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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訊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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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比蓋爾去世的這個早晨,約翰·明欽醫生秩序井然的心靈一再遭受重大打擊。他的醫院簡直亂成了一鍋粥。實習醫生在走廊裡踱來踱去,明目張膽地違反醫院的行為規範,一邊吞雲吐霧,一邊大聲地用專業詞彙討論著剛發生的這起謀殺案的細節。女士們也覺得遵守醫院的規章制度彷彿沒什麼必要了,她們咯咯地笑著,喋喋不休地討論,直到惱怒的護士們將她們攆回工作崗位和病房裡。

醫院的一樓站滿了形形色色的探員和警察。明欽皺著眉,跌跌撞撞地穿過擠滿人的走廊,停在了手術準備室的門口。他敲了敲門,裡面一位抽著煙的警探開啟門,放他走了進去。

他迅速瞥了一眼房間內的情況。滿臉蒼白的傑尼像一隻正在咆哮的狼,站在房間正中央怒目而視。奎因警官站在他的正對面,面孔上流露出困惑和惱怒的表情;埃勒裡·奎因則斜靠著輪床,正用手指挑動著那雙白色的帆布鞋。屋子裡四處都站滿了便衣警察,他們雖然沉默不語,但都機警地注視著周遭的環境。

明欽咳嗽了一聲,老警官腳跟一轉,穿過房間走到了辦公桌旁。傑尼的臉上勉強恢復了點兒血色,身體跌坐在椅子上,活像個破漏的空口袋。

埃勒裡微笑著打招呼:「約翰,有什麼事嗎?」

「很抱歉,打擾了,」明欽神色有點緊張,「休息室那邊出了點兒小狀況,所以我覺得應該——」

「是道恩小姐?」埃勒裡馬上問道。

「是的。她整個人都要崩潰了。現在最好立刻把她送回家裡。你們看可以嗎?」

埃勒裡與父親低聲交談了幾句。奎因警官起身,一臉憂鬱地望著明欽。「明欽醫生,你確實認為那位年輕的女士需要……」他猶豫了一下,說起了另一件事,「她在這兒最近的親屬是誰?」

「道恩先生——亨德里克·道恩。他是她的舅舅——阿比蓋爾·道恩唯一的弟弟。我還建議能有一位女性陪伴在她身旁——也許福勒小姐……」

「道恩夫人的陪護?」埃勒裡緩緩說道,「不,她不太合適。至少現在還不合適……約翰,道恩小姐和唐寧小姐熟絡嗎?」

「她們也只是認識。」

「真麻煩,這就不好辦了。」埃勒裡胡亂咬著指甲蓋。明欽瞪大了眼睛,看起來他並不瞭解所謂的「問題」指的是什麼。

奎因警官不耐煩地插了進來。「哦,我說啊,兒子……道恩小姐現在不宜留在醫院了,如果她感覺很糟糕的話——可憐的孩子——那就讓她回家吧。現在就讓她回去吧,之後我們也好繼續調查。」

「好吧,」埃勒裡前額的皺紋依然沒有舒展,他心不在焉地拍了拍明欽的肩膀,「叫唐寧小姐陪道恩小姐和道恩先生離開吧。但是在他們離開之前——對了,最好這樣,約翰遜,最好讓道恩先生和唐寧小姐來我這兒一趟。我不會耽誤他們多久的。約翰,我猜現在應該有個護士陪伴在道恩小姐身旁吧?」

「當然。另外,年輕的莫豪斯也陪在她身旁。」

「那薩拉·福勒呢?」埃勒裡問道。

「也在那兒。」

「約翰遜,待會兒你出去的時候,記得把福勒小姐帶到手術觀摩廳裡坐著。我們傳喚她之前,她不得隨意走動。」

一位風塵僕僕的警探迅速離開了房間。

緊接著,一位身著白色大褂的年輕實習醫生從走廊處越過守門人,走進了房間。他膽怯地向四周張望著,靦腆地走近了傑尼醫生。

「嘿,幹什麼呢!」警官咆哮道,「年輕人,你在搞什麼?」

維利漫步踱至這位實習醫生面前,實習醫生一下子就蔫了。這時外科醫生站了起來。

「哦,不用擔心,他只是我們醫院的醫生。」傑尼用疲憊的語調說著,「皮爾遜,找我什麼事?」

年輕的醫生結結巴巴地說:「霍桑醫生剛才來電話,醫生,他來問有關心絞痛會診的事。他說這事兒得抓緊……」

傑尼用力拍了一下前額。「完蛋了!」他驚叫道,「我給忘得一乾二淨!我真是糊塗了,忘得一乾二淨——麻煩聽我說,奎因,你必須先放我走。這是非常重要的事。路德維格的心絞痛病情非常嚴重,這種病若不好好會診,死亡率相當高……」

