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回波於當天夜晚到達。而該衝擊波就源自瑪拉俱樂部這塊風雅之地。
奎因警官愈發蒼老。霍恩案件的線索變得更加撲朔迷離;埃勒裡的消沉和冷漠越來越叫人受不了;媒體起鬨叫囂著催促警方行動;中央大道湧動著一股潛流,大家都在說:「乾點什麼吧!小子們,來點兒真的!」心灰意冷的警官絕望之中把突破點設在了朱利安·亨特的身上。眼下萊恩斯正把醜聞吹得昏天黑地,狗血淋頭的亨特也正窮兇極惡。
「我早就跟你說了吧,」那天傍晚奎因警官對埃勒裡抱怨道,「亨特知道的事遠比他承認的要多——我是指關於霍恩的交易。埃勒裡,無論如何,我們總得乾點什麼了。」
埃勒裡的目光含著些同情,但仍然固執說:「我們必須等待。現在沒什麼可乾的。時間,爸爸,只有時間能化解這個迷局。」
「今天晚上我就要到那個鳥人的俱樂部去!」奎因警官憤恨地說,「你跟我一起去。」
「去那裡,目的是什麼?」
「我正調查亨特呢,這就是目的。」
午夜前一個小時,奎因父子來到瑪拉俱樂部排場的臺階前。身材高大的維利警官在馬路對面的暗處監視著四周的動靜。奎因警官精神矍鑠,平靜如常;埃勒裡則如芒刺在背,很不自在。兩人進了門,奎因警官要求見亨特。開始他們竟遭到阻撓——顯然是因為老先生沒穿晚禮服(儘管埃勒裡衣著適度);但是奎因警官一掏出閃亮的盾形警徽,誰也不敢再討沒趣。
在靠近舞池的一張大酒桌旁,他們看見亨特正坐在那裡獨自喝著悶酒。那傢伙的臉色像山羊一樣蒼白,眼眶凹陷得把眼袋都繃緊了。他死死盯著手中的酒杯,侍者像機器人一樣反覆為他斟滿威士忌。
他的神情像是置身世外。同桌另外兩個人——風情萬種的瑪拉和黝黑粗壯的湯米·布萊克——也對亨特熟若無睹,情侶似的並坐一處,頭挨頭、腿碰腿、臉貼臉、眼對眼,親親熱熱地說笑。拳擊手那雙毛茸茸的大爪子還摸著那女人白皙的小手。兩人當著亨特的面打情罵俏,好像他根本不存在一樣。還有一個人也坐在同桌的一個角邊上,那就是託尼·馬斯。他穿著一件邋里邋遢的晚禮服,焦灼地盯著手中的雪茄,似乎那就是警察局長攥著的權柄。
奎因警官走到桌邊,埃勒裡彆扭地跟在他身後。奎因警官用非常友好的口吻招呼道:「各位晚上好啊。」
馬斯有點驚訝地站起身來,繼而又坐了回去。瑪拉·蓋依止住浪笑,嬌嗔地望著小個子奎因警官說:「哦,瞧瞧誰來啦!」她尖聲尖氣地叫道。她略帶醉意,兩眼放光,豐滿的身段在低胸晚禮服的包裹下盡展妖嬈,「夏洛克·福爾摩斯也來了!快來跟我們樂一樂,夏洛克,你也來,老爺爺,嘻!」
朱利安·亨特放下手中的杯子,壓著怒氣說:「閉嘴,瑪拉。」
布萊克把攥著拳的兩隻大手放到面前的桌布上,肩膀上粗壯的肌肉群聳動了一下。
「你好啊,警官,」馬斯粗聲粗氣地說,「稀客啊,見到你很高興。我整天算計著給你打電話呢。什麼時候能幫我把運動場的封條撤掉……」
「看情況吧,託尼,」奎因警官微笑著說,「啊,亨特,我想跟你聊上幾分鐘。」
亨特抬頭看了看他,很快又低下頭去。「明天再說吧。」
「我明天恐怕沒空。」奎因警官和氣地說。
「強迫嗎。」
「倒是有人這麼說我,亨特。你能不能找個地方咱們單獨談談,或是就在這裡說?」
亨特冷冷地說:「隨你的便吧。」
埃勒裡衝動地上前一步,被奎因警官悄悄攔住。「好吧,那就當著你朋友的面談。我一直在調查你呢,亨特。而且,我發現你有一些挺有意思的事啊。」
亨特微微晃了一下腦袋。「還在折騰那件謀殺案嗎?」他嗤了一下鼻子說,「乾脆把我當作兇犯抓起來得了,大家省事。」
「把你當作謀殺霍恩的兇手?你怎麼會這樣想呢?不,不是為這個,亨特,」奎因警官雲山霧罩地說,「你另有問題,開賭場的問題。」
「什麼?」
奎因警官吸了一撮鼻菸說:「你樓上開著賭場呢,亨特。」
亨特抓著桌子邊,費力地站了起來。「你再說一遍?」他憋著口氣低聲說。
