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大報刊晚間報道均頭版頭條刊登了轟動的新聞:多年來一直盡忠職守的優秀護士,已故弗朗西斯·傑尼醫生的秘書——露西爾·普萊斯被控謀殺她的老闆,聲名卓著的阿比蓋爾·道恩,現已被拘捕。
新聞界惜墨如金。除此之外,再沒透露一個字。
各大報紙的主編也紛紛對本報社的罪案記者提出同樣問題:「這訊息準確嗎?不會又是類似逮捕施瓦遜的一條計謀吧?」
他們當中除了一個人以外,其他人都無奈地回答:「我也不知道。」
皮特·哈珀就是那個例外的傢伙。他衝進主編辦公室,立即關上身後的門,與他密談了半個小時。他一個勁兒地在那兒說個不停。
當他離開之後,他的主編雙手顫抖著抓起桌上那厚厚的一沓打字稿,開始讀了起來。他讀得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接著他立刻打了多通電話,大聲做著部署。
哈珀已經得到了埃勒裡·奎因的獨家許可,他是新聞界目前唯一獲悉這起案件全部真相的記者。他很清楚,在未來很短的時間內,隨著工業時代的印刷滾筒不停地隆隆運轉,他的獨家新聞將印製出驚人的份數,傳播到世界各地。他跳上了一輛計程車,向警察局方向急馳而去。
為埃勒裡·奎因辛勤工作了三十六個小時,他終於收穫了珍貴的黃金果實。
區檢察官的辦公室裡一片混亂。
區檢察官桑普森在與他的助手蒂莫西·克羅寧開了個緊急會議之後,悄悄地溜出辦公室,躲開了一群大吼大叫的記者,快步走向警察局方向。
市政廳裡此時此刻也亂作一團。市長把自己和一群秘書一起關在他的辦公室裡。他在房間裡像猛虎一般來來回回踱著步——口授記錄,發號施令,回覆著全市各級部門打來的電話。他那漲紅的臉上不停地滑落著大顆的汗珠。
「長途電話,州長來電。」
「接過來!」市長一把抓起辦公桌上的話筒,「您好,您好,州長先生……」就在這一瞬間,他的聲音突然鎮定了下來,臉上戴上一副良好的華盛頓特區發言人的面具,正信心滿滿地對百萬市民發表著演說,「是的,一切都結束了……確認無疑。正是這個叫普萊斯的女人乾的……我明白,州長先生,我明白……此人在這起案件中甚少被提及。這是我所遇到的過最狡猾的傢伙之一……五天——這破案速度還算可以,是吧?——五天之內,就把本市有史以來最聳人聽聞的兩件兇殺案一舉偵破了!……稍後我再給您打電話彙報詳細情況……謝謝您,州長先生!」
他掛上了電話,臉上那種謙恭的表情頃刻間蕩然無存,碩大的汗珠再次滴落下來。他緊接著又繼續吼叫著發號施令,完全不顧臉面。「該死!警察局局長去哪兒了?再給他辦公室打個電話!他們到底是怎麼把這件案子給破了的?上帝啊,我是不是整個紐約市唯一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的人?」
「是啊,市長先生……很抱歉,沒能及早給您打電話。抓到之後,我們就馬不停蹄地審訊了。忙啊——簡直忙瘋了。哈哈,哈哈!……不,現在還沒法向您報告詳細的情況。不過一切都在控制之中。不用擔心……那個叫普萊斯的女人還沒有口供。她一直不開口……不,只不過是暫時的負隅頑抗。她只是懷有僥倖心理。她根本就不知道我們已經掌握得多麼清楚……哦,是的!奎因警官已經向我保證,今天之內她就會供認不諱的。已經是甕中捉鱉了……什麼?……當然啦!這起案件真是太驚人了!有些細節簡直令人驚訝……是的,是的,哈哈!再見。」
紐約市的警察局局長將話筒放回掛鉤,像一袋麵粉似的癱倒在椅子中。
「見鬼了!」他對自己的助理聲音虛弱地耳語道,「奎因哪怕給我點兒暗示也行啊,我簡直一頭霧水。」
