蜜的家,好讓我哪怕就這樣看他們一眼呢……」

「饒了我吧,我可不想被算在裡邊。」柯利冷冷地說,「你丈夫現在在幹什麼?」

「哦,就在樓上什麼地方,跟託尼·馬斯在一起……柯利,求你了……」

如果說橢圓形大賽場是體育競技的輝煌象徵,那麼它的策劃人託尼·馬斯便是這種體育競技形式的推動者。跟巴克·霍恩一樣,馬斯也是一個現世的傳奇人物,只是傳奇的內容不同罷了。是他把競技大獎的數額提到了百萬元的驚人價位。也是他把粗獷的摔跤運動帶到了萬眾矚目的大雅之堂——他才不理會什麼社會輿論,那玩意兒真能賺錢。他重新扶正這項運動和運動員的聲譽,而這項運動也填滿了他的錢包,大大地資助了他興辦的事業。又是他,為懲罰拳擊運動協會,憤而把歷史上約定俗成在紐約舉行的重量級拳擊賽挪到了賓夕法尼亞;還是他,使曲棍球、室內網球、腳踏車六日賽等競技專案在合眾國飛速普及。他建立了全世界規模最為宏大的體育場館,橢圓大賽場是他生命中夢想成真的頂峰。

他的辦公室就設在這座龐大建築物的最高層,四部電梯接力攀升才能到達那個高度。這個上升的通道已經成為那些阿諛奉承的攀附之輩唯一能接近他的途徑,好萊塢已經讓他們聲名狼藉。他在這個辦公室裡穩穩地坐著,居高臨下。他,託尼·馬斯,年事已高,老謀深算,膚色健康,鼻若鳥喙,是個徹頭徹尾的紐約佬。

他本人就是「運動」這個字眼在語義上最具肯定意義的詮釋。他在百老匯稍一露面,便立即被盛讚為「最隨和的」也是最強硬的人物,誰也別想逼著他接受什麼。圓頂禮帽一直扣到鼻樑上,兩隻穿著滿是灰塵鞋子的大腳搭在胡桃木貼面的桌面上。燻黃了的牙齒之間叼著兩美元一支的雪茄,他就這麼深思熟慮地應付來訪者。

眼前這位來訪者也不是個沒名沒分的小人物。他穿著講究,姿態文雅,釦眼上還插著花枝。他就是朱利安·亨特,正是瑪拉·蓋依的丈夫;他可不是隻靠一點雕蟲小技才聲名鵲起的。他非常富有,擁有十多傢俱樂部,堪稱花花公子一族的鼻祖,前身也曾是個運動健將,馬球、賽艇樣樣精通;所有這些都不算什麼,最了不得的是——他是個百萬富翁。社會向他敞開大門,正是因為他原本來自這個社會。然而這個社會也挑剔地把他劃分在上流社交界外。他長著一雙松垂無神的眼睛,臉頰像剛捱了打似的總是呈粉紅色,永遠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城裡人模樣。只有在社會較低層,或許較高層,一個傢伙才會弄得像朱利安·亨特那麼怪模怪樣——一張印第安木雕圖騰似的臉毫無表情。這是一張不可救藥的賭徒的臉。在這點上,他和木質桌子後面坐著的那個人倒是如出一轍。

託尼·馬斯用喑啞的男低音說道:「我可以把它直截了當交給你,亨特,可是你得聽我的。只要涉及巴克——」他突然停住了。他的腳在地板上那塊精美的絲質腳墊上蹭了蹭,嘴角顯現出親切的笑。

朱利安·亨特懶洋洋地轉過身去。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一個身材魁梧、個子很高的年輕人,顴骨突出的臉上長著粗重的黑眉,兩隻小眼睛又黑又亮。他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進來,湯米,進來吧!」託尼·馬斯熱情洋溢地說,「就你一個人?你那個守財奴經紀人呢?」

湯米·布萊克,拳擊界的重量級新秀,輕手輕腳地關上了房門,一聲不響地站在原地微笑著。那個笑容後面隱藏著一種殺手特有的兇殘。這種表情,據說,跟傑克·丹普西在託雷多拳王大賽上一舉將傑西·維爾拉得打得幾乎成了肉醬之後的神情毫無二致。專家們認定這是一種殺手的本能,而且,對拳擊手來說,是制勝所不可或缺的素質。在湯米·布萊克身上,這種素質可謂綽綽有餘。

他從地毯那邊直躥過來——幾乎是滑行,像只山貓一樣敏捷。他坐到椅子上,臉上帶著不變的微笑。難以置信的是,他身量如此巨大,但講話竟像鐵水傾瀉一樣柔和流暢。

「你好啊,託尼,那些事都怎麼樣了?」他的嗓音很有魅力,「進城逛一天。醫生說我已經好多了。麻煩過去了!」

「湯米,認識朱利安·亨特嗎?亨特,來跟這位自馬拉薩·茅勒之後最他媽厲害的拳擊手握個手吧。」

於是,花花公子亨特與拳擊殺手布萊克的手握在了一起;亨特有些愛答不理,而布萊克握著他彷彿握著一條大蟒。兩人的眼光快速交會了一下,布萊克就飛快地坐回自己的位子了。託尼·馬斯沒有說話,似乎全部注意力都在指間的菸頭上。

「你要是忙的話,託尼,我就回去了。」拳擊賽手謙恭地說。

馬斯露出了笑臉。「先別走開,孩子。亨特,你也是。麥基!」他提高嗓音叫了一聲。一個粗壯的傢伙把子彈頭一樣的尖腦瓜探進門來。「我正有個會晤,不想讓人打擾。明白嗎?」門「咔嗒」一聲關緊了。布萊克和亨特一動不動地坐著,甚至沒朝對方瞄上一眼。

「現在聽著,湯米,事關拳擊大賽。所以我想盡一切辦法把你從訓練營召回來。」馬斯若有所思地噴了一口煙,而亨特顯得有點不耐煩,「你自己感覺怎麼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