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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複雜(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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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車緩緩地沿著路邊行駛,最終停在了道恩家厚重的大鐵門前。這棟宅邸和庭院面向第五大道,坐落在兩條編號是六十幾號的大街中間,佔據了整個街區。高聳的石牆飽經風霜,生滿了苔蘚,圍著房子和花園,像是為它們披上了一件花崗岩披肩。它遮擋住了草坪遠處聳立著的那棟建築的下面幾層。

在這裡,你完全聽不到側面馬路傳來的汽車聲,彷彿置身於古代寧靜的城堡和園林之中,面前是大理石的園林雕塑、石凳,以及曲折的步行道。

對面就是中央公園。往第五大道前多走幾步,就能看到大都會博物館的白色穹頂和高牆。視線穿過公園光禿禿的樹枝,透過水晶般清澈的空氣,看得到遠方的小塔樓,彷彿精緻的小玩具。

奎因警官、區檢察官桑普森和埃勒裡·奎因留下了三名抽著煙的警察在車內,從容不迫地穿過大門,踱進庭院,順石階坡道而上,來到門廊前。面前是一棟由多根造型如長笛般的大理石柱所撐起的古典建築。

一位身著制服的瘦高老人開啟了門。奎因警官一把將他推到一旁,徑自走進了寬闊的拱頂大廳。「去找道恩先生,」他悻悻地說,「別浪費時間,別問我任何問題。」

管家猶猶豫豫地不敢開口抗議,只小聲地發問:「那,我該通報是何人來見他?」

「奎因警官,奎因先生,區檢察官桑普森。」

「好的,先生!……請這邊走,先生們。」他們跟著老人的腳步走進了富麗堂皇的宅邸內部,走廊兩側裝飾著華美的繡帷。他停在一扇雙開的大門前,推開了門。

「如果諸位不介意的話,麻煩見一下另一位紳士……」

他鞠了一躬,從剛進來的方向消失不見。

「另一位紳士,嘿?」警官回味著,「誰啊——不會吧,哈珀!」

他們的視線穿越了幽暗的房間,到達對面的角落,皮特·哈珀正把身子安安穩穩地埋在皮沙發中,對著他們露齒一笑。

「你,」老警官問道,「這是幹什麼?我以為你回報社去了。這是想搶在我們前面?」

「戰爭的謀略藝術,警官。」老記者開心地揮了揮手,「本來我想直接見見這位叫亨德里克的花花公子的,但是見不到——所以我就等你們來囉。坐下吧,夥計們。」

埃勒裡思慮重重地走來走去,檢查著這間圖書館。從地板到老式穹頂之間的牆壁上塞滿了書——滿滿當當,至少有上千本。他的視線虔誠地在書名中游弋。但當他從書架上拿起一本書時,尊敬的眼神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嘴邊掛著的怪異微笑。這是一本厚厚的燙金精裝書。他試著翻了一下,發現書頁緊密地連線在一起,還沒有被裁開。

「啊哈,」他漠然評論道,「看來我們又發現了這位百萬富翁的另一重秘密罪行。這些可愛的書本成了無父無母的孤兒。」

「你這話什麼意思?」桑普森好奇地詢問。

「這是伏爾泰極少見的一種譯著版本,特別的設計,特別的印刷,特別的裝訂——以及特別的,沒有被人閱讀過!可憐的伏爾泰!書頁甚至都還沒裁開。我敢打賭,這兒百分之九十八的書自從買來之後就沒人碰過了。」

老警官陷在一把莫里斯安樂椅中,嘆息道:「我希望那個肥胖的蠢貨……」

正說著,那個「肥胖的蠢貨」突然推開門走了進來。他滿身肥肉,滿面堆著的笑容讓整個臉上多出了許多褶子。

「歡迎啊!」他尖叫道,「見到你們真開心,先生們。請坐,請坐!」

他向前躬身,活像一隻海豹。

區檢察官慢慢地頷首,一臉厭惡地打量著阿比蓋爾·道恩的弟弟。埃勒裡壓根兒都沒轉過臉來。他繼續在房間裡走來走去,瀏覽著那些藏書。

亨德里克·道恩癱坐在一張寬闊的沙發椅上,黏糊糊的胖手交疊在肚皮上。當他注意到房間對面哈珀的身影時,臉上的笑容一剎那全部消失。

「你就是那個記者嗎?」他尖叫道,「我從來不在記者面前說話,警官。讓那個記者滾蛋吧!」

「你才滾蛋!」哈珀反擊了一句,但隨即又息事寧人地撫慰他,「道恩先生,別激動,我不是以新聞記者的立場來這裡的——是不是,桑普森先生?區檢察官會告訴你具體原因的,道恩先生。我只是來協助調查這起案件的,以朋友的身份。」

