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警官走到通往手術大廳的門口,高喊了一個名字。片刻之後,盧修斯·唐寧高大而笨拙的身影就出現在了門口。這位內科醫生滿面通紅;兩隻憤怒的眼睛簡直要噴出火來,臉上的皺紋扭曲著。
「這麼說,你們終於決定還是傳我過來啦!」他大聲吼道,不停地搖著滿是灰髮的腦袋,不耐煩的目光遍掃室內每一個人,「我想你們也許以為,我像個二十歲的小男孩或者老女人一樣乾坐著等你們召喚,是件很好玩的事!你以為我沒有其他事情忙嗎?讓我再說最後一遍,先生——」盧修斯·唐寧醫生大步走近老警官,在他頭上揮了揮瘦削的拳頭,「你們要為我的憤怒付出代價!」
「唉,沒必要,唐寧醫生。」老警官溫和地說。他從醫生那高舉的手臂下穿了過去,關上了門。
「請安靜些,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緒,唐寧醫生!」區檢察官擺出了最嚴厲的出庭儀態,「在座偵訊的都是紐約警界最權威的人士。您如果正大光明,也就無所畏懼。還有,」他冷淡地補充說,「如果您要有任何埋怨,那就應該先告訴我,我是本區的檢察官!」
唐寧醫生把手插入白大褂的口袋裡。「就算你是美國總統,我也一樣不在乎!」他咆哮道,「你們打斷了我的工作。我有一個嚴重的胃潰瘍患者,必須馬上跟進處理。你們在走廊裡的人五次阻擋了我的工作,不准我離開手術大廳。為什麼這麼做?這是犯罪行為!我必須馬上去我的病人那兒!」
「坐吧,醫生,」埃勒裡臉上帶著撫慰的笑容說道,「您抗議的時間越久,在這裡花費的時間就越長。您只需要回答幾個問題,之後就可以立即見到您的那位胃潰瘍病人了。」
唐寧像一隻憤怒的公貓似的四周看了一圈,語無倫次地低聲嘟囔了老半天,終於閉上了嘴,消瘦的身軀也坐到了椅子上。
「你們甚至可以從今天一直審問到明天,」他負氣地發話,雙手交叉抱在骨瘦如柴的胸前,「不過你們只是在白白浪費時間。我什麼都不知道。你們不可能從我這裡得到有價值的線索。」
「這一點我們自己會判斷的,醫生。」埃勒裡說。
「哦,都冷靜點兒!冷靜點兒!」老警官打斷了他們的話,「別吵了。醫生,我們最好還是聽您講講您的故事吧。您今天整個上午都幹了些什麼事?都去過哪兒?」
「就這些問題嗎?」唐寧小聲咕噥著,舌頭快速地舔了一下緊張的嘴唇,「我九點整來到醫院,十點前在我的辦公室裡給病人看病,十點到十點四十五分在辦公室看病歷,填寫病歷紀錄,下診斷、開處方。我只待在辦公室裡,沒去過任何地方。手術前幾分鐘,我穿過北走廊,到觀摩廳去。在那裡我遇到了我的女兒和——」
「好了,足夠了。十點鐘以後有人來找過您嗎?」
「沒有,」唐寧頓了一下,「除了福勒女士——道恩夫人的陪護以外,沒有別人來過。她只待了幾分鐘,想了解一下道恩夫人的病情。」
「您與道恩夫人,」埃勒裡在他的椅子裡傾身向前,雙手緊握住膝蓋,問道,「有多熟悉,醫生?」
「我們不是很熟,」唐寧回答,「當然,自從醫院建立,我就一直在這兒工作,也在日常工作中認識了道恩夫人。道恩夫人擁有這家醫院,而我是主任醫師會的成員,跟傑尼醫生、明欽醫生以及其他人一樣……」
