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是埃勒裡。搜查運動場巴克·霍恩化妝間的報告來了沒有？……我等著……我聽著呢……有了？那裡有沒有搜出現金？……一分錢都沒有，嗯？嗯……不，沒什麼特別的。我隨便走走……一會兒我直接去你那兒。」
他掛上電話走了出來，徑直朝地鐵站走去。
二十分鐘以後，他已經坐在了父親的辦公室裡，對他講述自己在銀行的發現。
奎因警官異乎尋常地感興趣。「兩天前取出三千美元，啊？怪了，怪了，這裡面有問題，兒子。」他沉吟著說，「你想到沒有，就在同一天晚上有個神秘人物到旅館去找他？」
「自然想到了。事情的經過——假如這裡存在某種聯絡的話——似乎呈現出這樣的因果關係：霍恩在銀行裡存了五千美元，然後以小面額鈔票的方式取出了三千美元。就在同一天晚上，他接待了一名神秘的訪客。而第二天他就被謀殺了……」他皺起了眉毛，「似乎不那麼離譜，是吧？」
「好像跟謀殺掛不上鉤。但也很難說，」奎因警官思索著說，「假如，噢，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把提出三千美元現金這件事和訪客聯絡到一起，你會得出什麼結論呢——有點像敲詐勒索。但是，如果僅僅是勒索，幹嗎還要殺人呢？幹敲詐勒索這一行的人會殺人嗎？當然偶爾也會，但多數情況下不那麼幹。除非，除非對方已經被榨乾了……」他煩躁地搖了搖頭，「這件事還得進一步查清。我想追查一下那個訪客，但是看起來不太容易。對了，早上我接到了薩繆爾·波迪醫生送來的驗屍報告。」
埃勒裡驚訝地說：「我早把這件事忘了！報告怎麼說的？」
「沒什麼新鮮的，很簡單，」奎因警官咕噥著說，「還是我們在現場知道的那些，一項新的內容都沒有。」
「噢，那個！」埃勒裡擺著手說，「我問的不是那個。是胃，爸爸，我關心的是胃。波迪是怎麼說的？」
奎因警官陰沉地說：「他的確提到過胃。他說，霍恩臨死前至少六個小時沒有進食，也許時間更久。」
埃勒裡眨了眨眼睛，接著他轉而盯著自己的指甲。「是這麼說的？」他喃喃道，「好，好……」
「好什麼？」
「呃？噢，沒什麼。還有什麼新訊息？」
「你看看這個，」奎因警官在寫字檯上翻找著，抽出一張摺疊著的小報，上面許多處還用紅鉛筆畫著圈，「給你看這個之前，我先告訴你一句，醫生還說，霍恩內臟經檢查沒有中毒的跡象。」
「中毒？中毒？上帝非愛死這活寶不可！……你手上拿的是什麼？」
「看看吧，今天早上聖誕老人給我們送什麼來了。」
「是萊恩斯寫的？」埃勒裡心不在焉地問了一聲，伸手接過報紙。
「是啊，」奎因警官哼吟著說，「萊恩斯那個鳥人比我們整個兇案組能耐還大。沒他看不見的，沒他聽不著的，也沒他不知道的。我真想擰斷他的脖子！」
可想而知，萊恩斯的閒聊專欄通篇是大肆誇張渲染的訊息以及百老匯式的賣弄饒舌；可笑的是，他還事無鉅細地包括了霍恩遇害事件前前後後的所有相關情節。任何人都沒有逃脫他的描述，尤其是奎因警官。事發時在場的有關人物——吉特·霍恩、瘋狂比爾·格蘭特、湯米·布萊克、朱利安·亨特、託尼·馬斯、瑪拉·蓋依等等——通通被用大號粗體字指名道姓。文中還風趣地寫道：「那位資深警官居然認為本報記者，也就是本人，由於屁兜裡揣了一把小小的玩具槍而大有槍殺那位不可一世的老牛仔的嫌疑。該靠邊站了，老人家，回家歇著去吧！你需要安度晚年了。」
「喔，」埃勒裡看得樂不可支，「臭名昭著的布朗克斯文風。嗯，這是什麼？」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細看文章最下面一段看似平常卻行文尖銳刻薄的探究性文字。
「那個常有大人物進進出出的火爆俱樂部的大老闆，」萊恩斯嘲弄地寫道，「昨晚在橢圓形大競技場出席了那個眾說紛紜的著名人物巴克·霍恩再度亮相的儀式——據說不僅有可能是霍恩重返影壇資金上的強大後盾，而且還是‘秘密地’參與即將舉行的新一輪拳王爭霸賽背後的暗箱操作者。」
「我覺著奇怪，」奎因警官嘀咕著說，「萊恩斯這小子怎麼會挖到這些內幕的？」