兩分鐘之後,他進入了走廊,皺著眉頭,兩眼閃閃發光,悄悄地往奎因警官的辦公室走去。
這一天,奎因警官的辦公室是紐約市最清靜的辦公場所。老警官坐在椅子裡,像不用馬鞍的騎手一樣遊刃有餘。他正通過內線電話平靜地向各部門釋出指令,並時不時跟速記員口授資訊,整理檔案。
埃勒裡懶洋洋地躺在窗前的長椅子上吃著蘋果。他平靜地微笑著,怡然自得。
朱納坐在埃勒裡腳邊的地板上,他正忙著消滅一塊長方形巧克力。
警探們在辦公室的門口進進出出。
這時,一位便衣警察蹣跚而來。「赫爾達·道恩要見您,長官,讓她進來嗎?」
警官身體向後一靠。「赫爾達·道恩?好吧。比爾,待會兒你別走。我們只談一小會兒,你就可以領她出去了。」
警探離開辦公室,很快領著赫爾達·道恩來了。這位女孩全身穿著黑色孝服——這是一位亭亭王立,引人注目的姑娘,面頰上激動得浮出了兩朵紅暈。她抓住警官的衣袖,手指不住地顫抖。
「奎因警官!」
「請坐,道恩小姐,「警官和善地說,「很高興能看到你身體狀況這麼好……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她的嘴唇顫抖著。「我想——我的意思是我——」她一時語塞。
警官微笑道:「我猜,你肯定聽說了訊息了吧?」
「哦,是的!我覺得這簡直是——實在是太可怕了。」她有著女孩特有的明亮而甜美的嗓音,「您把這個……這個可怕、危險的女人逮捕了,這真是太好了。」她聳了聳肩,「我現在還不敢相信這是真的。她還跟傑尼醫生來過我家幾次,幫我媽媽看病呢……」
「她是有罪的,道恩小姐。那現在你還有什麼……」
「呃——我真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她的手在口袋裡摸索著,「這件事同菲利普有關,菲利普·莫豪斯,我的未婚夫。」
「那您的未婚夫菲利普·莫豪斯又怎麼啦?」警官溫柔地問。
她兩隻水汪汪的大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是在向警官懇求。「我很擔心——那個,那天您曾警告過菲利普。奎因警官,您還記得嗎?——他銷燬了那些檔案。您現在應該不打算懲罰他了吧?真正的兇手已經……」
「嗯,我明白了,」老警官拍拍姑娘的手,「如果就是這件事令你可愛的小腦袋如此不安的話,那麼我親愛的小傢伙,你就把它徹底忘了吧。莫豪斯先生的行為——我們可以稱他為判斷不當,對此我當時確實很生氣,不過現在,這一切都過去了。」
「哦,真是太感謝您啦!」她的臉上寫滿了快樂之情。
這時門忽然開啟了。那位叫比爾的警察被人猛推了一下,向前跌了個踉蹌,被推進辦公室。菲利普·莫豪斯緊隨其後跑了進來,他的目光在房間裡四下搜尋著。當看到赫爾達·道恩之後,他立刻跑過來,把一隻手搭到她肩上,惡狠狠地瞪著警官說:「赫爾達,他們跟我說你來這兒了——他們要把你怎麼樣?」
「啊,菲利普!」她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而他的大手緊緊地握著她的手腕。兩個人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對方的眼睛,然後突然,兩個人都微笑了起來。警官皺起了眉頭,埃勒裡嘆了口氣,朱納的嘴巴則吃驚地大張著。
「很抱歉——」看到沒什麼聲響,警官打破了沉默,「比爾,你出去吧!你看不出來,這位年輕的姑娘正被白馬王子照顧得好好的嗎?」警探聞言,知趣地收手退出了辦公室。「那麼現在,道恩小姐——莫豪斯先生——儘管我們看到二位年輕人這樣幸福,心裡甚是高興,但我還得提醒你一下,請別忘了這兒是警察局……」