區檢察官伸出食指,指向唐寧醫生。「讓我們彼此開誠佈公地好好談談,」他說道,「您知道道恩夫人在外面的地位和影響力,她可是世界級的知名人士;您也可以想象得到,如果全世界知道她已被謀殺,將會掀起什麼樣的風浪。比如說,此事必然會震動整個股票交易市場。所以說,我們越快偵破這起謀殺案,將之從人們的記憶中抹掉,對我們每一個人來說就越好……那麼,您對這整個案件有什麼看法?」
唐寧慢慢站了起來,開始在房裡踱來踱去,一圈又一圈。他一邊走,一邊把手指關節捏得啪啪作響。埃勒裡則蜷縮著身體藏在椅子裡,用某種低沉到令人不悅的聲音自言自語道:「您剛才是想說……」
「什麼?」唐寧看起來一臉困惑,「不,不,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件事對我來說是個徹頭徹尾的謎……」
「真是太驚人了!這案子從每個角度來看,都是謎啊!」埃勒裡迅速地回了一句,他用一種奇妙而厭惡的眼光望著唐寧,「好啦,我問完了,唐寧醫生。」
唐寧一言未發,就這樣大踏步地走出了房門。
埃勒裡猛然起身,開始在房間裡徘徊:「米諾陶洛斯啊!」他大叫道,「到底路在何方啊。對了,還有誰還在走廊上等著呢?肯賽爾嗎?還是福勒?讓他們進來,我們趕快問完吧,還有一大堆事情要幹呢……」
皮特·哈珀舒爽地伸了伸腿,咯咯笑著。「頭版頭條,」他說,「名偵探胃痙攣;調查不利,怒火中燒……」
「嘿,你,」維利咆哮道,「閉嘴。」
埃勒裡微笑道:「你說得沒錯,皮特,你說到我心坎裡了……開槍吧,老爸,對準下一個受害者!」
可是他們命中註定必須耐心等待下一位受害者。從西面走廊的遠處突然傳出了一陣吵鬧聲。接著,通向術前準備室的門忽然被撞開了,裡奇警官押著三個怪模怪樣的傢伙一起擠進了房間,後面還跟著三個警察,不停地推搡著那三個人。
「這是怎麼回事?」老警官一邊詢問,一邊定睛看著進來的這群人,「好,很好,非常好,」老警官手摸索著鼻菸盒,平靜地說道,「這不是‘壁虎’喬、小威利、還有‘惡狗’嗎?裡奇,你是從哪兒把他們帶過來的?」
警察把這三個俘虜推進房間。壁虎喬骨瘦如柴,一對鋥亮的眼睛放出兇光,鼻子都沒個完整的形狀。惡狗和他完全相反:身材矮矮胖胖,表面上看起來和善可親,玫瑰紅色的臉頰上有著豐潤的嘴唇。小威利是這三個人中間模樣最可怕的一個:他禿頂的三角形腦殼上佈滿了褐色的斑點;膀大腰圓,精神不振,顫抖的動作和無精打采的眼神說明了他中氣不足。他看上去相當遲鈍,甚至可以說是痴呆,但他那體格龐大的痴呆相卻給人帶來一種厭惡甚至害怕的感覺。
「龐培、愷撒和克拉蘇,」埃勒裡小聲對克羅寧說,「或者是羅馬帝國後三巨頭聯盟的安東尼、屋大維和雷必達。我以前在什麼地方見過他們?」
「也許是在警察局排成一行給人指認嫌疑犯的隊伍裡。」克羅寧笑嘻嘻地說。
老警官皺著眉頭,審視著被抓過來的這幾個人。「喂,喬,」他嚴厲地質問,「你們這次又詐騙了什麼啊?來醫院搞事兒了還是怎麼的?裡奇,你們是在什麼地方找到這幾個傢伙的?」
裡奇得意揚揚地回答:「他們在樓上三二八號單人病房附近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在幹嘛。」
「大麥克的病房!」老警官的音調突然抬高,「這麼說,你們幾個傢伙是在當大麥克的護士嘍,是吧?我還以為你們這群游擊隊員加入了艾奇·布魯姆匪幫呢。人倒霉的時候,總得改變點兒什麼轉轉運,是不是?都老實交代吧,小子們!——你們到底在幹嗎?」