老警官看了看埃勒裡,兒子則漫不經心地揮了揮手。「我們可沒有資格阻礙您拯救他人的生命,醫生。如果您必須去,那就去吧!」

此時傑尼醫生已經走到房門口了,正用手推著年輕實習醫生的後背。聽到奎因的話,他停了下來,手握著門的把手,回過頭,露出一排燻黃的牙,臉上擺出一個怪異但煥然一新的笑容。「一場已經發生的死亡將我帶至此處,而一場即將到來的死亡又把我帶離此處……再見!」

「別那麼著急,傑尼醫生。」奎因警官一動不動地發出命令,「你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準離開市區。」

「天哪!」外科醫生一邊憤怒地吼叫著,一邊急躁地退回房間,「這不可能。這個星期我要去芝加哥參加一個醫學會議,我打算明天就去。怎麼能這樣?即使阿比蓋爾在天有靈,也不想看到……」

「我說了,」老警官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你不準離開這座城市。你最好聽我的話,我不管你有會議還是沒有,否則——」

「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外科醫生尖叫著衝出了房間,重重地摔上了門。

維利三步跨過整間術前準備室,對身形魁梧的裡特警探示意。「你去跟著他!」他吼道,「別讓他離開你的視線,否則我把你的頭擰下來!」

裡特咧嘴笑了笑,迅速衝向走廊,發出一陣噪聲,消失在傑尼離開的方向。

埃勒裡用一種消遣的語氣說:「我們這位外科醫生朋友的一大愛好,就是呼喚造物主的大名,這和他所從事的講究科學精確的職業真是矛盾啊,你說是不是?」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警探約翰遜開啟通往手術大廳的門,側身立到一旁,伊迪絲·唐寧和一位身材矮小、大腹便便的男子走了進來。

奎因警官踏步上前。「是唐寧小姐和道恩先生嗎?請進來,請進來!我們保證不會佔用你們倆太多的時間。」

伊迪絲·唐寧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她的髮型凌亂,雙眼紅腫,眼神無比冷酷。「麻煩你們快點兒吧,」她說話的腔調如金屬般堅硬,「赫爾達現在的狀況很糟糕,我們必須立即把她送回家去。」

亨德里克·道恩拖著笨重的身體,向前挪了兩步,進入了房間。老警官和顏悅色地望著他,內心不禁萌生出一絲驚異。道恩的肚子上肥肉疊了一層又一層;他就像個軟泥怪一樣,與其說在走路,不如說他在流動著。每走一步,他肚皮上層層疊疊的肥肉就整體震顫一下,就像一首帶著韻律的歌謠。他肥胖的大臉盤活像圓圓的月亮,油光可鑑,佈滿了粉紅色的雀斑,渾圓的酒糟鼻頭完全是紅色的。他的頭髮徹底掉光了,頭頂的皮膚呈現不健康的慘白色,在房間裡鋥亮反光。

「是啊!」他說,他的聲音和他的長相一樣令人印象深刻,那是一種調子很高的怪異摩擦聲,帶著點生鏽的腐朽感,「赫爾達需要休息。在這個關鍵的時刻,你把我們叫過來幹什麼?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啊!」

「一小會兒,就佔用你們一點時間。」老警官用安慰的口吻說,「進來吧。這門必須關上。坐下吧,請坐!」

伊迪絲·唐寧眯縫著小眼睛,一直盯著老警官的面龐。約翰遜搬來一把椅子,於是她像一臺機器一樣,硬邦邦地坐了下去,消瘦的雙手緊緊交疊在胸前。亨德里克·道恩蹣跚地移動到另一把椅子旁,呻吟著坐了下來。他的大屁股只能有一部分坐到椅子上。

老警官捻了一大撮鼻菸,吸了一口,打了個噴嚏。「現在,先生,」他禮貌地開始發言,「我就問一個問題,之後你就可以自由行動了……你能不能回想一下,誰有謀殺你姐姐的動機?」