「哈珀說得沒錯,道恩先生。」區檢察官解釋道,「你在他面前可以像在我們面前一樣自由地談話。」

「好吧……」道恩斜眼瞥了一下記者,「他不會把不該登的內容登到報紙上去吧?」

「誰——我嗎?」哈珀一臉反感地問,「聽著,道恩先生,你這是在侮辱我。我的嘴巴比蚌還要緊。」

「在醫院的時候,你跟我們說過一件事,」警官插了一句,「你暗示這件事比你的生命還要重要。到底是什麼事呢,先生?」

道恩在吱吱嘎嘎的長沙發上痛苦地扭動著身體,終於坐正了。他沒抬起頭,小心翼翼地說:「不過,你們首先得向我保證。」他壓低了聲音,「要絕對保密!」他迅速地挨個兒打量了在座人士一眼,像是要在共謀大事之前仔細觀察一下同謀。

奎因警官閉上了雙眼,把手指伸進了褐色的老舊鼻菸壺裡,這鼻菸壺跟著他可有些年頭了。看起來他的火爆脾氣暫時隱藏了起來。「你這是在跟我們講條件嗎?」他咕噥道,「跟警察局講條件,哈?好吧,道恩先生,」他睜開眼睛,突然坐直,「你必須告訴我們事情的來龍去脈,不得跟我們談任何條件。」

道恩狡猾地搖著他的禿頭。「啊,不,那可不行,」他用尖細的假嗓音喊道,「你可嚇不倒我,尊貴的警官大人。你承諾,我就說。否則打死我也不說。」

「照你之前的話說,」警官突然說道,「很明顯,你是擔心自己的小秘密會威脅到你的人身安全,道恩先生。假如你真的需要確保人身安全,警方會提供相應的保護。我們可以提供這一點。」

「你會給我派警察嗎?」道恩熱切地詢問道。

「如果你的人身安全確實需要的話,沒有問題。」

「非常好,」道恩傾身向前,迅速小聲說道,「我欠了……欠了一個吸血鬼一大筆債。我已經向他借了好幾年的錢了,數目很大!」

「等下,等一下!」奎因警官插嘴道,「你需要簡單解釋一下。據我收集到的資訊來判斷,你的收入並不低啊。」

這個胖子揮了揮笨重的雙手,忽略了這種說法。「小錢。小錢。我得打牌,賭馬。我是那種——你們稱作——熱愛運動的人。我的運氣不大好——非常不好。所以——那個人——他借給我不少錢。然後他說:‘我要收回我的錢。’於是我就還不起債了。我跟他商量了,他又借了我更多錢。我給他打了欠條。總共是多少錢來著——哦,想起來了,十一萬美元,先生們!」

桑普森吹了聲口哨。哈珀兩眼放射出光芒來。老警官的表情越發嚴肅。「你拿什麼做抵押的?」他問道,「道恩先生,不管怎麼說,你都沒有獨立的資產,這個是全世界都知道的。」

道恩的雙眼眯成一條縫。「抵押?那可是世界上最棒的資產!」他臉上堆滿了傻笑,「我姐姐的財產!」

「你的意思是,」桑普森問道,「道恩夫人在你的欠條上簽名並同意你借款了?」

「哦,不,當然沒有!」他嘆了口氣,「但是身為阿比蓋爾·道恩的弟弟,我自然是她遺產的主要繼承人之一。我姐姐對於這些欠債的事情並不知曉。」

「這真是太有意思了,」老警官自言自語道,「放高利貸的人借錢給你,因為他知道當艾比·道恩死的時候,你會得到她一大筆遺產。這真是巧妙的安排啊,道恩先生!」

道恩的嘴角耷拉了下來,他的眼神變得驚恐無比。

「好了,好了!」老警官吼道,「你說這些到底是什麼意思?說重點!」

「重點就是……」道恩軟塌塌的身體傾向了他們,「隨著時間的流逝,阿比蓋爾並沒有去世,因此我也還不起那些債務——債主說,她必須死!」

他戲劇性地停了下來。老警官和桑普森面面相覷。埃勒里正在翻著一本書,翻著翻著也停下來,盯著道恩。

「這就是整個故事,對吧?」奎因警官咕噥著,「借錢的那個傢伙是誰?銀行家?股票經紀人?」

道恩滿臉蒼白,他用豬玀一般的眼睛不安地環視了一圈在場的人。很明顯,此時他全身的顫抖是真實無誤的。他張口時,那顫抖聲傳遞了過來。

「邁克爾·卡德西……」

「大麥克!」警官和桑普森同時驚叫了起來。老人甚至直接跳了起來,在厚厚的地毯上走來走去,「大麥克!這也太湊巧了,他剛好也在醫院……」

「卡德西先生,」埃勒裡冷靜的嗓音響起,「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老爸。當阿比蓋爾·道恩的喉嚨被勒住的瞬間,他還在一名醫生和兩位護士的面前昏睡著。」他轉身走回了書架。

