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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四十年來的謎案(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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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頭應該不是小孩丟的,而是兇手丟的。」

「為什麼這麼說?」

「待會兒再解釋,如果警察能夠發現到這點就好了。案發的二月二十六日,屋頂應該有很多積雪,只要用梯子爬上去一看就知道,會看到有腳印或者手印,或者是玻璃被移動過的痕跡。啊!」

「怎麼了?」

「我突然想到了,因為下大雪的關係,天窗上肯定有積雪吧,那麼平吉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畫室內的光線應該很暗。但如果天窗曾被拿掉過,那積雪就沒有了,房間也應該很明亮。當時畫室內的光線有什麼異常麼?」

「這個我說不上來,書裡沒有提到過,我想如果有的話,應該會寫上幾筆。或者兩邊的玻璃上都有積雪吧。不過……」

「是嗎?兇手的計劃如此周密,肯定會將玻璃放回到原位,然後在上面撒上積雪。但是二十六日的早上八點不是又下過一次雪嗎?而且在到處都是雪水的環境裡修補天窗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但昌子被捕距離平吉被害已經有一個月的時間了。」

「唉,怪就怪警察錯過了調查的大好時機。算了,說到梯子,梅澤家有梯子吧?」

「有是有,但一直放在大屋的角落裡。」

「有使用過的痕跡嗎?」

「沒有,梯子放在屋簷下,那地方不會積雪。再說玻璃店的人來換玻璃的時候也用過那個梯子。警察是在平吉被殺的一個多月後才再去搜查的,梯子上面積了灰,所以到底有沒有用過,已經看不出來了。」

「嗯,如果昌子她們要殺平吉的話,應該用的就是這個梯子。不過雪地上好像沒有搬運梯子留下的腳印吧。」

「可以不留下腳印就把梯子搬出去,梯子就放在一樓的視窗下,把梯子從視窗搬進屋子裡,然後再從大門搬出去就可以了。其實也不用那麼麻煩,因為需要搬出去的時候,外面應該還在下大雪,就算有腳印也會被雪蓋住的。問題是搬回來的時候怎麼辦。嗯,把梯子從後門運出來,然後沿著外面的馬路繞一圈,最後搬進大屋裡,從一樓的窗子放回到原來的地方。這不是挺簡單的麼!」

「哈哈,這樣搬來搬去的,那些女人好像變成掃煙囪的了。」

「如果她們不是犯人的話,那些砒霜和繩子又怎麼解釋?」

「這應該是我問你才對吧。」

「砒霜就是三氧化二砷,那六名少女就是被砒霜毒死的。法醫對屍體進行解剖後發現,每名少女的胃裡都含有零點二到零點三克的三氧化二砷。」

「嗯?這不是很奇怪嗎?首先這和平吉小說裡記載的並不一樣,白羊座要用鐵,處女座應該用水銀來殺害啊!而且這少女應該在四月一日之前就已經被害了,那麼這些裝有砒霜的瓶子怎麼會出現在梅澤家呢?」

「這個,但既然發現了裝有毒藥的瓶子,警察就有理由拘留昌子,這樣即使沒有正式的逮捕令,警察也不會遭到起訴。另外,平吉手記中提到的那些應該用來殺害少女的金屬元素,的確在少女們的口中或喉中被發現,對應的順序就如同手記中寫的那樣。不過這些金屬並不是致死的原因,真正令少女們喪命的毒藥就是砒霜。」

「只要零點一克的砒霜,就可以殺死一個人。大家都知道氰酸鉀也是一種常用的毒藥。相對於氰酸鉀的致死量零點一五克,三氧化二砷的毒性更大。這裡還有一份說明,你要看嗎?是關於剛才說的三氧化二砷as2o3,將其溶於水中會增加它的鹼性,這樣就會加快融解速度。然後變成了三氧化二砷溶劑,公式是as2o3+3h2o=2h3aso3。」

「另外膠狀的fe(oh)3,也就是氫氧化鐵,可以作為去除三氧化二砷的解毒劑使用。」

「哦。」

「兇手把三氧化二砷溶劑混在水果榨成的汁裡,也就是現在所說的juice,不過戰前都不這麼叫,而是稱為「果汁」。兇手讓少女們喝下有毒的果汁,因為每個人檢查出的劑量大致相同。所以應該是兇手利用六人在一起的時候,同時對她們下毒的。」

「原來如此!」

「可是,兇手為何不按照平吉手記中的記載,用不同的金屬來殺死少女們呢?」

「水瓶座的知子口中發現了氧化鉛,這是一種黃色的粉末狀物質,本身就具有毒性,但好像很難溶於水。如果只是要殺知子,的確用氧化鉛就可以了,但其他幾名少女所對應的金屬或許不如氧化鉛那麼便於使用。所以兇手不得不使用相同的毒藥,一次就毒殺六名少女。我想這樣的推理應該可以成立。」

「嗯!你這樣推理很正確!」

「天蠍座的秋子口中被放的是氧化鐵,俗稱鐵丹,通常用於製作顏料中的紅色,呈泥狀。氧化鐵並沒有毒性,是一種很普通的物質,約佔地球上所有物質的百分之八;然後是巨蟹座的雪子,在她喉部的金屬物質是硝酸銀,這是一種無色透明的有毒物質;接下來是時子,她是白羊座,和天蠍座的秋子放的是同一種物質,因為她的頭已經切了下來,所以鐵丹只是塗抹在她脖子的切面和身體上;處女座的禮子,她口中有水銀;最後是射手座的信代,她的喉部化驗出錫的成分。」

「情況大致是這樣,水銀可以從摔破的溫度計裡獲得,其他物品則需具備專業知識,而且也只能是大學內的醫藥學部的人,一般人恐怕是很難搞到的。但平吉是個對藝術有著瘋狂追求的人,或許他會為此不擇手段。不過他已經死了,是否真是他找來的這些藥品,已經死無對證了。」

「會不會是平吉在死前就已經收集齊備,然後藏在一個隱秘的地方?」

「那就不得而知啦,我也這樣想過,不過警方並不認同這種看法。」

「那兇手是昌子的話,她又從哪裡去找這些東西?」

「誰知道呢。總之,不管這是有目的的行兇還只是一個黑魔術,他已經完成了這項艱難的工作,而且是完全按照平吉手記中的步驟來完成的。可以說平吉這本手記幾乎成為了兇手的殺人指南。但有最大嫌疑的平吉本人早已死亡,那麼兇手到底會是誰,他行兇的目的又到底是什麼?這恐怕要成為一個未解之謎了。」

「嗯……大家都認為昌子是兇手?」

「我不這麼認為。」

「看來只有警察才這麼固執。」

「我想只有用平吉未死來解釋阿索德命案的真正凶手。對外人來說,製作阿索德是一件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或許是平吉思想、藝術觀的崇拜者為已經死去的平吉完成了他的遺願。平吉有如此親密的朋友嗎?」

「平吉真的死了嗎?」

聽到御手洗這麼說,我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我早就在等你這句話呢!」

御手洗顯得有些失望,不過他轉念一想,接著說:

「不,其實我和你想的不一樣。」

「哦,那你到底是怎麼想的?」我追問他,根據我對他的瞭解,他這麼說一定有他的意思。

「你的說明難道已經完結了嗎?」御手洗又說,「屍體分別是在什麼地方被發現的?我想等你把全部疑問都提出來以後,再說出我的想法。」

「好的,那你可別忘了,待會兒你可要好好回答我的提問。」

「好的,反正你很健忘。」

「你胡說什麼啊!」

「誰的屍體最先被發現?是按照靠近東京的順序依次被發現的嗎?」御手洗馬上問道。

「不是,第一個被發現的是知子,在細倉礦山,隸屬於宮城縣。具體的地點是宮城縣栗原郡栗駒村大字細倉的細倉礦山。她的屍體被丟棄在山道十字路口後的樹林裡,並沒有掩埋。屍體膝蓋以下被切斷,然後被油紙包起來,身上還穿著旅行時的衣服。她是在失蹤後的十五天,也就是四月十五日,被當地路過的村民發現的。」

「細倉礦山是以產鉛及亞鉛而著名的。知子是水瓶座,在占星術或是鍊金術中代表鉛。面對這種情況,向來沒有想象力的日本警察也不得不相信平吉小說所寫的是事實。他們據此推斷少女們應該都已經被害,並且按照手記所寫的那樣被棄屍於全國。不過,平吉手記中雖然寫了要把白羊座置於產鐵之地,巨蟹座置於產銀之地,卻沒有具體說明是哪一座礦山。因此,要接下去尋找時子,就得到全國聞名的幾座礦山搜尋了。比如北海道的仲洞爺、巖手的釜石、群馬的群馬礦山、崎玉的秩父等地。同樣,巨蟹座的雪子屬銀,所以也要到北海道的鴻之舞、豐羽、秋田的小坂、岐阜的神岡等地去尋找。找尋那些屍體用了不少時間,因為屍體是被掩埋起來的。」

「被埋了起來?那麼說,只有知子沒有被埋嘍?」

「是這樣的!」

「嗯……」

「她們被掩埋的深度各不相同,這在占星術上是否有某種特殊意義呢?這就要請教你了。」

「你把具體數字說一下吧!」

「嗯,秋子被埋了五十釐米,時子是七十釐米,信代是一百四十釐米,雪子為一百零五釐米,禮子為一百五十釐米。這些只是大概數字,警方和業餘偵探都想不出這些數字到底有什麼意義。至今也沒有一個能令人信服的答案。」

「哦。」

「或許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這些數字只是故弄玄虛,要麼就是各處的土質鬆軟不同。」

「如果都只有五十到七十釐米左右,那還說得過去,但至於一米以上的深度,未免有些誇張,要是個子矮一點的人,恐怕到最後得站在坑裡了。這樣做應該有它的道理。秋子是天蠍座,她被埋了五十釐米,那麼時子……」

「白羊座和天蠍座分別是七十釐米和五十釐米,處女座、射手座、巨蟹座則分別為一百五十、一百四十、一百零五釐米。這裡有一張表。」

「嗯……和元素有關嗎?還是按照比例,我看都不是……這應該和星座沒有關係,所以不用考慮四十或者七十這種微小的差距。大體上掩埋屍體的坑分為了五十釐米和一百五十釐米這兩種。」

「嗯,但還有個一百零五釐米的。」

「那或許是兇手大意造成的,那麼在知子之後發現的是誰?」

「因為下過雨,所以錯過了發現屍體的最好時機,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後才被陸續發現,失蹤一個月後又發現了秋子的屍體,她也是被油紙包裹,穿著旅行時的衣服,不過腰部被切掉了二十到三十釐米左右,死狀很慘。她被發現的地點是在岩手縣釜石市甲子町大橋,被埋在了釜石礦山附近的山裡。聽說是動用了警犬才發現的。知子和秋子的屍體,都經過了當時被關在拘留所裡的昌子的指認,可以確定是她的親生女兒。」

「警方對警犬的信心大增,於是再次派出大量的警犬和警力進行搜查,果然不負眾望,只隔了三天,就在群馬縣群馬郡群馬村大字保渡田的群馬礦山裡找到了時子的屍體。她身上也覆蓋著油紙,衣服也同樣是失蹤時候的穿著,只是沒有頭,所以不能確定身份。不過她的生母多惠來認屍,確定是自己的女兒。死者的兩腳有練習芭蕾舞的特徵,而且腹部也有一塊胎記,這和平吉手稿中記敘的一致。並且在時子失蹤的時間段內,並沒有和時子同齡的失蹤女性,所以可以斷定這具屍體就是時子。」

「大概因為被埋得太深了,之後過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十月二日,雪子的屍體才被發現。她的死狀是最慘的,由於時間太久,所以肉體早已腐爛。胸部被切除,兇手竟把頭就直接放在屍體的腹部上,這個樣子就好像一寸法師。其他地方和前幾具大致相同,用油紙覆蓋,穿旅行時的衣服,她被埋在一米多深的洞裡,地點是秋田縣大館郡毛馬內村小坂礦山的廢礦附近。昌子也去確認了屍體,可以確定就是本人。」

「接著又隔了一段時間,在年末的十二月二十八日發現了信代的屍體,距離被害已經有九個月。信代和禮子分屬於射手座和處女座,代表的金屬是錫和水銀,在日本境內出產這兩種金屬的礦山並不多。先說水銀,如果將範圍限定在本州內,則出產地只有奈良縣的大和。而錫,也只有兵庫縣的明延和生野。如果不是這樣,或許永遠也難以找到她們的屍體,因為她們的屍體被埋得相當深。」

「十二月二十八日,信代的屍體在兵庫縣朝來郡生野村的礦山被發現。她的大腿被切除,膝關節放在骨盆下面,其餘情況和前幾個大致相同。被害時是三月底,距被發現已經過了九個月,屍體早已化為白骨,真是悽慘啊!」

「最後一個被發現的是禮子,她是在昭和十二年二月十日被人在奈良縣宇陀郡菟田野村大字的大和礦山附近發現,距被殺已經有一年時間。禮子的屍體少了腹部,其餘的和其他人一樣。她被掩埋在深達一百五十釐米的坑中。她和信代的屍體早已化為白骨,所以即使是親人來辨認,也難確認真正的身份,所以根本沒有必要讓文子來認屍,不過文子還是去了。」

「照你這麼說,這兩具屍體是別人的可能性不是比時子更大嗎?因為容貌已經無法確認了,只能單憑衣服來分辨。」

「嗯,是的,為了確認屍體的確是信代和禮子,調查人員花費了不少工夫。時子的屍體因為死亡時間的關係,還未腐爛,所以不難辨認。這最後找到的兩具屍體,可以從骨骼和皮膚來判斷年齡,屍體的高度也和信代、禮子大致吻合,另外還可以用容貌復原技術來恢復死者大致的面容,這樣從外形上就可以斷定了,還有血型對比等等。」