三位歹徒很是為難地面面相覷。小威利發出了一聲嘶啞而羞怯的笑聲。壁虎喬則扭過頭去,神情緊張地盯著腳尖。剩下那個臉色紅潤的惡狗,露出了笑容,回答了他的問題。
「主啊,好歹讓我們緩口氣,警官大人,」他口齒不清地盡力解釋道,「我們可沒幹什麼壞事啊。我們真的只是來探望一下我們的老大。醫生把他肚子裡的什麼東西都拿出來了。」
「是啊,是啊!」老警官和顏悅色地說,「那你們是來拉著他的手,.給他讀故事書,哄他睡覺的?」
「現在他只是一個病人啊,」惡狗嚴肅認真地說,「我們剛才也只是在樓上他的病房附近轉悠轉悠。您知道的——老大生病躺在那裡,可是有不少傢伙並不那麼喜歡他,所以……」
奎因警官突然大聲問裡奇:「你們給他們搜過身了沒有?」
小威利開始拖著步子,慌慌張張地想往門口溜出去,壁虎一把抓住逼近他的魁梧警察的手,怨恨地低聲說:「放開我!」警察們全都圍攏了過來,看看到底能搜出什麼,維利警長則咧嘴笑著。
很快,裡奇很滿意地報告說:「警官,搜出三把小手槍。」
老警官開心地笑了起來。「終於可以抓住你們啦!根據本地法律法規,現在你們被指控犯有私藏武器罪。惡狗,你膽子還真不小啊……好啦,裡奇,這幾個傢伙就交給你了,把他們帶出去吧……等等,惡狗,你們是什麼時間到這裡來的?」
小個子匪徒咕噥道:「整個早晨我們都在這裡,警官,我們只是守著老大……」
壁虎大聲叫道:「別理他,惡狗!」
「我估計你們根本不知道今天早上道恩夫人在這裡被謀殺的事吧,小子們?」
「謀殺?!」
他們頃刻間驚呆了。小威利的嘴唇開始顫抖;抖得相當厲害,像是要哭出來一樣。他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手則像抽了筋一樣扭動著,但是沒有一個人說出一句話來。一片沉默。
「哦,跟你們沒關係,」老警官面無表情地說,「把他們帶下去吧,裡奇。」
三個失魂落魄的匪徒踉踉蹌蹌地走在前面,區警察和偵探們則緊緊跟在他們身後。隨後維利關上門,他眼睛裡流露出一絲失望的神情。
「好吧,」埃勒裡面帶倦容,「我們剩下的這最後一位,薩拉·福勒,肯定已經等瘋了。她已經在那裡坐了三個多小時……等我們和她談完話,估計就得直接把她送去住院了。我得吃點兒東西,老爸,能不能找個誰去外面弄點兒三明治和咖啡來?我餓得頭都暈了……」
老警官咬了咬自己的鬍鬚。「我都忘了時間了……你們感覺怎麼樣,亨利?你們吃過午飯了嗎?」
「嗯,我舉雙手贊成吃午飯,」皮特·哈珀突然宣告,「這種工作真是讓人容易餓肚子。對了,飯錢市政府給報銷嗎?」
「好吧,皮特,」老警官回答說,「我很高興你還能幽默得起來。現在不管算不算市政府的賬,出去買吃的這事兒就交給你了。不遠的街區有家自助餐廳。」
哈珀離開之後,維利把一個身著黑衣的中年婦女帶進了手術準備室。她僵硬地挺著脖子,一臉抗拒的神情,眼光凶神惡煞。桑普森檢察官一看這光景,轉身對克羅寧小聲說了兩句,維利則緊緊地站到她的身旁。
在她進門的時候,埃勒裡只是輕輕瞥了她一眼。他的視線穿過門,看到了一群實習醫生,正圍在手術檯周圍。阿比蓋爾·道恩的屍體還停放在手術檯上面,床單蓋住她全身。
他向父親示意了一下,起身走到手術大廳。
手術大廳現在靜了下來,整體上給人一種要分崩離析的不適感。護士和實習醫生們踱來踱去,輕佻地高談闊論著,故意不理睬默默站在身旁的藍制服警察和便衣警探們。談話聲中暗暗蘊含著一種歇斯底里的情緒。有的時候,整個大廳裡的談話聲突然中斷了,之後則是一陣令人難堪的沉默。