胖子用絲綢手帕擦拭著下巴。他的小黑眼珠不停地轉動,目光在老警官的面孔和地板之間遊走。「我——這怎麼說呢?這件事對我們大家都是個巨大的打擊。誰知道呢?阿比蓋爾是位有趣的女士——一位非常有趣的女士……」

「嘿,」警官的聲音變得嚴厲起來,「你肯定知道一些有關她私生活的事吧——像是她的仇人之類的。你難道不能給我們提供一串人名,好讓我們有訊問的人選嗎?」

道恩繼續用他粗短的胳膊擦拭著臉。他豬一般的小眼睛轉個不停,一刻都沒有停歇,內心裡彷彿正在和自己激烈地爭論著什麼。「嗯——」最後,他終於虛弱地張開了口,「確實有些事情……但我不能在這兒說!」他掙扎著從椅子上爬了起來,「不能在這兒說!」

「啊哈,這麼說,你確實有些內幕訊息,」警官溫和地說,「非常有趣,我相信一定很有意思。那你全部說出來吧,道恩先生——全部,否則我們不會讓你離開的!」

坐在胖子旁邊的那位姑娘不耐煩地挪動了一下身子。「哦,看在上帝的分上,先生,讓我們離開這兒吧……」

突然,門把手傳來激烈的掰動的聲音,緊接著,門被一腳踹開。大家全部轉過身去,看見莫豪斯正攙扶著一位身材高挑的年輕女子,一步一步走進房間。這位年輕的女士雙眼緊閉,頭頹然地垂在胸前,輕微地搖晃著。護士則在另一旁牢牢地扶著他。

年輕的律師滿臉潮紅,紅髮都豎了起來。他的雙眼噴射著火焰。老警官和埃勒裡快步向前,幫著攙扶這位剛進入手術準備室的姑娘。

「哦,天哪!」警官一臉困擾地咕噥道,「這位就是道恩小姐,是不是?我們正準備——」

「好,你們正準備——準備個屁!」莫豪斯咆哮道,「就現在吧。這算什麼——西班牙宗教法庭審訊?我要求立刻將道恩小姐送回家……這簡直是罪大惡極!簡直是犯罪!你能不能不要擋路?讓開!」

埃勒里正打算幫護士一起,把昏迷的女孩抬到椅子旁,卻被莫豪斯粗暴地一把推開。莫豪斯硬生生地站在她面前,用手不停地在她臉前扇動著,嘴裡語無倫次地噴出各種閒言碎語。護士冷靜地推開他,掏出一個小瓶子放在赫爾達鼻孔下方。伊迪絲·唐寧早已起身走了過來,她彎下腰,輕輕地拍了拍赫爾達的臉頰。

「赫爾達!」她焦躁地喊著,「赫爾達!別發傻了,快醒過來!」

姑娘的眼皮顫動著,緩緩睜開;她拼命地把腦袋往回縮,以躲避眼前的那個小瓶子。看到伊迪絲·唐寧站在面前,她一臉茫然。接著她又微微一扭頭,看到了莫豪斯。

「哦,菲利普!她——她……」赫爾達再也說不下去了。她的聲音在悲傷中哽咽了;她向著莫豪斯伸出雙手,開始哭了起來。護士,伊迪絲·唐寧和埃勒裡都後退了幾步;莫豪斯的面孔像中了魔法一樣溫柔了下來;他彎下腰迅速在赫爾達耳邊說了些什麼。

老警官颳了下鼻子。亨德里克·道恩仍站在他的椅子前。在赫爾達醒來之前,眾人全都忙著照顧赫爾達,而亨德里克·道恩幾乎沒有朝他的外甥女瞧一眼,他整個龐大的身軀只是在不住地顫抖。

「我們走吧……」他尖叫道,「這個女孩——」

埃勒裡迅速出現在他面前:「道恩先生,你剛才到底想說什麼?你很清楚是誰懷有惡意,是嗎?你知道是誰想復仇嗎?」

道恩顫抖著。「我寧願今天什麼也沒說過。這下我的生命安全都不能得到保障了,我……」

「哦!」警官走到埃勒裡身邊,小聲咕噥著,「有點兒意思,是吧?看起來是有人在威脅你,道恩?」

道恩的嘴唇顫抖著。「我不能在這兒講。也許今天下午吧——也許,在我的房子裡。現在——不。」

埃勒裡和奎因警官迅速交換了眼神,之後埃勒裡退開,老警官和顏悅色地對著道恩微笑,說道:「非常好。那就今天下午,在你家吧……不過到時候你可別玩失蹤,必須在家裡等著,老夥計。托馬斯!」巨人應聲趕來。「你派個人送道恩先生、道恩小姐和唐寧小姐回家——路上照顧好他們。」