「不過最具有決定性的,還是這六具屍體的腳部骨骼以及腳趾的形狀,她們生前都長時間進行芭蕾舞的練習,時常踮著腳尖跳舞,腳趾當然就變形了,腿部骨骼的生長和一般人也有很大區別。在日本國內,要能夠找出和她們同齡,又都跳芭蕾舞的女孩,那恐怕不太可能。當然,當時也有妙齡少女失蹤的案子,所以不能百分之百地肯定死者就是梅澤家的女兒們,但如果說是其他的人,兇手為了殺害她們,而逼迫她們練習芭蕾舞讓腳趾變形的話,這未免有些荒唐!總之,綜合各種情況的考慮,可以肯定這六具屍體百分之九十九,是梅澤家的小姐們。」

「原來如此!」

「另外還有一點,她們到彌彥旅行的時候,肯定要帶些隨身衣物,但在屍體周圍卻沒有發現這些東西,這或許是非常關鍵的線索。另外我要重申的是,知子的死亡時間推斷是昭和十一年三月三十一日下午三點到九點之間。前面已經說過,這個時間也可以當作是其餘五人的死亡時間。有些調查報告上將另外五人的死亡時間寫成是四月初,基本可以不去理會。」

「你認為這五人的死亡時間和知子是一致的,是否只是基於剛才說明的理由呢?」

「對,因為後來發現屍體的時間都比較晚了,所以很難推斷出正確的死亡時間,只能大致進行推算。尤其是信代和禮子,可以說根本判斷不出正確的時間。根據法醫說,屍體只要放置一年以上,就容易出現判斷的失誤。更何況有些人習慣性地將時間說得長一些,有些人則說得短一點。另外屍體放置的環境會影響屍體腐敗的速度,自然也就影響了對死亡時間的推斷。舉個例子說明,兇手在夏天殺了人,而故意給屍體換上了冬天穿的棉襖,這樣推斷出的死亡時間,其前後相差可能有半年以上呢!好了,我的說明到此結束。」

「但是不在場證明呢?所有人在三月三十一日下午的不在場證明呢。或許阿索德只是個幌子,其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殺光梅澤家的人。或者是梅澤平吉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招來了殺身之禍。不過,要是提到對梅澤有什麼不滿的人,最先被想到的,應該就是平吉的前妻多惠。」

「但從不在場證明來看,那是絕對不可能的。多惠每天的工作就是守著櫃檯,負責小店的營生。先不論平吉被殺的時間是深夜,無論是一枝遇害的時間,還是六名少女失蹤的時間,附近的鄰居都說多惠的確是坐在櫃檯前。多惠的小店對面就是一家理髮店,三月三十一日那天,理髮店的生意不好,直到晚上七點半左右關門,老闆一直看到多惠坐在店裡,其間只是偶爾去上過一兩次廁所或做別的什麼事情。而且當時多惠已經四十八歲了,怎麼可能有那個能力將六名少女拋屍全國呢?何況她也沒有駕照,再說那其中也有她自己的女兒。從哪方面來看,多惠也不可能是兇手。」

「多惠的不在場證明成立嗎?」

「完全成立。」

「嗯,昌子因為證據不足而被警方拘留,那富田安江和平太郎呢,他們被警方逮捕了嗎?」

「不,他們只是被警方傳訊,不算是逮捕。我剛才說過了。那時候警察只要認為誰看起來可疑,就可以隨便抓人,不像現在,一定要有正式的逮捕令才可以帶走嫌疑犯人。所以,吉男也被扣留過幾天,是否有嫌疑,就要看當班的警察心情如何了。」

御手洗冷笑了一聲,說:「那些蠢材,還能做出什麼好事!」

「不過那幾個人的確都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先說富田安江和平太郎,三月三十一日那天,美第奇照常營業,晚上十點打烊,店裡的服務生以及客人都可以給他們作證。白天他們都沒有離開超過三十分鐘,而即使打烊後,也有熟客聊到十二點才離開。當然安江和平太郎都在場。」

「再說吉男,他三月三十一日下午一點在護國寺和出版社的人有約,一直談到五點。然後他和一名叫戶田的編輯搭電車回家,兩人又喝酒喝到十一點多。至於他妻子文子,她在下午六點前,也就是她丈夫回家前的行蹤並不是很清楚,但五點十分左右,她還和附近的主婦在馬路邊交談過。這樣看來,他們夫妻二人的不在場證明應該可以成立。另外他們和多惠一樣,六名少女中有兩個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所以也不會是他們下的毒手。」

「這些主要相關的人物,除了昌子,現在都還健在,而且他們的不在場證明都很充分。或許對於文子你還有些疑問,但根據詢問,她不但不知道命案現場在哪裡,或許連彌彥在哪個方位都不清楚。如果犯人是她,就一定要一早出門,不然就趕不上時間,所以她說的應該是真話。再說,這五個人都沒有時間去丟棄屍體。這就是警方得出的結論。」

「手記裡提到的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啊。原來如此,怪不得有人會說兇手根本是個外人。不過昌子不是也有不在場證明嗎?」

「但關鍵的是替昌子作證的都是昌子的親人,在加上那五個人的不在場證明都很充分。所以經過排除,最有嫌疑的人只能輪到昌子的頭上了。再說在昌子居住的梅澤家大屋裡,還搜出了砒霜和繩索。」

「我看即使吊床這個詭計可以成立,但是不能推斷出昌子到底只讓自己的女兒幫忙,還是讓另外的幾個少女也一起參加。再說,如果在殺害平吉的時候她沒有想到要滅口,為什麼隔了一個多月,卻又突然改變想法了呢?這點讓人感到很矛盾啊!」

「依你所見呢?」

「先不說平吉的案子,我們來設想一下阿索德命案的兇手會不會是另一個瘋子藝術家。他和平吉有著共同的想法,既然平吉已死,不如運用現成的材料,也就是那六個少女,來完成這個惡魔的藝術品呢?」

「這或許就是‘占星術殺人事件’的最大魅力之所在,有人聲稱阿索德已經完成,並且就藏在日本的某個地方。所以要解開這個謎團,我看只有找到阿索德和兇手。」

「阿索德必須放在十三的正中,也就是日本的中心,這是平吉在手記裡寫的吧。這個平吉的繼承者既然已經按照平吉的想法制作出了阿索德,必定會將阿索德放在平吉所指定的地方吧!」

「那麼,這個十三的正中,日本的中心點又是在哪裡呢?尋找犯人遇到了瓶頸,於是有人乾脆放棄找尋真兇,繼而開始尋找阿索德。多惠曾把得到的財產的一大部分,作為賞金來懸賞找到阿索德的人。可惜這筆錢至今為止都沒有人能拿到。」

「慢著!難道說就這麼放棄搜尋犯人了?」

「難道你還沒有放棄嗎?真是小看你了,御手洗君!我想我沒有必要再重申一遍,所有和阿索德命案有關的人,都有不在場證明吧。而且拋屍必須使用交通工具,但平太郎從四月開始,每天都在美第奇露面。昌子則被警方關押,最後只剩下吉男,但他根本沒有駕照。」

「其他幾個女人也一樣,無論是多惠,還是文子和安江,她們不僅沒有駕照,而且生活和案發之前沒什麼兩樣。」

「由此可見,兇手只能是平吉手記中沒有提到過的外人。既然無法從已知人物中尋找兇手,那隻能將目標轉移到尋找阿索德了。」

「你說得好像迫不得已一樣,平吉就沒有什麼學生麼,或者在美第奇有志同道合的知音?」

「他的確在美第奇與柿木認識了幾個人,不過也都是泛泛之交。這些人中,只有一個曾經去過他的畫室。好像另外一個也去過,不過本人卻說沒有,其餘幾個根本連他的畫室在哪裡都不知道。」

「這樣啊。」

「另外平吉也沒對這些人說過阿索德的事情,他們在手記中也沒有被提到。我想能夠成為平吉的繼承者的人,一定是和平吉在藝術上有著共鳴,或者是和他關係親密的人。所以這個人一定在平吉的手記中出現過!」

「嗯……」

「也有可能是有人曾經偷偷溜進畫室裡,發現了平吉寫的手記。平吉外出的時候,一般都隨身攜帶畫室的鑰匙。假設有人能夠趁他喝醉的時候偷走鑰匙,就可以進入畫室了。平吉手記中出現的人物,是沒有必要做出偷鑰匙這種事情的。」

「唉……真是讓人想破了頭!」

「都四十年了,至今沒有人能破解這個謎團啊!」

「能給我看一下那六具屍體被發現的日期表嗎,我還有些問題。」

「好啊。」

「……從這張表所列的日期來看,埋得最深的屍體最晚被發現,沒有被掩埋的則最早被發現。我認為這是兇手刻意安排的。不過這樣做又有什麼意義呢?我能馬上想到的,只有兩個原因。一是為了方便逃跑,二是兇手的確是個痴迷占星術或鍊金術的人。這個掩埋屍體的順序有他的目的,先是水瓶座,然後是天蠍座,再是白羊座、巨蟹座、射手座、處女座,這並不是按照黃道十二宮的排列順序啊,看起來也不像是從北到南的順序,或許是按照到東京的距離來計算嗎?嗯,也不像,或許我們都有點鑽牛角尖,這樣排列根本沒有意義。」

「或許他一開始打算都埋得很深,但是到後來又覺得麻煩,所以才越挖越淺,嗯……這樣一來我們不就能夠根據深淺來推斷出兇手埋屍的路徑了嗎!」

「埋得較深的兩處是兵庫和奈良,這兩個地方之間的距離很近,但深度第三的秋田,卻距離這兩個地方十分遠,這是為什麼?」

「說得也是,但深度第三不是秋田的雪子的話……嗯,總之按照路線,如果埋得最深的奈良或兵庫的禮子與信代是第一個的話,那接下來的應該是群馬的時子,然後沿著路線,在青森埋了雪子,接下來向南到巖手埋了秋子,最後到宮城,因為是最後一個,或許就隨手就地把知子丟掉了,最後逃回東京。這樣的推理應該可以成立。」

「與其說是兇手覺得把屍體埋得太深很麻煩,到不如說是兇手在日本巡迴埋屍的途中,突然想到,屍體埋得太淺被人發現就完了,所以越到後面就埋得越深。」

「可能是這樣吧。不過在秋田發現的雪子埋得深,而在她之前的時子卻埋得淺,這樣就變成了深、深、淺、深、淺順序,如果把第三和第四交換一下。就符合埋屍順序和深淺有關的說法了。或許埋屍的過程並非一次完成的,或許兇手是軍方的特務機關,有兩個小組在分別進行。a組在西日本的奈良、兵庫、關東的群馬進行,b組在秋田、巖手、宮城的東日本進行。這樣的話,兩組都是第一具屍體埋得最深,這樣就說得通了!」

「我看和兇手是一個人分兩次埋屍這種說法相比,還是軍方分兩組分別埋屍來得合乎邏輯。如果兇手是一個人,那麼時子就不應該埋得那麼淺,與其說她是第一次埋屍過程中的最後一個,倒不如說她是整個埋屍過程中的切換點。或許兇手在完成西日本奈良和兵庫的埋屍工作後,就直接到秋田呢?但這樣的話,群馬的時子和在宮城還未來得及掩埋的知子的順序就產生矛盾了。」

「那麼把西日本放在後面考慮呢,這也不合理,因為在宮城的知子還未被掩埋,所以這個事件是特務機關所為的可能性十分高。如果他們分成兩組,同時在東日本和西日本進行掩埋工作,然後以東京為基準。分別從最邊緣的地點開始掩埋屍體,這樣就符合邏輯了。東京不是有特務機關的駐地嗎?但這樣想,為什麼負責西日本的那一組沒有掩埋時子,這有些奇怪。嗯,這樣考慮的話,似乎又不是特務機關做的了。而且有熟悉軍方內幕的人說,軍方並沒有下令進行過那樣奇怪的計劃。」

「哦!」

「也有可能是特務機關的高度機密,那些什麼所謂知道內幕的人,也只是吹牛的吧。」

「但那些作證的是內部人員。」

「或許,秋田的雪子之所以被埋得那麼深,只是兇手的一時興起。不過從這個想法可以得到一個推論,那就是兇手應該是一個居住在關東地區的人。他可能是打算在回青森的途中一路掩埋屍體,這樣雪子就應該是最後一個,或許沒有被掩埋的應該是她。」

「嗯,也只能說是或許了,埋屍地點還有什麼其他的線索嗎?九州和北海道還有很多礦山,為何埋屍地點只選在本州呢?或許這正能夠說明搬運屍體使用的是汽車,因為當時九州與本州之間的關門隧道還沒有建好呢!或許是按照年齡呢?知子二十六歲,秋子二十四歲,嗯?對!埋屍的深淺程度是依照年齡來排列的!雖然最後的信代和禮子是顛倒的,但她們被埋的深度幾乎是一樣的,所以可以互換。這個殺人藝術家,把最年輕的信代放到了最後一組,或許也有某些意義呢!」

「這只是巧合,巧合!這樣想的人不是沒有,但根本算不上什麼線索!」

「是嗎?或許是巧合吧。」

「花了這麼長的時間,總算把《梅澤家占星術殺人》給講完了。怎麼樣,御手洗君,你有什麼眉目了嗎?」

御手洗的憂鬱症似乎又發作了,他緊鎖著眉頭,用食指和拇指不停地摩擦著眼瞼周圍。

「這的確大大超出了我的想象。我實話實說,今天恐怕無法立刻答覆你,或許要花上個兩三天的時間吧!」

「幾天!」我本來想諷刺他是不是在逞強,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和事件有關的人物,都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而且他們幾乎都沒有殺人的動機。」御手洗低聲自言自語道,「也許是美第奇或柿木的什麼人乾的?但他們和平吉的交情,應該沒有好到會替平吉去做那種荒唐事情的地步。再說他們不可能看到過平吉的那部小說式手記。至於說是局外人乾的麼,或許是陸軍的特務機關,但他們又沒有替平吉製作阿索德的理由,還有內部的人說根本沒有過這樣的計劃,也就是說,這個兇手根本不存在!」

