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h3「這是什麼玩意兒?」
御手洗合上書,向我扔過來,然後又轉身回沙發躺著。
「看完了?」我問。
「嗯,是梅澤平吉的手記吧。」
「對裡面寫的內容,你怎麼看?」
我很在意御手洗的看法,但他只是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便再也沒說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才說:「好像在看電話簿。」
「你覺得他對占星術的看法是否有誤解的地方?」
聽我這麼一問,御手洗擺出一副對占星術很在行的樣子。
「他對身體屬性的看法太過於武斷。他認為是太陽宮決定一切,在我看倒不如說是上升宮,單憑太陽宮來判斷身體的屬性,這種理解太過於偏頗了。不過其餘的部分大致上是正確的,在基本常識方面沒有問題。」
「那鍊金術方面呢。」
「鍊金術麼,我認為他有概念上的錯誤。就像以前的日本人把棒球看作美國人的精神修養一樣,以為如果被三振出局就得剖腹自殺,這種看法很荒謬。不過他認為點石成金是不可能的,這倒比那些利慾薰心的傢伙聰明得多。」
我叫石岡和己,對於那些充滿著神秘感或者被稱之為難解之謎的事物有著莫大的興趣,簡直到了難以自拔的程度。只要一週不看此類書籍,就會像犯了癮似的,渾身難受。這時候就只有跑到書店,尋找書名上冠以「謎」之類的書籍來解解毒了。
或許因為在這方面閱歷廣泛,所以我才會對邪馬臺國存在論、三億元事件等如數家珍。所以我這樣的人,通俗上可以稱為「推理發燒友」。
不過,在日本國內發生的諸多未解之謎中,最有魅力的莫過於發生在昭和十一年,也就是與二二六事件同年發生的占星術殺人事件。
在我和御手洗經手的無數案件中,占星術殺人事件是最難以捉摸,也是最不同尋常的一起。儘管我們幾乎絞盡腦汁,但是仍然無法洞察其玄機所在。這起殺人事件的古怪、不合邏輯,以及其規模之華麗可以算得上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我這樣說一點也不誇張,因為該事件發生後,幾乎受到了整個日本的注目。將這起事件作為興趣來研究的人們,相互之間探討、爭論了近四十年,直到一九七九年的今日,仍然沒有得出一個合理的結論。
我自詡智商不低於這些人,所以也想加入挑戰的行列,但卻在挑戰的過程中遇到了從未有過的難題,這對我的信心造成了很大的打擊,這個難題的難度也是我始料未及的。
早在我出生的時候,就有出版社把梅澤平吉的小說式手記和當時整件事的來龍去脈編輯成冊,取名為《梅澤家占星術殺人》出版。此書不僅大賣,而且引起了上百個業餘偵探的興趣,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們互相辯論,形成了當時圈內的一股熱潮。
但這個案件卻絲毫沒有因為這股熱潮明朗化,反而愈加撲朔迷離。所有的人彷彿進入了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永遠徘徊在其中。或許在當時那個特殊的時代,太平洋戰爭一觸即發,人們的心靈感到危機和惶恐,這樣一起詭異的案件,才能夠引起民眾濃厚的興趣吧。
具體的前因後果稍後再說。首先要說的是最讓人感到毛骨悚然也是最無法理解的部分,小說中所提及的六具梅澤家少女的屍體,其後分別在日本各地被發現。並且從這些屍體上,也找到了和她們的星座相互對應的金屬元素。
但最讓人嘖嘖稱奇的就是這些少女的死亡時間,在這個時間之前,梅澤平吉早已死亡。而其他有可能涉案的嫌疑人,則全都有不在場證明。
而且,那些不在場證明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都可以稱得上是完美。所以我們只能由此判斷,除了被害的少女之外,所有手記中曾出現的人物,都不可能犯下如此殘忍的罪行。也就是說,除了梅澤平吉本人,無論是理論還是動機上,都不存在另外的犯人了。
最後眾人討論得出的結果,就是手記中沒有提到的人才是真正的犯人,這種說法在當時最為盛行,但幾乎每個參與討論的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犯人」,激烈的爭論景象不啻於世界末日的來臨。總之,凡是能夠想得到的答案都被人提出過,我個人所想到的答案也難以超出這個範圍。
對於這起案件的關注,一直持續到昭和三十年。近幾年仍有人試圖折磨自己的大腦,樂此不疲地尋找新的線索。市面上還陸續出版過一些解密書,但觀其內容,真讓人懷疑這些書的作者是否真的用過腦子。這種書熱銷的原因不外乎抓住了讀者的獵奇心理。眾人一窩蜂擁上的景象,不禁讓人聯想起了美國的淘金熱。
最有分量的言論,還是警政署長或者是總理大臣的看法。不過政客說出來的話,總是那麼空洞保守。還有些比較荒誕的說法,比如納粹的活體試驗,或者是日本國內有新幾內亞食人族。
在這種荒誕無稽說法的影響下,有的人甚至聲稱自己曾經見過食人族,甚至還說就在淺草看見過野人跳著怪異的舞蹈;還有人說自己差點就成了食人族的大餐。當時,日本各地都流行過類似的都市傳說,於是某家雜誌社順應這種潮流,舉辦了一場名為「人肉的吃法」的活動,邀請那些食人族存在論者以及美食家來發表各自的意見。
不過這股熱潮被隨之而來的ufo熱潮給代替了,這或許也算是優勝劣汰。一九七九年正是科幻小說盛行的年代,不用說各位也能猜到,這股熱潮正是順應了某部好萊塢經典科幻電影的上映而誕生的。而此時占星事件的再度興起,或許也是為了配合好萊塢推出的驚悚電影的步調吧。
不過,上述的第三者殺人論,很明顯地有一個致命的漏洞。那就是那個第三者如何能看到平吉的手記,以及那個第三者是基於什麼理由,非要按照手記上所寫的內容來進行殺人。
關於這點,我想或許是有人利用梅澤平吉早已寫好的手記來殺人。比如說,某個男人愛上了六名少女中的一個,但是遭到了對方的拒絕,於是因愛生恨,便將這名少女殺害了。但是為了製造假相,就按照手記上面的方法,將另外五名少女一併殺害。
不過這種假設從現有的資料來看是難以成立的。首先根據警察的調查發現,六名少女的母親昌子(手記中提到的平吉現任妻子勝子)對她們的管教十分嚴格,根本不可能發生男女感情的糾葛。當然,事件如果發生在現代或許還是有可能的,但在昭和十一年,事實上並沒有我們想象得那麼浪漫。而且就算真有這樣一個男人,他也沒有必要如此費力地殺害另外五名少女,甚至是將她們拋屍在全日本境內,他應該選擇更簡單有效的方法來一解心頭之恨。
另外還有一個疑點,這個男人是怎麼會看到平吉的手記的呢?
基於這些理由,我只能放棄自己的假設。而在二戰後又出現了一種大膽的推論:這起案件是軍方或者特務機關所為。因為戰前日本軍方的確執行過一些一般民眾不知曉的隱秘行動,只不過這些行動的規模都沒有占星術殺人事件那麼大。持這種觀點的甚至包括當時負責調查的警方。
至於軍方對梅澤一家進行屠殺的理由,或許是因為昌子的長女一枝(手記中的和榮)的丈夫是中國人,所以認為她們一家都參與過間諜活動。此案發生的第二年就爆發了中日戰爭,從這點來看,這樣的推論倒也符合事實。
不過我認為,想要超越前人的定論,獲得這起慘案的真相,目前首要解決的,就是理清那些看似不可能成立的疑點,從中尋找有利用價值的線索。
儘管找到兇手並破案似乎是不可能的事,但突破某個疑點,我認為還是能夠辦得到的。這其中無論是軍方處刑的假設,還是第三者行兇論,都存在著一個共同的疑點,那就是兇手為何能夠得到平吉的手記?以及為何要按照手記中記載的方法,來實行那種非常人所能為的殘酷殺人行徑呢?唉,至今我的思緒仍然在迷宮中徘徊……
一九七九年的春季,就連平日裡活力充沛,總是喋喋不休的御手洗,也莫名其妙地抑鬱了。即使碰到了這種高難度的挑戰,他也提不起精神。所以我才特意為他作了一番解釋,希望他能夠感興趣。
御手洗是個富有藝術天賦的人,或許這樣的人都感性十足,比如買到了一支很合口味的牙膏,就會刷牙刷上一整天;而對自己十分喜歡的餐廳座位一下子失去了興趣時,則會鬱悶好久。每天看他唉聲嘆氣時,或許一般人會覺得他不是那麼容易相處,不過在一起的時間長了,我也能預測到他的行動模式。只不過至今為止,或許連以後也算上,我也沒有看到過他如此沮喪的樣子。
無論去吃飯喝水還是上廁所,他都像一頭走向象冢的大象,拖著緩慢沉重的步伐。就連線待來占卜的客人也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看慣了他平時滔滔不絕的演說,現在這副樣子總讓人感到不安。
一年前,我因為某個事件認識了他。後來,我就常到他的占星教室來玩。要是我在的時候有人來訪,我就順便當他的義務助手。有一天,一位姓飯田的女士突然來訪,她自稱是占星術事件有關當事人的女兒,並且拿出了一份從未向外界公佈的證據。當時我震驚得說不出話,差點停止了呼吸。在那個時候,我很慶幸自己有御手洗這個朋友,同時也開始對這個「怪人」刮目相看。看來這個沒什麼名氣的占卜師,在一些人眼中還是有些威望的。
那個時候,我差不多已經忘記了占星術事件,但馬上就回想起來,並且為眼前這個突然出現的線索感到高興。不過反倒是被拜託的御手洗,身為占星術士,居然不知道這麼有名的占星術殺人事件,這實在讓我有些汗顏。於是,我只得從自己的書架上抽出那本《梅澤家占星術殺人》,撣掉上面的灰塵,為他講述事件的來龍去脈。
「那麼小說的作者,梅澤平吉也被殺了麼?」御手洗擺出一副痛苦的表情問道。
「是的,這本書的後面寫了,說得很清楚,你看過就知道了。」我回答道。
「我不要,字型太小,看著費力。」
「難道要給你本漫畫版的,你才肯看!」
「寫什麼你都知道了吧,講給我聽,不就行了麼。」
「行是行,不過我怕我說不清楚,我的口才可沒你好。」
「我……」
御手洗想搭腔,但或許太累了,懶洋洋地只說了一個字。要是他一直這麼乖,或許就是個很好相處的人了。
「好吧,我把事件的大致情況給你說一下吧,怎麼樣?」
「……」
「可以嗎?」
「嗯,好的……」
