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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亂線(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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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勒裡獨自走在被碾軋得十分堅實的跑道上,屏息凝神地捕捉著運動場內的一切動靜。身後漸漸遠離的是那些默不作聲的男女牛仔,他們把一個死人和一個泣不成聲的姑娘團團圍住,像一群身處異地的陌生來客。高處,喧噪的層層看臺上,人們正像發瘋的螞蟻一樣狂亂地飛躥;女人的尖叫不絕於耳,男人也在氣急敗壞地狂吼;雜亂的腳步聲悶雷似的持續轟響。遠處,看臺後方的各出口處都增添了一些穿著藍制服的纖小身影,制服上的銅質紐扣在燈光下不時閃爍。大概是應緊急調遣而來的館外警衛已經在忙著維持秩序了。他們把觀眾推回座位,不放任何人離開體育場。

主意不錯!埃勒裡暗自稱讚道,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加快腳步朝前走去。

他幾乎是小跑著來到臨時搭建的攝影平臺前面,望著臺子上身材小巧的科比少校——他臉色蒼白而鎮靜,正平心靜氣地指揮他那些直眉瞪眼、手腳癱軟的攝影師打理現場。

「少校!」埃勒裡喊了一聲,竭力讓自己的聲音蓋過震天嘈雜。

科比少校朝臺下瞥了一眼:「嗯?噢——什麼事,奎因先生?」

「不要離開平臺!」

少校做了個轉瞬即逝的笑臉。「你不用為這個費心了。上帝啊,總算能歇口氣兒了!對了,那邊到底出了什麼事?那個老牛仔中邪了?」

「那個老牛仔,」埃勒裡陰沉地說,「中了槍子兒了,這就是他中的邪。他被謀殺了,少校,子彈直穿心臟。」

「我的天!」

埃勒裡眼神悲涼地朝上望望。「過來一步,少校。」攝影指揮湊過去,黑亮的小眼睛眨了眨。「你的攝影機拍到了全部經過嗎?」

小黑眼睛閃出點點火花。「太棒啦!太棒啦!」他的臉頓時通紅起來,「真是個奇蹟,奎因先生,真是奇蹟……是的,每秒鐘的場面都拍下來了。」

埃勒裡急切地說:「那好極了,少校,真是太好了。這可算是上帝對偵探這一行的絕妙眷顧。現在聽著:繼續拍攝,拍下你見到的一切——我需要記錄下所有的細節,從現在開始,一直到我叫你停止的時候。明白了?」

「噢,很明白。」少校停頓了一下,又說,「可是,到底讓我拍多久……」

「你擔心膠片費得太多?」埃勒裡笑了,「我覺得你用不著擔心,少校。你的公司能有這麼個機會效力於警方,難得啊。想想吧,電影公司花起錢來有多麼大手大腳,這點膠片,我認為算不了什麼,十分划算啊。」

少校顯然動了心,撫著小鬍子沉吟片刻,點了一下頭,挺直腰板,轉身向部下佈置任務去了。有一架攝影機把鏡頭對準了事發地點的那群人;另一架掃視全場,像個東張西望的獨眼機器人;第三架鏡頭朝上,捕捉運動場高處的動靜。錄音師忙得不可開交。

埃勒里正了正自己的領結,彈掉落在雪花呢上裝胸前的一點灰塵,大踏步直穿表演場走了回去。

如果說,奎因警官這位可敬的刑偵人員頭上頂著什麼光環的話,那便是「艱苦卓絕地工作」。全紐約唯此一人可以被不帶任何惡意地稱作「肆無忌憚的批評家」。他的工作性質就是在細小而無足輕重的瑣事中挑毛病。他可算是個研究瑣事的專家,有個熱衷於細節的怪癖。然而,他並不會因為那隻老而不朽的鼻子時常過於貼近地面而忘了保持綜觀全域性的視野。