「不錯!我看你還是投降吧!先放棄尋找兇手這件事,和大家一樣,來尋找被放在四、六、三、十三中心的阿索德吧!」

「阿索德不是被放在日本的中心嗎?」

「是的!」

「平吉在手記裡不是寫得很清楚嗎?日本的真正中心點在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線上。」

「是啊……」

「所以只要沿著這條線來尋找,就可以找到阿索德了吧?」

「你說的沒錯,但這條線全長三百五十五公里。如果換成直線,大概是東京到奈良的距離。其中要穿越三國山脈、秩父山地,還要經過那個有名的富士樹海。不是隨便開車或者騎摩托就可以走完全程的。而且這三百五十五公里路,基本都是在偏遠的山區,阿索德又被埋在地下。就算我們可以和鼴鼠一樣挖地道,但要找到阿索德,難於上青天啊!」

御手洗「哼」了一聲,低聲嘟囔著:「即使這樣,只要給我一個晚上,一個晚上就足夠了……」

他說得非常小聲,甚至比蚊子振翅的聲音還要微弱,至於他後面說的是什麼,就根本聽不清楚了。h3五/h3隔日,我因有事脫不開身,所以沒有去御手洗的事務所。他似乎沉浸在四、六、三的謎題中,也沒有打電話給我。

這時我才深感作為一個自由職業者的悲哀,無論如何都要以工作優先。我也曾對御手洗這樣抱怨過,甚至還開玩笑地表示,乾脆在他那裡上班得了。但我的話還沒說完,他就站起來說:

「用一個比喻來說吧:一片荊棘叢生的地帶後是一座美麗的花園,為了到達這座美麗的花園,必須穿越蜿蜒曲折的小道,一路披荊斬棘,這樣才能獲得成功的喜悅,你明白嗎?」

「什麼……」

「我是說,那個地方是一個男人拼搏一生的終點站。雖然攀爬到高處,也可以遠遠看到那座花園。但終究只是看到而已,並不能真正置身於內。一切不用付出代價就可以安安穩穩地到達目的地的想法都是錯覺!」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啊?我越聽越糊塗了。」

「真遺憾,在沒有想象力的人的眼中,畢加索的畫和塗鴉沒有什麼區別。」

現在回憶起來,是因為當時的御手洗不想讓我去上班吧?但因為他性格那麼彆扭,所以不好意思說出「你別去上班」這種話吧。

第三天,當我再去找他的時候,才過了一天,他臉上的陰霾已經消散。對我來說,要了解這個男人的心情還真是簡單,只要看錶情就知道了。

我剛踏入房門,原本像個遊民一樣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的他立刻站了起來在房間內來回踱步。然後,他對著我模仿起政客在宣傳車上發表競選演說的模樣。

他這副架勢讓我想起最近看到的幾個政客,他們舉著著大喇叭,用震耳欲聾的嗓門許下一些不知何日能兌現的諾言:

「各位請支援我!這樣你們的錢包會像豬籠進水一樣!流金不止啊!」

那些跟班也跟著應援。

「請各位支援菅野萬作!請各位支援菅野萬作!後面的人也請揮手!」

而此時的御手洗彷彿身臨其境,著魔似的不停地揮著手。

我猜得出他這麼興奮的原因,想必是已經解開了「四、六、三之謎」了吧!

御手洗一邊喝著咖啡,一邊說:

「這兩天到處都是選舉演說,吵吵嚷嚷的真討厭!我的思緒都被打亂了!」

「那天你走了以後,我考慮了很多。我覺得首先應該找出日本的南北中心。東西方向的中心我已經知道了。」

「平吉認為日本的最北端是春牟古丹島,其位於北緯四十九度十一分;最南端是硫磺島,位於北緯二十四度四十三分。這兩處的中心點為北緯三十六度五十七分。從地圖上來看,平吉認定的東西中心線,是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分。其和南北中西線的交叉點,應該在新瀉縣的石打滑雪場附近。」

「讓我們再來看看平吉所說的真正南端,就是波照間島與春牟古丹島之間的中心線。波照間島位於北緯二十四度三分,它和最北端的春牟古丹島的北緯四十九度十一分之間的中心線,就是北緯三十六度三十七分。這條中心線和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交叉點,在群馬縣的澤渡溫泉一帶。這兩個中心點之間正好相差了二十分,所以這個數字是有特殊意義的。」

「然後是平吉所說的日本的肚臍,彌彥山的的緯度,是北緯三十七度四十二分。這個數字和前面提到的兩個中心點中的前者,相差了四十五分,是一個可以除盡的數字。但這樣也還是求不出四、六、三這幾個數。所以我就想,為何不把發現六名少女屍體地點的經緯度也全部列出來看看呢?所以就有了這張表格。」

御手洗遞給我一張寫滿了數字的紙。

小坂礦山(秋田縣)東經一百四十度四十六分北緯四十度二十一分

釜石礦山(岩手縣)東經一百四十一度四十二分北緯三十九度十八分

細倉礦山(宮城縣)東經一百四十度五十四分北緯三十八度四十八分

群馬礦山(群馬縣)東經一百三十八度三十八分北緯三十六度三十六分

生野礦山(兵庫縣)東經一百三十四度四十九分北緯三十五度十分

大和礦山(奈良縣)東經一百三十五度五十九分北緯三十四度二十九分

「我想把這六座礦上的經緯度相加,求出一個平均值來看看有什麼特別的。先算東經,結果讓我大吃一驚啊!因為正好是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這和平吉所說的東西中心線吻合。所以可以確定,六個埋屍地點是他早就選好的。然後再算緯線的平均值,是北緯三十七度二十七分,在地圖上可以看出,這個緯度和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交叉點就在長岡的西邊。」

「然後再拿它和剛才求出的日本南北中心作一個比較就可以發現,它和兩個中心點中的前者,也就是春牟古丹島與硫磺島的中心點,正好相隔了三十分的距離。再來看它與彌彥山之間的關係,北緯三十七度二十七分,是彌彥山向南移動十五分到達的地點。如果將彌彥山也包括在內,那麼在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那條線上,正好有四個點。」

「由南向北,首先是春牟古丹島與波照間島的中心點,然後是向北移動了二十分的春牟古丹島與硫磺島的中心點,接下來是向北移三十分的六座礦山的平均緯度點,最後向北移動十五分,就是彌彥山了!從南端開始,四個點之間的間隔分別是二十分、三十分、十五分。這四個點並列於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這條線上。如果各除以五,就可以得到四、六、三這三個數字了!這四、六、三的中心,也就是相加和為十三的中央點,就是北緯三十七度九點五分。這個北緯三十七度九點五分,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位置,從地圖上看,是在新瀉縣十日町北面的山中。這裡一定就是平吉安放阿索德的地點!」

「如何?你也是那麼想的吧!今天的咖啡特別好喝,你或許感覺不出來,但今天給人的印象最為強烈,你說呢,石岡君?」

「嗯,今天的咖啡……」

「我沒問你咖啡到底怎麼樣,我的意思是你對這個四、六、三的推論怎麼看?」

一時之間,我有些語塞。

「嗯……了不起!」

我想到能說的似乎只有這幾個字,但我馬上感到了危險的眼神,御手洗似乎有些不爽。我連忙補充了幾句。

「御手洗君!你可真了不起啊!能夠想到這些說明你的確是個天才!」

「你的意思是……」

「嗯?」

「難道這個推論早就有人提出過?」

或許剛才我的臉上閃爍過一絲遺憾的表情,才讓御手洗如此敏感,不過挫挫他的銳氣,又何樂而不為呢?

「御手洗君,可別小看這四十年啊,凡人要花四十年,才能建一座金字塔呢!」

我這嗆人的口氣可是師從御手洗的。

「我可從來沒見過這麼討厭的案子!」他似乎有些按捺不住情緒了,「不管想出了什麼答案,都是別人說過的,這簡直就是小學生測驗麼!你就像拿著答案的老師,要我在考卷上畫〇或×。我討厭考試,當然也不會因為答對了能得到表揚,會被當成好學生而感到高興。當好學生又怎麼了?再說,怎麼樣才算好學生?我可不會為了擁有好學生的優越感而努力。現在不會,以後也絕對不會。」

「御手洗君!」

御手洗沒有理我,自顧自地走到了窗邊。

「御手洗君。」

「……」

「喂,你!」

「那個……」他終於又開口了,「我不是不知道你想說的,但我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我不認為自己是個怪人,只是別人不瞭解才會誤會我的。我明明和大家一樣,每天過著普通的生活,但為什麼別人總是把我當作火星人一樣來看待呢?」

嗯,這大概就是他的病根。

「御手洗君,你,你好像不太舒服……我看你還是不要站著說話了,快坐下!站著一定很累!」

「我實在是搞不明白啊!」他接著說,「既然是人最後都是要死的,幹嘛還要為愚蠢的事情拼命呢?」

「徒勞啊!石岡君!一切都是徒勞的!就和平吉說的那樣,現在的努力,其實都是獻給虛無的貢物,我們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

「無論大喜還是大悲,就如同暴風驟雨一般轉瞬即逝。春天必定會盛開的櫻花也必定會衰敗。哎……無可奈何花落去。到頭來,人根本不能左右自己的命運,終歸會漂往相似的終點。無論是誰,也不能改變……」

「還有!理想是什麼?哼!只不過是個葬送我們一生的口號。」

他說著說著,整個人都陷進了沙發裡。

「我瞭解你的意思,但是……」

聽我似乎有所辯解,他立刻瞪著我問道:

「瞭解,你瞭解什麼!」但轉瞬間他又帶著愧疚的語氣說,「對不起,我不應該對你抱怨,你不會認為我瘋了吧?謝謝你,或許你和別人是一樣的,但你一定比別人更理解我。」

「好了,還是換個話題吧,剛才在我說的地點中,有沒有別的發現?」

「嗯?地點?」

「……我說的是剛才提到的十日町北面的山裡。就是十三的中央啊!」

「哦!那個啊!」

「那些業餘偵探們沒有一窩蜂地往那裡跑嗎?」

「好像沒有,有的話,那裡一定會變成觀光勝地。」

「說不定還有賣阿索德饅頭的。」

「的確有可能哦!」

「在那裡什麼都沒發現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我搖搖頭。

「那麼……這麼說,還有別的推論?快告訴我!」

「的確還有很多謎團、推論,這本書裡都寫了。想知道的話,把書看一遍就可以了。」

「那算了,我懶得看,也沒那個時間。我一定要自己解開這個謎團,謎底絕對就是事件的真相。」

「這位兇手,神秘的藝術家先生,不知道他是否也找到了平吉手記裡記載的安放阿索德的地點。我想他既然按照平吉所描述的步驟去殺人,應該也解開了安放阿索德的地點之謎……」

「不對!他肯定是找到了,這不是個難題,只要用一個晚上就能想到。這個藝術家能夠按照手記去拋棄那些殘肢就是最好的證據!」

「平吉在手記裡並未將每具屍體該放在什麼地方寫得清清楚楚,他沒有寫出礦山的名字。不過就手記裡四、六、三這個三個數字來看,平吉其實早已有腹稿。再來看那個兇手的埋屍地點,竟也和四、六、三吻合。所以說,這個兇手埋屍的地點和平吉預想的地點是完全一致的,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證據。那個平吉的繼承者應該能夠解開平吉生前留下的謎團。這個人那麼瞭解平吉,真讓人忍不住懷疑,兇手和平吉就是同一人!」

「是啊!真相就是這樣!」

「或者,因為突發的意外,讓兇手找到了更適合安放阿索德的地點。難道是阿索德被埋得很深,所以不會那麼輕易地被發現。那些業餘偵探們就沒有去挖過那一帶?」

「挖倒是挖了,只不過什麼也沒挖到。那地方已經被挖得好像滿是彈坑的硫磺島。」

「硫磺島!說起硫磺島,平吉對於硫磺島的評價,的確被他料中了!這些先不管,阿索德到底有沒有被埋在那裡?那一帶地形怎樣?有沒有大家都忽視了的死角?」

「似乎沒有,因為那一帶地形平坦,而且四十多年來,能挖的地方几乎都被挖遍了。」

「既然你那麼肯定,那就姑且相信你吧!如果沒有被埋在那裡的話,那麼或許阿索德根本就沒有被製作出來。」

「那有何必要殺害六名少女呢?然後還要再把她們身體的一部分切下來。」

「或許被切下的部分腐爛得太快,遇到了阻礙。製作人體標本的想法,最終也並未實現。製作人體標本,要會剝製的技術吧!」

「是啊,但只要學就學得會。如果有書的話就更簡單,比如製作動物標本的書啊。稍加練習,最後才投入實戰!」

「或許吧。」

「平吉的手記上並沒有寫明製作阿索德的方法,但如果兇手是平吉以外的人,應該會聯想到以製作標本的方式來完成阿索德的。那是一件即使只存在一天,也會讓人感到滿意的作品吧!哪怕兇手製作的這個標本慘不忍睹,但如果能保持半年左右的完整性,我相信兇手就能獲得很大的滿足感了。」

「平吉的手記裡不是寫道,只要阿索德一旦完成,她就會獲得生命。」

「我看那只是他的瘋話,不過瘋子藝術家腦子裡是怎麼理解的,外人可不知道。」

「嗯。」

「我想你所列出的那個十三的中心點的設想應該沒錯,但仍然找不到阿索德,就像你說的那樣,這實在太費解了。我們至今討論的幾個謎團,都被推理愛好者們研究過無數遍了,但都沒有一個合理的答案。這實在太不可思議了!」