「我也跟他們一起走,」莫豪斯突然吼道,他旋即轉過身去,「而且我們也壓根兒不需要你們這些該死的多管閒事的警探……唐寧小姐,搭把手,把赫爾達扶住!」

「哦,別這樣,莫豪斯先生,」警官用他最溫和的語氣說道,「你得稍微等一會兒,我們需要你的幫助。」莫豪斯瞪大了雙眼,他的目光與老警官的目光發生了激烈的交鋒。接著律師環顧四周,尋求援助,卻發現周圍盡是一張張冷酷無情的面孔。他無奈地聳了聳肩,彎下腰來,用力抬起姑娘的身體,把她扶到靠近走廊的門口。他一直緊緊牽著赫爾達的手,直到亨德里克·道恩、伊迪絲·唐寧和警探走出房間,他們才依依不捨地分開。姑娘的肩頭顫抖著,莫豪斯則一個人孤零零地留在房間裡。他在門邊目送著那一群人慢慢消失在大廳門口。

接著,門關上了,莫豪斯轉過身來,面對著屋內的眾人。

「好吧,」他苦澀地說,「只剩下我了。你需要我做什麼呢?請你不要耽誤我太長時間。」

他們分別找了椅子坐下來。來自市警察局和當地警察局的警探們,已經在老警官的暗示下一個個退出了手術準備室。維利用他寬厚的脊背倚住了走廊的門,雙手交疊抱在胸前,守住了門口……

「莫豪斯先生。」老警官擺了個姿勢,舒服地坐了下來,雙手交握放在腿上。埃勒裡點燃一支香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後專心致志地看著燒紅的菸頭。

「莫豪斯先生,你一直擔任道恩夫人的律師,已經有好長一段時間了?」

「好多年了。」莫豪斯嘆了一口氣,「在我之前,是我父親負責她的業務。這就像家族生意——家族關係——老婦人是我們家的客戶。」

「那您對她的私人事務是否像您對她的法律事務一樣清楚呢?」

「瞭如指掌。」

「道恩夫人與她弟弟亨德里克之間的關係如何?他們相處得融洽嗎?請您把知道的有關他的一切情況通通提供給我們。」

莫豪斯臉上流露出一種厭惡的神色。「那你將會聽到一大堆傳聞,警官……當然了,我必須事先宣告,我接下來的言論僅代表我的個人觀點——作為這個家族的摯友,我自然會在日常生活中,耳濡目染到一些有關他們的事……」

「您繼續說。」

「亨德里克?他就是一個18k金制的寄生蟲。他這輩子沒做成過哪怕一件事。這就是他胖得那麼噁心的原因……他不僅僅是一條會吸血的螞蟥,而且還需要花費大量金錢去養著。我知道一些情況,因為我看過那些賬單——那些花花綠綠、各式各樣的賬單,有跟女人有關的,也有賭博的,如此等等,對於他來說簡直是稀鬆平常。」

「女人?」埃勒裡閉上了眼睛,彷彿在做夢一樣,「我簡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您可能不大瞭解這類女人,」莫豪斯冷冷地說,「他可是百老匯這一帶著名的甜心老爹,女朋友多得恐怕連他自己都數不清楚了。當然,報紙上壓根兒就看不到這些事——因為全部都要過阿比蓋爾的眼睛……他每年有固定的兩萬五千美元的收入,這些錢是阿比蓋爾給他的。這根本就不是亨德里克自己的錢!一年有這麼多錢,您認為他應該生活得蠻舒服了,是不?但亨德里克不行,事實上,他已經破產了。」

「他的名下難道沒有任何私有財產嗎?」警官問道。

「一分錢都沒有。你要知道,在阿比蓋爾那龐大的資產中,每一分每一毛,都是她用智慧和汗水賺來的。這個家族原本的底子,比公眾所知的要窮得多。可是,她是個金融方面的天才……真是個有趣的女人,艾比。真是太可惜了。」