「沒錯,他是有不在場證明,」哈珀突然笑了起來,「但是這傢伙可是條鰻魚,全身滑滑的,抓不住啊!」

「嗯,不可能是卡德西。」老警官嘀咕著。

「但有可能是他的那三個手下乾的。」區檢察官插了句話進來。

警官什麼也沒說。他看起來很不滿意。「我看不像,」他喃喃而語,「這起犯罪簡直是太完美、太周密了。不像是小威利、惡狗或者壁虎喬能做得出來的。」

「沒錯,但是如果有了卡德西的腦袋指揮的話……」桑普森反駁道。

「好了,好了,」埃勒裡從房間一角發出聲音,「別急著下結論,各位先生。古代智者普布里烏斯·西魯斯說過:‘人需三思而後行。’你可不能犯了先行而後思的錯誤啊,老爸。」

胖子對於自己創造出來的亂局揚揚得意。他的眼睛儘量謹慎小心地眨巴著,擠出了一堆堆小皺紋,但他確實是在發自內心地開心傻笑。「一開始,卡德西說應該由我來動手,可是,」他做出一副道德感強烈的模樣,「這真是個卑鄙無恥的建議。我威脅他要去報警。這算什麼?我說。她可是我血濃於水的親人啊……他大笑著說,那你不做我就親自動手。我說:‘你不是認真的吧,麥克?’他說:‘這是我的私事。你只要記得把嘴巴閉緊點兒就行了,明白嗎?’那我該怎麼辦?我要是不照做,他——他會殺了我的……」

「他這些話是什麼時候跟你說的?」警官問道。

「去年九月。」

「從這之後,卡德西跟你討論過這件事沒有?」

「沒有。」

「你上一次見他是什麼時候?」

「三星期之前……差不多這個時間。」道恩一臉不舒服,滿頭大汗,小眼睛在屋中每個人的臉上移來移去,「今天早上我得知姐姐的死訊,而且還是被謀殺的——那個時候,除了卡德西,我還能想到誰……你明白嗎?而我現在不得不——我的意思是,我很快可以還清欠他的錢了。這就是他想要的。」

桑普森滿面愁容地搖著頭。「卡德西的律師會把你的故事駁成一攤爛泥,道恩先生。他威脅你的時候,有任何人可以作證嗎?我想肯定沒有吧。很遺憾,我們沒有任何證據能夠把大麥克抓起來。當然,我們可以打打他那三個笨蛋手下的主意,但是除非我們能找到確切的證據,否則不會有什麼用的。」

「他們會想辦法當天就把那三個傢伙保釋出去,」警官冷冷地說道,「但是那些傢伙都會在我們的眼皮底下的,這一點我可以向你保證,亨利……只是這整件事想起來都不怎麼站得住腳。惡狗是他們當中唯一個子小到可以冒充傑尼醫生的傢伙,但還是……」

「我給你講了這個故事,」道恩一臉義正詞嚴地尖叫道,「是為了我的姐姐。」他的眉頭皺了起來,「我要復仇!兇手必須血債血償!」他坐得挺直,活像一隻好鬥的肥公雞。

哈珀併攏了他被煙燻得發黃的手指,鼓起了無聲的空氣掌來。埃勒裡注意到了他的動作,會心一笑。

桑普森說:「我倒是覺得,道恩先生,你壓根兒沒必要害怕卡德西或者他的手下。」

「你是這麼認為的?」

「沒錯。對於卡德西來說,你活著比死了更有價值。如果你遭遇了什麼不測,他就沒有機會向你要債了。他才不會對你做什麼呢!不僅如此啊,先生!他的如意算盤應該是讓你好好搞定財產的事情,然後再慢慢跟他清算欠下的債。」

「我猜,」警官諷刺地質問道,「你還的利息不會是按正常的利率來算的吧?」

道恩呻吟了一聲。「百分之十五的利息……」他抹了一把臉上留下的汗水。現場冷寂了。「你們不會把這事兒說出去吧?」他的下巴滑稽地顫抖著。

「通常來說……」警官思考了一下,回答他,「我們會把你的事情列為機密,道恩先生。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一點。而且,你可以得到相應的人身安全保護。」

「謝謝你,謝謝你!」

「那現在,麻煩你告訴我們,你今天早上都幹了些什麼?」老警官裝作不經意地問了一句。

「我都幹了什麼?」道恩瞪圓了雙眼,「你該不會是……啊哈!原來如此。這是例行公事,是不是?我從電話裡聽說了姐姐摔倒的訊息。醫院打給我的,那個時候我還在床上。赫爾達和薩拉先走。我大概十點到的醫院。我四處找傑尼醫生,但是沒找到。大概離手術還有五分鐘時,我到了休息室,在那兒遇到了赫爾達和小莫豪斯,那個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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