「占星術殺人事件,其實是由三個獨立事件所組成的。首先是平吉被殺,然後是一枝遇害,最後就是阿索德命案了。這本書是這樣寫的:手記的作者梅澤平吉,在完成手記的五天後,也就是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早上十點左右,被發現死在了自家的倉庫中,也就是手記中寫的那間改建成畫室的倉庫。而這本寫得像幻想小說一樣的手記,則是在畫室中書桌的抽屜裡找到的。」
「屍體被發現不久,距離平吉被害的目黑區大原町有一段距離的世田谷區上野毛,梅澤平吉獨居中的長女和榮(一枝)也被殺害了。警方懷疑這是一起盜竊引起的兇殺案,或許和之前平吉的死沒有關聯,只是單純的偶發事件。站在客觀的立場上來看,我也這麼認為。只是案發的時間正好處於平吉被害以及阿索德命案的中間,所以很自然地和另外兩起命案聯絡到了一起。」
「一枝命案後,占星事件才可以算是正式開始。緊接著,平吉手記中的連續殺人案,竟也成為了事實。不過,雖然被稱作連續殺人案,但受害者的死亡時間似乎是一致的,這也就是所謂的阿索德命案,梅澤家成為了一個被詛咒的家族。不過,御手洗君,你知道平吉屍體被發現的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是什麼日子麼?」
御手洗顯得有些不耐煩,只是「嗯」了一聲作為回答。
「對!就是二二六事件發生的日子,沒想到你也會知道這件事。哦,原來是書裡有註解啊。」
「讓我想想該怎麼向你介紹這起空前絕後的連續殺人事件。我看還是先從平吉手記裡的人物開始說起吧!首先得說說有關他們姓名的問題,這本書裡有一張列表(圖一)。你看!平吉手記中人物的名字,大多用的是假名,這些都是同音異字。圖一中括號裡的名字,是手記中使用的名字。這起案件涉及的人物關係實在是太複雜了,所以不看圖,就有混淆的可能。」
「不過其中也有發音和漢字完全不同的情況,也就是手記中的野風子並非信子,而是信代。還有,富田安江的姓也變成了富口,這樣改或許是找不到合適的漢字來代替富田吧,不過她的兒子平太郎和小說中的名字倒是一樣,大概是因為這個‘平’字有特殊意義的關係,而且太郎這兩個字也找不到合適的漢字來替代,我想這樣來推測應該沒錯。圖上連他們的年齡也有標明,不過都是以事發的昭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為準的。」
「這上面連血型也寫了麼?」
「血型的用處,你到後面就會知道啦,這和案件有很重要的關係。另外小說中人物的經歷似乎是有事實依據的,這一點應該沒有什麼大問題。而小說中沒有提到需要補充的,就是有關平吉弟弟吉男的事。他是個作家,平時給旅遊雜誌寫寫雜文,也在報紙上連載小說,他們兩人可以說是一對藝術家兄弟。平吉被謀殺的時候,吉男正好去東北一帶取材。因為經常四處取材,平日裡的確很難找到他,但在命案發生的時候,他卻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這也得到了證人的證實。關於這點,以後再細說。我會把每個人犯罪的可能性,進行一個系統概括的說明。對了,不能少了對昌子的補充。她本來姓平田,孃家好像是會津若松的望族。她的前夫是一家貿易公司的經理,名叫村上諭。而一枝、知子、秋子三人,其實是她和村上諭所生的女兒。」
「富田平太郎呢?」
「事發當時,平太郎二十六歲,未婚,好像在母親開的店裡工作,也就是美第奇的經營者。如果他真的是平吉的兒子,那麼就應該是在平吉二十二歲時生的。」
「這點可以從血型來判斷麼?」
「這很難說,因為富田安江和平太郎都是o型,而平吉是a型。」
「富田安江雖然是在巴黎和平吉交往的女人,但在昭和十一年,他們仍有來往吧。」
「似乎是這麼回事,如果說平吉在外面還有女人,那很可能是安江。平吉似乎很信任安江,或許是因為兩人對繪畫都很有興趣吧!他對於自己的妻子昌子,以及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女兒們則心存戒備。」
「是麼,那真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和昌子結婚,對了,昌子和安江的關係怎麼樣?」
「不怎麼好,是在路上碰見了才會相互點個頭的程度。雖然安江常常到平吉的畫室去,不過總是不和昌子打招呼就走了。」
「我想,平吉之所以喜歡那間畫室,始終獨居,應該和安江也有些關係吧。因為畫室外就是後門,安江去找他的時候不會碰到其他人。或許,平吉仍然愛著安江,當初並不是他拋棄了安江。他很快地就和多惠(阿妙)結婚,想必也是因為失戀所帶來的空虛。而他和昌子結婚,也許是因為昌子在某些地方和巴黎時的安江長得很像,可以說他只是愛上了一個安江的替身。」
「那麼,這兩個女人是否會和平共處呢?」
「這是絕對不可能的!」
「平吉沒有再見過前妻多惠麼?」
「好像沒有,女兒時子倒常常去保谷探望母親。因為她擔心母親一個人經營小店會太勞累。」
「真是個薄情漢。」
「他從來不和時子一起去看多惠,多惠也從來不去平吉的畫室。」
「多惠和昌子的關係也很緊張吧。」
「那是當然的啦,對多惠來說,昌子是搶走自己丈夫的女人啊!哪個女人不恨自己的情敵呢?」
「看來你還挺了解女人的麼。」
「……」
「時子既然這麼擔心母親,幹嗎不搬過去一起住呢?」
「那種事情我怎麼知道?我不瞭解女人怎麼想的!」
「平吉的弟弟吉男,還有他妻子文子,他們和昌子的關係好麼?」
「好像還不錯吧!」
「他們好像不想和昌子住在一起,但覺得讓兩個女兒住在梅澤家是理所當然的權利。」
「大概他們心裡想著什麼卻沒說出來吧。」
「安江的兒子平太郎和平吉,他們倆關係怎麼樣?」
「那我就不清楚了,因為書上沒有寫。書上只說平吉和安江的來往密切,他經常光顧安江在銀座開的那家美第奇。我想兩人關係一定很好。」
「人物介紹先說到這裡。總之,梅澤平吉這個男人和很多藝術家一樣,做事不受世俗的約束,所以才會造成如此複雜的人際關係。」
「是啊是啊,所以你也要當心嘍。」
「胡說什麼啊!我可是很重視道德觀念的人,根本不瞭解那種人腦子裡在想什麼。」
人往往不瞭解自己。
「前言就到此為止!石岡君,快開始說明平吉被殺的詳細情況吧!」
「哼哼!我對這個問題可是有深入的瞭解哦!」
「哦!是麼?」御手洗又露出嘲諷般的笑容。
「即使不看書,我也可以說得很明白。不相信的話,書給你。啊!有圖的那頁別動!」
「難道你就是兇手?」
「什麼?」
「如果你就是兇手那多好,我躺在沙發上就可以把事件解決了。只要打個電話,然後等警察來。不過我連電話也懶得打,要不乾脆你自己打吧。」
「你又在胡言亂語了!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我看起來像個大叔麼?不過你剛才說要‘解決’,我可是親耳聽到的哦!」
「算你說對了,我的確是有這個想法,不然我也不會坐在這裡,聽你上無聊的課。」
「你明明是躺在這裡……」我心裡想著,卻沒說出口。
「嘿嘿嘿!」我不自覺地嗤笑著,接著說道:「老兄,這可不是普通的案子。只要一步走錯,可全盤皆輸啊。就算你是福爾摩斯在世,也未必……」
御手洗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我只好接下去說。
「二月二十五日的白天,時子離開梅澤家到保谷去探望她的母親多惠,直到二十六日的上午九點多,才回到目黑。而二十五日到二十六日發生二二六事件的那天為止,東京下了一場三十年不遇的大雪。這點很關鍵,你那自傲的腦瓜可要好好記住!」
「時子一回到家,就開始為平吉作早飯。平吉平時只吃她做的東西。當她把早飯端到畫室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她敲了半天門,但裡面卻沒反應,於是她走到窗戶邊向裡張望。結果發現了平吉倒在地板上,周圍還有一攤血跡。當時她嚇得魂不附體,一路尖叫著往回跑。最後叫來了姐妹們,合力撞開了門。時子走近平吉,才發現平吉腦後有一個圓形的傷痕,好像是被平底鍋重擊致死的,頭蓋骨碎裂,腦部受到重創,口鼻出血。」
「抽屜裡的財物和一些貴重的物品都在現場,所以排除了因盜竊而殺人的動機。並且從抽屜中發現了那本詭異的小說手記。」
「掛在北邊牆上,被平吉稱為畢生重要繪畫的十一幅作品,並未遺失或者遭到破壞。而平吉的第十二幅作品,也就是遺作,卻仍放在畫架上。那幅畫還只是打底稿的階段,尚未著色,也未遭到破壞。至於暖爐,在少女們進入現場的時候還有點火星,不是很旺,但也未完全熄滅。在這個時候,就要感謝平日裡讀的那些偵探小說了。由於大家發覺這是犯罪現場,所以很小心地保護窗戶下的腳印,也儘量避免觸碰任何東西,所以當警察趕到時,現場被保護得十分完好。」
「前面已經說過,前一天晚上,東京下了一場三十年不遇的大雪。所以從畫室到後門,都留著清晰的腳印。請看那張圖(圖二),看到腳印了吧!這可是極其珍貴的線索。由於遍佈全城的積雪,才能留下這個讓人意外的收穫。腳印正好是案發的當天晚上留下的,而且需要注意的是,這些腳印顯然不是同一人的。男鞋的腳印緊跟著女鞋的腳印。讓人不禁猜測這兩組腳印的主人是否是一起來的,但從腳印之間重疊的距離來看,顯然這兩組腳印是分別留下的。」
「但也存在這兩組腳印是同行的可能性,因為如果是一前一後地走,腳印就可能重疊。但如果是同行而來的,卻又出現了讓人想不通的地方。男鞋在走出畫室後,就轉身走向南面的窗戶,在窗戶下留下凌亂的腳印,然後轉身走回去;而女鞋走出畫室後,則是以最短的距離徑直走向後門。所以如果這兩個人是同時走出畫室的,男鞋應該與女鞋有一定的距離才對。而實際狀況卻是男鞋的腳印踩在了女鞋的腳印上。所以說,男鞋是在女鞋之後離開畫室的。走出後門就是柏油馬路,十點多發現屍體的時候,已經有不少行人經過。所以從後門出來後的腳印已經難以分辨了。」
「嗯。」
「下雪的時間是一個關鍵點,有必要解釋清楚。據說目黑區一帶,在二十五日的下午兩點左右就開始下雪了。東京三十年來從未下過如此之大的雪,所以也沒有人料想到這場雪會下到厚厚地堆積起來的程度,畢竟那時候的天氣預報沒有如今那麼準確。那場雪從下午兩點一直下到了晚上十一點後才停止,大約前前後後有九個半小時。這麼大的雪,會造成積雪也是理所當然的。」