十五分鐘後,警官的辦公室已經完全變成了另一番光景。
椅子全都搬到了辦公桌旁,圍了一圈。在座的有區檢察官桑普森,警察局局長以及皮特·哈珀。朱納坐在局長椅子的正後方,他正像個裁縫一樣撫摸著局長掛在椅背上的大衣。
埃勒裡則站在窗邊和明欽醫生低聲說著:「我估計現在醫院裡肯定跟精神病院一樣亂,你說呢,約翰?」
「這實在是太可怕了!」明欽失魂落魄地說,「誰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誰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一切都亂套了……居然是露西爾·普萊斯!——為什麼會這樣,這太不可思議了。」
「啊哈,這位意料之外的兇手有著驚人的心理防衛能力,」埃勒裡小聲說,「拉羅什福科的警句:‘天真無邪遠不能像罪惡那樣保護自己——’這真是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啊……對了,順便問一句,我們著名的冶金學家朋友肯賽爾對這個訊息有什麼反應?」
醫生扮了個鬼臉。「你可以想象得到。那個傢伙簡直就不是人類。現在他的實驗經費算是有著落了,但他一點兒也沒有表示出任何高興的表情,也沒有對合作夥伴的死感到一絲悲傷。他只是把自己鎖在實驗室裡,全身心撲在實驗上,彷彿壓根兒沒發生過謀殺這回事,也沒有絲毫同情的情緒。他就像……像條蛇一樣冷血。」
「還好不是躲在草叢裡的蛇。」埃勒裡咯咯笑著,「儘管如此,」他繼續半開玩笑地自言自語道,「我倒是想打賭,賭肯賽爾肯定因為他的理論是錯誤的而感到如釋重負。我也好奇,他那合金理論是不是真跟他想象中的一樣精妙絕倫……順便說一句,在你提及之前,我還不知道蛇類是冷血動物。多謝你的資訊!」
「我下面說的這些話,請麻煩記錄下來。」過了一會兒,埃勒裡說。這時,明欽也已經就座,警官則放棄了自己的權力,把場面交給埃勒裡把控。「首先我得說,從我開始瞭解並參與父親辦理的案件以來,這麼多年,我從來沒見過像阿比蓋爾·道恩案件這樣精心設計的謀殺案。
「我真不知道應該從什麼地方說起……我相信,各位肯定一直對一個不可思議的問題久久無法理解——露西爾·普萊斯一個人怎麼能同時變成兩個人呢?好多證人都能確認無誤地證明她當時確實是在手術準備室裡。拜爾斯醫生,女護士格蕾絲·奧伯曼,以及那位著名的叫‘大麥克’的可疑人物都能作證——但與此同時,這些證人也證實說,還看見一個行為舉止頗像傑尼醫生的男子走進手術準備室。這就是問題所在,同一時刻,露西爾·普萊斯怎麼可能變成兩種特點完全不同的人,出現在現場呢?」
大家都用力地點了點頭。
「但這一切確實發生了,接下來我會詳細說明的。」埃勒裡繼續道,「究竟她是怎樣演出這大變活人的把戲的呢?我會將整個過程分析給大家看。
「諸位都回想一下當時的情況,飽受讚譽的女護士露西爾·普萊斯當時正堅守崗位,在手術準備室中照看躺在那兒失去知覺的艾比·道恩。但與此同時,她又偽裝成了具有男性特徵的傑尼醫生的形象。兩個絕對可信的證人(我並未把道恩夫人計算在內)——一位醫生,一位護士——都發誓說,當時手術準備室裡有兩個人。證人們聽到女護士跟別人談話的聲音,也看到醫生走進去又走了出來。有誰能想到,護士和醫生竟是同一個人呢?有誰又能想到,露西爾·普萊斯最初的故事裡講到她正在照看著道恩夫人,而冒名頂替的醫生走了進來,這些全都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呢?而現在,一切都結束了,我們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可以從一些情況去切入,來理解在當時的具體情況下,這一系列看起來完全不可能成立的事,到底是怎樣一步步成為現實的——那就是,當這位護士被別人聽到聲音的時候,沒人見到她;而當這位冒名頂替者被人目擊到的時候,沒人聽到他的聲音。」