「他吃了任何官司沒有?他是不是碰到了什麼難搞的事?」老警官問道,「是否有那種——他必須花錢堵住某個賤人的嘴之類的事情?」

莫豪斯猶豫了。「這個……恕我不能說。」

警官笑了起來。「嗯……那亨德里克和道恩夫人之間的關係如何?」

「不冷不熱吧。艾比可不是個容易上當受騙的傻瓜。她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她想盡辦法把事情捂起來,是因為她非常重視家族名譽,絕不讓世人議論任何姓道恩的人。她偶爾會插手管一下亨德里克的事兒,這時兩人一定立刻吵起來……」

「那道恩夫人跟赫爾達的關係如何?」

「哦,她們之間是最親密最溫馨的關係!」莫豪斯不假思索地說道,「赫爾達是阿比蓋爾的驕傲和歡樂。阿比蓋爾的一切東西,只要赫爾達想要,她都會第一時間奉上。不過,赫爾達一直都很恭順善良。誠然,她是世上最富有的財產繼承人之一,可是她並不因此自視過高,生活一直簡單快樂——是的,她既安靜又謙遜——你們剛才也看到了,她是——」

「哦,毫無疑問!」警官匆忙打斷了他,「那麼,赫爾達知道她舅舅的名聲嗎?」

「我猜她是知道的。但我估計這事把她傷得很深,因此她從來都沒提起過,甚至是——」他停頓了一下,「甚至是對我,都從未提起過。」

「告訴我,」埃勒裡說,「這位年輕的女士芳齡幾何?」

「赫爾達?哦,十九歲或者二十歲吧。」

埃勒裡轉過身去,看了一眼明欽醫生。他靜靜地坐在房間遠處的角落裡,一言不發地看著這一切。

「約翰!」他喊道。

醫生開口了。「終於輪到我了嗎?」他嘲弄地笑著問道。

「早著呢,我只是正想跟你說,看來我們似乎是巧遇了你們這些騙子醫生們經常提到的婦產科病例中的一個罕見現象。今天早晨在謀殺案發生之前我們閒聊的時候,你不是跟我說,阿比蓋爾已經七十多歲了嗎?」

「為什麼問這個?沒錯啊。你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婦產科醫學針對的是婦女的疾病,這位老太太又沒有——」

埃勒裡漠不關心地彈著手指。「嗯,當然了,」他輕語道,「超過生育年齡才懷孕通常總會有些問題吧?……那道恩夫人一定也是如此。道恩夫人大概是位,」他說道,「極不尋常的女性……順便問一句,故去的那位道恩先生,我指的是——阿比蓋爾·道恩的丈夫,他是什麼時候離開這喧囂的塵世的?您知道,我是不大注意各種花邊社會新聞的。」

「大概在十五年前。」莫豪斯插了一句,他繼續激動地說道,「喂,奎因,你這含沙射影的,到底是想說什麼——」

「我親愛的莫豪斯,」埃勒裡微笑道,「這裡有點兒令人不解了,是不是?為什麼母親和女兒之間的年齡相差如此之大呢?你可不能因為我不解地揚眉而對我大加責備啊。」

莫豪斯看起來非常惱火。警官插了句話進來:「嘿!我們都跑題了。我倒是想了解一下,外面大廳裡等著的那個叫福勒的女人,她到底是個什麼情況……她在道恩家裡到底是個什麼角色?我到現在還沒有完全搞明白。」

「艾比的陪護……她們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幾年——差不多有那麼久了。她也是一個古怪人物。想入非非、專橫跋扈、宗教狂。我敢打賭,宅子裡的其他人都很討厭她——我是指那些僕人。至於薩拉和阿比蓋爾,你肯定沒法想象她們竟能在一起生活那麼多年。要知道,她們倆一見面就吵架,總是不停地鬥嘴。」

「吵架,嗯哼?」老警官粗聲問,「為什麼事情?」

莫豪斯聳了聳肩膀。「看起來沒人知道,她們就是吵。我倒是知道一件事,那就是阿比蓋爾在發火的時候經常跟我說,她要辭掉薩拉,‘叫那個女人滾蛋’。可是不知為什麼,這麼多年了,她從來也沒有這樣做。可能是沒人跟她吵架反而會不習慣吧。」