「或許還有另一種可能。」

「什麼?」

「就是關於這個十三的中心點,以及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說法,只是平吉一時興起,隨手寫下的。所以根本用不著把它當回事。」

「絕不會是這樣!我可以保證!」

「哦!說說你的理由。」

「因為這條線上的確有奇妙的地方。」

「此話怎講?」

「或許和本案無關,但是關於這條線的記載,並非只是存在於平吉的手記裡。其他知名的作家也曾經在他們的作品中提到過這條具有神秘力量的線。你知道松本清張這個作家吧!他有部短篇小說,名字叫《東經一百三十九度線》,你看過嗎?」

「沒。」

「這部小說似乎是在考證梅澤的預言,這點我非常感興趣。你知道嗎?日本自古就有龜甲卜和鹿骨卜兩種占卜的方式。鹿骨卜,就是用火鉗燒透鹿的肩胛骨,然後根據鹿骨的裂紋來進行占卜,通常預言當年農獵的收成如何。鹿骨卜的歷史雖然比龜甲卜來得久遠,但說到龜甲卜為什麼會替代鹿骨卜,或許因為日本是個島國,在海邊很容易揀到海龜殼。所以逐漸用龜甲取代了鹿骨。流傳中,占卜習俗的主要場所中就包括了越後的彌彥神社。因為那一帶在海邊,所以當然還是以龜甲卜為主了。」

「另外,還有一個地方也流傳著龜甲卜的習俗,從彌彥向南,面向太平洋的海濱地帶伊豆,那裡有一個白濱神社,就是那個地方了。至於仍然流傳著鹿骨卜習俗的地方,大致有以下三處:上州群馬縣的貫前神社,以及武州即現在東京郊區的御嶽神社與阿伎留神社。以上提到的五個神社都在東經一百三十九度線上,自南向北排成一列。而除了以上的五處,在日本無論東部還是西部,都找不到有利用龜甲和鹿骨進行占卜的神社了。」

「哦!」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按照古代的發音來讀這一百三十九度線上的三個數字的話,就是hi、mi、kokonotsu。這根本就是在暗示‘himiko’。」

「你說的很有意思!但會不會只是一個巧合呢?東經一百三十九度,是近代人對地球有了新的瞭解後才測算出的資料。如果硬要把它和兩千多年前的卑彌呼扯在一起,不會太牽強了嗎?」

「那可是作者說的。卑彌呼是擁有神力的巫女,也就是說她擁有超越科學的暗示能力。所以她用數字來啟示後人,來證明自己的存在,我認為這點還是可信的。在古代的邪馬臺國時代,卑彌呼的工作就是利用龜甲或者鹿骨來占卜、祈福,預言兇吉。」

「那麼,邪馬臺國也在東經一百三十九度線上嗎?」

「這很難確定,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據說邪馬臺國的後裔曾在那一帶住過。這點你可以查詢中國的史書《三國志•魏志•倭人傳》。三世紀左右,邪馬臺國曾在現在日本的九州一帶出現,但到了八世紀大和王朝興起時,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了。現在日本的文獻上完全沒有關於邪馬臺國的記載。」

「有種說法是邪馬臺國被當時的敵國狗奴國消滅了,也有人認為邪馬臺國是被從朝鮮來的大陸民族消滅了,平吉的看法應該是後者。至於邪馬臺國的結局,按照小說裡說法是,邪馬臺國和日本的中央政府軍合併了,實質上就是滅亡了。當時大和王朝建立中央政府以後,對待邪馬臺國的政策,就是將邪馬臺國的子民和卑彌呼的子孫,強制遷移到東國。」

「如果留意奈良時代以後的日本中央政府政策,就可以發現朝鮮半島動亂的時候,躲避戰火而逃到日本的‘歸化人’都被強制性地移送到了上總、上野、武藏、甲斐等關東地區居住。不過有人推測,其實這種政策淵源已久,而第一批被強制動員遷居的人,我想就是邪馬臺國人。」

「嗯!」

「邪馬臺國可以算是日本的一個歷史之謎,有人說它在九州,也有人說在別的地方,對於它所在的具體位置眾說紛紜。我曾經花時間研究過這個課題,如果你有興趣,我們以後可以討論。還是回到東經一百三十九度的這個話題吧。剛才我說到有龜甲卜和鹿骨卜習俗的五座神社。越後的彌彥神社的經度在前面已經提過了;上州貫前神社位於東經一百三十八度三十八分;武州的御嶽神社是東經一百三十九度十二分;阿伎留神社是東經一百三十九度十三分;伊豆的白濱神社則是東經一百三十八度五十八分。」

「這幾座神社都位於平吉所說的那條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的延長線上。若是將這條線向東移十二分,那就可以和松本清張的說法對應了。東經一百二十四度線通過沖繩與先島群島的正中央,我們大致可以將其視為日本的極西點,最東端則四捨五入為一百五十度,那麼平吉所說的春牟古丹島左沿的舍子古丹島應該就是極東點。以此求出日本的中央,就是東經一百三十九度了。平吉或許認為,在日本的中心點進行占卜是最靈驗的,所以居住在那裡的巫師所擁有的靈力也是最強烈的。他在昭和十一年就預言了這條線的重要性,只要在它的上面就能獲得某種力量。」

「嗯,你這個看法很有趣。」

「還沒完呢,我還要提一件事。」

「請說!」

「高木彬光在他的長篇小說《黃金之鍵》裡,也提到過這條線。」

「哦!也是有關這條線的?」

「是的,不過小說裡沒有提到具體的數字。主要內容是說明治維新時期,江戶幕府為了東山再起而埋藏了一批珍貴的財寶。」

「我只把和平吉有關的部分解說一下。江戶幕府解體的時期,有一位和勝海舟齊名的政治家,他名叫小栗上野介,小栗家代代侍奉德川家,所以他也十分忠於德川幕府,和倒幕派可以說是勢不兩立。當時幕府決定征討薩長東征軍,在對於是否出戰的態度上,他不同意勝海舟的恭順派意見,而是積極主戰。最後他甚至決定親自率領幕府軍,擬訂了一個一舉殲滅薩長東征軍的計劃。據說後來西鄉隆盛知道了計劃後,也大為讚賞。」

「小栗的計劃是這樣的:讓幕府軍駐守在箱根至小田原一帶,然後等待薩長東征軍長驅直入已經成為空城的靜岡,並在箱根和東征軍交戰,迫使他們逃往興津,而此時停靠在興津海岸的軍艦就展開炮擊,將東征軍一網打盡!興津這個地方,半面臨山,半面臨海,是個狹長的走廊形地帶。倘若遇到炮擊,根本無處可躲。」

「可惜這個偉大的駿河灣作戰計劃,因為大勢所趨,根本沒有機會實施。具體地說是德川慶喜沒有準許,所以才不為人所知。不過,如果真的實行,或許歷史就會被改寫。江戶幕府也會更早地終結。箱根與興津兩地與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這條線之間的距離幾乎是相等的。也就是說這場戰役,本是計劃在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線上展開的。還有,這場戰役的指揮官小栗上野介的籍貫在上州權田村。這村子也在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上,後來小栗因為政治上的失利,回權田村隱遁,最後被幕府處決了。他的墓所在位置,也正好是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高木彬光在《黃金之鍵》這本小說中認為赤城山不是埋藏黃金的地方,藏寶的地方應該是松井田與權田村之間的某處,而這兩處之間的那條線應該就是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

「另外再說幾句和小說無關的內容。太平洋戰爭末期,日軍決意在本土與盟軍進行決戰,軍部計劃將大本營由東京遷至內陸的松代。松代位於長野以南,是有名的川中島決戰的戰場。或許有這樣一個典故,日軍就想借此展開背水一戰。」

「待到本土徹底抵抗戰線的集結完成,美軍也在九十九里濱和相模灣登陸了。他們的首要目標就是佔領關東平野,為此不惜付出任何代價,而最終的目的就是要包圍剛才提到的松代大本營。而日軍也早就做好了決戰的準備。」

「美軍進擊必定會經過中仙道,日軍也預料到從安中到碓冰卡的這段中仙道會發生激烈的戰鬥,所以預先設定好了陣地。中仙道中央有個叫松井由的地方,這個地方正好處於東經一百三十八度四十八分。你不覺得這個計劃和小栗上野介的駿河灣作戰計劃有相似之處嗎?兩者都是發生在改朝換代時期,並且同樣把國家的命運賭在這場最後決戰上,但結果都沒有能夠實行。」

「好了,就講到這裡,我已經把和這條線有關的歷史逸話都告訴了你。」

御手洗在發呆,好像故意為了換個話題說道:

「我也搬到那條線上的什麼地方去住吧。」

「除此之外,你知道雷線嗎?在英國發現的那個。」

「雷線?英國發現的?」

「是啊,知道嗎?」

「當然知道。古老的石碑、神木、古冢、教堂及聖井等排列在一條直線上。由於直線上大都是語尾中有ley,lay,lea,leigh的地名,所以就稱這條直線為‘雷線’。」

「就是這樣,這種線日本也有。比如北緯三四度三十二分,此處東西線上七百公里的範圍內,分佈著眾多神社與史蹟。」

「哦……」

「從皇居到鬼門的方向,正確地說是東北方的這條線上,有矢先稻荷神社、日枝神社、石濱神社、天祖神社。鶴岡八幡宮的正北方就是日光東照宮,這中間的南北線上,據說還有很多祭祀金屬神的神社。」

「這樣啊……」

「所以日本和英國的情況類似,在特殊的地理位置線上設定祭祀場所是自古有之的。」

「原來如此啊。所以平吉的想法算不上特殊。」

「我們還是看看飯田小姐帶來的資料吧,這是我今天來的主要目的。前人知道的資料,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能不能解開這個謎團,就看你的了。」

說起來,我和御手洗之所以會對這個四十年前至今仍然懸而未決的案子產生濃厚的興趣,完全是飯田美沙子引起的。有一天,她突然出現在御手洗的占星教室。

我之所以會來御手洗的占星教室,本是想學習一些占星術的基礎知識,但後來實在是太閒了,就常常來他的教室閒聊。偶爾會看見有女性來拜託御手洗給她們算命,御手洗算得都很準,這時御手洗就擺出一副大師的派頭,對我呼來喚去的,久而久之,我竟然變成了他的助手。

飯田美沙子進門的時候,我並沒有注意到她。不過,她的委託卻和一般人有所不同。

「對不起,這個時候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她有些猶豫,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我並不是為了占卜而來的,不,或許應該說占卜的物件不是我,而是我的父親。」

說完,她又沉默了片刻,似乎有難言之隱。御手洗則是一副世外高人的樣子,好像在等著魚兒願者上鉤,並沒有催促她說下去。倒是站在一邊的我,等得有些不耐煩。心想不知能說點什麼鼓勵鼓勵她,讓她也容易開口。

此時的御手洗被強烈的憂鬱症折騰得夠嗆,或許他只是在思考肝癌和吸菸的因果關係,並且感嘆世間竟然還有吸菸這種愚蠢的自殘行為,根本沒聽見飯田美沙子說了什麼。

「其實……」她下定了決心,終於開口說:「這件事本應該去找警察的,但是我不能那麼做。唉,御手洗先生,您還記得水谷小姐嗎?大概是一年前,她曾拜訪過你。」

「水谷小姐?」御手洗故意歪著腦袋想了一下才說:「啊,就是遇到騷擾電話的那位水谷小姐嗎?」

「是的,她是我的朋友,她當時遇到了麻煩,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後來找您商量之後,竟然很容易地就把麻煩解決了。她向我提起您,說您不僅精通占星術,而且有偵探方面的頭腦,是個非常聰明的人,所以我才會來冒昧地打擾您。」

「哈哈哈,您真是過獎了。」

飯田美沙子似乎早就準備好了這番說辭,而御手洗恰恰也是個喜歡聽奉承的人。

但是她突然沉默了下來,過了一會,她突然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御手洗先生,請問您的全名是什麼?」

這個問題讓人摸不著頭腦,但我卻感到御手洗有些狼狽。或許此時正需要這樣的問題來打破尷尬的氣氛。

「我的名字和您將要說的問題有關嗎?」御手洗很謹慎地問道。

「不,和我的問題沒有關係,只是水谷小姐想知道。她說她問您的時候,您不願意說。」

「你好像是特意來問我名字似的……」御手洗的忍耐到達了頂點。

「潔,清潔的潔。」

我連忙打斷了御手洗,替他回答了這個問題,因為接下去不知道御手洗嘴裡要吐出什麼尖酸刻薄的話了。這個時候來緩和氣氛是我的強項。

飯田美沙子低著頭,好像在強忍著不笑出來。御手洗的表情則是越來越可怕。

「真是奇怪的名字。」飯田美沙子抬頭說,她的雙頰泛紅,想必是憋出來的。

「是給我取名的人奇怪。」御手洗立刻介面說。

「給您取名的人?那應該是您父親吧?」

御手洗的表情越來越不耐煩,他說:「沒錯,所以他遭報應,早就死了。」

氣氛一下子變得很沉重,大家都沉默不語。過了一會兒,飯田美沙子才開口說話。

「我不能去找警察的原因,因為這件事情有關家父的名譽。家父已於上個月去世了。但如果這件事一旦被警方知曉,或許會發展到不得不負刑事責任的地步,這樣外子和家兄都會受到牽連,他們二人以及家父都在警界服務。剛才我雖然提到需要負刑事責任,但我認為家父絕對沒有犯罪。他一直是一個守法的人,退休時還受到了上級的表揚,平日裡除非萬不得已,絕對不會請假或者遲到。不過他似乎為了某件事而抱著贖罪的心理,或許那是在他心中一直長存的羈絆吧。」