「到了第二天二十六日清晨的八點半左右,約莫又下了十五分鐘,不過這次的雪卻只是斷斷續續的一星半點,兩場雪的大致時間就是這樣。要記住,有兩場雪!」
「再回頭來說說腳印的事。現在可以推斷出,兩人至少是在雪停前的半個小時內進入畫室,也就是說是在十點半到十一點。因為在這個時間內,進入畫室的腳印被未停的大雪埋沒了。在腳印上發現了一層薄雪。這點說明了兩人離開畫室的時間是在十一點後到第二天早上八點半之間,並且是以女鞋在前男鞋在後的次序。」
我們從這些腳印中可以分析出平吉被殺的一些端倪。比如男鞋和女鞋的主人和平吉三人的確在畫室中見過面。次序應該是這樣的:
「女鞋先來,見到平吉後離開。男鞋後來,殺了平吉後離開。這樣的話,現場的腳印就不應該是我們發現的那樣,我想這就是這起命案讓人費解的地方。也就是說,如果男鞋是兇手,則女鞋一定見過他。反過來,若女鞋是兇手,也是同樣的結果。不過,結合剛才的推論已經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了。因為男鞋是後走的。難道在女鞋行兇的時候,男鞋也在場?並且等女鞋離開後,他又踱步到窗前,留下腳印後才離開,這似乎有些匪夷所思了。」
「以上的疑問都是基於兇手是單獨作案的說法,如果換作是兩人協同作案,情況又會怎樣呢?假設是兩個人作案的,這就要考慮以下這個問題。這裡有個十分有趣的疑點,在被害的平吉的胃裡,檢驗出有安眠藥的成分。也就是說平吉在被害前曾服用過安眠藥。藥的劑量不大,離致死的藥量還差很遠,可以看作是他為了治療失眠而服用的。只是在平吉服藥之後,他就被殺了,也就是說,他是當著兩個人的面服下安眠藥的。仔細想想!倘若他是在一個和自己很親密的人面前服用安眠藥,那情理上還說得通。但現場有兩個人,難道這兩個人和平吉的關係都不一般?不然在客人面前吃下安眠藥,等藥性發作而睡著了,難道不是很失禮的事情麼?並且性格古怪的平吉,會有那樣親密的朋友嗎?」
「所以,還是兇手單獨作案的可能性比較大。按照我的看法,整個案件的來龍去脈應該是這樣的:十一點半,雪停,女鞋離開。然後只剩下平吉和男鞋。然後平吉服用安眠藥。不過這個假設也存在這漏洞,倘若留下的是女性,平吉一定不會戒備,服下安眠藥也很正常。因為女人在體力上似乎不能夠對他造成威脅,而且平吉的確有認識幾個關係比較親密的女性。但換作是男人就讓人起疑了,平吉有關係如此密切的男性朋友麼?所以安眠藥這個問題的確很棘手,倘若不解開的話,就像魚刺卡在喉嚨裡一般難受。以上我說的都是四十年來反覆被討論過的內容,仔細分析下來似乎存在著這樣那樣的紕漏,但結合腳印的分析,目前只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兇手是男人,而女人則見過那個男人。你認為那個女人是誰?」
「不會是模特兒吧。」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模特兒應該就是見過行兇男人的那個女人。但當年警方曾數次呼籲那位模特兒出來作證,並且擔保絕對會保護證人的隱私,然而那個模特兒卻始終沒有露面。四十年後的今天,要找出她是誰,簡直是大海撈針麼!真可惜,這樣一個關鍵的證人就消失了!算了,我們說另外一件事,那就是一般的模特兒是否會工作持續到晚上十一點半?我想她一定是和平吉關係不一般的人。這樣,就可以排除普通的家庭主婦和未婚少女了。」
「以當時的天氣推論,或許她是因為沒有帶傘,所以只能留下來等雪停了再走。但如果畫室裡沒有傘,平吉難道不能去旁邊的屋子裡借麼?」
「有的人就由此推論,根本沒有這樣一個模特兒的存在,因為警察無論怎樣尋找,都沒有發現這個人的蹤跡。因此就更讓人懷疑,所謂兩個人的腳印根本就是兇手偽造的。這種假設也引起過一陣熱烈的討論。不過隨著線索被各種假設所纏繞,大家有種永遠也找不到邊際的感覺。」
「我們再回過頭來看一下這些腳印,從腳印著力的方向,以及迴轉的痕跡來看,我們能夠判斷出這兩組腳印都是前進的,並且‘只走過一次’。所以即使女鞋在前,男鞋隨後跟上,踏在女鞋的腳印上,也決不可能只留下男鞋的腳印。因為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發現在較大的腳印裡還有這一個較小的腳印輪廓,當然就是女鞋的腳印。不過由於八點過後的那場雪,所以不容易看出來。」
「對了,有個假設或許有些可笑,那就是兇手用爬的來偽造兩組腳印。雙手套上女鞋,然後腳穿男鞋,慢慢爬行。不過即使這樣也難以造成這樣的腳印,因為首先要考慮爬行的姿勢,比如怎樣避免膝蓋著地啦,那就不能使雙腿彎曲,這樣的姿勢實在是太古怪了,簡直像關節不能活動的木馬。再說男鞋的腳步也比女鞋大得多,如果要精確到每次行走的幅度都大致相同簡直是不可能。」
「關於腳印的討論就到此為止啦。其實這並非最主要的問題。在平吉小說裡描寫的這間畫室,所有的窗戶包括天窗都裝有堅固的鐵欄杆。平吉這個人有點神經質才會這麼做的吧。那些鐵欄杆都很結實,沒有被卸下來過的痕跡,即使要卸也只能從內部進行,如果外面就能隨便拆下來,那做這些保護措施簡直沒有任何意義。這座倉庫就好像牢房一樣,只有一個出口,看來兇手也只能通過門口進出。」
「說起門口,這裡的大門和平常的門有些不一樣,是一扇西式的,向外開啟的門,門上裝了一個滑桿式的插銷。或許是平吉在遊歷歐洲的時候看到當地的老百姓喜歡用這種樣式的門吧!所以回國後自己也做了一個。這種門關上後,可以將插銷插進牆上的鐵環裡,然後再把插銷向下旋轉,使插銷上的鎖眼掛住下面的鐵釦,最後用掛鎖鎖住鐵釦。」
御手洗緩緩張開雙眼,從沙發上挺起了身子。
「你說的是真的麼?」
「沒錯,那倉庫就是一間完美的密室。」h3二/h3「密室,這讓人有些難以置信。既然整間房子被密閉得如此嚴實,我看兇手只有在殺了平吉後,找個秘道逃走了。」
「警察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凡是能夠搜查的地方几乎都找遍了,但沒有發現什麼秘道。他們甚至考慮過兇手是鑽進廁所的排汙道逃走的,不過即使兇手身形再矮小,也不可能鑽過那個洞,所以最後關於兇手是個小孩的論點也被推翻了。」
「如果只是插銷之類的,那還有可能被動過手腳。但鐵釦上有掛鎖,而且還是被鎖在屋內,那關於門鎖方面就很難想象存在什麼機關了。另外讓人感到疑惑的是窗外雪地上凌亂的腳印,這讓人猜不透那個男人究竟在幹什麼?」
「對了,還得確認一下平吉的死亡時間。最後得到的結果是平吉於二十六日零點前後一小時內被害。也就是說二十五日午夜十一點至二十六日凌晨一點。所以二十五日晚上十一點半雪停前的這段時間,應該特別注意。」
「接下來介紹現場,這裡有兩個奇怪的地方,第一,床擺放得和牆壁不是平行的(如圖二),而且平吉的一隻腳還垂落在地上。」
「不過,平吉喜歡按照自己的心情來移動床,這樣看來床的位置也不算奇怪。不過關於這點總覺得會有什麼有用的線索,所以我認為很重要。」
「第二點,原本平吉留著山羊鬍子,但屍體上的臉上卻沒有鬍子。」
「根據他家人的說法,前兩天看到他的時候,他的臉上還留有鬍子。如果說有什麼地方讓人感到奇怪,就是在對屍體進行檢查的時候,發覺他的鬍子似乎不是自己剃掉的,而是被剪刀剪掉的。也就是說是被兇手剪掉的。在屍體身邊也發現了少量鬍鬚,但畫室裡既沒有剪刀,也沒有剃鬚刀。」
「很奇怪吧?」
「根據這點,有人懷疑死者的身份不是平吉,而是他的弟弟吉男。因為鬍子看起來雖然是被剪掉的,但如果長時間不修理,也會變成這種鬍子拉碴的樣子。平吉和吉男長得很像,簡直就是一對雙胞胎,但吉男沒有留鬍子。或許是平吉說有事找吉男,讓他到畫室來一下,然後動手殺了他,又或許是相反的情況……」
「總之,這種少年偵探團裡才會出現的情節,並非不可能發生,因為平吉的家人也很久沒有看到過平吉不留鬍子的樣子了,再加上他頭部受到重擊,整個臉部都變形了,容貌很難確認。想到平吉這個瘋狂的藝術家為了阿索德可以不擇手段,這種推論的可信度也大大提高了。」
「關於現場的說明就到此為止,接下來說說平吉手記裡的人物和他們在命案發生時的不在場證明。」
「等一下,老師!」
「幹嘛?」
「你課上得太快了,我連打瞌睡的時間都沒有。」
「你這個壞學生!」
「我還在想有關密室的事,有關密室和腳印的推論,應該還有很多吧!」
「四十年來的所有推論你都要聽麼?」
「嗯,我想多知道一些。」
「你這麼說,我也不可能馬上都想起來,我就先說些我想到的吧。改作畫室的倉庫原本是二層,後來打掉了一層,所以地面距離天窗約有兩層樓的高度,就算把床豎起來,人也是夠不到天窗的,更不用說從天窗進出了。即使能夠夠到,上面也安裝有鐵欄杆和玻璃,而畫室內既沒有梯子也沒有能夠墊高的工具,那十二幅畫也沒有被移動的痕跡。」
「至於那個暖爐的煙囪,則是白鐵皮製成的,聖誕老人也爬不上去,何況下面還點著火。牆壁上倒是有連線煙囪的洞,不過小得連頭也鑽不進去。屋內的情況就是這樣,總之,不存在任何能夠讓一個人通過的洞穴或者縫隙。」
「那窗戶上有窗簾麼?」
「有的。對了,畫室內好像有根很長的棍子,是用來拉窗簾的。棍子放在了距離窗戶較遠的北牆,是靠近床的位置。那根棍子做工好像挺精細的。」
「窗子上鎖了嗎?」
「有的有,有的沒有。」
「外面雪地上有腳印的那扇窗子上鎖了麼?」
「沒有。」
「嗯,瞭解了。你再說說,室內還有些什麼東西?」
「沒什麼重要的東西了,給你看的那張圖上幾乎已經全部標出來了。一張床、繪畫用的油彩、繪具、筆記本、書桌裡的文具、手錶、還有一些錢,另外還有幾本地圖冊,都不是可疑的物品。平吉似乎不在畫室內放重要的東西,也沒有報紙或者雜誌,他大概不看這些,留聲機、收音機什麼的更不用說了。房間裡的東西都和繪畫有關。」
「後門也上鎖了麼?」
「後門的鎖也是要從裡面鎖的,不過好像很早就壞了,從外面很容易就可以撬開,鎖了也是白鎖。」
「真是太不小心了!」
「的確,平吉被害前,身體狀況很不好,食慾差,又常常失眠,需要服用安眠藥,後門應該鎖好才是的。」