「你在樓上籌建了本市規模最大的賭場,別看你戒備得滴水不漏。」奎因警官不急不火地說,「哦,我知道提這事我可能會丟了飯碗,但是事實就是事實,你們的勾當不就是有市政廳那幾個惡棍給撐著腰嗎?」
「喂,你這老蠢貨。」亨特吼叫起來,混濁的兩眼似乎要冒出火來。
「不僅如此,亨特,你還是參與拳王爭霸賽背後暗箱操作的大腕之一。你一手操縱了莫菲與塔馬拉的假拳賽,跟帕格李茲聯手控制摔跤比賽的勝負,甚至還有人說馬斯也聽你的指使——只不過我並不信以為真,因為馬斯是個正派人。現在人們都在議論,說你已經給哈克與布萊克的比賽定下輸贏。而託尼是不會參與這種下作事的……老實坐著,布萊克!你那三腳貓的功夫在這裡佔不了什麼便宜。」
攻擂拳手一對小黑眼珠死死盯著奎因警官的臉。馬斯不聲不響地坐著。
「喂,你這多管閒事的小老鼠!」亨特吼道,伸著爪子朝前撲去。馬斯急忙站起來把他推回座位。瑪拉·蓋依面無人色,呆若木雞,酒倒是醒了大半。
湯米·布萊克兇狠地瞪著眼叫道:「嗨,我非叫你從警局滾出去不可……你這老傢伙……叫你不得好死……」
奎因警官微笑著推開護駕的兒子,冷冷地說:「我以為你是喝多了,現在看起來你是瘋了。你是自己把話收回去,還是想等我收拾你?」
一時間眾人不知所措,尷尬地呆住了。侍者紛紛聞訊而來。樂隊慌忙胡亂吹打起來,盡力掩蓋這邊的喧譁。大廳裡的顧客也都朝這邊探頭探腦,唏噓一片。布萊克站起身來,抓住瑪拉的手臂,一聲不響地拉著她走了。亨特頓時心散神亂,口水從耷拉著的嘴角流了出來,兩眼瞪得幾乎爆出了眼眶。他朝布萊克的背影尖叫道:「還有你,你這沒良心的!你……」馬斯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按到座位上。
埃勒裡陪著父親走在通向百老匯大街的人行道上,心中憤懣,對自己、對現世、對所有一切都感到厭惡。奎因警官卻莫名其妙地還在微笑。維利警官悄然跟在他們身後不遠處。
「聽到裡面的暴亂了嗎,托馬斯?」奎因警官笑著問。
「暴亂?」
「差不多吧,這世道!」奎因警官解嘲地說,「冷血的傢伙!揭開華麗的罩子,你會發現這幫上流社會的大佬實際上有多噁心。亨特……呸!」
「發現什麼沒有?」維利警官問。
「沒有。但是那鳥人肯定與案子有牽連,我敢拿老命打賭。」
埃勒裡呻吟了一聲說:「就算你能從他嘴裡掏出點什麼,這麼幹也適得其反。」
「你這麼看嗎?」奎因警官譏諷道,「就像你瞭解那號人似的!我跟你說吧,我已經把他的外皮掀了。不錯,他會偃旗息鼓一陣。可是,記住你老爸的話吧,用不了多久,他就又會張揚起來,這種人不長記性。我們很快就能知道全部真相了,埃勒裡,記著我的話,記著我的話!」
不知是給奎因警官僥倖言中,還是老人家真的明察秋毫,總之,踟躕不前的案件調查有了進展。
受了刺激的亨特氣急敗壞,更加肆無忌憚,於是一連串的事件發生了。
一開始就有兩件事相互裹挾而來。第一件事發生在次日清晨,警察局長華爾斯下令解除了大運動場的封鎖。
另一件事是當天的晚報登出了這樣一則訊息:
根據既定日程,湯米·布萊克與重量級拳王傑克·哈克的拳王挑戰賽將於下星期五晚在橢圓形運動場隆重舉行。其後,在下星期六,據馬斯先生對本報記者透露,拳擊賽的一應裝置,諸如拳擊臺、周邊座椅、媒體工作臺等,將「以魔鬼般的速度」被拆除;繼而,瘋狂比爾·格蘭特的牛仔騎術團的演出將繼三週的停演後於星期六重新開幕,以滿足對「西部傳奇」樂此不疲觀眾的好奇心。
註釋:
j.j.注:奎因先生經常遭遇讀者指責,在他與父親協同辦案的過程中常常會沒心沒肺地不與父親好好合作。心理分析學家會輕而易舉地發現問題的癥結所在。只好請感興趣的讀者回憶一下《希臘棺材之謎》,事情就好理解了:那是奎因先生最早參與探案的經歷之一,他在智力上的自信反覆遭到一名極為刁鑽的罪犯的傷害,他數次自認為正確的判斷被證實為謬誤。故此日後他心生忌憚,沒有把握絕不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