「另外,我將告訴您的,是一件曾經轟動一時的神秘事件。此事若被外子或家兄知道,一定會被責令公佈。這樣一來定會影響到家父的名譽。外子和家父一樣,是一個做事踏實,一絲不苟的人。而家兄則向來對工作認真負責,以至於到了對自己的親人也冷酷無情的地步。」

「唉,家父生前實在是個可憐的人啊,他常年承受著這個秘密所帶來的壓力,身邊沒有可以傾訴的人。所以我希望,能在不影響到家父名譽,也不會使他遭受不白之冤的情況下解決這個事件。我想家父倘若泉下有知,也會感到欣慰的。所以我代表他,向您求助。」

她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深深的回憶之中,也似乎要確定一下自己的決心。

「對我而言,這件事也算是家醜,家醜不可外揚,如果事情宣揚了出去,家兄和外子將顏面無存。正是因為考慮到了他們的名譽,我才沒有貿然和警方聯絡。另外,此事和西洋占星術也有所關聯,考慮到您是對此精通的占卜師,所以我認為您一定能從中看出些端倪,從而抓住關鍵來解決事件,因此我下定決心前來拜訪。」

「但是,為了不讓你產生誤解,我在此申明:家父絕對不是兇手,他和梅澤家的一干人等毫無瓜葛,只是被人利用而已。御手洗先生……您知道戰前發生的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嗎?」

當御手洗很冷淡地回答不知道的時候,她對此表現得很驚訝,呆呆地盯著御手洗看。或許在她看來,這麼有名的事件,又是和占星術有關,御手洗不應該不知道。說實話,御手洗的回答讓我也吃了一驚。

「對不起,我以為您知道的……那還是由我從頭說起吧。」

接著,她就從平吉被殺開始說起,其間我忍不住從旁插嘴,說我正好有一本有關此事件的書,其後會給御手洗詳細說明的。她點點頭,簡單了交代了事件的始末。

「我本姓竹越,是婚後才隨丈夫改姓飯田的,家父全名竹越文太郎,生於明治三十八年二月二十三日。剛才我提到過家父在警界服務,梅澤事件發生的昭和十一年,家父三十一歲,還在高輪警察局任職。那時我尚未出生,不過哥哥已經出生。現在我們居住在自由之丘附近,但當年的舊宅卻在上野毛,所以才會被捲入那個事件。前幾天,我整理家父的書架,發現了這個。這是用警察寫筆錄時用的專用紙寫的,字跡也的確是家父的,裡面的內容闡述了當時的經過。」

「看完這份手稿後,我震驚不已。我不敢相信,平日裡對待我們如此溫和,做事從不出格的父親竟然……想到這裡我覺得父親實在是太可憐了。所以無論如何都要為他做點什麼。手稿的內容事關梅澤家事件中的一枝命案。一枝死前曾和父親……那不是一個警察該做的事情。不過我既然已經決意讓您來解決了,就將這份手稿放在這裡。我想您看過以後,一定可以瞭解父親的心情。我也希望您能為我解決這件事,這樣已故的家父也能夠瞑目了。唉,父親在彌留之際一定心有不甘啊!或許解決整個事件有些強人所難,我只希望您能解決和父親有關的部分。」

之後我們又聊了一會兒,並沒有馬上看竹越文次郎的手稿。我只是往桌上瞟了一眼,就知道了它的重要性。當時我興奮的心情不亞於一個即將拆開聖誕禮物的小孩。我真的要好好感謝御手洗,如果沒有他,我根本不可能見到這樣一份重要的資料。

我想御手洗也不是無動於衷,只不過他表面上裝得十分平靜,其實心裡暗地興奮吧!

文次郎手記

在我長達三十四年的警察生涯中,獲得的少,失去的多。一張獎狀和警察的頭銜,顯然就是我所獲得的全部,但這些並不能減輕我內心的痛苦。

這份痛苦和我的職業並無關係,我想任何人都無法找到能夠傾聽自己訴說煩惱的物件,或許那些街頭的放浪者,也都有屬於自己隱藏在內心的苦痛吧!

在我五十七歲選擇圓滿退休時,有的同事對此大感意外,因為很多警察在退休後,會覺得失去了自己的生活,一下子無法適應。但我並不是為了貪圖那百分之五十的退休金,而是擔心自己已經步入老邁,很多警察的工作已經力不從心,如果因此而出現失誤,倒不如選擇退休。其實這二十多年來,光榮退休的景象一直在我腦海中盤旋,如同少女憧憬婚紗一樣。

我也覺得把這些手稿留在身邊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也曾下過決心,只要順利退休後就再也不碰這些東西了。但退休後的無所事事感終究讓我按捺不住,又提起筆來繼續寫作。或許只有在這些當年專門作筆錄用的紙上奮筆疾書,才能讓我回到往日那種繁忙而充實的生活中去。

在此,我將記述一些恐怖的回憶。俗話說,地位越高,責任越大。平心而論,在我年輕時,從未因工作而感到煩惱。但當兒子也選擇了警察這個職業,並且一路攀升到較高的地位時,我的恐懼卻日益增大,只期盼能夠安安穩穩地等到退休。

既然在惶恐中度日,又為何不早早地遞出辭呈呢?或許膽怯的我不敢這樣做吧。理由有兩點,第一,警察是我的天職,而且我並無合適的理由辭職;第二,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面對同事異樣的眼光,併為自己辭職一事編造出一個圓滿的理由。況且,如果那件事情被曝光了,辭不辭職的結果都是一樣的。總之,毫無理由的引退,恐怕會讓我成為被懷疑的物件。

一直如同幽靈一樣在我腦海中盤旋,令我心有餘悸的那件事情,就是發生在昭和十一年的梅澤家的血案。在那個黑暗的年代,經常會發生一些集體屠殺的神秘事件。

梅澤家的事件就是其中之一。這個事件一直是由櫻田門的一課負責調查的,我當時是高輪警局的偵查組長。昭和十一年的競爭制度,是根據逮捕犯人的數量來計算工資的,大家都七元、八元、九元這樣一階階往上爬,由於我的工作能力優秀,才三十歲就擔任了組長一職。

當時我在上野毛置有一所房產,長子也出生不久,可以說家庭和事業都步入了正軌。但我卻永遠也忘不了昭和十一年三月二十三日那天晚上發生的事。

使我捲入這起命案的,就是發生在上野毛的金本一枝被殺事件。包含著這起案件的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是戰後日本家喻戶曉的奇談。一般人或許都認為一枝命案只是偶然發生在另外兩起案件之間的不幸事故,但我以下的記述,可以完全推翻這個定論。

年輕時我為了晉升,工作十分賣力,常常早出晚歸。但當我升為組長後,就每天都按時六點下班了。按我的步伐,走到案發一帶應該是七點左右,所以對方如果是早有預謀,想要引我步入陷阱,一定對我的作息瞭如指掌。

那天,走出車站,大概步行約五分鐘左右,我發現路邊有個穿黑色和服的女子蹲在那裡。當時道上並無其他行人,她雙手捂著肚子,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還記得她當時說:「我突然腹痛難忍,只能蹲在這裡休息。」又聽聞她就住在附近,我決定發揮人民公僕的精神送她回家。我將她抱進屋子,讓她躺下休息後,就決定告辭。但她卻留我多坐一會兒,和她攀談中才知她是獨居。

老實說,我是個對妻子忠貞不貳的男人。不過,我也不認為男子在外和別的女人有染是值得羞恥的事。但在當時,我可以發誓絕沒有對她起意,只是當她面帶哀憐的表情,讓敞開著的裙襬映入我的眼簾時,我就把持不住自己作為男人的慾念了。

雖然我至今都猜不透那女人的心思,但當我聽說她是個未亡人的時候,便猜想這一切或許是她寂寞難耐所致。其實,當我將她擁入懷中時,她還不斷在我耳邊呢喃,說:「我好寂寞。」事後,她還向我致謝,並讓我不要開燈,趕快回家,否則會讓家人擔心。最後她還說:「我只是一時忍耐不了寂寞,請你忘了我吧,絕對不要對他人提起此事!」

我摸黑穿好了衣服,然後偷偷摸摸地溜出了大門,我一邊走一邊在想這件事,感覺就好像被狐狸精給迷惑了一樣,或許她說肚子疼也是騙人的,難道她是出賣色相的那種女騙子?我覺得很有可能。但是摸摸口袋,卻一分錢也沒少,看來她的確是難耐深閨寂寞,才裝病博取同情的吧!所以我內心毫無罪惡感,反而覺得自己是做了一件好事。她剛才一再要求我不要對外人聲張,自己當然也不會多說什麼,只要保持緘默就可以安然無事了。不過,就算被太太發現了,也沒有什麼關係。

我回到家大概是九點半,比平時晚了兩個鐘頭左右,而這兩個鐘頭就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

第二天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直到第三天早上,二十五日的早晨我才得知她的死訊。我從報紙上得知她叫金本一枝,報紙花費了不少的篇幅來報道這起命案,同時也刊登她的照片,但我覺得照片和她本人不是太像,或許這是她年輕時候的照片吧。

我幾乎像逃跑一般飛奔出家門,然後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的樣子來到警署。一枝家和我家之間有一段距離,但我如果沒有去過現場,應該對她家中的環境覺得陌生,也正因為如此,我也不敢細讀報紙上的內容。

根據報紙上的記載,一枝的屍體在二十四日的晚上八點左右被發現,那時我已經下班回到家了。最讓我感到驚訝的是一枝的死亡時間推斷為二十三日的晚上七點到九點之間。那應該是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才對。雖然我有粗心的毛病,或許不記得正確的時間了,但我可以肯定走出車站後,在離上野毛的不遠處遇到她時是七點半,或許更遲一些,但也絕對不會超過八點。既然那時一枝還活著,那所謂七點左右的推論根本不能成立。之後我就送她回家,等我從她家出來的時候,大約是八點四十五或者八點五十分。

根據判斷,兇手應該是一個小偷,這個小偷在一枝面朝梳妝檯的時候殺死了一枝。從時間上推算,我或許和那個小偷擦肩而過。也有可能他就躲藏在屋子裡,等我和一枝雲雨一番離開後,趁著一枝坐在梳妝檯前,梳理散亂的頭髮的時候,殺死了她。

在對案件的調查過程中,讓我最在意的就是警方判斷一枝曾被強暴,還查出和她有性關係的男人血型為o型,而我的血型就是o型。

回到家後,我不敢再看任何和這起案件有關的新聞。還好報紙對於一枝命案的報道不像阿索德命案那樣熱衷,所以我也不清楚接下來的調查有什麼新的發展。但報紙也還沒有提到一枝被強暴的事,至於我知道這件事的途徑則是通過警署。

屍體的衣著和我看到的一模一樣,被當作兇器的花瓶,也的確是放在那間屋子的桌子上。只是我沒想到她已經三十一歲了。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或許為了誘惑男人而刻意打扮過吧。回想起當時我抱著她所感覺到的溫暖,事後她隔著一扇紙門在梳理頭髮的情景,誰能想到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突然被殺了呢?

我很同情這個和我有一夜之緣的女人,但即便我對兇手十分憤恨,因為轄區的不同,我也沒有理由參與這起命案的偵察。就這樣過了幾天。四月二日,我突然收到了一封掛號信,上面寫著竹越文次郎親啟,郵戳上標明是四月一日寄出的,發信處是牛入局。信的開頭這樣寫道:看完之後,請立即銷燬此信。

信的內容大致如下:

我們是為皇國服務的秘密組織成員。三月二十三日發生於上野毛的金本一枝一案的犯人就是閣下。閣下身為治安人員卻知法犯法,實在是令人惋惜,原本應將你繩之以法。但念在局勢動盪,大和民族應團結一心,不宜自相殘殺。

今有一特殊任務需要交予你協助解決處理,對此我們將酌情法外施恩。閣下將來的人生道路如何,全部取決你是否能順利完成這個任務。

此任務的具體內容為:處理六具女屍。這些少女均為中國間諜,雖已被處刑,但不能公開。因為一旦公開將引發中日戰爭,後果嚴重,故不得不佈下疑團,讓世人以為這只是一件普通的無頭懸案。本組織成員無法出面完成任務,故不可使用本組織的一切車輛器械,這點望閣下能夠自行解決。請在指定的時間內,按照指示到指定的地點處理這六具屍體。希望閣下明白,一旦事情敗露,本組織概不承認和此事有所關聯,所以望閣下三思而後行。

六具屍體已置於受害人金本一枝住宅之倉庫內,行動期限為四月三日至四月十日,希望閣下在夜間行動,禁止向當地人問路,也不允許在外就餐,以免留下任何引人注意的痕跡。此事於閣下性命攸關,請牢記在心。隨信附帶地圖一份,或許資料不甚充足,望閣下儘快完成任務。

憑我的回憶,那封信的內容大體是這樣。當時我非常吃驚,並在那時才發覺,如果有人指出我就是殺人犯,我根本找不出證據來為自己辯護。

無論是否有人看到我和一枝一起進入她家,然後離開,一枝的死亡時間推定都是七點到九點之間。我在七點半送她回家,當時她的確還活著。然後我在八點四十五或者八點五十離開,也就是說,在死亡推定中的大部分時間,我都和她在一起,唯一我不在現場的時間只有九點前的十分鐘而已。再說她的體內,還殘留著我們發生過關係的證據,我看只要警察知道我曾和她在一起,十有八九就斷定我是兇手了。我這樣想的時候,深深地感到了絕望,或許我的警察生涯就此結束,而唯一能夠挽救的方法,就是按照這封信的提示,去完成那個任務。