「平吉身體弱,再加上服用了安眠藥,死因是後腦被鈍器重擊,而且是被殺害於密室之中……實在令人稱奇,一點都不符合常理。」
「而且鬍子還被人剪掉了。」
「這點我看提不提無所謂。」
御手洗有些不耐煩地擺擺手說道。
「後腦被鈍器重擊致死,可以確定這是他殺。但兇手製造密室的理由又是什麼,一般製造密室的目的不都是想讓被害者看起來是自殺的麼?」
我有些按捺不住,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早已知道了。
「這就涉及到安眠藥的問題了。剛才已經說過,平吉在男女兩人的面前吃下安眠藥,至少也是在男人的面前,這種情況的可能性更高一些。這個男人一定是平吉的熟人,而且他們的關係一定不一般。我想這樣的人選,只有吉男或平太郎了。」
「除了手記裡寫到的那些,難道平吉沒有其他比較熟的人了麼?」
「還有在美第奇認識的幾個畫家,以及在柿木酒館裡認識的兩、三個朋友。這其中就有開假人工房的緒方嚴三,也是手記裡提到過的人物,還有緒方手下的僱員安川民雄。」
「但他們和平吉都是泛泛之交,並沒有太深厚的關係。他們之中只有一個人曾去過平吉的畫室,而且也只去過一次而已,他和平吉的交情也很一般。所以說如果案發當晚,是他們中的某人偷偷溜進畫室的話,那一定不會對現場如此熟悉。再說平吉也不至於在這樣的人面前,毫無戒心地吃下安眠藥吧。」
「警方傳訊過吉男和平太郎嗎!」
「他們兩人都沒有嫌疑,不過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都比較模糊。先說平太郎,二十五日的晚上,他在銀座的美第奇和富田安江以及她的幾個朋友一起玩牌,他們大約玩到十點二十分左右,幾個朋友才回家。平太郎和他母親也回到二樓各自的房間休息,那時應該已經十點半了。前面已經說過,目黑區的雪是在午夜十一點半停的,所以假設他們其中一個是兇手的話,必須在雪停前的半個小時抵達畫室,這樣能使用的時間只剩下三十分鐘,即使大雪埋沒來時的腳印只需要二十分鐘,這樣也只有四十分鐘的時間。但在在如此大的雪中,行車困難,只用四十分鐘能趕得上麼?」
「倘若這對母子是一起行兇的呢?這樣說來,現場留下的男女兩組腳印似乎就對得上了。他們等待客人一走,就立即出發,時間或許能夠勉強趕上,但他們卻沒有殺人動機啊。如果犯人只是平太郎一人,或許還可以解釋成,為了自己的母親,對不負責任的父親進行的復仇。但如果母子是共犯,那似乎就有些講不通了。安江和平吉的感情很好,平吉把自己的作品委託她出售,可以說兩人在事業上也是很好的合作伙伴。所以安江也不會傻到去殺害平吉。即使平吉死後作品可能會升值,戰後他的作品的確都以高價售出,不過,安江也無利可圖,畢竟她和平吉沒有合同上的約定麼。話又說回來了,事後警察曾對這一路段做過試驗,證明了在大雪中,用四十分鐘是絕對不可能從美第奇抵達平吉的畫室的,所以他們兩人的嫌疑就更小了。」
「嗯。」
「再來說說吉男吧。案發當天的晚上,他正在東北一帶旅行,直至二十七日的晚上才回到東京,他的不在場證明也不夠清楚。不過他曾在津輕碰到過熟人,可以為他作證。這其中的細節很複雜。你要聽的話我就說。」
「總之在平吉被殺的那晚,像平吉一樣不能確定行蹤的人很多,比如吉男的妻子文子,她說自己的丈夫去旅行了,兩個女兒又住在昌子家,家裡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更加拿不出不在場證明了。」
「她會不會就是那個模特兒呢?」
「她當年可已經是半老徐娘了哦。」
「是麼!」
「還有就是那幫娘子軍,她們的不在場證明可以說是全體不成立。首先是長女一枝,當時她已經離婚,獨居在上野毛的平房裡。那時候上野毛一帶很偏僻,所以也沒有人可以為她的不在場證明作證。還有就是昌子和那些少女,昌子、知子、秋子、雪子、禮子以及信代,她們像往常一樣在大屋裡聊天,十點過後才各自去休息。時子去保谷探望母親,所以不在家。」
「梅澤家的大屋,除了廚房和作為芭蕾舞教室的客廳外,一共有六個房間,因為平吉平時不住在這裡,所以禮子和信代合住一間,其餘的女兒都擁有自己的房間,這本書裡也有房間的分佈圖。」
「或許和案子沒有多大關係,但我還是說明一下,從一樓的客廳開始,依次是昌子、知子、秋子的房間,二樓以同樣的方向來說明,依次是禮子和信代,中間隔著樓梯,然後再是雪子、時子的房間。」
「有人就猜想,是否是其中的一個女兒,趁大家熟睡的時候,悄悄地走出屋外,去謀殺平吉呢?尤其是住在一樓的人,只要爬出窗子就可以了。不過屋子外的雪地上卻沒有從視窗延伸出來的腳印,所以這種假設就被推翻了。」
「當然,也有可能是從大門走出去,然後沿著圍牆潛入後門,再入室行兇。但是從大門到後門之間的地上都鋪著鵝卵石,二十六日最早起床的知子說她看到鵝卵石上有雪耙清掃過的痕跡,根據她的推斷,路上的腳印或許是當天送早報的人留下的。不過只有她這麼說,很難下結論。」
「還有就是廚房門口,根據昌子的證言,她說她看到那裡並沒有腳印,不過這只是她的一面之詞。警察來的時候,廚房門口已經被踩得亂七八糟。還有一種方法就是爬牆,不過這點也被警察否定了。因為二十六日上午十點左右,警察來勘查現場的時候並沒有發現可疑的痕跡。」
「還有一點可以證明爬牆是不可能的,因為那堵大谷石牆上插滿了防盜的鐵條,就算是個大男人想要跨過去,估計也得摔成骨折,更不用說在牆上行走了。」
「對了,有關平吉的前妻多惠和女兒時子的不在場證明,她們兩個是互相作證的,因為時子去探望多惠,自然在多惠家裡過夜。不過母女之間的證詞是不足取信的。」
「看來這些不在場證明都很不充分啊。」
「嚴格地說是一個也沒有。」
「的確如此,每個人都有嫌疑。對了,平吉在二十五日那天畫過畫麼?」
「好像畫過。」
「那他應該找過模特兒吧!」
「是的,關於這點,剛才只說了一半,警方也認為雪地上的女鞋腳印是模特兒留下的。」
「平吉以前都去銀座一家叫‘芙蓉模特兒俱樂部’的地方僱模特兒,後來才委託富田安江幫忙介紹。警方詢問了‘芙蓉模特兒俱樂部’,對方說二十五日那天平吉沒有來僱過模特兒,那些模特兒也都說沒有介紹朋友去過。安江那裡也說當天沒有介紹模特兒給平吉,不過她卻談到平吉曾說過一段耐人尋味的話。」
「二十二日那天,安江和平吉見面的時候,平吉很高興地對安江說自己已經找到了一個很好的模特兒,和他自己心目中想畫的女人十分接近。他還說,這或許是自己的最後一幅畫,所以一定要竭盡全力。雖然沒有找到完全一樣的女人,但能有這樣相像的女人來當模特兒,實在是很高興。」
「嗯……」
「你別發呆啊,剛才就好像心不在焉似的,也發表下意見啊。這可是你想解決的事件啊!我只是幫你搜集資料而已。難道我剛才說了這麼多,你沒一點想法麼?」
「還沒想到……」
「真拿你沒辦法,總之,平吉心目中的女人是白羊座,而時子也是白羊座。所以一般的看法是,時子就是他最想畫的女性。不過畫的是裸女像,所以讓女兒來當模特兒或許有些不太合適,於是找了一個和時子長得很像的女人來當模特兒,這樣想很合情合理吧。警方也是這麼看的。」
「原來如此,言之有理。」
「警方為了尋找那名模特兒,拿著時子的照片問遍了東京所有的模特兒俱樂部。不過一個多月下來,仍然是毫無線索。因為只要找到這個女人,幾乎可以等於破案了。她一定見過那個兇手,就可以讓她指證對方。可是事與願違,始終沒有找到這個關鍵的證人。或許是二二六事件大大削減了參與尋找的警力吧。總之這個模特是沒找到,警方只能判斷她是平吉在街頭或者酒館裡偶爾找到的人選。」
「不過一般來說,專業的模特兒和畫家之間是不會太親密的,所以也不可能擺姿勢畫到晚上十二點。除非是生活所迫的家庭主婦,或許是急需要錢的人。或許她從新聞裡得知僱傭自己去當模特兒的那個畫家被人殺了,於是就嚇得躲了起來。她大概怕自己為了錢去做模特兒這種事情被熟悉的人知道了,顏面無存。」
「警方也考慮到這點,多次對外宣佈,希望她能夠出來作證,並再三保證會保護證人的隱私,可始終不見人影。到了四十年後的今天,還是不知道這個模特兒到底是誰。」
「如果她就是犯人,當然不會出現!」
「啊!」
「或許這個模特兒就是兇手本人,她殺了平吉以後,故意製造假相,做出兩組腳印。只要在自己的腳印後加上男人的腳印,別人就會認為兇手是個男人。你剛才不也是這麼推論的麼?所以我說……」
「你的這種假設已經被人推翻啦!假設這模特兒就是兇手,如果她想做出男鞋留下的腳印,就必須準備一雙男鞋。不過,她怎麼知道當天會下雪呢?」
「雪可是二十五日的下午兩點左右才開始下的哦,之前沒有天氣預報說要下雪。如果她是晚上來的,那還可以準備。但根據推測,她應該是二十五日的下午一點左右進入畫室的。這點是根據少女們的證詞推測出的,因為當時畫室的窗簾是拉下來的,所以平吉那時候正在作畫。即使這個模特兒有心要殺平吉,但也不可能預料到要下雪,繼而事先準備男鞋來製造腳印。」
「我想你會說:難道她不可以用平吉的鞋子麼?但根據對平吉家人的取證,平吉平時只有兩雙鞋。在他遇害後,那兩雙鞋都在屋子裡。如果是先做好腳印,或者是在殺了平吉後邊走邊做,然後再把鞋放回到屋子裡,這是絕對辦不到的。」
「所以這個模特兒應該不是殺人的兇手,她在工作結束後就回家了。」
「如果模特兒不是兇手,那兇手又會是誰呢?」
「是啊,那又會是誰呢?」
「應該是那雙男鞋的主人吧!他如果想要製造假的腳印,只要事先準備好一雙女鞋就可以了。」
「嗯,你這麼說也有可能,因為他是在下雪時才進入畫室的。」
「不過,若再仔細想想,會覺得製造腳印這件事情,有點畫蛇添足。如果罪犯是個女人,想用製造男鞋的腳印來讓警方判斷錯誤的話,自己穿上男鞋不更省事麼?只要留下男鞋的腳印,然後讓警察認為兇手是個男人。相反的,如果罪犯是個男人,也可以如法炮製啊。只要製造女鞋的腳印就好了,不是麼?我不明白他為什麼沒有想到這樣一個簡單的方法。啊!」
「你怎麼了?」
「頭好痛!我只是要你說明案件的始末,誰知你卻加了一堆別人的無聊看法,害的我頭痛得要命!」
「那休息一下吧……」
「算了,你只要說明現場的狀況就可以了。」