埃勒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這樣起頭其實不大合適。在我們開始逐步分析露西爾·普萊斯是如何完成大變活人這一魔術表演之前,我們還是先回到案件的初始階段,利用現有的證據逐步推理,最終推理出驚人而唯一的真相。各位要相信,真理可以戰勝一切。
「開始我們在電話亭的地板上發現了冒名頂替者留下的衣物,包括口罩、白大褂,以及外科手術帽,這些證據看起來都沒什麼價值,都是醫院裡人人都能接觸到也穿戴在身上的,沒有什麼引人注目的特點。
「但接下來的這幾件物證——一條褲子,兩隻鞋子——卻蘊藏著驚人的線索。
「讓我們仔細解析一下——請原諒我用了一個實驗室詞彙——這雙鞋子。其中一隻鞋子,上面有一根扯斷後被白色膠布粘合的鞋帶。這到底意味著什麼呢?讓我們繼續說下去。
「首先我必須說明一點:在經過短暫的思考之後,我們能夠得出小小的結論,即鞋帶不是一開始就斷的,而是在作案過程中被弄斷的。為什麼這麼說呢?
「這是一起精密策劃的謀殺案。對於這一點,我們已經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了。那麼如果在準備的時候,兇手的鞋帶已經斷了——我的意思是,在罪案發生之前,兇手在這家醫院的某個地方準備這些衣物的時候——那她有必要用橡皮膠布把斷裂的部分粘起來嗎?答案是沒必要。因為準備衣物的時候,時間並不倉促,鞋子和鞋帶本身在醫院裡並不難找,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另一根鞋帶,把它穿到鞋子上去,以避免在犯罪過程中遭遇意外情況。畢竟在謀殺過程中,耽誤個一兩秒鐘,都有可能導致致命的結果。兇手不會願意冒這種險的。
「當然接下來就該問一個問題:為什麼兇手不把鞋帶上下連起來繫上,而使用了這種特別的方法,即用膠布把它粘上了呢?在仔細檢查了鞋帶之後,我們很容易得到了結論:鞋帶本身不夠長,如果系起來,長度就不夠使用了。
「還有一點,可以證明鞋帶斷裂和黏合的時間是在犯罪的過程之中:那就是,當我把白膠布從鞋帶上揭下來的時候,它還沒有乾透。很明顯,貼上去的時間並不長。
「那麼,根據膠布的使用情況以及它還沒有乾透這兩個證據,可以推斷出鞋帶是在犯罪過程中斷裂的。那麼——具體在犯罪過程中的哪個階段呢?是在行兇前還是行兇後呢?答案是:行兇前。為什麼呢?因為如果這位冒名頂替者是在謀殺之後脫鞋時弄斷了鞋帶,那他壓根兒就沒有必要再去修補。因為這個時候,每一秒鐘都相當寶貴;鞋帶斷了對他來說有什麼壞處呢?反正這雙鞋子已經完成了它的歷史使命。各位對剛剛的推理沒什麼異議吧,我想?」
在場的各位齊刷刷地點著頭。埃勒裡點起了一支香菸,坐到警官辦公桌的桌邊上。
「於是我就知道了,鞋帶是在兇手正在穿外科醫生那套偽裝之時扯斷的。這剛剛好是在行兇之前。
「不過這又能說明什麼呢?」埃勒裡若有所思地微笑著,「當時,這一點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於是我把這一結論暫時存在了腦海裡,又把注意力轉向非常有趣的白膠布。