當時我對於秘密組織的概念,只限於《陸軍中野學校》系列這種程度的瞭解。對於我這種下層的警察來說,他們幾乎不像是現實世界裡存在的人物。但我想他們的組織十分嚴密,應該會遵守諾言吧。再說他們可是殺了六名少女,所以也一定會極力隱瞞此事。

我繼續往下讀信,還未讀完卻已嚇出了一身冷汗,原本以為只要把屍體放在一處就可以了,卻沒想到要把屍體運往全國各地。

這個任務的艱難出乎我的意料,看來一天的時間是絕對無法完成。信內除指定地點之外,連埋放的次序,以及挖洞的深度也有詳細說明,幸好信件內不只是寫出了地點,還給出了地圖,標明瞭要在某處礦山的附近,不然沒有這些說明,我根本不可能完成任務。仔細一想,我覺得制定這個計劃的人應該也沒有去過那些地方,不然他應該把圖畫得更加詳細才對。

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來埋放屍體呢?我至今百思不得其解,或許是為了讓謎團顯得更加神秘吧!我猜他們將屍體切斷的理由是為了運輸的方便。這些屍塊正好可以放在凱迪拉克車的後備箱裡,不然運輸起來會十分麻煩。

第二天,我感到上天對我不公:我根本沒有殺人,但為什麼要做這麼危險的事情才可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不過現在的情況對我很不利,即便我沒有殺一枝,但和她有男女關係是鐵的事實。如果要為自己辯護,就不得不說出這件事情。這就足以使我揹負敗壞警紀的名聲,遭受世人的唾棄。到那時,不但我的名字會見報,而且也會令家人蒙羞。

說起來或許不可思議,我的內心突然萌發出一股求生的烈焰!或許,每個人在他的一生中都有過一次這樣的經歷吧!才三十歲就擔任了偵查組長的職務,家中又有妻子和剛出生的幼子,所以我絕對不能眼巴巴看著這樣幸福美滿的生活被破壞。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在昭和十一年,不光我沒有私家車,就連收入比我高出許多的同事也沒有。雖然可以使用局裡的公車,但考慮這個任務不是一兩天就可以完成的,所以放棄了使用公車的打算。

我千方百計地尋找運輸用的汽車,最終讓我想起了一個曾因詐騙罪被起訴的建築商,他是個從事不法經營的傢伙,對我百般討好。回想起來,如果我當時不認識這個人,我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找交通工具。

至於警察局方面,我是個從來不休假的模範警察,所以不得已編了一套妻子重病,需要送到孃家附近的花捲溫泉療養的謊話來獲得了一週的假期。其實我的確有前往東北的打算,並準備中途在花捲休息,購買當地的特產作為分送同事的禮物。四月四日的早晨,我對太太說要外出公幹,要她做三天份的飯糰,四月五日就是星期天了,時間緊迫,我不得已在四月四日的晚上就出發,先到一枝的家中運出兩具屍體,然後往關西的方向前進。

根據那封信上的指示,我必須按照順序,將這些穿著衣服,被切割過的屍體,埋放在不同的地點。這些如同怪胎一般的屍塊,如果不盡快處理,就會散發出惡臭,引來不必要的麻煩。那時警察再次搜尋上野毛的一枝家,一切事情都會敗露。我不得不立即行動,幸好當時和現在不同,即使深夜在國道上行駛,也不必擔心遭到盤查。即使被盤查,只要我亮出警察手冊,也可以被順利放行。

第一個指定的地點十分遠,直到第二天的晚上我才趕到,那是奈良縣的大和礦山。我先是在濱松附近的山林裡休息了一會兒,等待夜深人靜到時候才開始挖土。四月的夜晚不長,不適合長時間的工作,而且我發現埋屍是一件十分費時的事情。

當時的情景實在太過於恐怖,我就不在這裡描述了。在埋屍的過程中有好幾次嚇得我心臟幾乎停止跳動。因為山路不好走,又為了節省汽油,一路上顛簸難行。我雖然早已準備好了三桶汽油,但還是不太放心,當時沿途的加油站也很少,如果到時候再去購買,一定會被人記住。所以在屍體尚未埋好之前,我不想出現在加油站。

信中指定的埋屍地點依次為奈良縣的大和、兵庫縣的生野、群馬縣的群馬、秋田縣的小坂、岩手縣的釜石、宮城縣的細倉。

我借來的凱迪拉克沒有辦法一次運送六具屍體。之前我也曾考慮過借一輛卡車,但這樣就不得不使用我警察的身份,最終還是放棄了。我只能以東京為界線,分兩次進行,一次埋放三具屍體。群馬是指定的第三個地點,所以埋第三具屍體與進行第二次處理的時候必須回東京一次。也就是說,需要帶著一具屍體回東京做補給,然後再上路。所以我決定第一次只處理兩具屍體。奈良和兵庫的兩處,我都按照指示各挖了一個一百五十釐米左右的深坑。前面挖深點,只有兩具,後面挖淺點,多處理幾具,這樣看來也算合理。

按照指示來埋放屍體,這樣做難道有什麼特殊的目的?想到這裡讓我感到不安,或許對方在埋放的過程中會監視我,並且佈下圈套。但即使這樣,我也只能聽從他們的命令列事。

六日半夜兩點,我在大和礦山開始挖坑,一個人挖超過一百五十釐米深的大坑,其艱苦的程度令人難以想象。直到黎明我才把坑挖好,我累得幾乎癱在地上,就那麼倒頭睡去。

接近傍晚的時候,我感覺到周圍有人的氣息,睜開眼睛一看,一個奇怪的男人用頭巾包住臉,只露出兩隻眼睛,正在往車裡窺視。我嚇得屏住了呼吸,心想,這下完了。不過我發現他是個智力有障礙的人,於是我直起了身子,他就跑掉了。還好當時屍體被布蓋著,也沒散發出什麼味道。當地十分荒涼,就算我心裡很著急,但也不能魯莽,所以我只能等到黃昏才出發。

生野也需要挖很深的洞,十分辛苦,我自我安慰道:深的地方只有這裡和另外一處了。

七日回東京的那天,我在大阪將油箱和帶來的那兩隻桶都加滿了油。

回到家的時候已經是八日下午了。處理兩具屍體就用了將近四天,而我的假期也最多能有十天,看來不抓緊是不行了。於是我在家中填飽了肚子,並且交代妻子如果有電話絕對不可以接,我怕同事發現妻子在家的事實。當天晚上,我又帶著四具屍體踏上了埋屍之路。我估摸著在十日那天到達花捲,然後急忙和局裡聯絡,就說太太的病情惡化,需要等病情穩定後,再打電報或者寫信回去報告。幸好,接下來的十一日和十二日正好是週六和週日。

九日早晨,我終於抵達了高崎附近,這裡是人跡罕至的山路,連個旅館都都沒有。九日傍晚我再度出發,在半夜抵達了群馬礦山附近,又要開始挖坑埋屍了,但和一米多深的坑比起來,這次的工作量顯然輕鬆了不少。我依照指示,只要將屍體用薄土覆蓋即可。然後我又在十日的凌晨出發,沿著彎彎扭扭的山路,終於到達了白河。

十日,不,正確地說,應該是十一日的凌晨三點左右我抵達了花捲。我在當地的郵局寄出一封掛號信,信上說我預計在十五日左右可以回到東京,但按照目前的進度是不可能提早完成的,所以比起電報的速度,我覺得還是信件來得妥當。

十二日的早晨,我完成了在小坂礦山的作業,當時因為迷路而耽誤了不少時間,但幸運的是,還是按時完工了。

十三日的早晨,我完成了釜石礦山的作業,十三日半夜,最後的宮城縣細倉礦山的任務也順利完工了,至此,我總算可以暫時睡個安穩覺了。根據信上的提示,細倉的屍體不需要掩埋,對我來說不挖坑總是件輕鬆的事情。不過這裡離山道不遠,所以很容易被發現,其後果不出所料,那具屍體在十五日就被發現了。

十四日的凌晨,我回到了福島附近。這一週我幾乎變成了一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狂人,我甚至不記得自己最後在做什麼了,只知道一定要按時完成任務。

十四日的深夜,我終於回到了自己的家。當天晚上,我整個人彷佛一灘爛泥一樣倒在了床上,一動也不動。

十五日當我回局裡去上班時,發現眾人看我的眼光明顯不同,我才發現自己簡直和十多天前判若兩人,我的眼眶凹陷,兩眼佈滿血絲,下巴都尖了,身子也整個兒瘦了一圈。這樣的我不但讓妻子深感驚訝,連同事也以為我是為了生病的妻子操勞而致。這樣想來,妻子重病這個謊言的確很高明。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多次在執勤中暈倒嘔吐,我想這是這些日子勞累過度的關係。雖然我才三十多歲,應該是精力和體力最旺盛的年紀,但這樣的罪還是經受不起啊!我想,如果埋屍地點再多一個,或許我就會累死在半路上。不管怎麼說,完成了這個任務,我認為自己這一生的劫難就算到頭了。

我時常想,那個組織的人一定經過挑選才會讓我來完成這個任務的,因為當時我年輕力壯,又有一定的地位和權利。如果太過於年輕,則根本得不到那麼多天的假期,倘若年紀太大,則體力上又不夠強壯,無法完成如此繁重勞累的工作。其後直到退休,我都沒有請過一天假。

不過我內心的恐慌卻沒有隨著體力的恢復而變得平靜,當那恐怖的工作在記憶中變得淡薄時,總有一個疑問彷彿不斷跳躍著的火焰,點燃我對過往一切的不安感。我是否被誰愚弄了?雖然那封信上說我是兇手,但做沒做過我自己當然知道,我是清白的,對方也一定知道這點,但他們卻把一枝被殺害的罪責強加到我的身上,再利用我來搬運屍體,拋棄到全國各地。

不過,即使這是事實,我又能怎麼樣呢?當時的我沒有選擇。這個疑問從十五日早上,當我得知最後被我拋棄的那具屍體被人發現後,就突然躍上了我的心頭,迷惑和痛苦交織在一起,慢慢腐蝕我的良知,在我的心中擴散。

沒多久,其餘的幾具屍體也被陸續發現,每當一具屍體被發現的訊息傳入我的耳中,我就感覺到彷彿是心房上的一根肉刺被挑起般的疼痛。在第二具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我才知道這起被稱為阿索德命案的梅澤家的事件。在此之前我只是對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有所耳聞,但因為公事繁忙,對其中的內情並不知曉,當然也沒有想到一枝和案件有所聯絡。按照一般人的眼光來看,這個案子實在過於殘忍,經過我的調查,一枝的丈夫的確是中國人,但即便她丈夫真是間諜,也不至於牽連到要殺害其餘的姐妹吧!所以說,什麼秘密組織,根本都是騙人的!

我對於自己被利用這件事,感到很屈辱,這大大地打擊了我的自尊心,因為我在做這件事的時候,一方面是被情勢所逼,而另一方面,也是受到了愛國心的影響。

釜石礦山的屍體,於五月四日被發現。七日又發現了群馬礦山的屍體,然後是三具埋得較深的屍體。十月二日發現了埋在小坂礦山的屍體,十二月二十八日發現了生野礦山的屍體。至於大和礦山的屍體,則直到第二年的二月十日才被發現。

每當警察局的同事談論起這件事的時候,我總是儘量迴避。而讓我從深深自責的心態中得到解脫的,竟然是阿部定事件。

逮捕阿部定的經過至今還歷歷在目,五月二十日的下午五點半,她用大和田直的假名,投宿於品川車站前的品川旅館時被警方逮捕。品川車站屬於高輪派出所的轄區,逮捕她的功勞被我的同事安藤獲得。阿部定一案的偵查總部設在尾久署,所以慶功會時兩方的組員都圍著安藤向他敬酒。在場的所有人都沉浸在成功的喜悅之中,這時的我也能夠吐出一口鬱積在內心的怨氣了。

六月,我終於讀到了平吉的手記。手記被複制了很多份,在各個警局之間被傳閱,我也才知道了製作阿索德這個計劃。不過我對於手記的內容始終抱著懷疑的態度,我是當事者,知道那些身材較小的少女被切斷一部分後,能夠輕易搬運。所以我始終認為,這些少女被肢解的原因是考慮到運輸的因素。不過為何要將屍體四散丟棄,這我就想不通了。

我對這個事件的調查入了迷,希望能夠尋找到真相。我的結論是,兇手應該是一個對平吉思想著迷的外人,他為了製作阿索德,而對無辜的六名少女下手。除了這個理由外,我實在是無法解釋這起命案的殺人動機和具體實施步驟。而我,竟然成為了這個殺人狂的幫兇。

對於埋屍,我也存在疑問,雖然地點的選擇和西洋占星術有著一定聯絡,那麼大和與生野的埋屍坑,為什麼要比其他地方挖得深呢?而細倉的屍體不需要掩埋,難道這幾點也和占星術扯得上關係嗎?

我忽然想到,兇手是否是想利用埋屍坑的深度來配合屍體被發現的早晚?那麼,為何小坂、大和、生野三處的屍體,要較晚被發現呢?我曾在埋屍的過程中檢查過,這三具屍體沒有特別之處,而且也不是最早腐爛的,如果真的需要較晚被發現,也可以埋在別的礦山,或者比較隱蔽的地方,這樣即使坑挖得很淺,也不容易被發現。說起來,就是因為平吉的手記才會被較早發現的。但為什麼兇手需要按照平吉手記的記述,將屍體埋在相關金屬的產地呢?其理論上的根據到底是什麼?看來只有歸咎於占星術,或者瘋人的狂唸吧!