除了聚集在手術檯旁邊的那幾個人外,再沒有人看一眼那個逝去的女人。
埃勒裡走到手術檯旁。因為他的到來,現場一片沉默,他趁機簡短地做了幾句評論。聽完他的話,年輕的醫生們表示贊同地點了點頭。然後埃勒裡立即回到手術準備室,隨手把門悄悄關上。
薩拉·福勒表情陰鬱地站在房間中央。她一對瘦削的手青筋暴露,緊緊交疊掐住上臂,嘴唇緊咬,正目不轉睛地瞪著老警官。
埃勒裡走到他父親身邊。「福勒小姐!」他突然喊了一聲。
福勒瑪瑙般的淺藍色的圓眼珠轉向了他的臉,嘴角邊顯現出一絲苦澀的微笑。「又來了一個,」她說。檢察官肚裡暗地詛咒了一番。這位女士看起來頗有些怪異,她的聲音僵硬、冰冷、嚴厲,與她臉上的表情一樣。「你們這些人,想從我這兒得到什麼?」
「請坐下。」老警官焦躁不安地說。接著,他給她推過去一把椅子。薩拉猶豫了一下,硬邦邦地坐了下來,像根木棍一樣直挺挺的。
「福勒小姐,」老警官立即開始詢問,「您和道恩夫人在一起大概生活了二十五年,是這樣嗎?」
「到五月份是二十一年。」
「你們相處得並不好,是這樣吧?」
埃勒裡注意到那婦人脖子上有一個挺明顯的喉結,說話時會一上一下地跳動,他嚇了一大跳。她冷冷地回答:「是的。」
「為什麼?」
「她是個守財奴,是個異教徒。貪婪已經腐蝕了她的內心。她是個專橫的暴君。惡人的慈悲是殘忍。對世人來說,她是美德的代名詞。對她撫養的親人和照顧她的僕人來說,她是罪惡所發出的呼吸,足以墜入地獄……」
這篇非同尋常的演說詞是用最稀鬆平常的語調敘述出來的。奎因警官和埃勒裡交換了一下眼色。維利低聲咕噥了一句,旁邊的警探們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老警官兩手一攤,坐了下來,讓奎因接手。
埃勒裡溫柔地微笑著。「女士,您相信上帝嗎?」
她抬起頭,雙眼望著他:「主是我的牧人。」
「儘管你這麼說了,」埃勒裡回答,「但我們還是希望你的答案不那麼像《啟示錄》中的言辭。你是不是在任何時間都口述上帝的頌詞?」
「我是道路、真理和生命。」
「高貴的情感,非常好,福勒小姐。誰殺了道恩夫人?」
「你何時才能開智慧?」
埃勒裡的眼睛閃爍著光芒。「這算不上正式的用作呈堂證供的回答。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確實——不知道。」
「謝謝您。」埃勒裡的嘴唇抖動著,強忍住笑意,「您經常和阿比蓋爾·道恩吵架,是不是?」
黑衣女人情緒未受到任何影響,她面不改色地用同樣的語調回答:「是的。」
「因為什麼而吵架?」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她是罪惡的化身。」
「可是,據我們所知,道恩夫人是個聽起來名聲不錯的女人,您卻將她描繪成一個蛇髮女妖。您說她是吝嗇鬼,是專制暴君。她是怎麼表現得吝嗇,又怎麼表現得霸道了?是在一些日常小事上這樣,還是在大事上這樣?請您詳細回答這個問題。」
「我們關係並不融洽,沒那麼熟。」
「請你回答這個問題。」
她的手指緊緊地糾纏在一起。「我們對彼此滿懷恨意。」
