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四處閒逛了一番,是嗎?」老警官的目光變得陰沉。他咬了咬自己的鬍鬚。埃勒裡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微笑地看著亨德里克·道恩。
「道恩夫人,」他說,「是個寡婦。為什麼人們會稱她為‘道恩夫人’?道恩不是你們家族的名字嗎?難道她嫁給了同姓的堂兄弟什麼的?」
「這是個好問題。」胖子尖聲說,「你知道嗎,奎因先生,阿比蓋爾嫁給了查爾斯·範·德·頓克,但他去世之後,她就恢復了孃家的姓,並加上‘夫人’的字尾稱呼以表示尊敬。她以道恩的姓氏為榮。」
「我可以證實這一點,」哈珀慵懶地插了一句,「今天早上去醫院之前,我匆匆地查了一下檔案。」
「哦,我對道恩先生所講述的這些絲毫不懷疑,」埃勒裡活力十足地擦著夾鼻眼鏡,「我只是有點好奇。那麼接下來,談談你是如何欠下卡德西那麼多錢的吧,道恩先生。你剛剛提到了打牌,賭馬。還有沒有賭注更大,更刺激的專案?比如說女人,我舉個例子。」
「啊?」道恩的臉上瞬間流滿了汗,簡直都能反光了,「為……為什麼——」
「嚴肅!」埃勒裡突然喊道,「請回答我的問題,道恩先生。在你的欠債列表中,是不是有女人的名字?不要因為我是位正經的紳士,就不敢跟我說真話。」
道恩舔了舔他的厚嘴唇:「沒有。我……我都還清了。」
「非常感謝!」
警官敏銳的目光一直打量著他兒子。埃勒裡的頭微微一扭,警官立即站了起來,裝作不經意地將手搭在道恩肥大的胳膊上。
「我想你剛剛說的那些對於我們來說已經足夠了,道恩先生。謝謝你,另外,你不用擔心卡德西的威脅。」道恩奮力站了起來,抹了抹臉。「順便,我們想見見赫爾達小姐。她好像在樓上是吧?你能不能幫我們——」
「好,沒問題,再……再見。」
道恩迅速走出了房間。
他們幾個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了一下。奎因警官用桌上的電話跟警局通了個話。當他跟巡查員通電話的時候,埃勒裡不經意地小聲發表了一句看法:「我們的這位羅德島巨漢,怎麼會突然友好地找我們分享他的這個小秘密呢?」
「這小子,」哈珀懶洋洋地說,「不簡單啊。」
「你的意思是,如果卡德西被判為阿比蓋爾·道恩謀殺案的兇手,他就不用……」桑普森的眉毛都絞到一塊去了。
「沒錯,」埃勒裡說,「這頭胖猛獁就不必償還那些債務了。也許就是因為這個,他才想盡一切辦法讓我們懷疑卡德西……」
還沒說完,赫爾達·道恩就挽著菲利普·莫豪斯的胳膊,兩人一起走進了圖書館。
年輕而警惕性極高的莫豪斯悶悶不樂地站在一旁,赫爾達當著他的面,講述了洛可可風格的道恩豪宅古舊高牆內的種種逸事。在警官和區檢察官的交叉訊問下,她沒什麼反擊能力,什麼都說出來了。
莫豪斯就站在她的背後,他俊朗的面容上,此刻寫滿了陰沉的惱怒。
阿比蓋爾·道恩和薩拉·福勒……兩個老女人,在門後像潑婦一樣彼此對罵。沒有人知道她們為什麼對罵,連赫爾達自己都不知道。這兩個老女人,一個是七十多歲的老婦人,一個是老處女,居然能兩個星期都不說一句話,卻一直住在一起。幾個月來,她們倆除了重要的事情以外,只用單字交談。甚至在好幾年的光陰裡,她們彼此都沒講過對方的一句好話。但是就這樣一個月又一個月,一年又一年,薩拉·福勒依然在這個家裡為阿比蓋爾·道恩服務。