眼前發生的事件,又給了他發揮專長的機會。一場謀殺就發生在完全開放的競技場地上,在足足兩萬人的全神貫注之下。而這兩萬人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是謀殺巴克·霍恩的兇手!奎因警官生著稀疏灰髮的頭微微向前探著,手指不停地撫弄衣袋裡那個棕色的老式鼻菸盒,嘴裡喋喋不休地自言自語;同時,他那亮晶晶的小眼睛一刻不停地觀察著體育場裡各處的動靜,不允許自己放過任何細枝末節的可疑狀況:大概是運氣好吧,當他正在盼著總部派來增援人手,也就是原來他手下的刑偵小隊儘速到來的時候,他意外地發現已經有為數不少的警官被部署在這裡聽命了。場地排程人員、體育場的專門官員以及謀殺發生時正在場內值勤的警員也陸續被差來聽候調遣。全館所有出口都被嚴密把守。命令以接力傳遞方式到達各處——任何人,無論身量的大小胖瘦、身份的高低,均不得穿越警方的封鎖線。奎因警官冷靜地做出了這一決定:在對現場的兩萬人進行過徹底盤查之前,不能讓任何人逃離這幢巨大的建築物。

附近地區的刑警也紛紛在緊急調遣下到達體育場四周,把整幢建築團團圍住,他們受命執行這項簡單的任務,只需要確保不讓任何人逃脫。幾百雙眼睛注視著鋼鐵圍欄的四周。騎馬的男女被隔離開來,集中到場地的一個角落。

這些人已經下了馬。馬匹此刻已經平靜下來,馬蹄安逸地踢著地面,還不時輕快地噴個響鼻,它們的皮毛由於剛剛過去的劇烈奔跑而變得溼熱,看上去流光四溢。

兩個鎮守競技場東西大門的特別官員正盡職地堅守崗位,而且也分別得到了刑警的人力增援。整個運動場飛快地被封鎖得水洩不通,沒有任何人可以進出。埃勒裡跑上前來正看見父親緊盯著一個極矮的牛仔——那傢伙有一雙混濁的眼睛和一雙短小的羅圈腿。

「格蘭特告訴我,是你負責照看那些馬,」奎因警官又單刀直入地問,「你叫什麼名字?」

小個子牛仔舔舔乾澀的嘴唇。「丹努——漢克·布恩。我根本不知道打死人的事,警官。老實說,我——」

「你到底是不是管馬的?」

「我是,先生,這沒錯!」

奎因警官上下打量著他。「你剛才也跟在巴克·霍恩後邊的馬隊裡嗎?」

「沒有!」布恩高聲叫道。

「那麼,巴克落馬時你在什麼地方?」

「遠著呢,在西門的後邊,」布恩咕噥著,「我看見巴克摔下來的時候,我就叫老鮑迪,那個守大門的人,放我進來了。」

「有別的人跟你一起進來嗎?」

「沒有,先生,只有鮑迪和我。」

「就這樣吧,布恩,」奎因警官轉過頭對一個警員說,「把這個人帶到場子那邊去,讓他看好馬群。我們可不想讓馬踢著。」

布恩不易察覺地笑了一下,跟著警員磨磨蹭蹭地朝馬群走去。場地那邊設定了一個臨時水槽,布恩立即過去牽馬飲水。站在一邊的男女牛仔都冷眼看著他。

埃勒裡默不作聲地站著。眼前這部分工作顯然是屬於他父親的。

他四下看看,吉特褲腿上還沾著沙土,面色慘白,像即將消失的月亮,神情木然地盯著印第安披毯覆蓋的屍體。

她左右各站著一個護駕的人——多麼可憐的護駕者,有人也許會說,因為柯利那怪誕的神情就如一個突然失聰的人茫然佇立於一個無聲的世界,而他的父親僵直地站在那裡,彷彿在猝不及防中突然中了邪風以致癱瘓,麻木地處在一種苦不堪言的狀態中。父子倆只知道傻呆呆地望著地上出神,對周圍的一切渾然不覺。

埃勒裡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他的眼睛或盯著屍體或看著別處,就是不敢去看那個肝腸寸斷姑娘的眼睛。

奎因警官在清醒地頒佈他的指令:「你!是這個街區的巡警?帶上兩個人,把那群人身上的槍通通收上來。對,每支槍都要沒收!找點卡片、標籤什麼的,把持槍者的姓名標上。如果槍是借用的,把槍主人的名字也標上。另外,別隻是盤問,我要求對所有場地上的人,不論男女,一律徹底搜身。那些人都有暗帶武器的習慣,記住這點。」