「啊哈!」老警官從椅子上跳了起來,「現在我們有了答案了,而且是用二十世紀的語言說出來的。你們倆到了不共戴天的地步,對吧?像兩隻野貓一樣見面就拼命。好吧,那麼——」他用手指指著福勒,質問道,「為什麼在長達二十一年的時間裡,你們又能形影不離地生活在一起呢?」
福勒的聲音突然變得活力十足。「慈善解決了其他的一切問題……我就是個乞丐,而她則是個孤獨的皇后。隨著時間的推移,在一起生活已經逐漸成了一種不可動搖的習慣。某種比血緣更牢固的關係把我們綁在了一起……」
埃勒裡皺起眉頭,看了看她。奎因警官的臉上則毫無表情,他聳了聳肩膀,用一種「原來如此」的目光看了一眼區檢察官。維利不出聲地用嘴唇吐出一個詞:「瘋子。」
在整個房間陷入沉寂之時,房門被推開了,幾位實習醫生把手術檯搬了進來,上面安放著阿比蓋爾·道恩的遺體。她腫脹起來的臉和脖子露在外面。埃勒裡在老警官的怒目注視下,警告似的微微一笑;他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幾步,注視著薩拉·福勒的面部表情。
這個女人的臉出現了極為驚人的變化。她激動地站了起來,一隻手緊緊地抓住自己的下巴,另一隻手則緊攥著胸前的衣服,面頰上魔術般地泛起兩塊鮮豔的紅暈。她看起來很鎮定,甚至可以說表現得有點好奇。她正仔細觀察著女主人暴露在罩單外面的脖頸與僵硬的臉。
一位年輕的醫生滿懷歉意地指著阿比蓋爾那發青水腫的臉做著解釋。「對不起,」他說,「這是屍斑。屍斑都是很難看的。但是他們非要讓我——」
「好了!」埃勒裡惱怒地把醫生推到一邊;他仔細地觀察著薩拉·福勒的反應。薩拉·福勒慢慢走到手術檯前,慢條斯理地審視著那具僵硬的屍體。她的目光在整具屍體上巡視了一週後,最終到達了頭部,並凱旋般地停了下來。
「有罪的靈魂,終將歸於塵土,」她大叫道,「在平安時,毀滅者必降臨此處!」她的聲音忽然變成尖叫,「阿比蓋爾,我事前警告過你!我警告過你啊!罪惡的代價是……」
埃勒裡故意在旁邊吟誦道:「須知我是主,將降罪於……」
福勒聽到埃勒裡的冷言冷語,突然憤怒地轉過身來;她的眼睛彷彿能噴射出火焰。「愚昧者嘲諷罪惡!」她尖叫著。但是緊接著她的聲音忽然降了下來。「我已經看到我要看的了。」她繼續用平靜的口吻說著,但是很顯然,她刻意地壓抑了自己狂亂的心情。她似乎已經忘記了剛才那些罵人的話,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起乾癟的胸膛說:「現在我可以離開了。」
「哦,還不行,你不能走,」老警官回答道,「請坐下,福勒小姐。您還得在這兒再待上一會兒。」福勒看起來似乎什麼也沒聽到。她那溝壑清晰的臉上,慢慢浮現出一種得意揚揚的表情。「哦,看在上帝的分上!」老警官吼道,「別再裝腔作勢了,快點恢復正常吧!這裡——」他從房間的那一邊大步走了過來,粗暴地拉住了福勒的手臂,用力搖晃著她,「可不是教堂——醒醒!」
但福勒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她只是毫不反抗地任由老警官把她帶到了椅子上,好像他和他的屬下沒有任何辦法對她造成傷害。她也沒有再看死去的女人一眼。埃勒裡一直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盯著她,接著他向實習醫生打了個手勢。