「我知道了。現場完全沒有留下任何可疑的東西,菸灰缸裡只有平吉吸過的香菸和菸灰,他是個老煙槍。現場的指紋都是舊的,沒有特別奇怪的指紋。平吉似乎用過好幾位模特兒,在現場採取的一些指紋裡面有些就是她們留下的。畫室裡找不到那個被懷疑是兇手的男人留下的指紋,不過卻有吉男的指紋。當然,吉男就有可能是男鞋的主人。另外現場也沒有好像被擦拭過的痕跡,所以從指紋上很難找尋到破案的要點。兇手要麼是吉男的親人,要麼就是個極為細心不留下痕跡的人。」
「哦……」
「另外,這個畫室裡也沒有那些異想天開的殺人機關。沒有利用冰塊融化來推動石頭砸死被害人後冰塊融化產生的水痕,沒有用來移動物體而固定在牆壁上的滑輪所留下的安裝孔洞,類似的東西一概沒有。總之畫室裡沒有任何可以當作兇器的物品,房間裡的東西和平常一樣,不多也不少。只不過房間的主人沒命了而已。」
「哦……房間裡留下的那十二幅作品,真有點古典黃金的氣氛。如果兇手是某個平吉認識的人,那他或者會破壞那幅屬於兇手星座的畫作,當作死亡……」
「不好意思,他是當場斷氣的。」
「難得有如此豪華的道具陳列在面前,真是可惜。也沒有有關被剪鬍子的暗示?」
「說了他是當場死亡啊!」
「哦!當場死亡啊!」
「那麼,有關這件被稱為目黑的二二六事件——梅澤平吉命案就講解到這裡,該說的我都說完了,如果你是當時負責偵破的人,你會怎麼看?」
「後來那七名少女也都被殺了吧。那麼,她們應該不是兇手吧。」
「話是這麼說,不過說不定兩起案子的兇手並不是同一個人。」
「或許吧。不過從動機來考慮,我看只有為了將房子改建成公寓而發生分歧的妻子,或者是偷看到了手記而意識到危險的少女,還是為了讓平吉的畫作能夠升值的畫商……嗯,沒有了。總之,只有這些人才有可能是兇手,至於手記沒有提到的人,應該是完全沒有關係。」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的畫後來真的升值了麼?」
「沒錯,一幅的售價,就可以蓋一座豪宅了。」
「那應該可以蓋十一座豪宅了。」
「畫作的價格在戰後就開始飆升,而這本《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也一度列入暢銷書的排行榜,多惠也託手記中遺言的福,得到了不少好處,就連吉男也分到一筆遺產。不過事件後不久,中日戰爭就爆發了。四年後又是珍珠港事件,警察沒有閒置的警力來繼續調查,錯過了最好的調查時機,最終讓這件懸案不了了之。」
「這件事在當時也造成了極大的轟動吧!」
「嗯,光是流言蜚語就夠出書成冊啦!還有一個研究鍊金術的老人說,平吉的手稿就是他邪惡內心的映照,他汙穢的思想令神靈震怒,所以才會在密室中被非人力能為的手段殺害。這樣的看法還有很多,這可以看作是一種道德論。」
「最後還有一個值得一提的小插曲——梅澤家成為了神棍的聚集場所。來自日本各地的神棍們,絡繹不絕地出現在梅澤家的大門口。比如一個神態高貴的中年夫人出現在正門,一會兒卻又從客廳冒了出來,她滔滔不絕地宣揚自己的教義,還對梅澤事件評頭論足。反正各種古怪的宗教團體、祈禱師、牧師、靈媒等等,為了自我宣傳,不顧路途勞累,從全國各地趕往梅澤家。」
「那可真夠熱鬧的!」御手洗的臉上突然露出了興趣盎然的表情。
「這些神棍的確有趣,不過你也該說說你對這起案件的看法了吧。」
「如果兇手是上帝,大概沒我發揮的餘地了。」
「兇手當然不是上帝,反正我覺得這是高智商犯罪,如果能從現有線索中找出犯人,那真是太有趣了。你怎麼看?難道要舉手投降了麼?不說阿索德事件,光平吉的案子就夠讓人頭大了。」
御手洗緊皺著眉頭,在思考著什麼。
「但光憑這些線索,的確很難推斷出誰是兇手。」
「我覺得兇手是誰倒是其次,主要是兇手如何犯案。被害人死在了上鎖的房間內,這可是密室殺人哦!」
「啊!這個問題簡單,只要把床吊起來就可以了。」h3三/h3「既然兇器是擁有一定面積的板狀物,那麼地板也可能是致死的兇器。掛鎖的問題就不用考慮了,因為是平吉親自上鎖的。」
「把這幾點結合起來考慮,理解起來就通順了。平吉在手記中曾暗示過要自殺,所以兇手完全有理由將現場佈置成一間密室,然後讓平吉的屍體呈現出自殺的模樣。但是根據屍體的致命傷在後腦來判斷,這無疑是一起他殺案,警察一定會追查兇手是誰,哎,明明有遺書擺在那裡……」
「也有可能兇手沒有讀過那份手記,除此之外我想不出其他的原因了。」
「嗯……其實我的看法是兇手在行動中失手了,難得能想出如此異想天開的詭計,真是可惜!」
「我實在太佩服你了!當時的警察也是過了好久才意識到這一點,但兇手具體是怎麼實施這個計劃的呢?」
御手洗沉思了一會兒,他似乎不想再說下去。
「這個過程聽起來有些荒唐,說起來很麻煩。」
「那讓我來替你說吧!之前我們已經知道了床角下有滑輪這個事實,所以兇手的計劃離不開這點。先是把床上方的天窗拆下一扇,然後放下一個帶有掛鉤的繩子,鉤住床的一角。平吉已經吃過了安眠藥,所以應該睡得很死,小心一點的話,他應該不會醒的。用第一根繩子將床拉到合適的位子,然後再放下三根同樣帶有掛鉤的繩子,分別鉤住另外三角。最後是把整張床吊起來!拉倒天窗附近,這樣就可以用割腕或者灌毒的方法,製造平吉自殺的假相了。」
「不過這只是紙上談兵罷了,或許在實際操作的時候,參與作案的四人因為沒辦法事先演習。所以在將床吊起來的時候發生了意外,以至於平吉的身體頭朝下墜落到了地板上。這間倉庫本來是二層樓的,所以天花板到地面的距離大約有十五米左右呢!掉下去的話,又是頭朝地,當然是必死無疑。」
「嗯。」
「能夠這麼快想到這點的,不愧是御手洗君啊!當初警方可是想破了腦袋,用了近一個月的時間,才意識這點的。」
「是麼……」
「但那些腳印,應該也有個合理的解釋吧,御手洗。」
「嗯……嗯……」
「難道你已經想到了?」
「那些腳印麼,讓我仔細想想……對了!我想應該是這樣的。」
「窗戶附近的腳印,並非兇手想要製造障眼法才存在的,而是兇手把上下屋頂用的梯子放在了那裡。操作這個詭計至少需要四個人,四個人分別拉住一根繩子把床吊上來,而另外一個負責製造平吉自殺的假相。這樣算來,應該是五個人了。這麼多人上上下下,自然會留下很多腳印。這些腳印中,被當作是那個模特兒留下的女鞋腳印應該不是偽造的,而男鞋腳印就得考慮一下了。我是這麼想的,芭蕾舞演員不都是踮著腳尖走路的嗎?如果這樣在雪地上走的話,就會留下踩高蹺一樣的足印。幾個人採用同樣的姿勢走路,後面的人踏在前面人的足印上,這樣的留下的痕跡雖然會有些不自然,但讓最後那個穿著男鞋的人把前面的足印都踩一遍就可以了。」
「只要前一人的足印比後一個人的小,就可以掩蓋前一個人的足印了。但即使是踮著腳尖走路,如果人很多,還是會出現不吻合的地方。前面的人都這樣走,只要最後一個人穿著男鞋用平常的方式一踩,就什麼痕跡也留不下了。」
「說得不錯!您真是不簡單啊!像您這樣優秀的人才,居然蝸居在橫濱當個占星術士,實在是國家的損失!」
「是嗎?哈哈哈哈!」
「在上下梯子的時候,要在相同的位置上踏上足印,這也不簡單啊。況且還會留下襬放過梯子的痕跡。就像你說的那樣,最後那個穿男鞋的人將前面的足印一一踏平,最後就變成了一副亂七八糟的樣子(圖二)。」
「……」
「關於這點我是明白了,接下來呢?」
我這個問題讓御手洗有些不快,他說:
「問了這麼半天你不餓麼?石岡君。我可是餓壞了。走!找個地方吃飯去。」
第二天我早早地出了門,徑直前往位於綱島的御手洗家。我來的時候他還在吃早飯,看樣子他本打算作火腿煎蛋的,但盤子裡的早點卻是火腿炒蛋。
「這麼早啊!今天不上班麼?」
發覺我來了,他做了一個擋住盤子的動作。
「不上班,你的早飯看起來不錯嘛。」
「石岡君。」御手洗一邊吃,一邊隨意地指著一個不大的匣子對我說,「你猜裡面是什麼?開啟看看吧!」
我開啟一看,原來是一個全新的過濾式咖啡機。
「旁邊的口袋裡有磨好的咖啡豆,麻煩你煮一杯,這樣我的早餐會更美味的。」
當我轉過頭再看御手洗的時候,桌子上只剩下一杯水了。
「昨天我們說到哪兒啦?」
御手洗一邊品嚐著香濃的咖啡一邊問道,和昨天沒精打采的樣子比起來,今天他似乎更有精神。
「啊,我們說到平吉命案,這只是整個事件的三分之一,我介紹了他是在倉庫改建成的畫室內被殺的,而你想到了把床吊起來偽裝自殺的詭計。」
「嗯,是的。你昨天走後我又想了一下,覺得那種方法似乎還有說不通的地方。但我現在又忘了……算了,等我想到再告訴你吧!」
「昨天的說明裡,我也漏了一點。」我馬上接著說。
「有關平吉的弟弟吉男,命案發生那天,他正在東北取材。之所以會提到他,因為吉男和平吉長得很像,幾乎是一對雙胞胎,而且平吉屍體的臉上沒有鬍子。」
御手洗默默地看著我,什麼也沒說。
「案發當天,雖然沒人看到過平吉,但平吉的家人和富田安江都說兩天前最後看到他的時候,他的確是留著鬍子的。」
「那又如何?」
「你不覺得這點很重要麼!說明平吉和吉男很有可能互換了身份。」
「我倒認為這種可能性不大,吉男從東北迴來的時間是……是二月二十七日的深夜吧!他回來後不是和妻子女兒過著正常的生活麼?再說他也需要和出版社的人聯絡吧,如果真的互換了身份,身邊的這些人應該有所察覺。」
「這我清楚,但如果牽扯到接下來的阿索德命案,你或許就不會這麼想了。平吉如果就這麼死了,案情可能會難以發展下去。我也是個插畫家,有時熬夜趕工,第二天編輯見了我都說我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但他妻子難道會因為他通宵趕工就把他當成別人麼?」
「到時候換個髮型,再戴個眼鏡,或許編輯就認不出來了。再說交稿大多是在晚上……」
「難道詢問筆錄上寫著命案後梅澤吉男是戴著眼鏡的?」
「這倒沒有……」
「那就假設出版社的人都是大近視,或許還是重聽耳,但一起生活的妻子,是很難矇騙的吧!倘若妻子沒有發現自己的丈夫被調包了,那妻子一定也是共犯!這樣看來,這幾個案子的犯人應該是同一個人,文子竟也狠得下心對自己兩個女兒下手。」
「嗯……另外偽裝成吉男的平吉也得騙過他的兩個女兒。啊呀!這樣一來不是就有殺死兩個女兒的動機了麼?與其在以後的生活中露餡,不如趁早把她們殺掉。」
「希望你別作這些沒有根據的推測,假設真像你說的那樣,那麼文子的目的是什麼?她失去了丈夫還失去了女兒,為的只是房子和遺產麼?」