「我問自己一個問題:如果我按照某種特點,把人類分為兩種,那兇手必然屬於其中一類。這個分類的方式到底是什麼呢?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一連串的分類詞語,」埃勒裡輕聲笑著,「比如說——吸菸者和不吸菸者,支援撒切爾的人和反對撒切爾的人,高加索人和尼格羅人。腦海中浮現出來的這種種分類,看起來都荒唐可笑,沒什麼用處。
「好了,我嚴肅點,繼續往下說。既然這起謀殺案件發生在一家醫院裡,那有一種分類方式也就非常明確了:那就是,兇手是一個具有職業特性的人,還是不具有職業特性的人。毫無疑問,這是個清晰的兩分法分類。
「首先我們得定義一下這個分類代表什麼意思。所謂的‘具有職業特性的人’,在這家醫院的背景下,就是指受過專業醫務訓練的,具有醫療實踐經驗的人。這類人熟悉這家醫院,熟悉醫療流程。
「非常好!基於以上的分類標準,我反反覆覆思考了兇手為什麼非要用白膠布來粘鞋帶的這個問題,得到了一個結論——那就是,這位冒名頂替者兼兇手,是一個具有職業特性的人。
「我是怎麼得出這一結論的呢?是這樣的,鞋帶斷開是一個意外情況——我剛剛也解釋過這一點,兇手不可能預見到此事的發生。因此兇手就不可能在準備外科手術大褂的時候,就預料到某一根鞋帶會斷開,從而提前做好準備。因此,在未預見到的緊急情況下發生了如此狀況,兇手就不得不在倉促之中,出於本能地想辦法修補鞋帶。我們看看此情此景下,這位冒名頂替者是怎麼做的——他使用了膠布來黏合鞋帶斷掉的兩頭。我問各位一個問題:一個不具有職業特性的人——我剛剛定義過的型別——會隨身攜帶膠布嗎?答案是不。那麼一個不具有職業特性的人,如果需要某樣東西來修補斷掉的鞋帶,他會立即決定用膠布來黏合鞋帶嗎?答案也是不。
「因此,」埃勒裡用食指敲打著桌面,「事實就是,在緊急情況下需要接上鞋帶的時候,兇手當即想到了使用膠布,這毫無疑問說明了兇手相當熟悉類似的小工具。換句話來說,兇手是個具有職業特性的人。
「我先暫時岔開一下話題。剛剛我提到的這個分類,不僅僅包括了護士、醫生和實習醫生,還包括了非醫療專業,但對醫院的基本情況很熟悉的人,例如常年在醫院工作的非醫務人員,他們的思維邏輯長期受到環境的影響,也應該歸於此類。
「但是,如果那位冒名頂替者正需要某個東西來修補鞋帶的時候,恰好發現手邊放著一卷膠布——令他想起膠布可以用來黏合鞋帶——那我剛剛的一切推理都站不住腳。因為在這種情況下,不管一個人是否具有專業特性,他都會冒險去使用這卷幸運膠布的。換句話來說,假如這位冒名頂替者的鞋帶斷開的時候,眼前正好有一卷膠布引起他的注意,那麼即使他不是位專業人士,情況也逼迫著他不得不使用膠布來黏合鞋帶。
「但幸運的是,事情並不是這樣,」埃勒裡穩穩地吐出一口煙霧,繼續說道,「謀殺案發生之前,我同明欽醫生在醫院轉了一圈,簡單聊了聊,瞭解到荷蘭紀念醫院裡針對儲存各種醫務用品——當然,膠布也是其中之一——的相關規定是極其嚴格的。各式用品都存放在專用櫃裡。這些醫療用品絕不可能隨手亂扔,也不可能胡亂擺放。它們都擺在不見光的地方——視線無法抵達之處——分門別類地放在櫃子裡。只有身為荷蘭紀念醫院的醫護人員或者本醫院內某個擁有同樣意識的專業人士,才能做到在謀殺過程中發生如此緊急事件時,在短時間內立即找到膠布的藏身之處,並使用此物有條不紊地黏合鞋帶。這樣才不會打亂兇手既定的安排。他必須知道膠布放在哪兒,才有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找到並使用它。
「讓我說得更直白一點——我可以得出結論,兇手不僅僅是個具有專業特性的人,而且我還能將這個劃定的嫌疑圈縮得更小:也就是說,兇手是一個具有專業特性的,跟荷蘭紀念醫院有著密切關係的人!