醫生們像是突然舒了一口氣一樣,迅速將安放死者的手術檯抬到手術準備室右邊的電梯間門口。他們開啟電梯門,一起消失在電梯中。埃勒裡遠遠地看到另一側的門通往東走廊。電梯門關上了,電梯一邊緩緩下降到地下室的太平間去,一邊發出輕微的機械摩擦聲。
老警官對埃勒里耳語道:「唉,兒子,我們從她嘴裡什麼都得不到。她是個瘋子。我在想,多問問其他人有關她的事,也許能收集到一些有用的線索。你怎麼看?」
埃勒裡瞥了一眼正筆直而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不管怎麼說,」他嚴肅地說,「她可算得上是精神病學的教學樣本啊。我倒是覺得我還可以再試一試,看看她的反應……福勒小姐!」
她神經質的入迷的眼睛茫然地轉過來望著他。
「誰想謀殺道恩夫人?」
福勒身體顫抖了起來,她眼中的畫面一下子消散了。「我——不——知——道。」
「你今天早上在什麼地方?」
「開始是在家裡。有人打來電話,說是發生了事故。他們說……上帝的報復啊!」她的臉色開始紅如火焰,接著又很快恢復了平靜,用討好的口吻冷靜地說,「赫爾達和我來到這兒。我們在等手術。」
「您一直跟道恩小姐待在一起嗎?」
「是的。哦,不是。」
「到底是還是不是?」
「不是。我把赫爾達留在大廳對面的休息室了。我當時非常緊張,就漫無目的地四處走走。沒人阻攔我。我就是四處走,一直走,然後——」她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狡猾的神情,「然後我就回到了赫爾達那裡。」
「在這個過程中,你沒跟任何人說過話?」
她慢慢地抬起頭來。「我想打聽一些訊息。我一直想找個醫生問問。傑尼醫生,唐寧醫生,還有年輕的明欽醫生。結果我只找到了唐寧醫生,在他的辦公室。他安慰了我一陣,之後我就離開了。」
埃勒裡咕噥了一句:「我要核對一下!」接著,他開始在她面前踱來踱去。薩拉·福勒依然靜靜坐著,等待著。
待他再次發話的時候,聲音裡已經很明顯帶有威脅的味道。他繞著福勒走了一圈,質問道:「昨天晚上,傑尼醫生打來電話留資訊給道恩小姐,提醒她一定不要忘記注射胰島素,您為什麼不把這個資訊轉告給道恩小姐?」
「昨天我自己也病了,幾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我是接過傑尼的電話口信,但是赫爾達回家的時候,我已經睡著了。」
「那您為什麼今天早晨也沒有告訴她?」
「我忘記了。」
埃勒裡俯下身去,凝視著她的眼睛。「您很清楚,您在記憶上的不幸遺漏,使您對道恩夫人的死要負道義上的責任。」
「為什麼——什麼?」
「您若把傑尼醫生的電話口信傳達給道恩小姐,她就會給道恩夫人注射胰島素。那麼道恩夫人今天早晨就不會摔倒,昏迷,所以她也就不會躺在手術檯上任人宰割。您怎麼看?」
她眼神堅定地回答:「這是主的旨意……」
埃勒裡直起身,低聲說道:「您引經據典的能力實在令人驚訝……福勒小姐,道恩夫人為什麼那麼害怕您?」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絲詭異的笑容。接著,她緊緊咬住嘴唇,陷在椅子中,蒼老的面孔上擠出一絲怪異的表情。她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冷酷無情,令人看著心裡發毛。