另外我還有一個更大的疑問,我認為梅澤家除了一枝之外,其餘的六個少女根本不可能是間諜,那只是兇手借地下組織之名讓我為他處理屍體的藉口。不過一枝的所作所為又作何解釋呢?兇手是利用我和一枝之間的關係來脅迫我的,難道一枝引誘我和兇手無關?我也曾想過,是否兇手在無意中發現了我和一枝之間的關係,才想到要利用我來埋屍的計劃?但這也不合理,因為阿索德命案是早有預謀的,兇手早已準備殺害六名少女,然後考慮了很久,才找到了埋屍的最佳人選——我。因為我既有駕照,又有能夠躲過盤查的身份,倘若換了一般人,很容易受到懷疑。就算是找醫生或者學者之類的人,聲稱屍體是做研究之用,也不能擔保不會出現紕漏。而且最關鍵的是,沒有人想到警察和殺人之間有著聯絡。所以一枝也應該和兇手是一夥的,而她的任務就是引誘我上鉤,為利用我做準備。

但這樣想的話,一枝又為何會被殺害呢?這個問題本身就很矛盾,兇手一開始就打算利用一枝的死來威脅我,那麼說明兇手早就有要殺死一枝的打算。一枝如果明白自己所要付出的是生命,難道會乖乖地聽從兇手來引誘我嗎?或許是兇手並未告訴她實情,而是編造了另外的一個理由。那這個理由又是什麼?兇手早就預謀要殺人,除了威脅我為他搬運屍體外,還能有什麼理由呢?或許一開始兇手只是告訴一枝,打算利用我和她之間的姦情來要挾我作些事情,所以一枝也就上當了。

不過這樣想也不合理。在當時用男女關係來脅迫人似乎沒有太大的效果。再說不是我侵犯一枝,而是一枝引誘我的。

我只能得出一個比較極端的結論,那就是,兇手不是別人,就是一枝本人。她只要事先寫好那封匿名信,然後引誘我,再製造他殺的假相,實際上是自殺。我收到那封信後,「地下組織」就沒有和我有過聯絡,我曾想和「地下組織」進行交涉,但是那封信上沒有寫寄信人的地址,我只能作罷。現在想起來,或許是因為寄件人早已死亡。所以才不會再來信了。

但這種假設也有多處漏洞,首先是一枝的死亡狀況,她是被腦後重擊致死的。就算她可以事先在試衣鏡上塗抹血跡(通過屍檢我知道她身體上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傷口),但也實在難以想象她是怎麼自己打死自己的。兇器是室內的一個玻璃花瓶,怎麼看都應該是他殺。

另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我最後見到一枝是在三月二十日,那六個少女被證實在三月三十一日的早上仍然活著。假設一枝已經自殺,那她又怎麼去行兇呢?

我真是個倒霉的男人,被當作了狂人殺手的幫兇,無緣無故地捲入了這種詭異、荒謬的事情裡。一般的案子隨著時間都會被民眾遺忘,比如下山事件,或者是帝銀事件,但這個案子卻是例外。戰後不久,「梅澤家占星術殺人事件」居然成為了人們飯後課餘的談資。相關資料也整理出書,許多讀者在看完書後,將自己的感想和推理郵寄到偵查刑事組。每當同事從堆成小山的信件中發現了有價值的線索而驚呼時,我總感覺背若芒刺。看來只有等到我退休後,不,只有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才能夠安心吧。

我被調任到櫻田門偵查一課,也可以歸咎於我的厄運。現在的一課專門負責縱火案件,也幫忙維持火災現場的秩序。所以不管我是否刻意迴避,總是能聽到有關事件的最新訊息,每當那時,我就緊張得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當時搜查一課的組員只有四十六人,需要兼顧分擔三課和四課所負責的詐騙、縱火、黑幫、強姦、入室搶劫等等案件的調查。當時高輪署的副署長小山先生看中了我的經驗和穩重的工作態度,所以決定將我調到尚有空缺的一課,專門負責處理詐騙案的調查。

昭和十八年,戰爭愈演愈烈。而對於負責調查詐騙的我來說,可以算得上是另一種不幸,我不得不對那個曾經借我車的建築商的所作所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所以我內心的不安又開始擴大。

由於空襲頻繁,警政單位也被疏散至各處,我們搬遷到位於淺草的第一女子高中。當時,我寧可被徵去當兵,戰死沙場。但是一部分警方的幹部需要留守待命,儘管很多同事都上了戰場,我卻收到了召集延期的通知。

當時還不滿一歲的兒子文彥日後也選擇了警察這個職業,而且女兒美沙子也嫁給了警察,這一切都讓我在暮年也倍感苦惱。

由於我是從不犯錯,從不請假,從不遲到的模範警察,每次的升級考試都能通過,在退休之前,我已經升至警視一職。在別人眼中,我的警察生涯可謂是一帆風順。然而我個人最期盼的,卻是退休之日。雖然同僚們對我的離去都感到惋惜,不過對我來說,退休,正是走出監獄大門的日子。

昭和三十七年,我已經五十七歲,自從昭和三年進入警界以來,我已經度過了三十四年充滿痛苦回憶的警察生活。

而那一年,也正好是涉嫌殺害梅澤平吉的昌子死在監獄裡的兩年後,正是社會上對占星術殺人事件最為狂迷的年代。

我熟讀了和事件有關的所有書籍,就連電視以及廣播中的特別報道也沒有放過。但是,仍然沒有得到超出我所知範圍的任何資訊。

在家休息了一年後,我又重新振作起來,當時我還沒到六十歲,而且覺得自己身為警察的辦事能力還沒有退化,於是我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在有生之年將這個案子查個水落石出。

我去過梅澤家進行調查,也去過美第奇,見過仍然在世的幾個當事人。昭和三十九年十二月,和占星術事件有關的當事人,只剩下吉男的妻子文子和富田安江兩人了。當時東京正在舉辦奧運會,我還記得她們兩人的年齡一個是七十五,一個是七十八。

梅澤文子將梅澤家的老房子改建成了公寓,在此度過她的餘生,她沒有後代,是一個孤獨的老太太。戰爭時,吉男已經超過了五十歲,所以沒有上戰場,當我去拜訪她的時候,她說,吉男在不久前剛過世。

富田安江把她在銀座的店鋪賣掉了,把美第奇搬到了澀谷,經營則交給了養子負責,自己獨居在田園調布的公寓內。據說平太郎是在戰場上死去的,所以後來她向親戚領養了一個孩子。雖然那孩子時常來照顧她,但她的晚年也十分淒涼。

平吉的前妻多惠在我去拜訪她之前已經去世了,不過她得到了平吉的大部分遺產,生活應該很富裕。其實這三個女人在晚年的生活都不愁吃穿,在那個年代來看,已經是很難得的了。

其他的人,都死了。

你要說這兩個女人中有一個是兇手,那還真讓人難以置信。無論是吉男還是平太郎,或許就像那些業餘研究者推斷的那樣真的有嫌疑,我也不認為他們是兇手。

其實當我還是個警察的時候,心裡就有個死結一直沒解開。這和平吉手記中提到的昌子的前夫有關。

我想無論是警方還是對這件事感興趣的人,都忽視了昌子的前夫村上諭。我決定等我退休之後,親自對他進行調查。戰前警方辦案的時候對有嫌疑者都是調查徹底,但這也只是限於一般民眾而已,如果那個嫌疑人是個有頭面的人物,警察就不會那麼積極了。以村上的地位,如果昌子真的犯了罪一定會帶著女兒來投奔他。換作是我也會這樣做,但事實上昌子和他一直沒有聯絡,所以我會覺得奇怪。

當我拿著警視的名片去他位於品川的家中拜訪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隱居在豪宅中玩玩盆景的老人了。他頭髮都已經掉光,但腰板還很結實,雖然已經八十二歲,目光依然銳利,從中可以看出他年輕時候的精幹。

調查的結果卻令我大失所望。不但沒有找出他涉案的嫌疑,反而被他教訓了一頓,說我為什麼現在還要來找他。我此時才知道,原來他在戰前已經被徹底調查過了,而且他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身為原警視的我只能苦笑著對他低頭認錯,看來一課的調查比我想象的來得徹底。我也接受了教訓,一課調查過的人,的確沒有再去確認的必要了。

當時社會上的輿論,對於戰前的特務機關的說法振振有辭,甚至讓我對信件真偽的想法產生了動搖。

另外,倘若兇手是平吉手記中的人物,那麼殺害平吉、一枝、六個少女的兇手,或許也各不相同,或者是多人一起作案。

大多數人都主張要先找出阿索德的所在,但我卻對阿索德是否真的存在產生了疑問。就我所知的幾起案件中,屍體慘遭肢解的原因,是兇手對死者的怨恨實在太過強烈,又或者是為了方便運輸屍體,我想梅澤家的案子應該是基於後面這個理由。因為阿索德命案有六名死者,屍體的搬運十分麻煩。

我雖然對阿索德的存在抱有疑問,但如果六名少女屍體上缺少的一部分真的被集中在一起,我想也不會如同謠傳的那樣,被製作成標本。我的看法是,這些殘肢應該被放在了和平吉有關係的地方,比如是平吉的墓地附近。或許兇手就是平吉思想的追隨者,他是為了平吉未完成的遺願而殺人的。

基於這個想法,我也曾到平吉的墓地去過,但是卻發現那一帶不光只有平吉的墳,而且墓地四周的小路都鋪滿了水泥,所以不應該是埋在那裡。不過,或許是埋在稍遠的空地裡,只是光憑我一個人很難找到。再說我對於兇手的想法只是一個推論,平吉是個自我封閉的人,他不善於交際,沒有多少朋友,認識的人也只限於在美第奇和柿木認識的幾個而已。

他常去美第奇,至於柿木,只是一個月一次,所以不算熟客。他雖然也曾光顧過碑文谷或者自由丘一帶的酒吧,不過總是躲在角落裡喝悶酒。酒吧的老闆娘和其他熟客也很少搭理他。根據一課的調查,他在美第奇和柿木認識的人還不到十個。

不過,柿木的老闆娘裡子倒和平吉很投緣,她還為平吉介紹過幾個志同道合的客人。這些人大都是柿木的熟客,其中一個就是平吉在手記裡提到過的,經營假人工房的緒方嚴三。

緒方的工房在離酒吧不遠的目黑區柿木坂,他有十來個員工,在當地還算小有名氣。昭和十一年,他應該是四十六歲,而裡子是三十多歲的寡婦。或許是他看上了風韻猶存的裡子,所以幾乎每天八點左右都到柿木小酌幾杯。

平吉似乎也很欣賞緒方,在和他結交後,一連四五天都到柿木去喝酒。他們一起討論假人,平吉也到緒方的工房裡去參觀過。不過緒方對平吉的態度倒是一般,不管怎麼說,他和為人古怪的平吉在價值觀上有很大的不同。

緒方或許只是想在裡子面前表現得像個事業有成的大老闆,而對於帶有酸腐氣息的藝術家則沒什麼好感。總之,憑他們兩人的交情,緒方是不會為平吉犯下這麼大的案子的,而平吉也不會對他那種低格調的人表露自己的狂念。再說,平吉被殺的時候,緒方還在工作,他既沒有動機,也擁有不在場證明。儘管一枝被殺的時候,他的不在場證明不明確,但阿索德命案發生的時候,他照常天天在作坊或者柿木出現,所以他應該不是犯人。

要說有嫌疑的人,和緒方相比,他的一個職員安川比他更值得懷疑。平吉到工房參觀的時候,緒方曾介紹他們兩個認識。後來緒方也曾帶安川到柿木去喝過酒,那時候平吉也在場。除此之外,安川和平吉是否有見面就不清楚了,或許安川會對阿索德感興趣吧。

不過平吉被殺的時候,安川和緒方在一起,再說他和緒方一樣沒有動機,至於阿索德命案,他同樣擁有不在場證明。

很多人認為需要對安川進行深入調查,當年他二十八歲,後來響應戰時的號召,上了戰場,並且負了傷。現在他住在東京,算是少數仍然活著並且和平吉有過接觸的人。我沒有去找他,不過我有他的地址,在有生之年一定要和他見一面。

還有一個名叫石橋敏信的畫家,也住在柿木坂,他當年三十歲,剛好和我同年。他家經營著一家茶葉店,他自己則是個業餘畫家。石橋對巴黎很憧憬,所以才會專程去柿木,聽平吉談他在巴黎的生活。另外他對裡子也有意思,所以才會成為柿木的常客。

他目前還在柿木坂經營茶葉店。我去拜訪他時,和他談及戰爭中的一些往事,他很慶幸自己能夠死裡逃生。他說現在已經不畫畫了,不過有個女兒就讀於美術大學。他剛從自己嚮往已久的巴黎回來,所以很興奮地向我訴說巴黎的種種見聞。他還說當年平吉告訴他的那家餐廳現在仍在營業,這讓他十分感動。光是這個話題,他就滔滔不絕地訴說了將近一個小時。

談到平吉,他說曾在柿木和他交談過幾次,他也曾經去過平吉的畫室,但平吉這個人對人十分冷漠,好像並不歡迎他來,所以他們之間也沒什麼交情。他說平吉平常是個很寡言的男人,不過有時候也會突然嘮叨個沒完。或許那個年代的藝術家都是這樣性情乖戾。

柿木這家酒吧已經不在了,後來裡子也和緒方走到了一起,不過緒方並沒有和他老婆離婚,只是把工房交給了兒子管理,自己和裡子搬到了小金井。

我和石橋在茶葉商店樓上的接待室裡聊得很投機,他是個個性開朗的人,對我問的問題知無不言,我很難把他這樣一個人和殘酷的命案聯絡在一起,再說他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又沒有動機。臨走時,他還再三要求我再來玩,態度十分誠懇,後來,我也真的想再去拜訪他。