「就這樣,我跨過了一座很高的障礙物。通過邏輯推理,我們得到了有關這位冒名頂替者兼兇手的一部分資訊。讓我再將這些資訊歸納一下,這樣我的推論會在各位的腦海中如水晶一樣清澈透明:兇手如果能想到使用膠布,說明他必定具有職業特性。兇手在一瞬間就獲得了膠布,說明他知道膠布在什麼位置。因此他不僅僅是跟醫院密切相關,他一定是跟這家醫院,也就是荷蘭紀念醫院有著密切的聯絡。」
埃勒裡又點燃了一支菸。「這些推論縮小了嫌疑圈的範圍,但還是達不到令人滿意的程度。這樣的結論並不足以排除以下各位人選,比如伊迪絲·唐寧,赫爾達·道恩,莫里斯·肯賽爾,薩拉·福勒,門衛艾薩克·庫珀,院長詹姆斯·帕拉迪斯,電梯員,女清掃工等人的嫌疑——以上人選均常常出入於醫院,熟悉醫院的佈局和規章制度,不管是醫務人員還是醫院的僱員,他們都符合上述兩個條件。因為他們被歸類於荷蘭紀念醫院裡的具有職業特性的人群。
「不過,這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鞋子本身將說明更多的問題。我們在檢查鞋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極不尋常的現象——兩隻鞋的鞋舌頭都是卷著的,緊貼著鞋腔內側的上壁。這又說明了什麼呢?
「毫無疑問,這雙鞋子曾經被那位冒名頂替者穿著——鞋帶的狀況說明了這一點。兇手的腳就在裡面,而鞋舌也在那個位置——沒有改變過,兇手並未將鞋舌拔出來!
「你們有沒有試過穿鞋的時候把鞋舌頭捲到腳背上穿進去的滋味呢?這種情況每個人應該都遇到過。你們一定立即就會感覺到不對勁,對嗎?你們一般都會忍不住把鞋舌拔出來的……毫無疑問,不管冒名頂替者有多麼慌忙,他也絕不可能在穿上鞋以後,還故意留下兩條捲起的鞋舌頭去擠他的腳。這也就說明了,這位冒名頂替者並沒有發現鞋舌是卷著的,他穿鞋子的時候,也並不覺得有什麼不舒服……
「我們只能詢問上帝,這事怎麼可能發生呢?只能得到一種解釋:就是冒名頂替者的腳要比他穿的——也就是我們在電話間發現的這雙鞋要小得多。但是我們發現的這雙鞋是六號的!六號恐怕是腳最小的男性的鞋碼了。什麼樣的成年男子能夠穿進這樣的一雙鞋啊?難道是某個中國人從小被當女孩子養,被迫纏了小腳?不管怎麼說,一個男人的腳能夠穿進這麼小的鞋裡,而且鞋舌窩在裡頭還不覺得難受,那麼他的鞋碼,一定要比這雙還要小!四號或者五號?男人不可能有那麼小的腳。
「所以分析的結果歸結至此:兇手屬於某種腳非常小,小到鞋舌窩在裡面也並不覺得不舒服的型別。這種型別有三種可能——第一種可能性,這是一個孩子。證人都說冒名頂替者的身材高度正常,因此這種可能性不存在。第二種可能性:是一個身材特別矮小的男子。不成立,理由同上。第三種可能性:這是一箇中等身材的女人!」
埃勒裡捶了一下辦公桌面。「在上個星期的調查過程中,我多次提到,這雙鞋子是我們一個重要的——非常重要的證據。現在看來,果真如此。鞋帶上的膠布表明兇手是一個具有職業特性的人,他同荷蘭紀念醫院有著某種聯絡。而鞋舌又表明,兇手是一個女人。