「道恩夫人難道沒有說過要解僱她嗎?」
女孩機械地搖了搖頭。「哦,媽媽有幾次非常生氣,說要把薩拉趕走,但是我們都知道她只是說說而已。我以前也問過媽媽,為什麼她和薩拉不能好好相處,她……她總是一臉異樣地看我一眼,說那都是我的錯覺。她還補充道,處於她這個地位的女人,通常都沒有辦法和女僕保持親密的私人關係。但是那——跟我媽媽的性格也太不相符了。我——」
「我跟你說過好多次了,」莫豪斯插了一句,「你為什麼總是折磨——」
沒有人理睬他……赫爾達最後得出了結論,也許是家庭內部糾紛吧。很明顯,這也不是什麼特別要緊的事。否則為什麼——警官突然換了個話題。
他詢問了赫爾達今天早上的行動,赫爾達證實了薩拉·福勒早上在醫院手術準備室所做的供述。
「你說過,」老警官追問道,「福勒小姐離開了你,單獨去了外面不知道什麼地方。而就當福勒小姐離開的時候,莫豪斯先生剛好進了休息室……從他進來,到他前往觀看手術的這段時間內,你們倆一直在一起,沒分開過?」
赫爾達咬了咬嘴唇,仔細回想。「是的,哦,不過有十來分鐘時間不在一起,我記得。我讓菲利普去找一下傑尼醫生,問問他我媽媽具體狀況如何了。薩拉離開房間之後就再沒回來。菲利普出去一陣就回來了,他說四處都找不到傑尼醫生。是這樣吧,菲爾?我……我對此記得不是特別清楚了……」
莫豪斯迅速答道:「是的,是的,沒錯。」
「那麼,」警官禮貌地詢問,「莫豪斯先生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呢?」
「哦,我實在記不清楚了。是什麼時候呢,菲爾?」
莫豪斯舔了下嘴唇。「我記得大概是——應該是十點四十分,因為我離開之後立即去了手術大廳,而那個時候,手術……手術應該馬上就開始了。」
「我瞭解了,」警官起身,「那麼,就到這兒吧。」
埃勒裡突然問了句:「唐寧小姐在家裡嗎,道恩小姐?我想跟她聊聊。」
「她出去了,」赫爾達疲憊地閉上了眼睛,她薄薄的雙唇看起來發燒了,「她真是個好人,一直把我送回家。但她剛剛回醫院了。那邊還有很多事情要忙,你知道的。」
「順便說一句,道恩小姐,」區檢察官微笑著說,「我相信你願意協助警方徹查此案……你不介意我們查閱一下道恩夫人的私人檔案吧?以免錯失任何線索。」
女孩點了點頭,悲痛欲絕的表情再度寫在她蒼白的小臉上。「好的,可以。我只是——真不敢相信……」
莫豪斯憤怒地說:「這宅子裡沒什麼對你們有用的材料。她所有的材料和檔案都在我手裡。你們為什麼不離開……」
莫豪斯彎下腰來,關切地抱住赫爾達。她抬起頭望著他。
很快,他們離開了這個房間。
老管家被喊了過來。他的臉如同木頭一般,兩隻小眼睛卻炯炯有神。
「你叫布里斯托?」老警官神采奕奕地問道。
「是的,先生,哈里·布里斯托。」
「你知道嗎?在我這兒,你必須講實話。」
老人眨了眨眼睛。「哦,是的,先生!」
「非常好。那麼,」警官用食指輕輕地點了一下布里斯托的制服,「道恩夫人和薩拉·福勒經常吵架?」
「我——嗯,先生……」
「經常吵架?」
「嗯……是的,先生。」
「為什麼吵?」
老人的眼睛裡流露出無助的神情。「我不知道,先生。她們總是不停地爭吵。我們有時候能聽到吵架的內容,但是從來都不知道原因。她們可能只是——只是討厭對方。」
「那你能確定嗎,僕人們中,有沒有人知道原因?」
「沒有,先生。她們倆很小心,僕人在場的時候,她們一般不爭吵。爭吵一般發生在道恩夫人的房間,或者是福勒小姐的房間。」