「是,長官。」

「還有,」奎因警官思索著,把犀利的目光轉向屍體旁那三個站著發愣的人,「你或許可以從那三個人身上開始搜。那個老傢伙、那個捲髮小子……對,還有那個女士。」

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埃勒裡急速轉身,放眼搜尋一個人。那人不在屍體旁的人群裡。那個只有一條胳膊的人,馬上的功夫嫻熟得驚人……他的目光終於從場地對面捕捉到了獨臂人的身影,那傢伙正神情漠然地坐在地上,朝半空拋著一把匕首,正上下玩個不停。轉回眼來,瘋狂比爾·格蘭特正順從而笨拙地抬著胳膊接受搜查,眼神依然哀傷而呆滯。他粗壯的腰間皮帶上掛著一個空槍套,一個刑警正在擺弄他的槍。柯利突然明白過來,血色湧上臉頰,生氣地張大了嘴巴。接著他聳了聳肩,無可奈何地交出了他的槍。很快就查清楚了,格蘭特父子身上都沒帶著第二支槍。那麼接著就輪到吉特·霍恩……

埃勒裡脫口說了聲:「別……」

奎因警官莫名其妙地看看他。埃勒裡悄悄用指尖指了指那姑娘,搖了搖頭。奎因警官轉了一下眼珠,沒再吱聲。

「嗯——你,先別打擾霍恩小姐。我們過會兒再問她。」

兩個刑警點點頭,朝場地對面走去。吉特·霍恩對一切渾然不知,仍然用一種可怕的眼神死盯著蓋在屍體上的毯子,彷彿在琢磨那上面的鋸齒形圖案。

奎因警官嘆了口氣,用力揉搓著兩手。「格蘭特!」他叫道。老藝人立刻轉過頭來,「你和你兒子把霍恩小姐領到那邊去,行嗎?一會兒要做的事你們最好不要看。」

格蘭特哽咽地長吸了口氣,紅著兩眼,碰了碰吉特的手臂。「吉特,」他悶聲叫道,「吉特。」

吉特吃了一驚,抬起頭詫異地望著他。

「吉特,咱們離開這裡一會兒,吉特。」

她又低下頭去看著地上的毯子。

格蘭特推了兒子一下,柯利揉了揉眼睛,一副疲乏的樣子。他們從兩邊扶起吉特,幾乎是把她拖開。吉特突然感到恐懼,很想大哭出來,但是她已經哭不出來了,極度的刺激使她筋疲力盡,癱軟下來。格蘭特父子只好架著她走出場地。

奎因警官長噓了一口氣。「真是夠她受的,不是嗎?好了,埃勒裡,開始工作吧。我要仔細檢查一下屍體。」

他們示意幾個刑警圍過去,形成一道嚴密的屏障,把屍體從人們的視線中隔離開來。埃勒裡和奎因警官留在了圈裡。奎因警官振了振細瘦的臂膀,用力吸了一下鼻菸,蹲在跑道上,沉穩地動手掀開了毯子。

那身不久前還神氣十足的黑色騎士服此刻頗具諷刺意味地沾滿了塵土和血跡,一塌糊塗。那件衣服曾經是那樣華麗和浪漫的黑色,現在,已經隨著霍恩的命喪黃泉而尊嚴盡失,榮光不再,只剩下混著鐵鏽色的一團死氣。扭曲的、形態怪異的兩腿上還完好地穿著那雙及膝皮靴,靴腰上刺繡的花邊清晰可辨;靴子根部向內突出的馬刺幽幽散發著冰冷的銀光。長褲是黑色燈芯絨質地的,下半截褲腿塞在靴筒裡;頸上的圍巾也是黑色的,襯衫則是耀眼的白色,兩廂形成鮮明對比。襯衫袖子高高挽到胳膊肘以上,分別用絲帶緊緊扎住;手腕上戴著一副精緻而時髦的黑色皮質護腕,上面繡著精美的圖案並點綴著一些亮銀色的金屬飾片。這些都是騎手牛仔們熱衷追求的典型裝飾:腰間繫著一條柔韌結實的黑色皮帶;肩膀到外胯之間斜披著一條裝飾著花紋的很寬的槍帶,上面縫製著一些攜帶子彈用的皮環;腰下左右兩側各掛著一個漂亮的黑色皮質槍套,但都是空的。