「這是第一條推論,表明了冒名頂替者不僅偽裝成了另一個人,她還偽裝成了另一個性別的人。一個女人在女扮男裝!」
有人嘆了一口氣。桑普森咕噥著:「有證據嗎……」警察局局長的眼中閃爍著讚賞之情。明欽醫生則眼睛圓睜,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朋友,彷彿這是第一次同他見面。警官一聲不吭,陷入了沉思。
埃勒裡聳了聳肩。「在我暫時把鞋子的故事放在一邊,轉而開始敘述本案其他問題之前,我先向各位展示一個有趣的事實,那就是這雙鞋的兩邊鞋跟磨損的情況差不多。如果這是傑尼醫生的鞋,一個後跟肯定會比另一個磨損得要厲害得多——畢竟各位都知道,傑尼一條腿跛得很厲害。
「因此我們可以斷定,這雙鞋不是傑尼的;然而這一點並不能證明傑尼不是兇手,因為他也可以故意把別人的鞋扔進電話亭裡,等著我們發現,或者穿著別人的那種兩隻後跟磨損程度差不多的鞋。這假設都建立在傑尼有可能自己扮演自己的基礎上,如果這個基礎不成立的話,那這兩隻磨損程度相同的後跟可以使我們相當有把握地斷定:傑尼醫生是無罪的。也就是說,有人在冒充他。當然,傑尼是有可能偽裝成自己——偽裝出一副別人正在假借他的身份作案,而他本人當時卻在某個其他地方的狀況。
「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有這種可能性。各位想想:如果傑尼本人就是我們所說的那個‘冒名頂替者’,那他完全可以穿自己的那身一大早就穿著的白大褂去行兇嘛。如果是這樣,那麼我們在電話間裡發現的衣物就是個幌子了——不是他在謀殺時穿在身上的那件,而是留下來用來故佈疑陣,擾亂搜查視線的。但如果是這樣的話,膠布和鞋舌又怎麼解釋呢?我剛剛已經證明過了,這雙鞋肯定是有人穿過的啊。那麼,還有捲起的褲腳呢?——這可是第二條重要的線索!我接下來將會談到它……但是如果他真的是在偽裝自己——那為什麼他不把施瓦遜供出來,以此來證實在謀殺發生期間,他一直待在辦公室裡,有不在場證明呢?不管怎樣,調查進行到最後總是要歸結到這一點的。但他強硬地拒絕供出施瓦遜。他很清楚這樣做就是一頭扎進警方的懷疑圈裡。他的這些舉動,以及衣服的事情,使我不得不放棄了他就是冒名頂替者的想法。
「下面我們來說說那條被捲起縫上的褲子——為什麼要卷著縫起來?
「如果是傑尼準備的,那他肯定沒有穿過這條褲子——就像我之前說的,他穿著自己的褲子就可以了。那麼有沒有可能是把另外一條褲子捲了縫起來?這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呢?是為了誤導我們有關兇手身高的判斷嗎——想讓我們認為兇手比他的實際身高要矮兩英寸?這是無稽之談。兇手很清楚他是無法在身高這一問題上瞞過我們的;兇手早就預料到,在冒名頂替的過程中將會有人看到他,而證人們將會指出他的身高。因此,褲子只有可能是兇手縫短的,就是因為對於兇手來說,褲子太長了,兇手穿著會拖到地上。毫無疑問,在冒名頂替事件發生期間,這條褲子是穿在那個兇手的腿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