「……」
「這就和拿著一捆一萬元的紙鈔去烤白薯一樣,說白了就是得不償失。另外你認為文子和平吉,他們叔嫂有不倫的傾向麼?」
「沒有!」
「這就是了,他們兩兄弟本來就性格怪異,如果沒有阿索德命案,誰也不會注意到他們的長相問題,所以你一定要說平吉還活著就有些牽強了。」
「……」
「總之對調身份的說法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倒寧可相信你昨天說的,平吉的死是受到了神的制裁。如果硬要說平吉沒死,那也只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平吉找到了一個和自己容貌相似的第三者,然後讓他代替自己去死,這種推論倒還比較合理。」
「反正不管是調包說還是替身說都是無稽之談,別再往這方面推理了。你會有這樣的想法,是因為吉男提出的不在場證明不夠充分吧。但只要證明他所說的是事實,那所謂互換身份的說法不就沒有意義了麼?」
「關於這點,你倒是很肯定啊!御手洗君。我想你說的都有道理,但你聽我說完阿索德命案後,可別動搖自己的觀點哦!」
「我洗耳恭聽!」
「哼,看你自信滿滿的樣子。算了,還是先來說說吉男的不在場證明吧!」
「案發當晚吉男投宿的旅館應該可以查到吧?我想只要核對一下,就能夠證明他當晚的確不在案發現場,這不是很簡單麼?」
「事情沒你想得那麼方便,根據吉男自己的陳述,二十五日晚至二十六日清晨,他一直坐在夜班特快中,關於這點很難證明。如果他在第二天早上抵達青森後就立刻入住旅館,那麼就很容易調查。可是他卻帶著相機在津輕海峽一帶閒逛了一整天,一路上也沒有碰到什麼能夠證明他行蹤的人。直到晚上他才尋店投宿,而且他也沒有事先預約,是走到哪裡就住到哪裡,很隨意。當時是冬季,所以旅館即使不預約也不會沒有房間。他妻子就算想和他聯絡也找不到地方啊。」
「如果他是二十六日晚上才投宿住店的,那麼的確有殺害平吉的可能。他在目黑行兇後,一早就到上野車站,然後搭上前往東北的早班火車,那樣在晚上就能趕到並且投宿了。」
「但吉男聲稱自己二十六日一整天在津輕海峽一帶閒逛,在二十七日的早上就有熟人到旅館找他。他是吉男作品的讀者,其實那天也只是他們兩個人的初次見面,彼此不能算是很熟。不過二十七日那天,吉男一直和他在一起,中午的時候才搭火車回東京。」
「原來如此,那麼說二十六日吉男拍的照片,就是他不在場證明是否能成立的關鍵嘍!」
「沒錯!吉男並不是想要欣賞輕津的雪景才去東北的,關於他是否真的在早上就到達了青森這點很容易查證,因為吉男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周圍應該還是初冬的景色。也就是說,如果照片裡出現的景色和當時不一樣,那就是去年拍的。」
「能確定照片是他本人拍的麼?」
「嗯,他好像沒有可以事先幫他在東北拍照,然後再把底片交給他的朋友。再說,如果真這樣做就等於暴露了自己的目的。即使對方不知道他這樣做的原因,面對警察的詢問,也難保不會把他供出來,應該沒有人會傻到幫他這種忙的。所以吉男想要在這點做手腳,只有自己親力而為了。不過最戲劇性的是,經過調查,那捲底片竟然是前一年的秋天,也就是昭和十年十月在吉男的新家中拍攝的,這算是個突破口吧!也是我在閱讀時遇到的高潮之一。」
「嘿嘿,即使這樣,也只能說他的不在場證明有偽造的可能,但也不能說一定就是和平吉互換了身份啊!」
「我就猜你會這麼說的,看來要挫挫你的銳氣,只有等第二個命案了,那我就接著說了!」
「悉聽尊便。」
「第二起命案,也就是平吉的妻子昌子和前夫所生的長女一枝,在上野毛的自宅中被害一案。這起案件發生在平吉被殺約一個月後的三月二十三日,一枝的死亡時間推斷為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這起命案倒是留下了兇器,兇器是家中的玻璃花瓶,她似乎是被這個花瓶打死的。我說似乎是因為這件兇器存在著個一個讓人費解的地方:花瓶上沾著血跡,但上面有被擦拭過的痕跡。」
「與平吉命案相比,一枝命案的疑點顯然少得多。我這樣說或許有些草率,但從外部呈現的各種證據來看,這的確是一起極其普通的入室搶劫案。發生命案的屋內很亂,衣櫃被翻得亂七八糟,抽屜裡的現金和值錢的東西都不見了。顯而易見,那隻被擦拭過的花瓶就是兇器,但根本沒有擦拭血跡的必要啊!雖說是被擦拭過,但也不是用水洗,而只是用布或者紙草草地擦了一下,所以仍然能從上面檢驗出一枝的血。兇手如果需要毀滅證據,為什麼不乾脆把花瓶丟掉呢。但怪就怪在他不但沒有這麼做,還多此一舉地去擦拭血跡,並且放在了距屍體一門之隔的房間裡,這簡直就是告訴警方:這就是兇器!」
「警察和那些業餘偵探對這點是怎麼看的?」
「他們認為花瓶上留下了清晰的指紋。」
「原來如此,或許花瓶並非兇器,而只是不小心沾染到了血跡吧。」
「那倒不是,一枝的傷口和花瓶完全吻合,所以花瓶是兇器是毫無疑問的。」
「或者兇手是個女人呢?她只是習慣性地擦乾了花瓶上的血跡,然後再放回原處。有這種習慣的人只能讓我聯想到女性。」
「兇手一定是個男人!我有確鑿的證據能夠證明你的推論是錯誤的,因為一枝的屍體有被強暴過的痕跡。」
「嗯……」
「一枝死後才被強暴的可能性較大,她體內留有男人的精液,根據精液可以判斷出那個男人的血型是o型。警方對涉案的一干人等逐一調查,結果發現除了平吉之外,只有吉男和平太郎有犯案的可能。但是,吉男的血型是a型,平太郎的血型雖然是o型,但在三月二十三日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他有不在場證明。這起命案和平吉被殺,以及接下來的阿索德命案或許完全無關。只是剛好發生在兩者之間的一起不幸事件罷了。不過即使這樣想,或許外人還是會認定這是梅澤家受到的詛咒。但其實一枝根本不是梅澤家的血脈。」
「當然,如果這起案件沒有發生的話,就沒有這麼多猜測了,但恰恰它就是發生了。因為一枝命案發生的時機非常敏感。讓人覺得整個事件越發複雜了。」
「在平吉的小說裡,並沒有提到這起殺人計劃吧。」
「是的。」
「一枝的屍體是什麼時候被發現的?」
「案發後的第二天,也就是三月二十四日的晚上八點左右,是住在附近的主婦送聯絡簿到她家的時候發現的。雖說是鄰居,不過上野毛是個荒僻的地方,那個鄰居住在距離很遠的多摩川堤岸旁,可以說是兩家人平日裡是不怎麼來往的,不然也不會這麼晚才發現。」
「說得準確一些,本來是可以提早發現的,因為那個鄰居之前曾經去過一次金本家,一枝嫁過去的那戶人家姓金本。那是一枝被殺後的第二天中午過後,當時大門沒有上鎖,她在外面喊了幾聲卻沒人應答。她以為一枝出去買東西了,於是就把聯絡簿放在了放木屐的櫃子上,然後就走了。但到了晚上,那個主婦卻發現聯絡簿沒有傳到下一家,所以她又回到金本家詢問。天色已晚,屋內卻未開燈。她開啟門一看,發現聯絡簿還好端端地放在那裡。她覺得一定有什麼事發生了,但又不敢貿然闖進去,只好先回家,等她的丈夫回家後,再一起去看個究竟。」
「聽說一枝的婆家原籍是中國?」
「是的。」
「是做什麼的?貿易商麼?」
「不,好像是開餐館的,不過不是中華料理那種小吃店。聽說在銀座、四谷都有分店,生意做得很大,家裡很有錢。」
「那麼,上野毛的這座房子一定很豪華吧。」
「不是,只是間很普通的平房,在外人看來有些奇怪,所以才會有他是間諜的謠言。」
「他們是自由戀愛結婚的麼?」
「好像是的,不過因為對方是中國人,昌子自然強烈反對。一枝婚後也曾和梅澤家斷絕來往,最終還是言歸於好了。不過這段婚姻也只維持了七年,就在命案發生的前一年,金本發覺中日局勢緊張就把餐館賣了,並和一枝離婚回到了自己的祖國。表面上看他們的離婚是戰爭造成的,其實他們婚後的生活也並不美滿,所以一枝沒有和他一起回中國的打算。離婚後,一枝分到了在上野毛的房子,因為改名很麻煩,所以她一直沿用了金本的夫姓。」
「一枝死後,房子由誰來繼承呢?」
「我想還是梅澤家的人吧!因為金本在日本的親屬只有梅澤家,而且一枝也沒有孩子,即使打算把房子賣了,因為是凶宅,大概也得等風聲過去了以後才行吧。所以那房子就一直空著。」
「周圍的人不會把那房子當鬼宅吧?最近的鄰居就是住在多摩川堤岸旁的那一家,所以那房子簡直就是為製作阿索德而特意建設的一樣。」
「嗯,那些業餘偵探也是這麼看的。」
「不過平吉的小說裡提到的是新瀉縣吧?」
「是的。」
「他們一定認為兇手把平吉殺了以後,為了取得製作阿索德的場所,所以把一枝也殺了。」
「把這裡當成製作阿索德的場所的人就是這麼想的。結合日後的阿索德命案,可以看出這個兇手真是一個頭腦冷靜、行思縝密的人啊。把這座房子當作阿索德的製作室是再合適不過的。如果一枝命案案情複雜,警察或許會經常到現場取證,而設計成簡單的入室搶劫,日後就不會再有人來了。」
「另一方面,這幢鬼宅的地理位置也好,周圍沒什麼人,而唯一和房子有關的只有梅澤一家。稍微有點推理頭腦的人,就應該想到入室搶劫只不過是兇手的障眼法,為的就是讓房子變成既沒有人敢,也沒有人想要接近的凶宅。」
「不過這種假設也有一個問題,那就是兇手到底是誰?從目前獲得的線索來看,兇手是個男人,而且血型是o型。也有人說兇手未必就是平吉手記中提到的人物,但考慮到阿索德事件,無論如何也不應該是外人所為,所以只有從現有的嫌疑人中尋找了。按照上述條件,似乎只有富田平太郎一個人完全符合。他是男人,並且也是o型血。」
「但現在又有兩個理由讓人難以判定平太郎就是兇手。第一,他的不在場證明的確成立。一枝被殺時,他在銀座的美第奇和三個朋友聊天,當晚的女侍也能夠證明;第二,如果一枝是他殺的,那平吉也應該是他殺的。但這樣一來,密室的問題又跳出來了。如果是他殺了平吉,那麼應該是在那個模特兒回去後才動的手。但這裡就產生了疑問,平太郎如果是為了賣畫的事來找平吉的,那平吉有可能在他面前吃安眠藥麼?或者安眠藥根本就是個假相,是為了讓人誤以為兇手是和平吉親近的人,才在殺害平吉前,強迫他吃下去的。但平太郎會做這麼麻煩的事麼?」
「暫且先不管這個,假設是平太郎殺了平吉,那在他離開畫室的時候,他就必須從把門從裡面反鎖上。所以要證明平太郎是兇手,我看最先要解決的還是密室問題啊!」