埃勒裡後退了幾步說:「您可以走了!」
她站起身來,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衣服,頭也不回,如幽靈般從房間內飄離。這時老警官向海塞打了個暗號,後者心領神會,隨即跟了出去。接著警官惱怒地轉過身來,埃勒裡則站在那兒,陷入了沉思。
這時,一位頭戴時髦的圓頂禮帽,下巴蓄著大鬍子的男子大步跨過維利,走進了手術準備室。他的嘴裡正叼著一根熄滅了的味道很難聞的雪茄。緊接著,他把黑色的工具包丟在手術檯上,晃動著腳跟,來回打量著屋內這一大群心情陰鬱的同事。
「嘿,夥計們!」最後,他把菸屁股吐到地板上,忍不住開口說,「你們怎麼沒有一個人注意到我?死者在哪兒?」
「哦,你好啊,醫生,」警官心不在焉地跟他握了握手,「埃勒裡,快跟普勞蒂打個招呼。」埃勒裡認真地向他點了點頭。「屍體現在在太平間,醫生,」老人說道,「他們剛剛把它運到地下室太平間去了。」
「好,那我這就過去啦,」普勞蒂說完,便大步跨向電梯的門,「是按這個?」維利在一旁按下了按鈕,他們聽到了電梯上來的聲音。「對了,警官,」普勞蒂的聲音在跨過電梯門時響起,「現在就交給法醫鑑定官親自來處理吧,本人可不太相信助手。」他哧哧地笑著,「這麼說,老艾比已經一命嗚呼了,是吧?好吧,她不是第一個去見上帝的,當然也不是最後一個。各位,請保持微笑!」說完,他消失在電梯廂中,電梯又隆隆作響地降了下去。
桑普森站了起來,用力舒展著全身的筋骨。「啊——啊——哈!」他旋轉腦袋,扭動脖子,打著哈欠,「我真是徹底搞不明白了,奎因。」警官聞言,也鬱悶地點了點頭。「而且,那個老瘋婆子把整個局面搞得一團糟……」桑普森機警地望著埃勒裡說,「對此你有什麼看法,孩子?」
「我倒是想明白了一些小事,」埃勒裡從寬大的衣服口袋裡掏出一根香菸,輕輕地把玩著,接著抬起頭來,「哦,我已經推斷出了一些小小的有趣的結論,」他咧嘴一笑,「一絲微弱的聖光降臨於我的腦海之中。但是現在來說,這還算不上是完善的令人滿意的解答。那些衣服說明了不少問題,你懂的……」
「我只能看出一些很明顯的問題……」檢察官開始說。
「哦,真相可不是顯而易見的,」埃勒裡嚴肅地說,「比如說這雙帆布鞋就是——極富啟發性的證據啊。」
紅頭髮的提摩西·克羅寧哼了一聲。「你從那雙帆布鞋裡看出了什麼?我肯定是太遲鈍了,什麼都看不出來。」
「至少能看出來這一點,」區檢察官開了個頭,「這套衣服的原主人的身高要比傑尼醫生高几英寸……」
「在你們來之前,埃勒裡就已經說過了。對我們還真有幫助呢!」老警官冷冰冰地說,「我們將會派人搜查,弄清這套衣服是從哪兒偷的。不過我很清楚,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簡直像在乾草堆裡找一根針一樣……這事兒交給你了,維利,」他轉向巨人吩咐道,「先從醫院開始檢查,希望我們能時來運轉。」
維利跟約翰遜、弗林特商量了一下細節,然後一起走了出去。「實在沒什麼線索,」老警官低沉的聲音響起,「但是如果真的殘留了什麼蛛絲馬跡的話,這幫小夥子一定會找到的。」