「那僕人們的情況怎麼樣啊?」

「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大管家是布里斯托爾,還有一個女管家,一群女僕。我相信,他們身上不會有什麼讓你們覺得可疑的地方。」

「看來我們的偵探工作已經到達這個可怕的階段了啊!」埃勒裡交叉著雙腿嘆著氣,同時說道,「這是每一起謀殺案調查中最令人討厭的階段。上帝救救我們!——現在是我們必須瞭解一下阿比蓋爾留過什麼遺囑的時候了。莫豪斯,請您用您最擅長的法律術語,給我們來一場您最拿手的遺囑演說吧!我們洗耳恭聽!」

「很抱歉讓你們失望了,」莫豪斯反駁道,「這可能比一般的遺囑還無聊。在這份遺囑裡沒有任何秘密,也沒有任何殘酷之處。一切都是公開、公正、公平合法的,清晰簡單,稀鬆平常。沒有像贈予遠在非洲久不聯絡的親戚那一類奇特的條目。

「絕大部分財產都轉入赫爾達的名下。亨德里克作為監護人也獲得一份數目可觀的信託基金——比他該得到的多,這個該死的大肚子!——如果他不想把整個紐約一整年貯藏的酒都一舉喝乾的話,他的下半輩子是肯定花不完的。

「薩拉也得到一筆數目不小的錢——對於薩拉·福勒來說,這可真是一筆鉅款,還有終生保證收入,大大超過她這輩子所能花費的額度。自然,其他僕人也會得到很慷慨的遺贈。另外,她為醫院提供了極為雄厚的基金保證,確保醫院可以繼續執行許多年。總之,那只是一份按比例分配的財產贈與單。」

「看起來確實沒什麼異常。」老警官咕噥道。

「嗯,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了嘛!」莫豪斯心煩意亂地坐在椅子裡,「不過,我們最後要提到,各位紳士們——你們也許會嚇一跳,因為在這份遺囑的條款中,傑尼醫生也佔了其中兩條。」

「嗯?」老警官立刻挺直身子,「你說什麼?」

「分給他兩份不同的遺產。一筆是私人贈予。大概從他這輩子首次刮鬍子開始,阿比蓋爾就已經是他的監護人了。第二筆則是專供科研使用的基金,好讓傑尼醫生和肯賽爾可以將他們共同主持開展的那項科研工作繼續下去。」

「等等!停一下!」老警官請求道,「等一下。肯賽爾是誰?我第一次聽人提到這個名字啊。」

明欽醫生拉著椅子往跟前湊了湊。「我倒是可以簡單介紹一下他的情況,警官。莫里斯·肯賽爾是位科學家——奧地利人,我想——他同傑尼正在一起研究一個革命性的課題。這是個跟金屬有關的課題。他們在這兒的一樓有一間專門裝備的實驗室。傑尼醫生一手建立了這個實驗室,而肯賽爾則晝夜不分地在那裡工作,活像只鼴鼠。」

「他們到底在研究什麼?麻煩說明白一點。」埃勒裡問道。

明欽看起來有點不大舒服。「我猜,除了傑尼和肯賽爾外,沒人確切地知道具體的內容。他們簡直是守口如瓶,從不對別人說起。這間實驗室是這家醫院的一個笑話。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從來沒有其他人進過實驗室。實驗室的門是厚厚的金屬做的,裝著精密的保險鎖,牆也很厚實,還沒有窗戶。裡面那扇門只有兩把鑰匙能開,但前提是,你得知道外面那扇門鎖的密碼。當然,鑰匙只有肯賽爾和傑尼有。傑尼不允許任何人進入實驗室。」

「世界真奇妙啊!」埃勒裡嘟囔了一句,「我們簡直是回到了中世紀,上帝啊!」

老警官突然轉過頭來問莫豪斯:「關於這個實驗室,你還知道些什麼?」

「關於他們的研究內容,我一無所知。不過我想,我知道一件小事,也許你們會感興趣。事實上,這個研究最近的進展……」

「請等一下!」老警官把維利喊到面前,「派個人去把這個叫肯賽爾的傢伙找過來,我們要和他談談。讓他先在手術大廳裡等著,等到我喊他再進來……」

維利去走廊上找了個警員交代了幾句。

「莫豪斯先生,剛才您想說……」

莫豪斯冷冰冰地繼續說道:「我想您會很感興趣的……您也知道,阿比蓋爾這位老人其實心地非常善良。她已經白髮蒼蒼,不過腦筋並不糊塗,但是,不管她有多麼慈悲的胸懷和多麼睿智的大腦,她畢竟還是個女人。警官……所以,兩週前她要求我重新立一份新遺囑的時候,我也並未感到特別驚訝。」