平吉在柿木認識的人,只有以上三個,而其中就屬在假人工房工作的安川民雄嫌疑最大。

或許應該把裡子也列入嫌疑犯名單裡,不過她也有不在場證明,而且她和平吉之間也沒有什麼瓜葛,殺人的動機不夠充分。

再來說說平吉在富田安江經營的美第奇的交際情況。這裡聚集了很多中年藝術家,因為安江的人緣很好,所以常有畫家、雕刻家、模特兒、詩人、劇作家、小說家、電影導演等在此高談闊論。平吉雖然也常來這裡,但美第奇並不是他中意的地方。他是個不善交際的人,所以人多的時候,他就選擇迴避。好像那些搞電影的人也有這個毛病,在平吉看來,能夠談得來的,只有四個人。

四個人中最古怪的,是雕刻家德田基成,他的確是個天才,但仰仗著自己的才華,對別人的評論常常不屑一顧。他的工作室在三鷹,當年四十多歲時,已經在藝術界聲名遠播了。平吉對他甚為欣賞,或許他製作阿索德的念頭,就受到了德田的影響。

德田也曾接受過調查組的詢問,當時我也在場。他一頭銀絲般的亂髮,身材如同枯枝,如果說阿索德的製作者是他,我會毫不猶豫地相信的。

不過最後也沒有找到他和命案有關的證據,只能將他釋放了。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他沒有駕照,不過只有我知道兇手是不需要駕照的。

德田的創作精力一直持續到他死前,原本位於三鷹的工作室,現在已經改建成德田紀念館,裡面的展品都是他生前的創作。

昭和四十年正月,就在我準備去拜訪他的前夕,卻突然聽聞他的死訊,所以沒有能和他見上一面。不過阿索德命案姑且不論,他是沒有殺平吉和一枝的理由的,他也沒有去過平吉的畫室,也沒有見過一枝。更何況據他太太說,在阿索德命案時期,他有不在場證明。

平吉在美第奇認識的朋友中,還有個叫安部豪三的畫家。他是平吉的晚輩,個性十分豪爽。昭和十一年,安部的作品帶有明顯的反戰思想,所以他被當時的特務給盯上了,同行之間也對他敬而遠之。這或許是個性古怪的平吉會對他另眼相看的原因吧。

他當時也才二十出頭,和平吉在年齡上差距很大,兩人除了在美第奇碰面之外,應該沒有交情,他也沒有去過平吉的畫室,當時他住在吉祥寺附近,離平吉住的目黑相當遠。

另外,安部和津輕出身的作家太宰治是同鄉,當時太宰治也住在吉祥寺附近,據說他們兩個還是好友,不過太宰治沒有去過美第奇,自然也不會見過平吉。

安部不但沒有殺人的動機,甚至連平吉住在哪裡都不知道,雖然他的不在場證明不是很充分,但一課也沒有再追查他。

而且他當時已經有了妻子,後來入伍到大陸作戰,由於被冠上思想犯的帽子,一直只是個二等兵,受盡了上司的虐待。戰後,他和妻子離婚,又娶了一個年輕女人和她到南美流浪。昭和三十年他死在故鄉,雖然在藝術界小有名氣,但他沒有留下什麼優秀的作品。

安部的未亡人現在在西荻窪開一家叫「格列爾」的畫廊。我去過那裡參觀,裡面掛滿了安部的畫作,還有太宰治寫給安部的信。不過她是在戰後才認識安部的,應該不知道梅澤事件。

平吉在美第奇認識的畫家還有一個,叫山田靖,他和平吉並不是很熟,而且兩人不是因為都是畫家的關係才認識的。他個性隨和,在美第奇的客人中,除了剛才提到的那兩人,山田和平吉偶爾也會聊幾句。當時他已經四十多歲了,住在大森,出乎意料的是,平吉還曾到他家去過兩次。不過,平吉去拜訪的原因或許不是山田,而是山田當作家的妻子絹江。

絹江曾做過模特兒,後來成了著名的女詩人,當時也是四十來歲。平吉向來對愛倫•坡、波•德萊爾、薩德的書抱有興趣。雖然畫室內幾乎沒有放什麼書,但在大屋裡放了很多。或許是他在認識絹江之後才對這些感興趣的吧。因為絹江對平吉在手記中提到的那個讓他感受到極大震撼的安德列•米諾也十分熟悉。

山田夫婦也不存在殺人的動機,也沒有不在場證明,大概在昭和三十年,他們兩人相繼去世了。

在美第奇的客人中,和平吉有過來往的,就是以上四個人,再加上柿木的三人,總共七人。倘若要在這七個人中間尋找兇手,我看沒有太大的可能性。即使這七人中有一個是兇手,恐怕也只是涉及了之後的阿索德命案。殺害平吉和一枝,他們實在是缺乏殺人動機,有的人甚至都沒有見過一枝。其中最有嫌疑涉及阿索德命案的,就是安川民雄,但也只是推斷,沒有任何實際的證據證明他有嫌疑。

在直接關係人中找不到嫌疑犯,所以警方最終將嫌疑犯的範圍擴大到這七個人的身上,他們就是所謂的補助性當事人。也就是說如果在直接關係人中找得到犯人的話,他們根本不會受到懷疑。

平吉本身就不善交際,除了以上提到的幾個,就沒有關係比較要好的人了。或許他還有些比較親密的老友,但是警察的調查對此卻是一無所獲。

我想這個案子麻煩的地方就是分成了三個部分,而每個部分即使有一個嫌疑比較大的人,如今也不是死了就是被殺了。

平吉一案,可以說全家人都有殺人動機,但可能行兇的六名少女在阿索德命案中被殺害了。那麼殺害那些少女的,又是另外的人。

至於一枝被殺,因為大家都沒有殺人動機,所以暫時當作因入室盜竊而產生的命案。

而最後的阿索德命案,也就是那六個少女被殺一案,就太過於古怪了,唯一有殺人動機的平吉早已死亡。

這樣看來,我想三個案子應該有三個兇手,不過如果硬要把這些線索拼合起來的話,那隻能歸結出一種可能性。

那就是,某個深愛著平吉的人,得知平吉是被那六個少女殺死的,所以他為了替平吉報仇,決定殺死六名少女。而正好平吉寫了那份手記,人們很自然地就把平吉當作最具嫌疑的人。這樣兇手即可以逃脫罪責,製造出一種似乎是平吉的鬼魂回來索命的假相,這樣警方的搜查工作也受到了很大的影響。而一枝必須死的理由,或許是兇手選中了她的房子作為藏屍的地點。

一枝並沒有參與殺害平吉的計劃,卻被兇手殺死了,這樣顯得很無辜。現在也沒有證據可以證明一枝和兇手是共犯的關係。倘若昌子是計劃殺死平吉的主謀,那麼沒有把計劃告訴一枝似乎有些不合情理,或許對兇手而言,殺死一枝也算是復仇的一部分。這樣既殺死了一枝,佔用了她的房子來藏屍體,最後又利用了她來找到搬運屍體的人,這真是一個一石二鳥的妙計。

我不得已成為了兇手的共犯,負責埋屍的工作,所以兇手自己根本不需要駕照。或許憑這點就可以斷定兇手是個女人。回想起埋屍的那段經過,我仍然心有餘悸,不過兇手使用秘密組織的名義來脅迫我埋藏屍體,難道不怕我在埋屍途中遇到了什麼麻煩嗎?

如果我因為客觀原因沒有按照他的指示將屍體埋藏到指定的位置,比如將應該埋在秋田的屍體丟在了福島,我想犯人應該不會親自去確認吧?萬一我被逮捕了,唯一的證據只有那封信件。一想到當時的辛苦,我就絕對不能饒恕犯人。

總之,我知道一些別人不會知道的事實,所以也比別人更進一步瞭解真相,所以才能得到以上的推論。

不過這個推論也有一個讓我擔憂的地方,那就是一枝也有可能參與了殺害平吉的計劃,根據之前的推論,阿索德命案的動機是為平吉復仇,但一枝為何要引誘我,讓我也捲入這個案子呢?我只能認為她是故意陷害我了。

陷害我的理由,當然是要我埋藏屍體,但這麼一想,一枝不也是加入了復仇的計劃麼?

這是個極大的矛盾!但這個極大的矛盾裡還有一個更大的矛盾!如果一枝沒有死,那兇手就沒有可以脅迫我的理由,這樣的話,一枝應該早就知道自己會被兇手殺死。她會為誰做出如此之大的犧牲呢?

兇手到底是誰?這是一個最關鍵的問題。有人說殺死平吉的是六名少女,那麼誰又會為了平吉而進行如此複雜的復仇計劃?如果只是一個同情平吉的人,會做出如此殘酷冷血的事嗎?是多惠?吉男?還是文子?如果是他們,不會連自己的親生女兒都不放過吧?那難道是安江或者平太郎?

能決定這些人是否具有嫌疑的關鍵是三月三十一日那晚的深夜。因為不知道具體的時間,所以我將時間延長到下午三點到午夜十二點。但是在這段時間裡,這些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這五個人可以分為男女各兩組和一個女人,畫廊十點才關門,這之前安江和平太郎都在畫廊裡,所以一定有很多證人,而關門後直到十二點還有熟客沒有馬上離開,他們都能證明富田安江母子沒有離開超過半個小時以上。

然後是吉男和文子,那天正好有個姓戶田的編輯來梅澤家和吉男洽談公事。三十一日那天是星期二,所以即使談得很晚,戶田也沒有留宿的打算。他六點多到吉男的家,十一點左右才離開,而吉男從中午起就和戶田在一起,當然他們夫婦兩人就沒有嫌疑了。

至於平吉的前妻多惠,她一直坐在小店裡,晚上七點半左右她把店門關上一半,但窗戶卻開著,仍然可以做生意。十點鐘的時候還有兩三個客人上門買菸,鄰居可以證實她說的不是謊話,十點過後她才睡覺。至於阿索德命案和多惠的關係,雖然不能確定那些少女遇害的地點,但是一位四十八歲的婦人,步行走到保谷車站,然後搭電車到上野毛,至少要花兩個小時。所以她的不在場證明也很充分。

最後要加以補充的是昌子的不在場證明,她在四月一日上午的八點四十七分,坐上由會津若鬆開出的火車回到東京,至於她前一天的行蹤,她的家人都說她的確是待在孃家。

那七個間接關係者和阿索德命案的時間對比,柿木的裡子、緒方、石橋都有不在場證明。安川沒有不在場證明,美第奇的德田和安部都是由他們的妻子作證。山田夫婦和另外幾位藝術家在美第奇待到了十一點左右,從銀作到上野毛需要一個小時,所以七人中最有嫌疑的就是安川了。他和平吉在柿木見過兩次,在工房裡見過一次。

緒方和平吉之間交往了大概有一年左右,他知道安川什麼時候和平吉見過面。第一次在工房是昭和十年九月,然後兩次都是在十二月,這之間他們就沒見過面了。關於這點,緒方和裡子都可以證實,另外,昭和十一年正月開始,平吉就再也沒去過柿木了。

如果安川是兇手,那麼十二月也包括在內,他和平吉便有三個月的時間可以秘密籌備這個計劃。不過這似乎也不太可能,因為安川住在離工房只有十分鐘路程的宿舍裡。據宿舍管理員和他的同事說,安川除了去工房上班和回宿舍睡覺,平時最多也只是到外面喝兩杯,而且大多是和同事一起去的。從十二月到三月,包括星期日在內,其間只有四次外出,同事不清楚他的行蹤。其中一次是三月三十一日,但是當天晚上十一點就回來了,而且據他說是去看電影。也就是說,只有剩下三次外出是可能和平吉在一起,沒有人知道他和平吉之間的交情有多深厚。

因為安川從事的是製造模特兒假人的工作,或許他會對製作阿索德感興趣。但就算為此殺了六名少女,他也需要為製作阿索德而尋找一個地點。但事實上,他在命案發生後就一直就呆在宿舍裡,就算他有時間製作阿索德,恐怕也找不到那個能供他製作的地方吧。

還有一個否認安川是兇手的原因,就是他並不認識那些少女,目前關於那六名少女的死因,推論是她們在一起時,喝下了摻有毒藥的果汁。和少女們只是初次見面的安川是怎樣讓她們喝下毒藥的呢?先不說喝果汁這點,安川利用怎樣的藉口去結識那些少女也讓人難以想象。或許他還有一個同謀,不過安川是個很孤僻的人,沒有什麼工作場合以外的朋友。

至此,關於梅澤家的占星術殺人事件,我徹底宣佈投降,兇手顯然並不存在。另外還有一些和昌子以及六名少女相識的人,但根據調查,他們都是清白的。

退休後的十幾年,我反覆思索這個案件的種種細節。近日,我的體力已經不如以往了,但我相信我的思考能力沒有像身體那樣慢慢退化,但這個命案卻絲毫沒有進展,仍然在幾個基礎問題上反覆打轉,找不到一個突破口。

長期的操勞,使我患上了嚴重的胃病。我自知來日無多,就怕在死前,這個案子仍然沒有能夠被破解。

回顧我的一生,似乎沒有什麼大起大落,所以也沒有經過拼搏而獲得成就感。既然我只個普通人,原本也只希望度過普通人的一生。但沒料到的是,一朝失足,卻遺留下多年的悔恨。至今我仍對做下的錯事感到後悔,至死也不能平靜。

我希望有人能為我解開這個謎,不!這個案子一定要解決!我本希望這個願望能讓我的兒子來替我實現,但我沒有勇氣告訴他。

這本手稿是否該燒掉呢?還是儲存下來?這或許是我人生最後的選擇了吧。要是我死後,這本手稿並沒有被銷燬,看到這裡的人,或許會笑我優柔寡斷吧。

※文中有多處舊式的日語假名使用法,所以由我(石岡)將其修改為現在的習慣用語,以便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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