「我的疑點還不止這些，」埃勒裡低聲說道，「我甚至懷疑託尼·馬斯是否清楚這一點。亨特會資助布萊克，嗯？私下倒有可能……算了，爸爸，」他站了起來，「我不能再磨蹭了，我去找諾爾斯。」說著朝門口走去。
「你先給我站住，今天早晨你說你知道是誰……究竟是什麼意思？」
「老爹，先饒了我吧，」埃勒裡急匆匆地說，「我就不該貿然開口。你遲早會找到答案的。現在說出來你只會認為我說的是瘋話。再見。」說著他匆忙地離開了奎因警官的辦公室。
他徑直朝一一四房間走去。在那裡他遇見了正埋頭在一堆花裡胡哨的紙片中忙活的諾爾斯中尉。
「見鬼，這些檔案資料真是煩死人啊，」彈道專家頭也不抬地發著牢騷，「可是說不定哪天在法庭上就出奇地有用呢！噢，奎因先生，有什麼吩咐？又找到新的槍了？」
「這場惡仗還沒完呢。」埃勒裡笑著說，從外衣口袋裡拿出一把點四五口徑、象牙飾柄的左輪槍，正是他幾小時前在巴克·霍恩所住旅館房間裡找到的那一把。
「嗨，我之前是不是見過這把槍？」諾爾斯中尉拿過那支槍，機敏地問道。埃勒裡搖了搖頭，「那麼肯定是一對槍中間的另一支了。我在那堆從運動場運回來的槍裡見過這樣一把！」
「你肯定見過。的確是一對。都是霍恩的槍，只不過這一把被他收在旅館的箱子裡了。」
「這肯定是特別設計的，」諾爾斯誇讚道，「有時候老物件就是顯得地道。略帶點古典韻味的設計，就像年代久遠的郵票一樣。知道嗎，我還是個狂熱的集郵愛好者呢。郵票可是越老越有價值。」
「我知道，我知道，」埃勒裡繞開諾爾斯發揮的主題說，「集郵者我也見過幾個，現在我想知道的是……」
「這支槍是不是能射出打死霍恩的子彈？」諾爾斯晃著腦袋說，「我跟你說過，只有點二五口徑的自動手槍才能辦得到。」
「是的，是的，這點我知道。」埃勒裡坐到專家的試驗檯旁邊說，「這對左輪槍的另一支在你這兒嗎？」
「在檔案櫃裡，所有的都貼著標籤呢。」中尉走到一個大鐵櫃前，拉開抽屜，取出了霍恩的另一支槍。「那麼，現在你想了解點什麼？」
「請你同時端起那兩支槍，」埃勒裡像是在打趣似的說，「一手一支，中尉。」
專家帶著不解的神情順從地照做了。「好了，還要怎麼做？」
「我分不清是不是我的想象，似乎有一支槍比另一支稍稍重一點，是這樣嗎？」
「諾爾斯，你這老傢伙，難道你總要回答這種荒謬的問題嗎？」中尉解嘲地說著，大笑起來，「上帝慈悲，奎因，就這種事？幹什麼這麼認真？我一分鐘就能判斷出來。老實說，我確實覺著一支輕點、一支重點。不過，我得確認一下。」
他把兩支槍分別放到一架天平上稱量，點點頭說：「還真是的，長官。這把貼著標籤的比你新拿來的足足重了兩盎司。」
「啊哈，」埃勒裡滿意地叫了一聲，「多麼美妙。」
專家斜眼看著他。「我猜，這回沒有問題了，你不至於讓我辨認這兩把左輪是不是真的都屬於霍恩吧？我是說——它們的確都屬於霍恩，對吧？」
「天吶，沒錯。」埃勒裡說，「完全正確。中尉，如果我告訴你剛才你幫我鑑定的事有多麼關鍵，你一定會非常得意的。」他兩隻手掌興奮地對搓著，「幹得太漂亮了！」他又是嘆息又是微笑，「你可以把第二支槍也封存起來了，中尉，好好收著吧。也許很快我們就得把它們盡數歸還了。另外問一句，」他提高了嗓門，「你覺得那支槍會不會特意製作得比另一支重？要知道，兩把槍是同時打造的，特地為霍恩定做的。」
「很可能如此。」諾爾斯中尉點頭認可，「如果霍恩是個雙槍客——總是使用兩把槍的話——很可能對每支槍的手感都有特殊要求。但也不一定就是這個原因。」他連忙又加上一句，「也許是槍械作坊製造中的誤差。有些老作坊做的東西不是很精細。」
「我認為這對槍製作很精心，」埃勒裡說，「好了，中尉，感謝你花的這十分鐘，讓我大獲而歸。改日再見吧。」
他很快離開了彈道研究部。在走廊裡，他放緩腳步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地摘下夾鼻眼鏡擦拭起來。
註釋：
吉姆·布盧佐：美國派克縣民謠作者、詩人兼作家約翰·海伊小說中的人物，密西西比河上蒸汽船舶機械師，因從大火中挽救旅客而被活活燒死。
布朗克斯：美國紐約市五個行政區之一，為多所高等學府所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