如此這般,有許多煩瑣的細節需要逐一觀察和記載。奎因父子相互看了一眼,又各自埋下頭去搜尋更有意義的細節。

霍恩穿的馬甲異常華麗,但已經被馬群強勁的鐵蹄踐踏得支離破碎,佈滿塵土。白色襯衫連同衣服下的肌膚裂痕累累,沾滿血汙:胸部左側有一個彈孔,邊緣齊整,清晰得像一個紅色標記,彈孔的走向顯然直指心臟:槍傷周圍的出血少得出奇,只有一點黏稠的凝血把彈孔附近的衣服粘在了皮膚上。那張憔悴蒼老的臉被死亡繃得緊緊的;生著銀髮的頭顱有一側明顯凹陷了下去,就在耳後的位置,使他們觸目驚心地聯想到瘋狂的馬匹曾飛起鐵蹄把死者的頭骨狠狠踏陷了進去。然而,死者臉上雖然血汙片片,五官卻沒有太大的損傷。整個屍體躺臥的姿態非常不自然——常人不可能做出那種彆扭的姿勢——這就是說,馬群強烈的踢踏使他的肢體多處骨斷筋離。

埃勒裡的臉色有點蒼白了,他站起來把頭轉向別處,用微微顫抖的手點燃了一支菸卷。

「已經檢查得很徹底了。」奎因警官喃喃地說。

「我感覺,現在除了走個宗教性的過場外,很難再幹點什麼了。」

「啊?這叫什麼話?」

「噢,別在意,」埃勒裡說,「我一向受不了血淋淋的場面……爸爸,你相信奇蹟嗎?」

「你到底說的什麼鬼話?」老人邊說邊解開死者身上的衣釦和腰帶——那根皮帶鬆緊合適地圍在腰間,釦針別在第一個釦眼上,接著他又費力地想解下那根沉重的槍帶。

埃勒裡指著死者的臉說:「第一個奇蹟——儘管馬蹄踏遍了他的全身,他的臉居然沒有受傷。」

「那又怎麼樣?」

「噢,上帝!」埃勒裡咕噥道,「怎麼樣?死人才知道。不怎麼樣,這才是關鍵!如果一種現象能夠解釋,那就不叫奇蹟,不是嗎?」

奎因警官懶得回答兒子這個顯然荒誕的問題。

「第二個奇蹟,」埃勒裡吹出一口煙氣,「看看他的右手。」

老人不由自主地照做了,儘管有點不耐煩,還是朝死者的右側看去。那條右臂似乎已經斷成兩截,然而右手掌卻呈現出健康的古銅色,沒有絲毫損傷。手指緊緊地扣握著一支長筒左輪手槍,正是霍恩剛剛還在場上揮舞的那支槍。

「怎麼了?」

「不只是奇蹟,簡直就是上天的安排。他掉下馬來,很可能在落地前就已經死了,四十一匹馬從他身上踩過去——而且,天知道,他竟沒有鬆開握槍的手!」

奎因警官舔了舔下唇,迷惑不解地望著兒子。「是啊,可這又說明什麼?你該不是認為有什麼……」

「不,不是,」埃勒裡煩躁地說,「這些現象都不可能是人為的。一切都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不,這就是我稱它為奇蹟的原因。這種結果非人力所能及,正所謂另有玄機。所以這件事處理起來很讓人頭疼……噢,天吶,我瞎囉唆什麼。他的帽子哪兒去了?」

他穿過圍在周邊的人牆,四下尋找。突然他眼中一亮,快速朝大約八英尺之外地上的一個黑色物件走了過去——那正是一個黑色高筒寬邊帽。他躬身撿起它,回到父親身邊。

「正是他的帽子,不錯,」奎因警官說,「落馬時從頭上掉落,又被馬踢到一邊去了。」

兩人湊在一起觀察著那頂帽子。高貴的王冠似的帽子已經不成樣子,就像那顆尊貴的頭顱一樣遭到了無情的摧毀。它原色漆黑,質地平滑柔軟,寬寬的帽簷有些彎翹;帽筒與帽簷相接處有一圈精緻的黑色細皮條編織的裝飾帶,帽筒裡面有兩個燙金的字母——bh。埃勒裡把那頂帽子輕輕放在死者的身旁。