「摩西先知呀!」埃勒裡悲嘆道,「這件案子簡直是一本百科全書,涉及太多專業性的知識——最開始是解剖學,然後是冶金學,現在又是法學。」

「您不要以為是第一份遺囑出了什麼岔子或問題。不是那樣的,」莫豪斯急忙打斷他的話,「而是因為在錢款數額的分配上她改變了主意。她想要修改某份贈予……」

「是分配給傑尼的那一份,對不對?」埃勒裡問。

莫豪斯驚訝地瞥了他一眼。「完全正確,是傑尼的。哦,不過我要講的不是阿比蓋爾給他的那份私人贈予,而是提供給傑尼-肯賽爾研究基金的撥款。她想把這一項款項徹底刪除。原本不需要重新起草一份新遺囑的,可是,阿比蓋爾又想增加分給僕人的數額,並再追加一些捐贈給各項慈善事業的款項。畢竟,這份老遺囑立的時間已足足有兩年之久了。」

「那麼這份新遺囑已經起草完畢了嗎?」埃勒裡坐直了身子。

「哦,是啊,當然擬好了,隨時可以生效,但還沒來得及簽字。」莫豪斯扮了個鬼臉答道,「她先是不幸陷入了昏迷,現在又被謀殺……這樣就沒辦法了。你們看,我無法預知未來,哪會想到居然會發生這一連串的慘劇!一切看起來都好好的,我們誰也不可能事先得到半點警告……事實上,我本來打算明天把新遺囑提交給阿比蓋爾簽字。但現在一切都為時已晚。第一份遺囑依舊有效。」

「這份遺囑的內容必須得好好研究研究,」老警官壓低聲音喃喃地說,「遺囑往往是引起殺人動機的一大原因……這位老夫人在傑尼搞的這項研究金屬的冒險事業上,已經斷送不少錢了吧?」

「‘斷送’這個詞用得好啊,」莫豪斯答道,「我倒是覺得,如果阿比蓋爾把給傑尼那筆搞神秘實驗的錢挪出來,分給其他人,絕對夠所有人都生活得非常寬裕了。」

「你剛剛提到,」埃勒裡也加入談話,「除了傑尼大夫和肯賽爾,誰也不知道研究的內容?難道連你,甚至道恩夫人自己也不知道?老夫人辦事一向都實事求是,在生意場上出了名的精明。她事前如果不知道科研方案的具體內容,又怎麼可能出錢資助這項研究呢?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啊。」

「每一種堅固的構造,都會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莫豪斯簡潔地陳述道,「阿比蓋爾的弱點就是傑尼。對於他所說的一切,她言聽計從,全盤相信。但不管怎麼說,我也得公平客觀地說一句,傑尼對得起夫人的信任。據我所知,他從未辜負過夫人的美意。毫無疑問,她對這個科研方案的細節並不知曉。然而你們知道嗎?不管研究的是什麼,傑尼和肯賽爾已經為這個專案悶頭苦幹了兩年半。」

「哦嗬!」埃勒裡咧嘴一笑,吹了個口哨,「我敢跟你打賭,這位老夫人絕不會像你介紹的那樣愚鈍。是不是因為他們在這項研究上花費的時間太長了,所以她在第二份遺囑裡想撤銷科研方案的撥款?」

莫豪斯揚了揚眉毛。「猜得好,奎因!正中紅心啊。最初,他們承諾在六個月內完成這項科研工作,結果卻拖了超出五倍的時間。儘管她仍像過去一樣無比信賴傑尼,她還是說了——這是她的原話——‘我不能再繼續資助這個遙遙無期的實驗了,最近手頭錢緊得很。’」

老警官忽然站起身來。「謝謝您,莫豪斯先生。我想我們談到這裡就差不多了,您可以走了。」

莫豪斯像個被囚禁的囚犯得到了意外赦免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謝謝!我現在得立即趕往道恩家去。」他頭也不回地叫道。一邊開門,他一邊孩子氣地咧開了嘴喊道:「不用勞駕告訴我必須待在市區,警官,這些事我都懂。」