埃勒裡大口大口地吸著煙。「這個女人的身上……」他咕噥道,「有一種明顯的宗教狂特徵。肯定發生過什麼重要的事情,破壞了她人生的平衡。她和那位死去的老婦人之間有一種刻骨的仇恨。動機是什麼?原因在哪裡?」他聳了聳肩,「她是這群人當中最令人著迷的一個。如果她信仰的上帝真的與我們同在的話,那麼毫無疑問,我們將會在適當的時候高呼‘selah’。」
「還有那個叫傑尼的,」桑普森摸著下巴,說道,「我們的證據難道還不充分嗎,奎因——」
區檢察官想要說的話淹沒在一片嘈雜聲中。哈珀回到了手術準備室。他一腳踢開了走廊一側的房門,昂首挺胸地勝利凱旋,還抱著一個大紙袋。
「聖誕老人給你們帶吃的東西來啦!」他大聲叫著,「吃吧,夥計們。你也吃吧,維利——老巨人。但我懷疑這些夠不夠你一個人吃的……這是咖啡、火腿、泡菜、乳酪,還有一些上帝才知道叫什麼名字的東西……」
大家默默地用力嚼著三明治,喝著咖啡。機靈的哈珀一看大家那苦惱的神色,就識趣地沒有再說什麼。直到電梯門再次開啟,普勞蒂臉色陰鬱地走了進來,大家才又開始說話。
「怎麼樣,醫生?」桑普森正把夾著火腿的麵包塞到嘴裡。
「確實是勒死的,這個毫無疑問。」普勞蒂把他的黑包丟在一旁,毫不客氣地從手術檯上拿起一塊三明治。他狠狠咬了一口,嘆了一口氣。「該死的,」他嘴裡塞滿了食物,咕噥著,「這真是一起輕鬆的謀殺。鐵絲一擰,老夫人就一命嗚呼了,生命簡直像燭火般脆弱……這個叫傑尼的傢伙,真是個相當厲害的外科醫生。」他機靈地看了看老警官,「很可惜啊,他還沒來得及給她動手術。膽囊破裂的情況很嚴重。她也確實是個病情嚴重的糖尿病患者,我知道……不,原始診斷是完全正確的,沒有必要解剖。她手臂上全是皮下注射的針孔,肌肉滿是纖維,今天早上的靜脈注射一定非常麻煩……」
他繼續閒扯,談的問題沒什麼特別的。埃勒裡·奎因一邊吃飯,一邊做著各種推理和臆測。他將椅子往後頂,斜靠在牆上,眼睛緊緊盯著天花板,瘦削的下巴用力地咀嚼著。
老警官用手帕優雅地擦了擦嘴。「好吧,」他嘟囔著,「除了那個叫肯賽爾的傢伙,其他人我們都問完了。他大概還在外面候著呢,估計早就等得要發怒了。兒子,你來搞定吧?」
埃勒裡不置可否地揮了揮手。但是突然,他的眼睛眯縫了起來,椅子腿不斷敲打著地面。「我有個想法,」他邊說邊笑道,「我怎麼沒想到這一點!我真是太蠢了!」在場的聽眾吃驚地面面相覷,埃勒裡則非常興奮地站了起來。「既然你提到了,那我們就去瞧瞧這位奧地利科學家朋友吧。你知道嗎?我們這位神秘的帕拉塞爾蘇斯很可能非常有趣……不管怎麼說,我一向對鍊金術很感興趣。此外,有個微弱的呼聲——來自曠野的呼聲……」他微笑道,「以上引自路加、約翰和以賽亞三位先知的語錄……」
埃勒裡跑到手術室門口。
「肯賽爾!肯賽爾博士在嗎?」他喊道。
指對年輕女子慷慨大方的好色闊佬。
希臘神話中牛頭人身的怪物,被困於迷宮中央。
三位都是古羅馬的執政官,曾結盟為羅馬三巨頭。
出自希伯來語《聖經》,有休止符的含義。一般解釋為「停下來,思考片刻」。
帕拉塞爾蘇斯(philippusaureolustheophrastusbombastusvonhohenheim,1493—1541)著名的瑞士醫師和煉丹術士,一個有爭議的人物。他的鍊金術研究曾將鉛、硫、鐵和砷等引入了製藥化學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