「唉,這樣說來,似乎問題有增無減了。平太郎如果是為了賣畫的事情來的,應該讓平吉把他那生前的十二幅傑作交給自己後再殺了他。既然一幅就抵得上一座豪宅,那應該是罕見的傑作。」
「梅澤平吉真正稱得上是傑作的作品,也只有這十二幅,應該說不算未完成的只有十一幅,其餘都是一些小品,而且大多數是為了完成大作而做的練習。剩下只有帶有德加風格的芭蕾舞女素描。這些作品寄放在安江那裡,並沒有以很高的價格賣出去。」
「嗯。」
「如果一枝的命案和其餘兩起案件是同一兇手所為,那麼這個兇手應該是一個做事不經過大腦思考,非常容易衝動的人才對。並不是我想象中辦事冷靜的智慧型罪犯。或許是個連自己的血型和性別都搞不清楚的傻瓜呢!」
「是麼!」
「從剛才列出的那些理由來看,平太郎應該沒有嫌疑。對了,如果他是單獨作案,從美第奇到梅澤家,在大雪天開車絕對不止四十分鐘,時間上就不可能。所以我們可以很放心地排除平太郎的嫌疑。這樣兇手或許是一個我們想不到的路人甲,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從這個神秘事件中獲得的推理樂趣就要大大減半。不過想要獲得樂趣或許也只是我們的一廂情願。」
「嗯。」
「所以我認為:一枝命案和平吉命案以及阿索德命案完全無關。只是夾在其中的不幸事件。」
「那麼說來,那鬼宅也不是製作阿索德的場所了?」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兇手如果僅僅是為了得到上野毛的房子而殺害一枝,實在有些不合情理。」
「一個瘋子藝術家,在黑咕隆咚又死過人的房子裡,沒日沒夜地拼湊屍體……光想想就讓人覺得毛骨悚然了,這簡直就是怪談小說裡的情節。而且還有個實際問題,如果他半夜也要工作的話,就需要蠟燭之類的照明工具吧。鬼宅裡又飄出了燭光,周圍的鄰居還不得嚇死……」
「警察的神經應該是很敏感的,一枝的案子還沒有破,如果在案發現場發現了什麼可疑光線,他們一定會強行搜尋。如果是有人住的房子還可以找理由抵擋一下,但這裡只是沒人住的空屋子。所以換了是我,肯定會找一個沒人知道的地方來做拼屍體這種事,不然天天處於風聲鶴唳的狀態中,根本不能順利進行,也談不上什麼欣賞了。」
「嗯,言之有理,不過很多業餘偵探都是把這裡當成是製作阿索德的場所了啊。」
「他們本來就認為兇手殺一枝的目的是為了房子。」
「不過從血型來看,我看兇手只能是路人甲之類的了。」
「對對對,從這裡開始你的看法就有點和已知的推論不同了。」
「是的!除非把一枝命案看作是普通的入室搶劫。不然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的兇手只能是外人。不過……看來一枝的案子鐵定要成為懸案了。」
「是啊!」
「如果只是普通的盜竊案,兇手應該是找不到了吧。」
「的確是這樣,御手洗君,這種無頭公案,很多都是不了了之。比如我們去北海道旅行,其間殺害了一個獨居的老太太,搶走她藏在床底的積蓄,那麼警察無論如何也不會懷疑到我們頭上的,因為我們和她毫無關聯。其實這樣的案子真的很多,但蓄意的謀殺就不同,兇手有明確的動機,總有一天案件會真相大白的。整個占星術殺人事件之所以像迷宮一樣難以找尋到出口,就是因為我們還是沒有掌握兇手殺人的動機,尤其是阿索德事件,根本是瘋狂而且匪夷所思的,除了梅澤平吉的那個妄想之外,沒有人能夠擁有殺害這麼多人的理由。但很可惜的是,他卻早早死了。」
「的確是這樣。」
「所以我一再強調,梅澤事件的兇手絕對不是外人。把兇手假設成外人這種事,本身就很不負責任。」
「我明白了,你堅持的觀點是一枝命案應該只是偶發的盜竊殺人。嗯,那請你將現場的狀況再仔細描述一次吧!」
「請看這張圖(圖三),我相信你應該很快就可以看明白,其餘我也沒有什麼可以說的了。這應該是一起再普通不過的案子了。一枝是穿著和服倒在地上的,她的穿著整齊,只是沒有穿內褲。」
「嗯?」
「別大驚小怪的,當時的習慣就是那樣,你沒聽說過白木屋火災的傳說麼?」
「那不是騙人的麼?」
「……別管了,總之現場衣櫃的抽屜都被拉了出來,衣服什麼的被扔了一地,錢和貴重的東西都不見了。這房間裡有一個帶試衣鏡的梳妝檯,這倒沒有被打破。梳妝檯上的東西擺放得很整齊,那個被當作兇器的花瓶放在隔壁房間的榻榻米上,兩個房間之間只有一扇拉門。對了,當時花瓶是倒在地上的。」
「一枝的屍體被發現的位置,也如圖所示(圖三),周圍沒有反抗過的痕跡,所以不像是第一現場。所以一枝應該是被殺後,才被搬到那裡的。兇手行兇的時候,應該很用力,這樣勢必會讓血液四處飛濺。不過屍體被發現的地方四周卻沒有血跡。而且她是死後才遭到強暴,大概兇手是想把屍體搬到一個乾淨點的地方再做那種事吧。但在整幢屋子裡找不到第一現場,這點讓人感覺非常奇怪。」
「等等,你說她是死後才遭強暴的麼?」
「是的。」
「你能確定?」
「從屍檢結果來看應該是那樣的。」
「那就有些矛盾了,你剛才說屍體的穿著很整齊,但如果是偶發的盜竊殺人,那個犯人難道會再強暴了女人之後,再幫她把衣服穿好麼?」
「這個……這個……」
「算了,請繼續說下去!」
「嗯,在房子裡找不到第一現場的確很奇怪,有人認為第一現場或許在屋子外的什麼地方,甚至還為此產生了激烈的爭論。兇手在屋外將一枝殺害,也不是不可能,只是我想不出要這麼做的理由。警方仔細勘查的結果發現那個試衣鏡的表面被擦得非常乾淨。不過仔細看,還是發現了少量的血跡,經過檢驗可以確定就是一枝的血。」
「那麼說,她是在梳妝檯前化妝時被殺害的?」
「不,屍體的臉上沒有化妝的痕跡,應該是在梳頭的時候被殺害的。」
「她是面朝鏡子?」
「對,面朝鏡子。」
「但這樣似乎就說不通了,這房子是平房吧?」
「是的!」
「從圖上來看,梳妝檯的隔壁和正後方都有拉門吧,如果一枝是面朝鏡子梳頭,背後是有拉門的走廊。小偷要潛入房間殺害一枝,應該只有從背後的拉門進來,然後偷襲。但這樣一枝肯定能夠從鏡子的反光中看到小偷,難道她坐以待斃?一般來說應該是嚇得逃走吧。假設是從隔壁的拉門進來的,梳妝檯上的試服鏡是三面的,也可以看見小偷。即使看不見,聽到門被拉開的聲音,難道她不會轉過頭看看麼?一枝是正面受到重擊的嗎?」
「不,等一下……不是,錯了錯了,是從背後,她是背對兇手,兇手從背後重擊她的後腦。」
「這倒和平吉遇害的情況很像,難道其中有什麼玄妙之處?算了,另外兇手還可以通過窗子爬進來,但這更不可能了,難道她會一邊梳頭,一邊看著小偷爬進來。所以我覺得很奇怪,這應該不是小偷乾的,一定是一枝認識的人。不然完全不合情理麼!一枝是坐在裝有試衣鏡的梳妝檯前,等兇手進入了屋子,她卻頭也不回,等著自己被殺,她這樣做的理由令人想不通。我想她一定從鏡子裡看到有人接近自己,但她依然維持著原有的姿勢,所以這個人一定是和她熟識的人,或許關係還相當親密。我敢和你打賭,她一定看到了那個人的臉,那人也一定不是冒失的小偷,而且是個很細心的人,因為他把鏡子上的血跡也擦乾淨了。這就表示他想隱瞞自己的身份。這可以算是一條重大的線索!」
「我想這兩人關係親密的程度,可能都已經發展到有肉體關係了。因為當時的女性不會在自己不熟悉的男性面前梳妝打扮。除非是一個和他有過肌體接觸的男人。嗯,這樣想也不對啊。如果是關係如此密切的男人,用不著在她死後再強暴她啊?應該在一枝死前就盡情享受魚水之歡啊。所以這個死後才被強暴的結論,是否準確呢?」
「你問我,我也很難回答啊,不過這已經成為了定論。既然案情這麼古怪,或許事實和推論相反呢。」
「那男人會不會是個戀屍癖?好惡心,真是個變態!總之兇手一定是和一枝關係不一般的人。一枝當時有男人麼?」
「很遺憾,根據警方的調查,她身邊沒有這樣的男人。」
「唉,看來我真的要被打敗了。啊!對對對!我想起來了,化妝,你剛才說一枝的屍體上沒有化妝的痕跡?」
「嗯,是的。」
「三十多歲的女人,在男人面前不會不化妝……女人!對!一定是女人!石岡君,那個人一定是個女人啊!不,不對,女人怎麼會有精液呢?這點先不管,石岡君,如果兇手是個女人,而且和一枝很熟,一枝也有可能背對著她梳頭呢。而且你看,一枝沒有化妝。我想兇手是把花瓶藏在背後,然後微笑著走過來,這樣一枝既不會逃走,也不會回頭了。至於這個精液問題麼……對了,她一定是帶著某個男人的精液,這樣看來,在所有涉案的女人中,可以方便地拿到男人精液的女人,只有吉男的妻子文子。她只要拿她丈夫的就行了,嗯……又不對,吉男是a型血啊?」
「昨天的精液和今天的精液應該不一樣吧?我想通過檢測應該可以看出來。」
「是啊,精子的數量會隨著時間減少的。其他人的不在場證明呢?」
「除了我剛才說過的平太郎外,其餘的人都沒有不在場證明。先說富田安江吧,她平日裡都呆在美第奇,但那天剛好外出了,說是要去銀座逛逛,所以安江的不在場證明不存在。至於梅澤家的那幾個女人麼,昌子、知子、秋子、還有雪子正在準備晚餐。時子好像剛剛從保谷多惠那裡回來,所以這四個女兒都是由他們的生母作證的。雖然不可信,但也算是吧。」
「完全沒有證人可以作證的,只有禮子和信代。她們說是去澀谷看電影了,電影的名字是《飛往裡約熱內盧》,大概在八點左右結束,九點她們回到了吉男和文子的住處。所以從時間上來說,她們完全有犯案的可能性,從地理上看,她們就讀的東橫線府立高中距離上野毛也沒有多少距離。但當時她們一個二十歲,一個才二十二歲,不可能做出這麼可怕的事。至於文子和吉男,則和他們的女兒一樣,也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
「但牽扯到動機問題的話,一枝命案和平吉命案則完全相反,因為大家都沒有殺害一枝的動機。」
「美第奇的富田安江和平太郎應該沒見過一枝。吉男和文子也是,他們或許見過一枝,但也不會太熟,應該也沒有要殺死她的理由。至於那些少女們,她們不會殘忍到殺死自己的姐姐吧!」
「一枝曾去過梅澤家麼?」
「很少去。我想關於一枝命案就先說到這裡吧。我的結論就是這只是一起偶然發生的入室盜竊殺人。接下來我要說的人是飯田。你不是也希望快點進入阿索德命案的部分麼?」h3四/h3御手洗似乎還有繼續聽下去的意思,他說:「那你就接著說下去吧,前面沒想出來的地方,等有了新的提示再繼續討論。」