須臾之間,他已經不見了蹤影。

明欽醫生對埃勒里耳語了幾句,接著向老警官鞠了一躬,也溜了出去。

走廊裡傳來聲音,維利機警地轉過身。接著他把門開了一道縫,伸出他的大腦袋往外張望。

「區檢察官來了!」維利叫道。老警官碎步穿過房間。埃勒裡站起來,手指頂了頂夾鼻眼鏡。

三位男子走進了房間。

區檢察官亨利·桑普森是位身體健壯的男子,活力四射,身材結實而勻稱,看上去要比實際年齡小一些。和他並排走在一起的是他的助手提摩西·克羅寧,他是一位身形消瘦卻熱情洋溢的中年人,頂著一頭雜亂的紅髮。躲在他們後面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記者,他長著一對精明而活潑的小眼睛,嘴上叼著雪茄。他把禮帽的帽簷兒壓低,推到前額上,帽簷兒下露出一縷白髮,延伸到了他的一隻眼睛旁。

白髮蒼蒼的記者剛一跨過門檻。維利就一把抓住了他的外套袖子。「喂,皮特,」他咆哮著,「你這是要往哪兒走?你是怎麼進來的?」

「哎,淡定點兒,維利。」白頭髮記者甩掉了警官的大手,「難道你沒瞧見我是區檢察官親自邀請,代表美國新聞界到這裡來的嗎?嘿——放鬆點兒!……您好,警官。這件案子進展如何啊?埃勒裡·奎因,這杆老槍的兒子,我向你致敬!既然連你都出來辦案了,說明事情一定很棘手。找到那個卑鄙的渾蛋了沒?」

「安靜點兒,皮特。」桑普森說,「嘿,奎因,這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我老實跟你說吧,這件案子簡直把我們搞得一團糟。」他找了把椅子坐了下來,把禮帽扔到輪床上,好奇地環視整個房間。紅頭髮男子與埃勒裡以及老警官一一握手,記者則無精打采地挪到椅子旁邊坐下,一身輕鬆地輕嘆了一口氣。

「這件案子相當複雜,亨利。」老警官平靜地說,「暫時還看不到任何光明。道恩夫人當時正處於昏迷狀態,她是在等待動手術的時候被人勒死的;當時有一個人假扮成外科醫生潛入這間屋子;現在沒有人能指認出這個冒充者,我們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今天早上真是糟透了。」

「這件案子不能往下拖了,奎因。我們捂不住,一定得曝光出去了。」區檢察官愁眉緊鎖,「不知道到底是誰幹的,這個兇手居然挑上了幾乎是整個紐約城最著名的人物。外面新聞記者的頭全跟鵝一樣伸著,擠得滿滿當當——我們派了轄區內的一半警力把他們擋在大門口——只給皮特·哈珀一個人提供了特權。上帝憐憫我!——半個小時前,州長給我打了電話。你們可以想象得出他都說了些什麼。這是件大案,奎因警官,是一件要案啊!案子的背後隱藏著什麼——私人恩怨,瘋子作案,還是金錢?」

「我倒是希望我知道呢……您聽我說,亨利,」老警官嘆了一口氣,「我們應該向新聞界釋出一個正式的官方宣告。老天知道,實在沒什麼好說的。你,皮特,」他突然起身,轉向白頭髮的記者,用嚴厲的口氣繼續說下去,「現在是上頭特別通融,我才允許你待在這裡。你若不守信用,我就叫人把你抓起來,別想發一些別人沒有的獨家新聞,要不然,你就不能坐在這裡了。懂嗎?」

「你說的我早就知道了,警官。」記者嬉皮笑臉地回答。

「嗯,亨利,到目前為止,情形大概是這樣的。」老警官迅速地把早晨發生的事件、找到的物證、可疑的線索,以及當前調查的困境低聲向區檢察官彙報了一遍。老警官結束他的獨白後,要來了一支筆和一張紙,一小會兒之後,便在區檢察官的協助下寫好了宣告的草稿,打算交給在醫院門前的擠破頭的那群記者。接著他們找來一位護士,把檔案用打字機打出來,桑普森在上面簽了字。在這之後,維利派了一名警探,把宣告交給他,讓他發放到門口的記者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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