「你在這兒服務了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先生。」
「你可以走了。」
布里斯托鞠了一躬,安靜地走出了圖書館。
他們都站了起來。
「要不再找那個叫福勒的女人聊聊,警官?」哈珀說,「看起來我們是該好好審審她。」
埃勒裡猛烈地搖著頭。「先把她放一邊吧,反正她跑不掉的。皮特,你可讓我吃了一驚啊。我們要面對的可不是一個兇手或者正常人,她是個精神病。」
他們離開了房間。
埃勒裡深深地吸了一口一月清新的冷空氣。哈珀正與他肩並肩地走著,警官和桑普森則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四個人一同邁向面朝第五大道的門口。
「皮特,你怎麼看?」
記者露齒一笑。「都是扯淡,這整件事,」他說,「我就看不到一句真話。每個人都有機會犯罪,而且每個人都有動機。」
「還有呢?」
「如果我是警官,」哈珀一邊說,一邊踢飛了路上的小石子,「我要花點兒工夫去華爾街那邊好好挖挖。老艾比可是讓不少未來的洛克菲勒破了產啊。也許他們中的某一個今天早上就出現在了醫院,為了錢而復仇……」
埃勒裡微笑道:「皮特,在這個行當裡,我老爸可不是個菜鳥。他已經順著這條線去查了……接下來我說的事你也許會感興趣,有幾個人,已經被我排除在嫌疑犯名單之外了。」
「排除了!」哈珀驚叫道,「嘿,老小子,等我一下行不行?先讓我把兇手的名字點出來。是不是福勒乾的?」
埃勒裡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滿面愁容。「這個地方有點兒怪。兩個潑婦都遵循著拿破崙的建議——‘家醜不可外揚’。這實在是有點兒不自然,皮特。」
「你的意思是,這裡面隱藏著深層次的秘密,嗯?」
「對此我確定無疑。很明顯,這個叫福勒的女人知道這個秘密,但是這個秘密必定令人羞恥,不便說出……上帝啊,這讓我有點頭疼!」
四位男子坐進了警車,車子呼嘯而去,留下了之前待在車子裡的三位警探。他們悠閒地走上步道,穿過大門,向宅邸走去。
與此同時,菲利普·莫豪斯從前門走了出來。他神情緊張地四處張望了一番,注意到便衣警探三人組的時候,明顯愣了一下。
接著他扣緊了大衣的紐扣,將下巴嚴嚴實實地塞進領子裡,跑下了臺階。經過警探身邊的時候,他囁嚅了一句抱歉,然後向門口走去。他們停下了腳步,盯著他。
莫豪斯走上了人行道,猶豫了一會兒,決定往左轉身,往市中心方向去。他一次也沒有回頭。
三位警探在門廊前分開了。其中一個人加快了腳步,循著莫豪斯走過的路,跟蹤了過去,還有一個消失在宅子旁的灌木叢裡。剩下的一個爬上了臺階,猛烈地敲著前門。
在警察和記者的關係史上,沒有人留下的記錄比皮特·哈珀更有趣了。在享受警方特別待遇的同時,他從未背叛過這種信任。與此同時,他利用私人資源進行的調查甚至多次幫助警方找到了臭名昭著的罪犯。他作為記者,在追捕許多廣為人知的案犯時都出過力,包括芝加哥傑克·墨菲案,揭露巴納比-羅斯一案,以及世界聞名的「模仿殺人」案。——原注。
publiliussyrus,約活動於西元前一世紀前後。古羅馬拉丁文格言作家之一,出生於敘利亞,後作為奴隸被掠往羅馬城。他憑藉自己的智慧和才能贏得了主人的青睞,而被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