奎因警官湊在死者的兩條皮槍帶前不厭其煩地看了又看。埃勒里望著父親,似乎覺得有點好笑。槍帶和與之相連的槍套異常寬大而且笨重,尤其是它要在配槍者身上斜套兩圈,故而設計得很長。與死者身上其他裝飾相呼應,那上面也點綴了許多閃亮的金屬飾釘。裝子彈的皮套光潤滑亮,皮帶上同樣有兩個銀色的花體字母:bh。雖然這套槍帶保養良好,不乏主人的悉心呵護,但它顯然已經年代久遠、歷經風霜了。

「這東西他用了不少年了,可憐的傻瓜。」奎因警官喃喃自語。

「我想,」埃勒裡嘆了口氣,「假如你有藏書癖,你也會小心保護所有書籍的。還記得嗎,我花了多少工夫把我那本卡夫綢封面的書弄乾淨?」

他們又埋頭去檢查死者的褲腰上的皮帶。那條皮帶同樣老舊,但同樣也被保護得很好。由於用得過久,皮帶孔上下的勒痕非常深——有兩處明顯的勒痕,第一處在第二個帶孔上,第二處在第三個帶孔上——由於長期使用這兩個孔眼,它們周邊的皮子已經磨得很薄。這根皮帶實在太舊了,就像曾多年圍在負重飛奔的「每日快遞」的郵遞員的腰上。和槍帶一樣,這條腰帶上也燙著銀色的霍恩名字的縮寫字母。

「這人,」埃勒裡把皮帶遞還給父親,嘴裡咕噥著說,「夠資格加入西歐古文物研究學會了,只要蓄上一臉學究式的大鬍子就行了!瞧,這根皮帶也能進博物館了!」

奎因警官對兒子的刻薄打趣早就習以為常,他轉頭對身邊一個刑警悄聲說了句話,那個刑警立即掉頭去執行了。

他很快返了回來,領來了格蘭特,後者的精神明顯恢復了許多,但是舉止仍然十分不自然,好像在準備承受新的打擊。

「格蘭特先生,」奎因警官言辭犀利地說道,「我要按正常程式開始調查了——首先要問些細節,然後再談重大的事。恐怕得耽擱點您的工夫了。」

格蘭特嗓音低啞地說:「願意聽從您的安排。」

奎因警官禮貌地點了點頭,重新在屍體旁邊蹲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在死者殘破汙濁的身上探摸著,不出三分鐘,已經從屍身上的衣物中取出了一些小物件。

其中有一個小錢包,裡面裝著大約三十美元的鈔票。奎因警官把它遞給格蘭特。

「這是霍恩的嗎?」

格蘭特低下頭去。「是,是的。我,天哪,我送給他做最,最近一次生日禮物的。」

「是啊,是啊。」奎因警官趕忙應聲道,從騎術團老闆鬆開的手指間接過那個錢包。另外還有一塊手帕;一把連著一個小木牌的鑰匙——那木牌上印有「巴克雷賓館」的字樣;一個裝著棕色捲菸紙的小盒子和一小袋廉價菸草;幾根長柄火柴;一本支票簿……

格蘭特看著所有物件默默地點頭確認。奎因警官若有所思地翻看著那本支票簿。「他去的那家紐約銀行叫什麼名字?」

「海岸銀行,國家海岸銀行。他一星期前才開的賬戶。」格蘭特喃喃地說。

「你是怎麼知道的?」奎因警官飛快地問。

「他剛到紐約的時候,讓我介紹一家銀行給他。我就讓他去我去的那家銀行了。」

奎因警官把支票簿翻過來看,果然有銀行的印章,非常清楚,的確是國家海岸銀行及信用公司。支票存根上註明,他戶頭上還有五百多美元的存款。

「仔細看看這裡的東西,」奎因警官命令道,「有什麼不對勁嗎,格蘭特先生?」

格蘭特充血的眼睛掃了一下那堆小物件。「沒有。」

「缺了什麼嗎?」

「我怎麼會知道。」

「嗯,他的裝扮怎麼樣?都是他常穿的衣服嗎?看起來都正常嗎?」

那個壯漢的拳頭攥了起來。「我非得再看他一遍嗎?」他用走了調的嗓音吼道,「憑什麼這麼折磨我?」

那人的哀傷似乎非常真切。因此奎因警官改用一種溫和的語氣說:「穩定一下情緒,男子漢。我們必須徹底檢查所有的東西,屍體上常常會有一些線索。你不想幫助我們找出謀殺你朋友的兇手嗎?」

