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伸出頭去望了一眼手術大廳,立即轉身回到了手術準備室。埃勒裡穿過房間,走到電梯門前開啟,電梯裡面是空的。他走進了電梯,試了試對面的門把手,發現拉不動,門也是關死的。
「另一邊封住了,」他咕噥道,「這就對了——這扇門通向東走廊。」
他撤回了手術準備室,仔細檢查了電梯門旁邊那扇通向小消毒室的門。他往裡瞥了一眼,一切都跟週一離開時一樣。
「哦,我真是傻乎乎的,」埃勒裡叫道,「我們趕快離開這個鬼地方吧,約翰。」
他們穿過麻醉室,走上了南走廊,前往大門方向。「唉!」埃勒裡突然說道,「既然開始了,就做到底。我們還是把該檢查的都檢查一遍,錯也錯個痛快。一起去傑尼的辦公室吧。」
門口的警察跌跌撞撞地閃到一旁,讓他們進去。
埃勒裡進屋之後,坐在辦公室後面那張死者的轉椅上,指了指對面靠西邊牆的椅子,示意明欽坐下來。他們坐了下來,沉默了好一陣子。奎因透過自己吐出的煙霧,自嘲地檢查著這空曠的房間。
他鎮定地擠出幾句話:「約翰,我必須承認,這麼多年來,我從來沒有遇到破不了的案子,我的字典裡沒有‘不可能’三個字——但這一次,恐怕我得認輸了。」
「你的意思是,沒有任何希望了?」
「希望是整個世界的支柱,非洲的諺語如是說。」埃勒裡吸了口煙,微笑道,「我的支柱正在崩潰。這對我的自尊真是個嚴重的打擊,約翰……如果我這回真的遇到了強大的對手——一個可以將這兩起罪行隱藏得天衣無縫,令我無法破案的犯罪大師,那我也就不會難過了。我甚至還會非常敬佩他。
「但是請注意,我說的是‘無法破案’——而不是‘完美犯罪’。這根本就不是一起‘完美犯罪’。這位兇手清晰無誤地留下了許多證據,甚至很明顯地犯了錯誤。不,這起案件並非大師級的手法,約翰,差得遠了。不管是某個鬼怪在背後幫了他一把,還是命運的機緣巧合讓此案陷入迷霧……」
埃勒裡兇狠地在桌上菸灰缸裡碾著菸屁股。「我們還剩下一件事要做。那就是,再徹徹底底、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我們目前調查過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上帝啊,我們一定是遺漏了什麼!這是我們最後的希望。」
明欽突然站了起來。「我可以幫得上你,」他滿懷希望地說,「我記得一件事,也許對你有用……」
「什麼事?」
「我昨夜工作到很晚,在寫傑尼和我合著的那本書。我接著那個老小子停下的地方,繼續寫了下去。然後在一個案例裡,我發現了某兩個人的秘密,很怪異,我之前壓根兒都沒注意過。」
埃勒裡眉頭緊皺。「你是說手稿裡提到的病例?我不知道——」
「不是在手稿裡,是在傑尼這二十年來收集的那一堆病例裡的……埃勒裡,問題是,這是個專業的機密,正常情況來說,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我都不該向你洩露這個秘密……」
「涉及誰?」埃勒裡突然發問。
「盧修斯·唐寧和薩拉·福勒。」
「啊!」
「你得跟我保證,如果此事與案件無關,你就不要將之存檔記錄。」
「沒問題,沒問題,我保證。約翰,繼續說下去,我很感興趣。」
明欽迅速說了下去:「我猜你應該瞭解——醫學著作中,如果要引用某些特殊的案例,患者的名字將以首字母縮寫代替,或者用案例編號來代替。這一點是為病人考慮的,因為此事對患者的前途和人生事關重大,因此患者的名字和身份一般都會隱去。
「昨晚,我翻閱了一些尚未被收錄入《先天性過敏症》的案例記錄,巧遇了這份檔案——日期是二十年前——清晰地標註了個特殊腳標。腳標裡寫道,此案例極為特殊,要求引用時只可引述病情,不可留下有關患者身份的線索,甚至不可留下患者姓名的首字母。
「這起案例太不尋常,於是我迅速讀完此病例,儘管我當時並不打算在書中引用。此病例涉及唐寧和那個叫福勒的女人。薩拉·福勒在病例記錄中是一個難產的產婦——後施行剖宮產。之後記錄著相關的背景情況,以及患者的性生活狀況。這些記錄非常翔實,就寫書來講,是個相當不錯的案例。」明欽的聲音一沉,「那個孩子是非婚生育。而她的名字你也知道——赫爾達·道恩。」
埃勒裡抓緊了椅子扶手,目不轉睛地盯著醫生。一絲幽默的笑容從他臉上泛出。「赫爾達·道恩是私生女,」他明白無誤地重複了一遍,「天哪!」他點上一根香菸,放鬆了一下身體,「這是個重磅訊息。這解答了此案最令人迷惑的部分。目前我還看不出此事跟破案有什麼關係。但——麻煩繼續講下去,約翰,還有什麼?」