「看來終於要進入正題了。‘阿索德殺人事件’可以算是集合了前所未有的恐怖要素的一大奇案!」
「拜託,別再唬人了,快說吧。」
「你彆著急麼,我看等我說完了,你估計下巴都合不攏了。一枝遇害後,梅澤家只是草草地為她辦了喪事,因為接連發生了兩起命案,全家人感到不安,於是就打算去祈福保佑,驅除厄運。最後決定前往朝拜的地點是新瀉縣內的彌彥山,就是平吉在手記末尾提到的地方。那手記寫得像遺書似的,所以這也算是為他完成遺願了,好告慰他的在天之靈,二來也是讓家裡還活著的人能夠安心。」
「嗯,這是誰提議的?」
「是昌子提出來的,她們決定在三月二十八日離開東京,前往彌彥山。一行人包括昌子、知子、秋子、雪子、時子、禮子、信代等七人。實際上這趟旅行也有散心的打算,因為兩起命案在眾人的心頭都罩上了一層陰影。三月二十八日晚,她們終於抵達了彌彥,住宿一晚後,決定第二天開始登山。」
「那麼說,她們一定參拜過彌彥神社了。」
「那是當然的啦,不過行程不止如此。彌彥附近有個巖室溫泉,你很少外出,應該不知道吧。從彌彥出發,只要搭乘公共汽車就可以到達。所以二十九日的晚上,她們在那裡逗留了一個晚上。那裡還有個佐渡彌彥國家公園,是個風景秀麗的好地方,女孩子喜歡玩的心情可以理解,所以她們要求昌子再多住一晚。」
「對了,我大概之前沒提到過,昌子的孃家就在福島縣的會津若松,離彌彥沒多少路。昌子覺得既然都到彌彥了,不如順路回一趟孃家。但她擔心六個女兒一起去的話會給家裡人添麻煩。都是這麼大的人了,既然她們想多玩一天,不如就讓她們待在這裡玩個痛快,自己一個人回孃家,這些都是在之後的審訊中昌子說的。然後她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在三月三十日那天獨自前往會津若松。她事先囑咐過女兒們,說可以不用等自己先回家。於是女兒們決定三十日玩一整天,然後三十一日的早上出發,晚上回到位於目黑的梅澤家。昌子在三十日的早上從巖室溫泉出發,當天下午抵達會津若松的孃家,而三十一日一整天都在孃家休息,直到四月一日的早上她才出發回東京。按照她原來的打算,應該是四月一日的晚上回到東京的,然後就可以見到她的女兒們了。」
「那麼說,那些女孩應該早就在家裡乖乖地等著媽媽回來的嘍?」
「是的,但是四月一日的晚上,昌子回到家以後卻沒有看到女孩們。家裡和出去的時候一樣,女孩們應該還沒有回過家。從此這些女孩就下落不明瞭,不久她們都變成了屍體後才再度現世。嗯,就和平吉手記裡寫的那樣,而且每具屍體都缺少了一個部分,這些屍體分別在不同的地方被發現。而等待昌子的,不是少女的行蹤,而是逮捕令。」
我說到這裡就沒再說下去,而御手洗也是一臉沉思。
「昌子被捕,應該不是和一枝的案子有關吧?」
「當然不是,是平吉的案子。」
「警察也注意到了那個把床吊起來的方法嗎?」
「不,好像是收到了匿名信才發現的。」
御手洗馬上「哼」了一聲。
「當時好像收到了不少匿名信,看來對這個案子有興趣的人不在少數。當時的日本可是熱衷推理小說創作的國家之一。如果我早生個幾十年,又破解了那個密室詭計,也一定會寫信給警方的。」
「警方收到信後就立刻前往梅澤家進行調查。但家裡的人都去旅行了,警方就認為她們幾個其實是畏罪潛逃。等到昌子回來後卻不見少女們的蹤影,警方斷定是昌子指使少女們殺害了平吉,然後又殺害了少女滅口。」
御手洗好像要說什麼,但他只是把嘴張開又閉上了。
「昌子承認了麼?」
「承認了,但她後來又推翻了自己的口供,並且一直堅決否認。當時社會上都稱她為‘昭和的女巖窟王’。昭和三十五年,她死於獄中,享年七十六歲。昭和三十年代,文壇關於占星術事件的推理熱潮又死灰復燃,這或許是受到了媒體的大力宣傳,以及昌子至死也未承認犯案的影響。」
「警方對於昌子的懷疑,是否只是針對平吉一案呢,還是包括了阿索德命案?」
「我認為警察只是對整個事件的調查陷入了絕境,這時候出現了昌子這個具有最大嫌疑的人,所以就將所有的罪責推到了她的身上,希望有一天能夠屈打成招。當時的警察不都這樣麼?」
「真是一群蠢貨啊,不過這樣沒憑沒據,他們居然也能拿出逮捕令?」
「啊,怪我剛才沒說清楚,其實也不是正式的逮捕令。」
「說的也是!他們如果要抓什麼人,根本不需要逮捕令。那檢察官呢?說了是她殺的嗎?」
「書上沒有寫。」
「判決呢?她上訴了嗎?」
「當然是死刑,因為她曾經承認自己殺人。」
「死刑!被害人可是她的女兒,難道沒有人提出異議嗎?」
「有啊,而且提出過好幾次申訴。」
「結果是否決吧?」
「唉……」
「不過話說回來,我認為昌子殺害那六名少女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這裡面大部分都是她的親生女兒,如果一個母親為了保護自己而殺害子女,那簡直就是鬼婆再世!」
「不過,昌子給人的印象的確不好,她是個很嚴厲的人。」
「那我倒要問問看了,或許現在才問也沒有多大的意義。在彌彥的時候,昌子有殺害那六名少女的時間嗎?」
「關於這點,至今仍然沒有停止過爭論,但如果就結論來說,答案應該是沒有。根據旅館方面對此事的證詞來看,到三十一日早晨為止,那些少女仍然活著。當時在旅館工作的服務生說:三月二十九日和三十日,包括昌子在內的七名客人的確在該店入住,而之後的三十日和三十一日,除了昌子外,其餘的六名少女仍然住在那裡。也就是說六名少女連續兩天住在這間旅館內,但等到三十一早上離開旅館後,就不知道她們的下落了。」
「通常我們要證明某人是否有不在場證明,前提是要知道被害者的死亡時間,但在這起命案中卻很難辦到。因為那六名少女自失蹤之日起,距離相當長一段時間後才被發現,而且屍體也都受到很嚴重的損毀。只有最早被發現的知子,因為距離失蹤時間比較短,所以能夠較為準確地推斷出死亡時間,那是三月三十一日下午的三點到九點之間,也就是她們退房離開後的下午。」
「按理說,六名少女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遇害的,所以之前從知子屍體推斷出的死亡時間應該就是六人共同的死亡時間。假設她們是在三十一日午後被殺害,那麼時間上接近傍晚的可能性比下午更大。用這個死亡時間和昌子在三十一日的行蹤進行對比,那麼昌子便沒有不在場證明。雖然昌子孃家的人再三辯解昌子在三十日的傍晚的確回到了孃家,不過親人的證詞是不足取的。再加上平吉一案對昌子的影響,致使她到孃家後就不願再出門,一天都呆在家裡。所以除了她的家人外,誰也沒有再見過她,這是對她最不利的地方。由此推斷來看,誰能保證她沒有回到彌彥將少女們殺害呢?」
「不過六具屍體不是被分散在全國麼?昌子應該不會一個人完成藏屍這件事的吧。她有汽車的駕駛執照麼?」
「沒有,在昭和十一年,幾乎沒有女人擁有駕照。當年汽車的駕照就好比如今飛機的飛行執照,之前提到過的人裡面,也只有已死的梅澤平吉和富田平太郎有駕照。」
「那麼這幾起案子的兇手如果是同一個人,而且是單獨作案的話,就不可能是一個女人。」
「這麼說沒錯。」
「再說說少女們的行蹤吧。到三十一日早上,她們的行蹤還算明確,但這之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她們的人了。不過六個人在一起走,不是應該很引人注目麼?」
「但完全沒有目擊者啊。」
「有沒有這種可能,她們認為只要在四月一日的晚上之前趕回目黑就可以了,所以決定多留一天?」
「警方也這麼想過,所以查詢了周邊所有的旅館,巖室溫泉不用說,彌彥、吉田、卷、西川,甚至比較遠的分水、寺泊、到燕一帶的所有旅館,但就是沒有人看到過有這樣同行的六個少女。有可能她們中的幾個在三十日就被殺了。」
「可是三十日的晚上她們不是還住在一起嗎?」
「啊!是的!是啊!如果發現有人失蹤了一定會報警的。」
「她們有可能去佐渡嗎?」
「誰知道呢,那個年代要去佐渡島,只有從新瀉或直江津坐船才可以,但這兩個地方離巖室溫泉都很遠。即使這樣,警方仍然去佐渡調查過。」
「或許她們故意隱瞞自己的行蹤,所以分開行動,兩人、三人一組,而且使用假名。三十一日有整整一天的時間,她們可以分別投宿在不同的旅館。在火車上也可以分席而坐。這樣就能避免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不過我想不出她們要這樣做的理由。」
「你說的沒錯,分開行動的話,的確不會引人注目,但她們為什麼要那樣做呢?況且她們所去之處都是她們日後成為屍體後被發現的地方。難道兇手使用了什麼催眠術讓她們自己送上門來?三月三十一日之後,她們就再也沒有投宿過旅館了嗎?我看不大可能,她們在東京外沒有什麼親戚,其餘的熟人朋友也都說她們絕對沒有來過。如果是曾在自己家中住過的少女,就這樣慘遭橫死,我想沒有什麼人會保持緘默吧。總之,三十一日早上後,她們就如同從這個世界上蒸發了那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四十多年過去了,難道就沒有人找到她們消失的原因嗎?」
「的確是這樣。」
「昌子在被捕後,矢口否認自己殺過人,但警方沒有放了她的打算,難道警方手裡握有什麼證據?」
「是的!警方搜查梅澤家後發現了裝有砒霜的瓶子,還有似乎是用來吊床用的帶有鉤子的繩子。」
「真的!」
「嗯,的確是找到的,不過繩子只有一根,其餘的大概都被丟掉了。」
「不過這樣不會被認為是別人故意嫁禍的嗎?昌子難道沒有否認?」
「她當然否認了。」
「她說了是誰想害自己嗎?」
「她說不知道,或許她真的不知道。」
「我看問題的關鍵點就是天窗!警察應該仔細檢查過天窗,沒有發現被移動過的痕跡嗎!」
「好像在平吉死的前幾天,有小孩淘氣把石頭扔上去,結果把玻璃打碎了,之後平吉馬上更換了天窗,重新安裝的時候用了新的油灰,所以看不出什麼疑點。」
「真是個行事縝密的傢伙啊!」
「行事縝密?你指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