「天哪,當然!」

格蘭特走上前去,強迫自己的眼睛朝下看。他的目光從屍體的腳尖一直掃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凹陷頭顱。他沉吟良久沒有說話。而後,他甩過寬大的膀子粗暴地說:「都在,什麼也不缺。這是他演電影的那身行頭。所有人都認得出這是他拍電影那些年穿的戲裝。」

「好極了。都——」

「我插一句,」埃勒裡說,「格蘭特先生,我聽你說什麼東西都不缺,是吧?」

格蘭特異常緩慢地扭過頭去,直盯著埃勒裡的眼睛,但眼中有種迷惑的神情,而且,在混濁的眸子後面還有點恐懼。他慢吞吞地說:「我是這麼說的,奎因先生。」

「那就好。」埃勒里長出了口氣,父親突然用警醒的目光盯著他,「我想這也不能怪你。你情緒很激動,很可能你的觀察力不像平常那麼犀利了。但問題是這樣,的確少了點東西。」

格蘭特立刻轉回身去又看了一遍那屍體。奎因警官似乎有點惱火了。格蘭特搖了搖頭,迷惑而厭倦地聳了下肩膀。

「行了,行了,」奎因警官有點不耐煩地問兒子,「到底有什麼,這麼神秘?少了什麼東西?」

埃勒裡沒有作聲,只是眼中閃耀著一絲光亮。他重新蹲到屍體旁邊,非常小心地慢慢扳開死者的右手,取下巴克·霍恩的那支左輪槍。

這真是件漂亮的武器。漫長的職業生涯,使得奎因警官對武器再熟悉不過了。此刻埃勒里正仔細打量的不過是一件笨重而精緻的、出自老式槍械作坊的作品罷了。

他一眼就看出那不是件現代化武器。不僅是因為略帶古典意味的設計,而且從金屬部件的磨損程度上判斷,也足以看得出這支槍的高齡。

「柯爾特點四五式。」他念念有詞地說著,「單發的。看看那槍筒!」

槍筒有八英寸長,一個通向死亡的纖細的鋼管。設計製作都非常精細,彈槽也同樣精緻。埃勒裡若有所思地掂了掂槍的分量,非常沉重。

瘋狂比爾·格蘭特似乎很難開口講話,他舔了兩次嘴唇,喉嚨才發出聲音。「是啊,這是支普通的槍,」他喃喃地說,「可它是個漂亮的傢伙。老巴克,巴克,對槍的手感尤其看重。」

「手感?」埃勒裡詫異地揚起了眉毛。

「他喜歡沉甸甸的槍,握在手裡覺得實在。我的意思是說——平穩。」

「噢,我明白了,哦,這東西得有兩磅多重。我的上帝,能打出多大的窟窿!」

他扳開槍膛,裡面裝滿子彈,只打出過一發。

「都是空響彈嗎?」他問父親。

奎因警官摳出一顆子彈仔細地看了看,接著又把其餘的倒了出來。「是的。」

埃勒裡小心地把子彈重新裝回槍膛,把槍身重新卡好。

「這把槍是霍恩的?」他問格蘭特,「它不是你的東西嗎?我的意思是,它是不是騎術團所擁有的武器中的一件?」

「是巴克自己的,」格蘭特咕噥道,「從來就是他私人的東西。還有……一根槍帶……都跟了他二十多年了。」

「嗯,」埃勒裡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他還在全神貫注地琢磨那把槍。顯然那槍經常被使用,彈輪上的稜角已經被磨鈍。他又把注意力轉到了槍柄——那是那件武器最為奇特的地方。槍柄兩側都鑲著象牙片,每片上都刻著牛頭圖案,而且還有一個細窄的橢圓,裡面刻著h字樣。象牙片歷經歲月已經發黃,只有槍柄右側的一小塊地方顏色較淺。埃勒裡用左手握起槍柄,那上邊淺色的部分正好位於他兩個彎曲的手指與手掌之間的空隙。他就這樣舉著槍端詳良久,然後把槍遞給了父親。

「你可以把它與其他可疑的武器收在一起了,爸爸,」他說,「為了謹慎起見。誰也不知道那些搞彈道學的傢伙能挖出什麼線索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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