「此時,唐寧醫生還是個奮鬥中的年輕醫生,他以客座醫生的身份,每天在醫院上幾個小時的班。我不知道他是怎麼與薩拉·福勒相遇的,但是他們之間發生了這種事卻無法結婚,是因為唐寧醫生此時已經結婚了。事實上,那個時候他已經有了個兩歲大的女兒——伊迪絲。我明白薩拉為什麼特別討厭那個女孩了……當然,此事同醫學沒太大關係。之後案例記錄的內容就是此事的來龍去脈,以及純粹的醫學性質的論述了。」
「我理解,請繼續說下去!」
「之後事情瞞不住了,艾比知道了薩拉的情況。她最終還是寬大仁慈地原諒了她,並擺平了這件事。為了讓唐寧閉嘴,她將唐寧聘請至自己的醫院來當醫生。之後為了徹底解決此事,她將這個孩子收為自己的養女。」
「是合法的嗎?」
「是的。薩拉別無選擇;病例記錄上說,她沒有提出任何異議,當下就同意了。她發誓永遠不干涉孩子的撫養問題。那個孩子就永遠是阿比蓋爾的女兒了。
「當時艾比的丈夫還在世,他們膝下沒有孩子。此事對所有人都嚴格保密,甚至包括醫院的全體員工,但除了傑尼醫生,因為是他幫薩拉接生的。艾比權威的影響力平息了一切流言蜚語。」
「這真是解決了本案中相當多的疑點,」埃勒裡說,「這解釋了艾比和薩拉為何不斷爭吵——毫無疑問,她後悔了當年的選擇;這解釋了為何唐寧拼命地為薩拉的清白作辯護,因為如果她被逮捕訊問,他年輕時的醜聞很有可能被公之於眾,這將會徹底毀滅他的家庭、社會地位和職業前途。」他搖了搖頭,「但我還是看不出此事對本案有何幫助,就算這賦予了薩拉一個強烈的謀殺艾比和傑尼的動機。也許這兩起案件中的某一起,真的是一個精神崩潰的瘋子犯下的,而她確實精神已經不正常了。但是……」
他突然站了起來。「約翰,我想看看那些病例,如果可以的話。病例裡也許有些細節你沒注意到,但是對我非常有用。」
「我沒什麼不能給你看的理由,反正我都說了那麼多了。」明欽疲憊地笑了笑。
他費力地穿過房間,心不在焉地走向傑尼醫生辦公桌後面的屋角,艱難地從埃勒裡的椅子後面擠了進去。埃勒裡笑話他:「你在幹什麼啊,教授?」
「嗯?」明欽眼睛突然失神。接著他嘴角露出笑容,撓了撓頭,又轉身走向大門,「你看,自從老夥計去世之後,我都變糊塗了。我都忘了昨天進屋發現他身亡之後,我已經把傑尼裝病例的檔案櫃取走了……」
「什麼?!」
多年後,埃勒裡依然清晰地記得那個瞬間。他將之銘記為「身為一個犯罪調查者,職業生涯中最富戲劇性的時刻。」
就因為這一件小事,就因為這一轉瞬的光陰,整個道恩-傑尼案件展現出全新的,令人吃驚的面貌。
明欽呆站在那兒,他被埃勒裡的驚叫聲嚇住了。他露出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盯著埃勒裡。
埃勒裡跪在地上,仔細檢查著轉椅後部的地毯。過了一會兒,他紅光滿面地站了起來,眼睛裡溢位掩飾不住的笑意。「地板上沒有任何檔案櫃的痕跡,都是因為鋪了新地毯。好吧,我的觀察力就這個水平了……」
他迅速穿過房間,抓住明欽醫生的肩膀用力地搖晃著。「約翰,就是那個!你等等……回來,哥們兒——別管那個什麼該死的案例了!」
明欽聳了聳肩,又坐了下來,他一臉愉快而迷茫地打量著埃勒裡。埃勒裡在房間裡走來走去,不停地大口吸菸。
「我估計當時肯定是這樣吧,」他開心地說道,「你先於我幾分鐘到了這兒,發現傑尼死了,你知道之後警察會把這個地方翻得亂七八糟,於是決定把那些珍貴的病例轉移出去——畢竟放在你那裡會很安全。我說得對嗎?」
「哦,是的。但是這有什麼錯呢?我看不出這些病例跟案子有什麼關係——」
「什麼錯?」埃勒裡大叫道,「你無意中將案件的破案時間推後了整整二十四小時!你看不出這個檔案櫃跟謀殺案有什麼關係嗎?約翰,這就是此案的核心——核心啊!如果沒發現這些,年輕的福爾摩斯先生,你差點兒就終結了我老爸的職業生涯,順帶將你朋友內心的平靜畫上永遠的句號……」
明欽目瞪口呆。「但是——」
「不用但是啦,先生。不要往心裡去。現在的情況就是,我發現了此案的關鍵線索。」埃勒裡頓了一下,在屋裡瘋狂地轉了幾圈,然後戲弄般地望著明欽,輕輕地抬起手,向右邊示意,「我跟你說過吧,屋角有扇窗戶,約翰……」
明欽傻傻地順著埃勒裡的手指望過去。他什麼也沒看到,只看到傑尼醫生辦公桌後的一大面白牆。
朱納的發音有誤,因此後文中埃勒裡糾正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